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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八百骑兵?! 实则不止八百


    自从隔三差五就有不少徽州流民, 翻山越岭,跑来登州避难后,登州知府李惟敬, 每天午时前, 都会带着衙役, 来至这片山腰, 亲自巡视。


    几十到近百号的流民间, 善恶大致分为三七开,若要进入登州主城, 必须经过此处,李惟敬尽管不忍他州的大荣百姓遭受此等灾祸, 但也必须对自己管辖的百姓们负责,绝不能放任何一个恶徒进入城中。


    他刚听闻山脚处传来的刀剑摩擦声, 立刻招来半数衙役,脚步匆匆地赶下去救人, 还没走多远,这数道打斗声便止息,急得他额头直冒急汗,不顾山路湿滑,步子跨得更大,在一处山石转角,迎面就跟打头的肆主撞上。


    李惟敬被衙役扶住站稳, 看清人后连忙道:“我听着声音是从你食肆那传来的?可是有谁受伤了?我不是叮嘱过好多遍, 放下食物后,你们就远远躲起来,别太过惦记身外之物,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记着的记着的!”肆主大喜道:“李大人!上头终于来人了!我们两州都有救了!”


    肆主侧身后, 李惟敬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面容上乘,满身金尊玉贵之气的小公子,即刻执礼道:“下官有失远迎,竟劳烦大人亲自前来寻下官,还望大人恕罪。”


    榆禾将人扶起:“不必多礼,还请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李惟敬面色凝重,抬袖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茂密的古树之下,李惟敬低声道:“还有件要事,下官没查证到,因此没敢往折子里写,据最近逃来的流民口述,年前才上任的徽州知府,此刻怕是凶多吉少。”


    李惟敬眉头紧皱:“并且,徽州似是,已被私兵把守,明后两天,大抵不会再有流民能逃脱而来了。”


    榆禾目光一冷:“这私兵,可是背靠兵部尚书?”


    李惟敬颔首:“正是,领头的应为孟尚书的胞弟,大人,孟家在徽州只手遮天,说一不二,在朝中更是位高权重,此事需得从长计议,我们势单力薄,切不可鲁莽行事。”


    榆禾轻哼一声:“区区兵部尚书,不足为惧。”


    乍听此等狂言,李惟敬都不禁后退半步,他适才太过急切,这会儿才注意到面前这位小公子,年岁似是好像有些小,御史台今岁新科,难不成撞大运,挖到个少年翘楚了?


    少年人意气风发,有鸿鹄之志实为一大幸事,可论孟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哪是一名刚入朝之人,可以与之轻易抗衡的,这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李惟敬简直要操碎了心,既要不给这位小大人泼凉水,又必须得确保对方的性命之忧,斟酌半天言语,都没想好如何表述。


    榆禾倒是先拍拍他的肩:“李大人无需忧心,我有八百骑兵。”


    李惟敬错愕地怔在原地,嘴皮子哆嗦道:“多……多少?”


    八百???还是骑兵?!!当朝的御史大夫也调不来如此精兵厉马罢?!这是要攻占徽州不成?!


    榆禾笑盈盈地看向躲在树后的身影:“书二叔?”


    “哎哎!”书二大步而来,挠头道:“小禾,原来你那日听见了啊。”


    榆禾哼哼道:“你喊得那般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我哪里能睡得了懒觉。”


    书二知晓小世子的性子,定是不愿游个学,还劳驾将军府亲兵护卫的,因此他就偷摸点来八百人马,悄悄跟在几十里之外。


    谁知,他虽然太久没领兵,但骨子里头的记忆还在,临走前,习惯性地与亲兵们吼了两嗓子,喊完才惊觉不对,当时也没察觉砚字辈有派人过来,没想到还是把小禾吵醒了。


    既然小禾都知晓了,书二索性全招:“其实不止八百,是三千三。”


    这下别说李惟敬快要惊厥过去了,就连榆禾都讶异地张开唇瓣:“多少?!”


    书二道:“太子派了一千,圣上派来一千五。”


    榆禾呐呐道:“我这是要从帮主直接升至将军啊。”


    书二:“他们都暂待在姑苏军营,可要即刻调来?”


    禾帮主,不,禾将军颔首,看向李惟敬:“我留五百给登州,你先前上书的折子一封也未至京城,恐怕对方是顾忌着闹大至他州,不好收场,才没对你下手,不过既然已经盯上这边,就得护好登州百姓与暂留在这儿的流民。”


    李惟敬立刻躬身,颇具底气道:“下官等会就亲去登州军营,作相应调派。”


    此刻,恰巧云霁天晴,李惟敬目送小公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心下已是分外了然,他也是逢岁末,有资历去京城述职的地方官员,自然可以猜到,不但有权力调任数目如此多的骑兵,又有当今圣上与太子此般呵护的,也只有那位尊贵的世子殿下了。


    山脚之下,车马都已备好,随时可动身。


    榆禾坐在疾速且平稳的马车内,提着紫毫,下笔飞快,一封交给砚二,让其亲自跑回京传消息,一封交给砚三,立刻送去苏知府那,先行调江南粮仓来救急。


    一连处理了许久的事务,各方面都妥帖安排好后,榆禾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肩上即刻附来邬荆的手,缓着力道帮他揉捏。


    对面,孟凌舟举着书册,背身面向车帘,一动不动,榆禾刚开始写信时,他就在看这页,这会儿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半页也没翻。


    榆禾从他背后,伸手去拽,孟凌舟攥得指间都泛白了,还不愿放开,自从他见到徽州流民后,就一直是这般出神的模样。


    榆禾拍拍他的背:“你这是歹竹出好笋,出淤泥而不染,多难得啊,振作些,这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


    孟凌舟静坐半响,突然跪行大礼:“殿下。”


    “哎哎,快起来。”榆禾拉也拉不动,孟凌舟似是钉在地上一般,“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


    孟凌舟沉声道:“殿下,还请准许我亲自前去,清理门户。”


    榆禾:“好,我给你一支骑兵。”


    孟凌舟抬首:“殿下,我不用……”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悠悠道:“你途中总要遇到落难百姓罢?万一他们碰到今日这般恶匪,即便你力大无穷,身手不凡,短时间内也难以全部打趴罢,若是百姓不幸因此负伤,你如何担责,若是因此耽误捉拿祸患啊,岂不是平白添乱?”


    一箩筐的言语砸下去,孟凌舟的肩背伏得更低,话虽然是重了些,但榆禾当真不希望,孟凌舟由于一时的逞能,非要孤身向虎山行。


    “不过呢,最重要的还是。”榆禾弯腰抱住他拍拍:“平安回来。”


    一触即分的暖意在他周身环绕许久,孟凌舟心间百感交集,用力地颔首应下。


    刚至徽州地界,就能听闻哀鸿遍野,随处可见消瘦不堪的面容与体形,烧杀抢掠,恶行横生,田埂间尽显荒芜苍凉,半片枯叶也没残存,迎面吹来的风都干涩不已,还裹挟着许多尘土。


    李惟敬口中的孟家私兵倒是不见踪影,榆禾也就让孟凌舟先行带着两百骑兵离去,对方到底回过祖宅,比他们费心调查要快上许多。


    一路深入,沿途之景没人再敢多看,行至高阔的平地后,众人各司其职,极快地先将救济棚屋搭建起来。


    登州的救济粮来得快,一连排的大锅同时起火熬粥,米香顿时在空气中爆发传开,周边半数神情麻木之人,手脚并用地朝香味的源头爬来。


    外围的骑兵皆深记小世子的嘱托,不可伤及百姓,单独分出一支,专门扣押恶霸山匪的,挨个从里头挑出去。


    可落难百姓的数目太多,骑兵用着寸劲与狂躁暴动的人群周旋,但耐不住身处绝境逢生之人爆发出的力道,打头的骑兵不断后退,情势有些一边倒,非常棘手。


    榆禾见状,站在高台之上,扬声道:“诸位大荣百姓,我身为威宁将军府世子,特奉圣上之命,前来平定灾祸,我在此立誓,粮荒不解,冤屈不雪,元凶不擒,绝不返京!”


    清亮却不失分量的少年语调,穿透每位百姓的心间,嘶喊着的,推搡着的,渐渐在这般坚定与庄严的安抚中,平息喧哗与躁动,殷切地盯着高台之上,这位从天而降,浑身冒着太阳金光,闪闪发亮的世子殿下。


    趁着众人皆愣神原地,缓不过劲来,骑兵们立刻开始引导秩序,一列列领着百姓排在周围,将此刻还想打砸劫粮的一应匪患,通通束缚去旁侧。


    腹中饥空近四月,他们还是头回见到满山堆起来的粮食,脚边干涸的土地,也犹如盼来四月不降的雨水般,接来一滴又一滴的泪水。


    眼见百姓们都安静下来,有序地等待发粮,榆禾身负功与名,正想潇洒地从高台一跃而下,谁知两腿一软,差点从上面丢脸地一滚而下。


    邬荆连忙揽住榆禾的肩,托起腿弯,将他稳当地接进怀里,急切道:“小禾?”


    砚一握住榆禾的腕间,凝神片刻,担忧道:“气息有些不稳。”


    榆禾拍拍他们俩,哑着嗓子道:“无碍,我刚刚喊得急,忘记用内力扩音了。”


    祁泽腿脚很快地端来温热的水,“让你不顾身子逞威风罢?快喝点润润。”


    榆禾一口饮尽,嗓间是舒服不少,可脑袋莫名还有些晕眩,他靠在邬荆的肩头,“这里留些骑兵看着,我们去下一个县,得尽快让百姓们填饱肚子,不然这儿会动乱得更厉害。”


    慕云序道:“殿下,你的脸色不太好,还是先缓缓罢。”


    张鹤风也觉得榆禾自从进徽州后,就提不起来精神,“殿下,还是我们去罢。”


    施茂也道:“殿下,我跟着老爹观摩过许久,这等简单的棚屋很是熟手,还可以在此基础上,精进不少呢,您放心交给我们就是。”


    关栩道:“殿下,您也知我的文试考绩如何,定能安抚住百姓们的。”


    “之后几县,我就当个甩手帮主了。”榆禾莫名感觉说话也有些费力:“现下民心不稳,无论怎样,我还是要露个面,我娘亲的名头很是响亮,有这般身份在,也能少些冲突。”


    第112章 虎毒且食子 斩首示众


    江南的救济粮来得也很快, 不仅小世子添补进去好些金银,额外采买新鲜的蔬菜与肉类,苏岱瞻也是自掏荷包, 送来许多干净的布料和衣裳。


    百姓们在换好得体的衣物, 吃到荤腥与时蔬, 方才体会到, 重新活成个人样是什么滋味, 不禁怵在原地嚎啕大哭,连连拜托骑兵们传达, 他们对世子殿下,道不完的感激之情。


    徽州五县内的赈灾棚, 在榆禾因地绘图,施茂监工指点下, 已从最初只能单单发粮的布棚,扩展至能容纳百姓们遮风避雨的暂居之地, 更有不少恢复过来生气的百姓,自发地加入其中,帮着维持秩序。


    不过,徽州的动乱属实是持续时日已久,百姓的藏身逃难之地也很为分散,赈济之所的消息难以迅速传至整个州,更甚者, 多的是奄奄一息的百姓, 还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期盼那一线生机。


    荷鱼帮众人各自划分好地域,带着骑兵在外四处巡视救济,帮主则被小弟们轮番三令五申, 好好待在马车里休息,每个回来歇脚更值的,都要亲自过来查看。


    榆禾刚目送祁泽离去,好生无奈地坐回车厢,他不就是有些气血不足,又不是什么大碍,做什么看护得如此密不透风?


    邬荆柔着力道,攥住榆禾偷偷推开窗棂的手:“外面风大,沙尘多,容易迷眼。”


    榆禾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抓包,不满道:“阿荆,我当真没事。”


    这几天,邬荆眉间的担忧就没松开过,俯身用额头探榆禾的体温,榆禾也是习以为常,阿荆这般谨慎的举动,就好比按照一日三膳来检查,天天都不可缺。


    没多久,邬荆缓慢地拉开些许距离,“此地的污浊气太重,还是小心为好。”


    榆禾笑着道:“行罢,听荆院判的。”


    榆禾捧着热茶:“这边都近两月没下雨了,河道全部枯竭,总靠登州运水过来也不是法子,春耕的时节若是赶不上,恐怕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局势,许是会功亏一篑。”


    邬荆宽厚的掌心盖住榆禾的手背,“小禾,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劳思也伤身。”


    琥珀眼里何曾有过这般郁郁寡欢,邬荆心疼不已:“叮嘱骑兵打饭须给每个人盛满,可你怎么吃得越来越少?”


    榆禾也不知为什么,到徽州之后,吃什么都不香,邬荆和砚一他们连连几次把脉,确认不是体内余毒的影响,自此之后,每天都换着法子给他做膳食。


    但无论是榆禾从前多爱吃的,现在都难以下咽,甚至只要多食几口,胃间还会闹腾地翻滚,怕众人不管不顾,非要绑他回京修养,榆禾就谁也没说。


    邬荆舀来勺肉糜蛋羹,榆禾闻着香喷喷的蛋羹,眼馋胃不馋,象征性地咽下几口,就怎也不肯再吃。


    邬荆哄道:“再吃几口,今日带你去府衙。”


    榆禾顿时转回头,拧眉含住汤勺,勉为其难地用进半碗,喝下些许热汤,就将剩下的推给邬荆:“快吃,吃完就去。”


    抵达徽州的当日,砚一就查到徽州府衙虽大门紧闭,内里瞧着荒芜,但府邸某处密道内,藏有活人生息,可其余更急的事务颇多,他也不能暂离殿下身边太久,便没进去探查。


    榆禾也是认为此事不急,若里头的人还是年前新上任的徽州知府,见此等灾祸却不作为,此人定是难辞其咎,他会亲自押送回京,若这知府名头被换了芯子,那便容他再多活几日。


    一切都得先紧着安顿好州内百姓,这会眼下,小弟们不准他劳累奔波,清闲下来后,刚巧他就想起这桩事情来。


    徽州府衙的墙沿外,四处可见残壁断桓,还有不少烧成炭黑的枯木残枝,正厅也是被砸得支离破碎,邬荆和砚一清理好半天,才给榆禾腾出块落脚地来。


    榆禾嚼着辛咸酸的梅肉,很是有滋有味,等人被抓上来之后,油纸袋都快空了。


    砚一挡住袋口,低声道:“殿下,这是一月的量。”


    榆禾以指尖来回轻挠他,哼哼道:“我都吃不下饭了,吃点零嘴还不行?”


    砚一递来水囊:“那殿下多喝几口。”


    他就是因为嘴里没味道才吃的,榆禾无奈地就着砚一的手,喝进几小口,他最近不管是吃饭还是喝水,一下子量多了,都会难受。


    眼看着那肥头大耳之人伏在地面已久,榆禾借此推开砚一的手,“待会再喝,先审人。”


    细看属实是扎眼,榆禾示意邬荆再踢远点,冷声道:“堂下何人,徽州知府何在?”


    剑架在那人脖子里,他也只是哆嗦着肥肉,一声不吭。


    榆禾冷笑道:“还指望孟家人来救你?”


    榆禾轻拍两下手,围在府衙周边的骑兵立刻收紧缰绳,马蹄不断在原位踏地,马尾来回猛摇,拖着捆好的枝条拍打地面,随即骑兵们齐声呐喊。


    “悉听世子殿下吩咐!”


    榆禾捧着一袋扑扑满的梅肉,随口咬着,漫不经心道:“你说,孟家那点私兵,如何跟本殿的五千铁骑比?”


    地面之人霎时犹如一滩死水,面色灰白不已。


    “不说也罢,本殿懒得费功夫听。”榆禾扬手:“一刀下去还是太痛快了,丢出去尝尝马蹄子罢。”


    “世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


    孟湖是见识过,孟家私兵用活生生的人,激发战马烈性的,只要是被丢进马堆的,那跟烂泥还有什么区别?


    榆禾本还在想,若是他连被马当成蹴鞠踢都不怕,还有什么法子能够唬住他,谁知,这么快就被吓到位了。


    “草民是孟家的家生奴。”孟湖道:“徽州知府他……他被孟家二少爷孟河谋害了。”


    跟榆禾的料想差不离,他冷脸道:“何时,何地,何因,还要本殿问一句,你道一句不成?”


    孟湖连忙道:“草民不敢,在他刚上任的第三天,就被二少爷杀害在府衙中。”


    吏部尚书选出的人,自是踏实肯干,徽州知府上任当天,都没顾得上先回府安顿,直接孤身骑马去考察当地的风土人情。


    也就是因此才发现,徽州五县,田埂间的土地竟然皆是硬得不同寻常,与冬日里的冻层全然不相符。


    走访许多农户后得知,徽州两年前居然遭受过蝗灾,自此之后,产量年年猛跌,今秋几乎是颗粒无收。


    徽州知府听闻后,立刻快马加鞭回府衙写折子,此等隐瞒不报两年的荒唐之事,可万万不能再耽搁下去。


    孟湖道:“徽州知府向来不是姓孟,就是与孟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突然新来个生人,二少爷自是要上门去立规矩。”


    孟湖道:“也是凑巧,刚好就撞见徽州知府在写此事的折子,二少爷性子暴,当场……当场就把人抓走了。”


    榆禾捏着油纸包的指尖都泛白,愤怒不已:“尸骨何在!”


    此等大荣的忠义之士,必须要带他魂归故里,以彰其节。


    眼看那两人紧扶着世子殿下,另一手握紧腰间的刀,似是下一瞬就要了结他,孟湖颤颤巍巍道:“这……他……被二少爷丢去马蹄之下,被踩……踩完之后,灌去孟家的私田了。”


    此话的冲击力属实太强,榆禾顿时头晕目眩得厉害,双脚也有些站不稳,胃间来回翻涌,梅肉都快要压不住这股劲了,还是尝着血腥味时,榆禾才猛得睁眼,发觉自己正死咬着邬荆的虎口。


    榆禾松开牙,愣怔道:“阿荆?”


    邬荆拧开水囊递到他嘴边,对自己的血,竟染红殿下的唇瓣,万分愧疚:“小禾,先别动舌尖,快漱漱口。”


    榆禾懵懵地被邬荆捏着脸,想闭嘴也动不了,一连洗去好几回,连齿间都被检查数次后,嘴里才被喂进颗梨膏糖,清甜的凉意将那股反胃劲冲下去不少。


    砚一也急道:“殿下,可不能这般用力咬牙,容易咬伤舌头的。”


    榆禾平复几口气,拍拍他们:“别担心,现在没事了。”


    两人自是遵从榆禾的意愿,紧紧扶住他,榆禾不用费力气,都能很有气势地站立前方。


    孟湖头前的地面即刻飞来一把匕首,他立马继续道:“今岁开始,徽州便是二少爷在管,自从土地种不出什么粮食之后,各县的禽畜也相继闹灾病,粮仓也早已发不出储备粮。”


    孟湖:“二少爷就高价卖私田里的粮食,大肆敛财,还不断私自加赋增役,逼得百姓们不得不逃出徽州谋生。”


    孟湖:“二少爷见事情越闹越大,就去信给大少爷求救,草民也不知他们交谈的什么,这月头,就让我待在府衙的地道里,说是万一上头有人来,随时给他们通风报信。”


    孟湖:“可百姓们时不时来府衙放火打砸的,小人属实是不敢出地道查看情况,二少爷也从没再来过。”


    榆禾道:“也就是说,兵部尚书无命私自出京?”


    孟湖:“小人虽得孟家看中,赐予姓氏,但家主们的谈话,小人是向来不敢偷听的啊!”


    这些天,孟凌舟都还没有递消息回来,也不知是否被孟浩扣押住了,他看孟浩那面相,就是虎毒且食子的。


    榆禾忧心忡忡,没功夫再耽搁,唤来外头的骑兵:“将此人带下去,于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孟湖连道:“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小人全是听主家的吩咐做事啊!孟家势大,小人不敢不从啊!世子殿下明鉴啊!”


    榆禾随手甩出去一打宣纸:“一丘之貉罢了,你背靠孟家,做的违背天理之事难道还少?随便请位百姓来,都能给你列出数十桩罪名来。”


    孟湖此刻彻底心死,他原先还想着供出主家来立功,没曾想他这个边缘小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都能被调查个底朝天。


    骑兵熟练地把人堵上嘴,免得再吵到殿下,快速将人五花大绑,带出厅外。


    这事处理完,榆禾就被邬荆揽腰抱起,快步赶回马车,他也确实有些站不住,脱力地搂住人,正要派砚一去看看孟凌舟那边的情况,突然又是一阵目眩,唇瓣微动两下,搭在脖颈间的双手也跟着松开,精神支撑不住,两眼一闭,倚在邬荆的颈窝间,彻底晕过去。


    第113章 等郡王回来 我俩都逃不掉咯


    五驾马车皆停在僻静开阔的高地, 此刻,被围在中间的那架,里头是阵阵兵荒马乱。


    尽管榆禾还在昏迷, 但许是身体里潜意识排斥扎针, 砚四既不敢强行按住人, 又还没有学来秦院判哄殿下的精髓, 在榆禾不配合地拳打脚踢里, 银针落去一地。


    拾竹现下也没功夫细挑,殿下现在的状态和梦寐差不离, 床铺和地面来回翻滚折腾的,趁榆禾被抱牢, 他利落地将藏针毛毯卷起,重新取来条厚实的铺好。


    砚四也只能换个法子, 熬来碗温热的汤药,可一勺不落地喂进去之后, 不到几息,榆禾就尽数都吐了出去,黑乎乎的汤药沾湿大片衣襟,小脸皱巴巴地苦成一团,好不可怜。


    拾竹和砚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将榆禾从邬荆身上扒下来,一人帮榆禾更衣, 一人赶邬荆出去等候。


    待榆禾清爽地窝在锦被里后, 摸不着大型软枕,再次难受地直哼哼,邬荆听力极好,大步绕开砚一, 径直走去车厢内,把榆禾抱起来轻拍背。


    汤药喂不进,砚一只好取来秦院判特制的药丸,捏住殿下的脸颊,避开舌尖,极快地推药丸进去,虽说是入嘴即溶,可浓缩而制的苦味却极刺激猛烈,甚至比汤药留存更久,榆禾当初只舔了一下,差点连带着药匣一齐丢回御医署。


    不到无可奈何的境地,砚一也不忍用这招。


    果不其然,榆禾挣扎得更厉害,两手乱挥着,离得近的邬荆和砚一全不能幸免,各挨一巴掌。


    书二刚赶回来,就听见这清脆的巴掌声,小禾这闹腾劲,全然不减当年,随即快步上前,怎么说,他都有十足的哄人经验。


    可榆禾生病时最爱黏着人不放,牢牢环住对方的脖颈,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埋在对方身前,半点离不开人的模样。


    书二也没硬抱,他太清楚榆禾这时候的脾性,别看这会儿还非要邬荆抱着哄,下一瞬就要嫌不舒服了。


    他还没立在床边太久,就见榆禾推着邬荆的肩膀,皱着小脸不让人碰了,书二立刻伸手,像幼时那般,抱着榆禾来回走动,榆禾也没再哼哼唧唧,枕在书二的肩头,面色是红润了些许,可双眼紧闭,眉间仍旧拧巴着。


    这厢还没安分到半柱香,榆禾就闹着不要书二抱,也不让那边怵着的人靠近,索性他的小弟们此时也都陆续赶回,各自打水梳洗净灰尘之后,就来这边接力。


    张鹤风僵着身体不敢乱动,任榆禾手脚并用地,把他当成棵树在爬,他也就比殿下高出半个肩的距离,榆禾大抵都是在原地蹦,满脸不满,似是气没有着力点给他攀爬,张鹤风也只好时不时托把腿,给他借力,耳根都快红透了。


    祁泽去抱,榆禾一点面子也不给,紧拽着人就是不松手,惹急了还要被踹几脚,他此刻全然能理解,姑母偶尔打趣小禾生病时有多难搞,是何种程度了。


    张鹤风担忧道:“叔,殿下这样,我们真的不能提前回京城吗?”


    还排查不出病因,书二愁色不减,揺首道:“别看小禾平时好说话的模样,遇见这种大事,性子可倔,他既然放话出去了,定是要彻底肃清此事。”


    施茂愤怒道:“那孟河当真是畜牲不如,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我看殿下就是被他吓魇住了。”


    “有殿下先前那番话,虽然这几日依旧有些不太平,但大体要比最初好上不少。”关栩道:“等孟湖被问斩的消息传遍徽州后,应是会民心遂安,重归生业。”


    慕云序道:“到底还是份量轻了些,百姓心头的怨怒愤恨日积月累,怎也得是,亲眼看着上头那两位中的一个,被斩首示众。”


    榆禾这会儿新鲜劲够了,一脚踹开张鹤风,就近趴在慕云序肩上,大抵是闹腾累了,此刻重回昏迷不动的状态。


    书二取来毯子给榆禾盖,“各位见谅啊,我们小禾就算是生病也很有活力,难免让你们费心些。”


    榆禾嫌盖着不舒服,一来一回和身上的手推搡,慕云序耐心极好,慢慢引着榆禾,自己伸手缩脚地钻进毯内。


    慕云序道:“同窗之间自然是要互相照顾,更别提殿下平日待我们颇厚,这般照看是理所应当之事。”


    张鹤风还顶着个大红脸:“叔,您别客气,我们没经验,笨手笨脚的,还得靠您指点呢。”


    施茂和关栩虽还没被榆禾选中,但也连连表明态度,很是愿意费这份心。


    书二很是欣慰:“如此甚好,我们小禾讲义气,身边的朋友们也各个都是顶好的。”


    祁泽凑过去,接住又开始往外爬的榆禾,笑着道:“没事叔,我有点经验,姑母她念过几回。”


    “那正好,你先扶正小禾。”书二回身问道:“他今日用了多少?”


    邬荆道:“早膳只吃下半只米糕,中午吃去半碗肉糜蛋羹。”


    书二惊道:“少成这般?”


    砚一道:“下午用了两袋酸梅肉。”


    “进这么多酸的,容易伤胃。”书二端来晾温的米粥,“还是再喂点罢。”


    祁泽托住他的脸颊,书二用汤勺缓缓喂进去,还算是顺利,榆禾没有扭脸,配合地咽下半碗,书二见好就收,当着一众小弟的面,好好夸赞他们帮主这顿饭用得极听话,竟然破天荒吃下如此之多。


    可惜榆禾半句也没听见,倚在祁泽肩头昏睡,祁泽难得瞧见榆禾沉静的模样,心间酸胀得很,轻戳着他的脸颊:“听到这般打趣的话,居然也不跳起来揍人,你的脾性何时这么好了?”


    话音刚落,祁泽就见榆禾低着脑袋,肩膀颤抖,正当他以为榆禾这是醒了在偷笑,满脸挂起喜悦时,几息之间,就被吐了一身。


    榆禾本就没吃多少,此刻呕得都快把胆汁也吐出来,祁泽慌乱地轻拍他的背,掌心内的触感抖得厉害,已经分不清是榆禾难受地颤栗,还是他心慌到发抖。


    书二就去放个碗的功夫,回来就见这般熟悉的情景,着急忙慌地去扶人,瞬间茅塞顿开,明白过来:“小禾这是水土不服啊。”


    十多年前,书二带着小榆禾从南蛮回大荣的路上也是如此,喂什么吐什么,后来他专门寻问过秦院判,才知道为何把脉查不出问题,只是单单的气血不足。


    他先前最怕是因毒性引起的,忧思过甚间,竟忘记还有这般缘由,找到源头后,书二狠狠地舒开口气:“没事没事,吐出来就好,待会就能醒了。”


    施茂疑道:“还有这种说法?”


    关栩顿悟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因水土异也。”


    张鹤风:“文邹邹的话去札记里面写!”


    慕云序:“也就是此地太过凶煞,冲撞到殿下。”


    “肯定是因为姓……”张鹤风谨记帮主的叮嘱,不能搞内部纷争,转口道:“因为那两人万恶不赦,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殿下才不舒服的。”


    待马车内清理干净后,榆禾总算是慢慢转醒,一睁眼就瞧见面前有好多张关心的面容,半刻不离地盯着看,他躲都来不及躲,默默地攥住被头。


    书二一眼便知,小禾许是把先前那些糗事记了个大概,坐在他床边,故意摆起长辈的表情:“难受好几天了罢?胃里不舒服,怎的不知如实说?”


    书二本想让他好好长个记性,哪有小孩子不舒服还硬撑着的,多伤身子啊,可瞧见小禾委屈巴巴的脸,心里知晓多半是装的,也软下语气道:“就算不同别人讲,也得知会叔一声罢。”


    书二也装出一副苍凉之感:“小孩大咯,不跟叔亲咯。”


    “书二叔,我下回肯定先跟你讲。”榆禾立刻起身抱住他,嗫嚅道:“叔,你应该还没跟哥哥讲罢?”


    “就知道你要这般问。”榆禾自小调皮捣蛋,全是书二在帮他托底,书二拍拍他的背:“哪还用得着我说啊,郡王知道是迟早的事。”


    书二故作叹气道:“等郡王回来后,那就是先骂我一顿,再打你一顿,我俩都逃不掉咯。”


    榆禾嘀咕道:“那我还是能逃得掉,我哥就是嘴上说说,从来不动真格。”


    书二站起身,点点他的额头:“以后叔都不给你抗事了!”


    榆禾哎呀哎呀地拉住人,露出甜笑:“错了错了,你去哪呀叔?”


    书二哼声道:“抓人去,早抓完,早挨郡王的训。”


    榆禾担忧道:“叔你小心点。”


    “放心罢,你叔我老当益壮。”书二揉揉他的脑袋:“区区兵部尚书而已,惹我们小禾难受这么多天,叔今日就给他拉下马,好好痛扁一顿。”


    突然间,外头响起喧闹声,书二轻啧一声:“可惜了,不用我出马了。”


    吵吵嚷嚷的动静可大,榆禾也要跟着出去看,邬荆拗不过他,取来件厚实的披风给他裹住,外面此刻阴沉得很,估计是要下场暴雨。


    孟浩与孟河二人,皆被捆伏于地,孟凌舟看上去似也伤得不轻,肩背依旧挺得笔直,躬身给榆禾行礼道:“不负殿下信任,捉拿元凶于此,骑兵未伤一人。”


    孟凌舟头垂得很低,榆禾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那股悲凉之情,拍拍他的肩道:“凌舟,辛苦你了。”


    孟河在旁边哭天喊地,孟浩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凌舟啊凌舟,此时礼数再到位也无济于事。子擒父,有违礼制,即便你已脱去孟家祖籍又如何?这将是你,今生撇不去的烙印。”


    知子莫若父,孟凌舟顿然嘴角溢出鲜血,撑不住身体,半跪于地,榆禾连忙扶稳他,架开帮主气势站去前方。


    榆禾冷脸道:“叛国之人还胆敢提礼制。”


    孟浩道:“成就霸业,利用他国又何妨?”


    榆禾:“好一个利用,大肆搜刮金银,祸害江南,扰得徽州各县不得安生,你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大荣的疆域内?”


    孟浩冷哼:“成王败寇,多说无益。”


    榆禾深呼吸一口气,与冥顽不灵之人无需多费心力,扔去刑部,有的是罪够他遭的。


    眼看着榆禾被一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孟浩冷不丁开口:“你我都不过是棋子罢,没了你这身份,周遭这些人,又如何再会巴结你?”


    孟浩:“帝王家最是伪善与无情,你又怎知,他们是真心待你,而不是权宜之计?”


    榆禾:“你若是不想一路肿成猪头被扣押回京,就闭嘴罢。”


    榆禾此刻真心没功夫跟他言语,光是拦人就很忙了,他打也就打了,小弟们打了可是要挨罚的。


    好不容易推着小弟们往回走,榆禾侧脸俯视道:“可惜了,你见不到我这般,恩宠殊渥到白头咯。”


    书二早就忍不住了,一人塞去一块臭布堵嘴,利索将人拖走。


    眼见天边开始落雨,孟凌舟仍旧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原位,平日里悉心保管的书册也散落一地,逐渐被雨滴浸湿,染去灰泥。


    榆禾撑伞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顿然被一把抱住。


    孟凌舟哑声道:“殿下,我……”


    他此刻本应有千言万语,有愤恨,质问,不解与自我怀疑,可被殿下拍着背,听着那些活泼灵动,插科打诨的安抚之后,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渐渐捋平不少。


    榆禾慢慢道:“徽州的百姓们都会记得你的恩情,等结业后,由你来还他们一个更为丰饶的太平生活。”


    孟凌舟不在意高官厚禄,退开些许距离,直直地望向那双琥珀眼:“殿下,您可以唤我一声阿舟吗?”


    榆禾笑着道:“阿舟,你今天很是威风,为我们荷鱼帮立下特别大的功劳!”


    眼见孟凌舟再次紧抱着他不放,榆禾也算是知晓,这等平时有多压抑天性的,释放起来就有多令人惊奇,堪称是换了个人一般。


    还没感叹多久,榆禾就被邬荆几下从对方怀里剥出,连着伞一同被抱起。


    榆禾:“阿荆,他还有伤在身呢,不能淋雨。”


    邬荆:“你也还没恢复好,不能沾潮气。”


    榆禾凑到他面前,半眯眼:“你语气怪怪的。”


    邬荆缓着声音道:“担心你。”


    榆禾重新倚回去,翘起嘴角:“行罢行罢,听你这个侍卫的谏言一回。”


    第114章 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哥哥在这世上,……


    此刻, 不远处响起数道马蹄声,算算日子,京城派来的巡按御史也该到了, 榆禾当即按住邬荆掀车帘的手, 晃着腿要下来。


    邬荆知晓他闷在马车里好多天, 定是不愿再静养, 顺从地扶人站好, 撑起伞,寸步不离地护着, 榆禾连半片衣摆也没给后方瞧见。


    来得还是熟人,榆禾笑着道:“探花郎, 好久不见啊。”


    徐君行日夜兼程赶来,乍看殿下如此苍白的面容, 一时心急,竟忘却分寸, 还是被那异域侍卫拦下才发觉,他都已走至,与殿下抬手即触的距离。


    他也愣是未退半步,径直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恕我冒犯,殿下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可是有哪里不适?”


    水土不服这等丢人的缘由, 可不能大肆宣扬,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摆摆手:“无碍,不过是因为劳心此地,没歇息好罢了。”


    徐君行担忧道:“事务再忙, 殿下也得顾着身体。”


    “现在好啦,有你接手,我自是能够安心歇息。”榆禾连轴转半月,总算能卸去重任,将这等烫手山芋,毫无负担地甩出去了。


    “请殿下放心,君行定不负所望。”徐君行敬佩道:“自入徽州后,一路走来,百姓无不感激殿下此等,如同再造的恩德,君行亦是钦佩不已,我定会效法殿下所为,竭尽所能,以安民心。”


    “不过是本帮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榆禾很是爱听,嘴角忍不住翘得可高,随即凑近提点道:“那两个罪魁祸首你得看看紧,回京前,可别让人靠近了。”


    徐君行肃色颔首:“我定亲自巡视,绝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倒不是怕他们逃,有这么多骑兵看着,他们插翅也难飞。”榆禾小声道:“主要是,他们俩被押送去刑部前,还是得完好无损的。”


    徐君行竖起眉道:“他们是不是对您无礼了?”


    眼瞧着徐君行这副,当场就要挽袖揍人的表情,榆禾当真诧异,这还是几月前,那个一板一眼的探花郎吗?


    榆禾好笑道:“探花郎,你应该不会不清楚,在提审前,可不准私下用刑的罢?”


    话音刚落,砚一现身在侧,低声道:“两个人犯失血过多,已然昏迷,不过现已止住血,押送至京城的途中便能恢复,不会被觉出异常。”


    榆禾震撼不已,动唇半响也没开口,徐君行离得近,听了个一字不落,躬身道:“定是两人因口供之事起嫌隙,在狱中互殴所致,我会处理好,决不让此事外传。”


    榆禾:“……”


    这官场还真是不容小觑啊,墨守成规之人都会张口就来了!


    “不都说了,没必要跟两头猪计较嘛,多跌身份啊!”榆禾拧眉赌气道:“谁敢不听本帮主的话!”


    “榆禾。”


    凉飕飕,冰冷冷,幼时干坏事后,最熟悉的语调骤然响起,榆禾后背一个激灵,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来得这么快,我还没想好狡辩之词呢。”


    榆禾顿住几息,借宽大的袖袍,扒拉徐君行和邬荆挡住他的身影,想要掩耳盗铃,蹑手蹑脚地钻去马车内,可惜踏出的脚还没落地,就先听见背后的打斗声。


    邬荆作为贴身侍卫,小禾此刻不愿见的人,自然是必须拦下,徐君行也看出殿下这般心思,尽管对方身处高位,他也半点不惧,榆秋本就是怒气正盛,若不是顾忌小禾在此,这两人早就没了生息,一招一式间,皆下得重手。


    察觉到榆禾转身,三人不约而同地收起兵刃,榆秋看向那躲在后面探头探脑的榆禾,“自己过来。”


    这番语气,与他幼时偷偷趴在龙案上睡觉,口水弄花一堆奏折,还要可怕得多,榆禾小步挪过去,脚尖踢着石子:“真巧啊哥哥,你也走岔路了吗?”


    短短半月不见,榆禾小脸瘦尖,面色惨白,榆秋心间拧得生疼,可也着实气得不轻,一言不发地抱起人,大步回马车,笔五见状,立刻驾车出发。


    车厢内一时沉默无言,榆禾坐在软垫里,偷瞄哥哥几眼,见他正闭目养神,面容平静,肩膀瞬时放松,舒服地塌下腰,趴在他肩头,打算糊弄过去:“这是要去幽州?”


    榆秋:“回京。”


    “可我还没玩够,这不是离游学结束还有十多天嘛,去待个两三天再回也来得及。”榆禾戳戳他:“而且小弟们也还没通知呢。”


    榆秋瞥他一眼,榆禾仍旧是笑得没心没肺,压着气道:“两月不许看话本。”


    榆禾顿感晴天霹雳,倒在他怀里,闹腾得蹭来蹭去,“哥哥,好哥哥,换个惩罚罢!”


    折腾好半响,榆秋还是不为所动,榆禾挫败地歇息片刻,双眸一闪,伸手去够他的佩剑,结果被一下攥住手腕。


    这等跪趴的姿势好生别扭,可哥哥半点没松手的意味,榆禾努嘴道:“那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打我一顿算了。”


    “你倒先赌上气了?”榆秋捏住他的脸,转向自己,一双佛眼悲天悯人,眼皮半掩而遮住的,是藏在骨子里的漠然,“我是不是从小就教你,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榆禾确实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熟稔地眼角微垂,露出讨好的笑:“我这不是安然无恙嘛。”


    “再说了,当时事情如此紧急,两个州都面临着水生火热,我身为大荣世子,兼任荷鱼帮帮主,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怎么能行有违江湖道义之事?”榆禾越说越有理,这会儿扭着身体不能动,腰间很是泛酸,可怜巴巴地望着榆秋:“哥哥,难受。”


    榆秋松去他脸上的手,榆禾心满意足,也不觉得右手被攥住碍事,灵活地爬坐好,很是得意地继续道:“多亏本帮主去得及时,否则定还要损失惨重。”


    榆秋半阖着眼:“人各有命,生死由天。”


    榆禾撇嘴:“那我还……”


    分明还什么也未说,榆秋的神情陡然间悲凉又可怖,榆禾立刻把中毒二字吞进腹中,心虚不已,确实是差点嘴快说错话了。


    榆禾乖乖地贴住榆秋的额间,目光落在半垂的眼皮,软着声音道:“哥哥,我下次不舒服,肯定不硬撑着。”


    榆秋:“若是有包藏祸心之人,扮成百姓示弱,装作面见你,实则行图谋不轨之事,暴民也趁此动乱,疏忽间,但凡漏去一枚暗箭会如何?”


    榆秋:“若你不是因水土不服而昏迷,非要留在此处,耽搁病情,又会如何?”


    “小禾。”榆秋抬起眼,直直地盯住榆禾:“哥哥在这世上,唯余你一人了。”


    平铺直叙的言语间没有半点起伏,可每个字落在榆禾耳里,敲得他心慌不已,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榆秋面上,紧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憋得面颊泛着大片酡红。


    榆秋也红着眼眶:“你哪次闯祸,我真的责备过你?就算是把天砸破了,我也不会怪你。”


    榆禾半张脸都哭得湿漉漉,鼻头通红,埋在榆秋颈间,单薄的肩背止不住地颤栗,说不出半个字来。


    榆秋紧抱住他:“可你每回不顾及身子,我是真的很想狠下心来,让你痛到长记性。”


    此刻,榆禾全身都使不上力气,可还是软着双腿,费力地抬高半身,翘起屁股,唇瓣都被咬得殷红,“哥哥,你打吧……”


    榆秋伸手按下去,揽着人坐好,“你就是吃准我舍不得,所以每每都是知道错了,下次还敢。”


    榆禾感受到腰间附来的手,正不断打圈按摩,就知榆秋许是消气了,像幼时一样依偎贴着他,哥哥,哥哥的连声唤着。


    榆秋应声着,等榆禾来回捣鼓半天,捏住他的脸瞧:“擦得还真干净。”


    榆禾眼神飘忽,就是不落去榆秋衣襟前大片的水渍,正要故技重施,再来一回,突然间又是阵头晕目眩,上半身无力地晃去一下。


    榆秋立刻变了脸色,喉头骤紧:“小禾?”


    “晕……”榆禾嗫嚅地轻动唇间,榆秋抖着心凑过去听。


    榆禾气若游丝,颤巍地抬起手:“饿,饿,饿,我要饿晕了……”


    话落,榆禾还很是应景地,两眼一翻,倒在榆秋怀里。


    榆秋极力平复心绪,差点也被气得两眼一黑:“榆禾,你三个月别想看话本。”


    “错了错了!”榆禾连忙抱住他:“刚刚那是真的饿得头晕,正巧就来感觉,半真半演才更像嘛。”


    榆禾哑着嗓音问:“笔五哥,是不是已经出徽州了?”


    笔五扬声回道:“还真是巧了,马车后轮才离开呢,小禾就来问了。”


    难怪刚刚那瞬,他感觉有八百年没吃过饭了,榆禾黏住榆秋不放,可怜道:“我都快半个月没感受过吃饭香是什么滋味了……”


    “下回再吓我试试。”榆秋点点他的额头,吩咐道:“笔五,找家食肆。”


    笔五就等这句话呢,连忙将大包小包推进来,“书二前辈买来的幽州名产。”


    榆秋寒声道:“他人呢?”


    笔五暗自为前辈捏把冷汗:“啊这个,前辈他说,他回程的路上,被蜜蜂蛰了,现在不宜见人,免得惊吓到你们。”


    榆禾立刻配合地翻出一袋麻糖:“定是这个东西太香甜,才引来蜜蜂的,看我全部消灭掉,给书二叔报仇。”


    榆禾咔嚓咔嚓咬半天,榆秋还是只字不言,榆禾抓来块大的塞他嘴里,鼓着脸颊道:“甜不甜?”


    榆秋皱着眉,三两口咽下去:“先吃点正餐垫垫。”


    看着零嘴被没收,榆禾只好捧起胡饼夹驴肉啃,咬去几大口,还不忘分给榆秋也尝尝,“哥哥也吃,你怎么这么快就来啦?”


    榆秋顺手接过来喂他,以防榆禾饿起来吃得快,待会又不好克化。


    榆秋:“我是到幽州之后,才知晓你根本没去。”


    榆禾挠挠脸,拽着人问道:“哥哥没受伤罢?笔一哥他们没事罢?”


    榆秋:“都无碍,只可惜岭南那人是蜥蜴的替身,笔一他们还在外找线索,我答应去陪你,就先行北上,你倒好,给我送来这么大个惊吓。”


    “是惊喜!”榆禾哼哼道:“你弟弟我这回,可是好生威风!”


    “坐好了吃。”榆秋把歪七扭八的榆禾扶正,“你课业可记得写了?一路慢行回去,大抵歇两天,就得继续回国子监念书。”


    榆禾嚼得可开心,他终于重回食欲大开,吃什么都香的状态,根本不记得任何事:“哥哥说什么呢,我是来游学的,哪里有课业?”


    那本札记被随便丢在角落,榆秋伸手取来,搁在桌案,榆禾顿时双眼瞪大,到底有几天没打开过札记,他根本就不敢细想。


    榆禾瘪嘴道:“哥哥,吃饭可不兴说这个。”


    榆秋递着胡饼去他嘴边,果不其然见榆禾张嘴就是更大一口,“我还不知道你?天塌下来,也打扰不了你吃饭。”


    榆禾好不悲凉,像胡饼一样摊在毯里,支起脑袋,就这么眨着眼,盯着哥哥看。


    榆秋半阖眼:“仅此一次。”


    榆禾立刻精神百倍,扑过去道:“哥哥最好了!”


    第115章 名号越打越响了! 禾帮主,给个空位?……


    世子殿下启程这天, 无数徽州百姓,扶老携幼,自发相送, 满怀感激地追随在马车后, 一连跟着走出十几里地, 直到车驾融入翠绿山色之中, 他们依然热切地投去凝望, 虔诚地朝远方叩首谢恩,潸然泪下, 久久不愿离去。


    在这之后,缓过劲来的徽州百姓们, 修缮房屋时,争相提议, 要自掏荷包,为他们世子殿下建造一座庙宇, 以此来称颂殿下这份,恩同再造的功德。


    然而,立生祠的举动,在不少白胡老者看来,是犯大忌讳之事,不可轻易定论,可童谣传唱, 勒石颂功又显得份量太轻, 一时间,百姓们很是犯愁。


    最终,在百姓热火朝天,商议数十天后, 总算想出个面面俱到的法子,便是以太白金星下凡救世的由头,建立星君庙宇,专门给世子殿下在庙中立一块长生牌位,与太白星君共享香火。


    但在百姓们的心中,世子殿下可要比那远在天边,从始至终瞧不见半点身影的星君,更让他们发自内心地尊崇敬仰。


    消息传至京城后,圣上龙颜大悦,即刻开私库取金银,快马加鞭地运往徽州。


    工部尚书施大人也是鼎力支持,可惜他还有要事脱不开身,只好熬几个大夜,作出极为庄严气派的庙宇图纸来,托最信任的亲传弟子前去修建,此番忙碌间,都没空去打惹事的施茂了。


    徐君行更是每日处理完公务,得空就要亲自前去巡视一圈,工部采办的石料木板,他都得过眼后才安心。


    这回,连御史台都是难得地未吭一声,没顺嘴参上一本劳民伤财。


    先不提他们在小世子身上吃过的种种亏,单论此事,也是真心敬佩小世子的一腔热血,要知道,赈灾在历年历代里,都是十分棘手之事,朝臣们皆能避则避,无人会主动请缨,惹上一身腥。


    如小世子这般,不顾险阻地直赴灾地,就连身体不适还仍旧劳心劳力,陆御史的部下们听闻,也不禁夸上一句,有此等赤诚丹心的少年人,实乃大荣之祯祥!


    对那三千三的骑兵,他们都能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御史台还有更大的烂摊子在手。


    兵部尚书孟浩被押在囚车,一路游街至京,堪称是哗动半个荣朝百姓,沿路经过的各州内,简直是谣言满天飞。


    说其是在徽州囤兵称王的,亦或是跟先太子旧部关联甚大的,还有猜测其是知晓什么皇室秘闻,这才会受此番折辱,游街示众。


    更甚者,还有混在人群中,借耳闻来的徽州灾祸之事,口口相传,暗指此为上天警示,实属君王失德之兆。


    所幸,登州知府李惟敬当机立断,摁住好几个胡乱传播谣言之人,用世子给的信鸽,迅速上报。


    本都要赶至京城的三千三骑兵,收到上头密报,径直掉转步伐,分去好几批,赶往各地捉拿潜藏市井中的暗桩。


    他们也不禁赞叹,小世子这般昭告天下的提议,还真是能激出好些蠢笨心急的蚂蚱来,他们小殿下当真是有勇有谋,聪慧至极。


    各地流言四起,讹言惑众,引得京城内都是风声鹤唳,兵部尚书孟浩身居高位数十年,两朝权臣,一朝沦为阶下囚,堪称是震惊朝野。


    与其沾亲带故的朝臣,纷纷忙着断尾求生,和其有过来往的群臣,也俱是提心吊胆,天天着人去打听,孟浩有没有一不做二不休,抓他们同归于尽。


    刑部尚书更是精得很,以同为尚书之职,理当避嫌为由,径直将人推去给新任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本想拉大理寺一齐下水,可圣上已拍板定夺,命他严审此案,他们御史台也只得接手。


    怎么审?如何审?审到何种地步?观龙颜全然是半点暗示都估摸不透,御史大夫愁得那是满嘴泡。


    偏偏这孟浩又是背靠宁远侯这颗大树,尽管宁远侯自去岁末开始称病,已久未上朝,今岁开年,圣上又是发落了好一批同党官员,可其毕竟是三朝老臣,在朝堂的脉络堪称是盘根错节,他新官上任还没到半岁,轻易不敢得罪太多人。


    御史大夫就快忧虑到卧病在床之时,永宁殿的棋一来提人问话。


    只可惜,孟浩也不知那暗桩动向,甚至连其代号为何也不清楚,向来都是对方来找他合作。


    这回蜥蜴的要求便是大量金银,好让他雇来算命老者广撒网,再凭借江南富商,抬高那让使人昙花一现的药粉身价,赚取更多的利益,顺便还能将大荣的富庶之地彻底搞得民不聊生,与相隔不远的受灾徽州一起,煽动人心。


    孟浩可趁此搬出,灾祸乃上天示意储君德行不配位,可谁知那人没按他们商量好得来,矛头竟直接指向圣上,他在那人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是个随手可踢走的石子。


    问完圣上所需的,棋一径直将人丢回御史台,御史大夫刚缓好的身体,差点又背过气去。


    大致情形跟榆禾猜得差不离,这毒蜥蜴还真是滑不溜秋的,干脆叫毒泥鳅算了!


    声势浩大的徽州民变,暂且告于段落,后续事宜也不用小世子再挂心,五月末,游学而归的上舍学子们,陆续赶回国子监。


    榆禾带着厚厚一本札记回书院上学时,从没见过严夫子露出过,如此和蔼可亲的眼神,甚至专门给他留出半堂课的时间,腾出师案,让榆禾坐着,给大家好好讲讲徽州的卓越勋绩。


    榆禾当然乐得应下这般满含赞许的相邀,很是起劲地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从在登州食肆偶遇的惊险围困,讲到荷鱼帮众人在徽州顶起半边天的壮举来。


    明亮悦动的语调盘旋耳畔,玉润金清的面容晃得众学子看得愣神,总觉得游学回来后的世子殿下,更为俊俏明艳了,一时间,耳目皆忙碌得很,直到榆禾拍醒木收场时,还久久回不过神来。


    临回位前,严夫子还一直朝他挤眉弄眼,榆禾还以为他是因自己顺手拿走了镇纸呢,赶忙搁下,谁知,严夫子上前来,明示他竟忘记最重要的一段,让他再现一遍当时三言两语定民心的场景。


    榆禾不用回头,都知底下的小弟们定是笑成一团,除了荷鱼帮无人知道,他正是因那般风光的喊话之后,用力过猛,本能抑制住的水土不服,直接情况加剧,汹涌地反弹而来。


    于是,榆禾以谦虚为由,推三阻四半天,可耐不住严夫子先带头附掌起来,他也只好在这等盛情掌声中,红着脸再说一遍,这回可不敢扯着嗓子喊了。


    就连在国子监里巡视的绿林中人,也皆是在讨论小世子的义举,榆禾现今无论走在哪条国子监的小道里,都能撞见各路侠士,笑着过来言语几句,称他一声荷帮主。


    他们荷鱼帮的名号也是在京城越打越响了!


    榆锋,祁兰,还有榆怀珩更甚,在榆禾被秦院判和榆秋按着,例行扎养身针,不能动弹撞人时,还要在他耳边演上几回,他的十六字箴言来。


    两月不见,他们三位的水平,仍旧不能从戏班结业!


    游学回来后,上舍的课业属实繁重,似是要把缺席的两月全部补回来一般,榆禾都觉得这些书册宣纸垒起来,他趴在后面睡大觉都十分有安全感。


    更别提,闻澜就算是已去礼部上值,也风雨无阻地前来他的学舍里,检查拟题集写得如何。


    榆禾当然是,半页也未写,他连各夫子的题都写不完呢,哪有空闲写额外的,结果没想到,闻先生竟把国子监那些都推去一边,指名先写他的。


    榆禾震撼不已,这才上值没多久呢,他竟摆起官架子来,敢不敬夫子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荷帮主自然是不能助长其威风,正要义正言辞地拒绝,就见闻澜欲将一页题加至三页,当即能屈能伸,利落坐好,提笔开写。


    等闻先生回府休息后,榆禾喜笑颜开,连忙把邬荆唤进来,拽着人坐在他的书案前,代写夫子课业,而他要仗着榆秋不能留在学舍住,美滋滋地看话本。


    上回国子监翻修之时,施大人还特意圈出块地方,移植来好些果树,虽说是宫里没瞧上的,但也是棵棵精挑细选而出的良种。


    果不其然,这才六月初,就已然是硕果累累了。


    今日下午,恰巧是封教头的课,大好机会,榆禾自是要逃课的。


    谁知,封郁川和其他教头换值,直接倚在最近的那棵果树后,守株待禾。


    榆禾确实被他吓一跳,抬脚就踢:“兵部现在那么缺人手,我明天就跟舅舅说,抓你这个闲人去帮忙。”


    “禾帮主消气消气。”封郁川嬉笑道:“想吃什么,我定是指哪摘哪。”


    榆禾才不稀罕:“自有他人帮我摘。”


    封郁川变出颗林檎:“最大最圆的一只,洗好的。”


    既然已凑来他唇边,榆禾张嘴就啃,的确是如看起来那般,水嫩多汁,还特别冰凉。


    封郁川拿着喂他:“榆秋怎么养的,还是这般清瘦,不若去我府上住几日,我家老头致仕后,突发奇想地,天天待在膳房里,琢磨什么新味呢。”


    封郁川:“就缺个帮他试菜的。”


    榆禾:“肯定是难以下咽,你才非要抓我去尝。”


    “我是那种人吗?”封郁川趁他张嘴,陡然举高林檎。


    榆禾一口咬空,幽幽道:“你是。”


    眼见榆禾抬脚转身,封郁川从背后环住人,重新递回他嘴边:“我可是特意放去冰窖半刻的,再不吃,可就没一点冰气了。”


    榆禾近日被管得可严,这等冰凉在眼前晃悠,也顾不得置气,接过来继续啃。


    “不过也只能吃这一个。”封郁川笑着道:“生辰快到了,今岁想要什么?”


    榆禾鼓着脸颊:“生辰礼当然是要有惊喜的,哪有直接问要什么的啊?”


    封郁川重新倚着树:“上回的开府礼,你不是不太喜欢?”


    想到那床震撼四方的纯金美人榻,榆禾好笑道:“我偏不说,我还真想看看,你这回要运来什么惊人的东西。”


    “我这是,送礼也讲究兵法,用的就是在一众物件里,出奇制胜。”封郁川走近两步,“今日能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阿泽前些天就先定了。”榆禾仰脸道:“谅你回京不久,好心提点你一下,我生辰前的十多天,席宴排得可是满满当当,下回请赶早哦。”


    封郁川倾身低眉道:“禾帮主,给个空位?”


    “看在你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榆禾算着日子,拍拍他:“我定是会宰你一顿大的。”


    第116章 难道不好看吗? 藏什么了?……


    六月十六。


    这天是各宫内侍和各府小厮比拼赛跑的日子, 也是云阳院内,贺礼堆放到无处落脚的一天。


    从子时开始,榆禾就见识到他哥, 这一年以来, 走南闯北的到底花去多少金银, 奇珍异宝的数量之惊人, 都快把他淹没在床铺里, 扒拉不出来了,难怪哥哥连修缮王府的钱也没有。


    榆禾躺在金山里, 随手抓来的都是闻所未闻的珍品,就连经常在话本子里出现的月光镜, 居然都被榆秋买来了。


    那会儿,正巧有月光透进来, 榆禾趴在床边,举着镜面细瞧, 等上好半天,也没发觉镜面有何异常,更别提传说中秘藏线索了!


    倒是照得他的面容,如同轻拂过一层玉白的柔光般,精致如美瓷,眉眼掺珠光,这可比铜镜里偏黄的显象要好看百倍!


    榆禾分外满意, 抓着榆秋陪他对镜自赏, 两人整整玩闹许久,直到下半夜,榆秋才先行离去准备。


    这厢,榆禾拉着砚一和拾竹收拾好半天, 邬荆后脚赶来,又给填满了,各类金光、银光、彩光晃得他好生眼晕,近日实属是瞧得太多。


    不过,作为铁勒国的新任君主,榆禾自然是很有必要亲自检验贡品的,他美滋滋窝在佩饰堆里,取来月光镜,一件件地让邬荆帮他试戴。


    不得不说,阿荆的品味确实飞升不少,这回打磨出来的每件饰品,小巧玲珑,样式新奇,当真是让他眼前一亮。


    最别致的,莫过于那条异域风情十足的腰链,主链中间缀着宝石堆砌而成的盘花,打磨圆润的绿松石紧贴腹部,显得掩在镂空金饰下的肌肤更为粉嫩,腰间两侧荡着珠串细链,层层叠叠颇似月牙,尾端坠着排排红绳流苏,轻晃间,发出清脆的银铃声响。


    寝院内只点了半盏灯,榆禾跪坐在床铺里,对着镜子左扭右瞧,都没发现哪有铃铛,找得脖子都泛酸了,邬荆在旁边还是默不作声,也不知道帮他拿去前面。


    榆禾:“你戴正了吗?铃铛是不是应该在前面?”


    拍半天都没得到回应,邬荆跟个石雕般一动不动,僵硬得很,榆禾不高兴地凑到他腿间坐着,抬手把邬荆的脸转过来,“难道不好看吗?你帮我戴完之后,就一直不看我。”


    邬荆的指腹还残存着不小心碰到的余温,气息急促混乱,体内的燥热都快冲破锁住的穴位了,全然不敢睁眼:“好看,小禾,你先把寝衣放下来。”


    “亏你还是异域人呢。”榆禾露着半截细腰,宝光勾勒得肌肤更是细腻如新雪,“话本里不都是这么束的吗?”


    邬荆越是避开不看,榆禾偏要把他这个保守的南蛮人闹到睁眼瞧他,那不小心绊在腰眼金线处的银铃,随之垂落下来,贴着摇晃的腰间不断轻响。


    “原来在这。”榆禾扶住邬荆的肩,扭身往后瞧,膝盖不自觉往前挪去些许,也不知是碰到哪里,邬荆突然扯来薄被,把他从头到脚裹起来。


    榆禾猝不及防被包了个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与邬荆对视片刻,他连束紧被头的手都快速收回了,榆禾好笑地趴去他身前:“阿荆,你这是要把我闷熟吗?”


    邬荆现在连榆禾的双眸也看不得,更别提榆禾还在黏糊地唤他,眼皮遮住眸间的情动,稳声道:“夜里容易着凉。”


    榆禾:“……”


    真不知道这大热天的,怎么会着凉,榆禾熬到这会儿,也属实是闹腾累了,脑袋枕在邬荆颈窝,迷糊道:“你今日敢不听本殿的话,罚你当软枕。”


    才讲到后半句,困意翻腾得厉害,榆禾朦胧间,好似听见,沉默寡言好半天的邬荆,隔着薄被给他念了许多吉祥话,榆禾忍不住翘起嘴角,也不知他先前在装什么深沉,明天定要抓阿荆在他清醒时,一字不落地再说上好几遍。


    一觉醒来,邬荆还真是半点未动,连手臂也是虚扶在他身侧护着,背倚着墙,睡得似是很沉,榆禾蹭他半天也没反应,身上的薄被依旧盖得可严实,也是多亏屋里头放了两个冰盆,他才没半夜热醒。


    榆禾只好自己挣脱开,很是费去一番功夫才抽出手来,戳戳邬荆的脸,小声念着:“真笨,我也没说罚你一夜,趁我睡着,抱我躺下就是了。”


    等榆禾起身去洗漱,邬荆才敢睁开眼,僵着身体,迅速下去收拾利索。


    小世子的生辰向来是家宴,之前皆是在宫内办的,今岁他回府住后,两边都暗自较劲大半月,最后还是榆禾拍板决定,午膳在皇宫用,晚宴回将军府,两边都不落下。


    最重要的是,他屋顶的位置,正好是观看烟火的绝佳方位,榆禾每岁最为期待的,便是舅舅准备的,这场隆重且绚丽的生辰大礼了。


    这会儿,元禄仍然拔得历年赛跑的头筹,福全紧跟其后,可他们都耐不住郡王离得近,早早地就等在寝院门前候着,里头一有动静,端着碗径直入内。


    “拾竹,再等我缓缓。”榆禾正坐在妆奁前,紧张地抿起嘴,看见镜中的人影后,立刻道:“哥哥!”


    榆秋快步走来,握住他的手,果然摸到汗湿的手心:“你若是怕痛,不穿耳洞就是。”


    “好不容易到年岁了,当然要穿,舅舅都送来王爵的玉翠耳坠了。”榆禾拉着榆秋道:“我只打单边,哥哥我们一人戴一只呗,今天我生辰,我说了算!”


    榆秋平日里皆是一身素装,今天还是因榆禾生辰,才穿得明亮些,尽管不喜戴饰品,但弟弟亲手给他挂的耳饰,他自是不会摘下。


    眼见榆禾重新坐回原位,下定决心地侧仰起头,可睫羽却闪得飞快,榆秋接来银针,柔声道:“小禾闭眼。”


    榆禾紧闭起双眼,鼻间都微微皱起,榆秋捏住小巧的耳垂来回揉搓,趁榆禾稍稍放松的时候,既快又稳地穿过,取来耳饰给他戴好。


    榆禾欣喜地睁眼,帝王绿的翠石与王爵的玉冠相映成趣,比他预想中的还要华美瑰丽。


    榆禾开心地抱住榆秋:“哥哥真厉害,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


    声声悦耳的清脆突然接连响起,榆禾这才惊觉忘取腰链了,榆秋抬起他低着的脸,目光平静:“藏什么了?”


    榆秋的掌心精准地按住那条腰链,榆禾眨眼道:“你知道的,我没办法抗拒这些亮闪闪的饰品。”


    “贴身戴的。”榆秋捻着布料,淡声道:“谁送的?”


    榆禾:“这边大箱堆小箱的,我早就翻乱了,这哪里能记得是谁送的。”


    “哎呀哎呀,长寿面都要黏住了。”榆禾推着榆秋往食案走:“我饿了,先陪我吃饭。”


    榆秋一眼扫去屋内,少了谁分外明显,但耐不住榆禾眼巴巴地盯着他看,只好推着瓷碗去他面前,“先吃这个。”


    候在旁边的元禄,慢上一拍,连忙取来玉碗排在后面,笑着道:“老奴祝您生辰喜乐,这是圣上和皇后起大早,亲手和面做的,汤底啊可是熬煮大半宿的,您待会可要好好尝尝。”


    去年能得第二,今岁只能遗憾排在第三的福全,很是精明地先倒来碗晾温的汤底,“小的也祝世子殿下康健顺遂,事事如意,忙活一大早了罢,先喝点汤润润嗓。”


    榆禾面前并排推来三碗长寿面,准确地来说,是面片造型,每碗按压的福字还不尽相同,远远望去摆满桌案的其他碗内,竟也皆是各式各样的福字。


    去年,各处都攀比谁拉的面最长,今岁倒是全开始卯足劲,搞花样了。


    如此更好,否则,单单是一顿早膳,就能吃倒他了。


    尽管每碗份量都控制得极少,主打的是小巧精致之感,榆禾还是埋头猛吃老半天,榆怀珩刚迈过门槛,就见榆禾手边摞起的空碗,轻笑道:“孤都下朝了,你还没用完呢?”


    榆禾努嘴道:“我还能吃到明年生辰去呢。”


    榆怀珩悠然坐去他旁边:“哪碗最好吃?”


    榆禾扭身过去,半点不给面子:“你做得最难吃,厨艺岁岁都没长进!”


    榆秋:“小禾,嘴里的咽下去,再说话。”


    榆怀珩轻搁下折扇:“孤前阵忙,倒是忘记问问阿秋表弟,在外一切可好啊?”


    榆秋:“不劳挂心,很好。”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榆禾面前装完表面模样,两人皆无声地坐正。


    榆禾喝汤的速度都放慢下来,左瞄右瞧半响,都没等来别的话,默默道:“就完了?”


    看来这是,小时候结的梁子当真很深呐!


    榆怀珩睨去榆禾手里的碗,用折扇抬起他的下巴,“哪家的面皮做这么厚?也不知煮熟没有,行了,你也吃得差不多,跟孤回宫接着赴首席罢。”


    榆禾为方便吃,都是夹来一个碗内的,此刻勺里的半块,正是太子做的厚面皮,忍不住抖着肩大笑,将剩余半只面团塞他嘴里:“你自己尝尝就是。”


    榆怀珩顿时明白过来,艰难咽下,轻咳一声:“看着厚,但味道不错。”


    “喝点汤顺顺罢。”榆禾偷笑道:“我看你都噎得慌。”


    榆怀珩接过汤碗,不急不慢地喝完,瞥了眼榆禾腰间,“什么声音一直响?”


    榆禾睁眼讲瞎话:“你听错了。”


    “是吗?”榆怀珩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拎他衣袍,榆禾一到夏日,偏爱穿轻薄的料子,扒起来很是方便,榆禾还没扑腾两下,双手就被榆秋攥住。


    本应挂在腰部的金链,此刻却滑至偏下的位置,泛着光泽的绿松石,贴在微微突起的腹部,似亲吻般来回磨蹭,榆禾还在挣扎地扭动,大半的流苏都随之钻入裤腰下方,极为碍眼。


    此刻,榆禾也只能遗憾地看着那条腰链,被榆怀珩面无表情地解开,扔去地面,“做工粗糙,品质更是次等,你若是喜欢,孤派人用上好的材料给你打造。”


    榆秋自然地松开手:“刚用完膳,别大幅度闹腾。”


    明明是两人无言的合作,这会儿坏人倒是全让太子一人当了,榆禾确如榆秋所预料的,独独不满地看向榆怀珩。


    榆怀珩捏捏榆禾的小肚子,笑着道:“我这可是为你好,都松垮得落到这来了,待会再吃顿丰盛的,能给你勒出印子来。”


    榆禾重回自由,扑过去闹:“还不是你做这么厚,想撑晕我就直说!”


    榆怀珩给他整理好衣袍,添去枚价值万两的玉珏,“走罢,父皇母后可要等急了。”


    “那也是你来得太晚了。”榆禾被他牵着往外走,把玩着手感极好的玉石,还没摸多久,另一手就被榆秋牵住了。


    榆禾一前一后拉着他们的手晃悠,拽得太子和郡王,没有半点端素的步行举止,反倒是小世子笑得无忧无虑,欢快不已。


    花落花开,云卷云舒,四季更迭,皆亦如此——


    作者有话说:6.16是开书的农历日期,也是碰巧撞上116章,刚好写的这天还是11.6日,稍微有点点感慨,虽然日收几毛一块惨惨的,不敢多看一眼,点击也是大断层,可想去改改几章时,总会被萌萌小禾逗笑,一看到小禾就全身充满力气,整个就是内耗自洽永动机哈哈哈。


    总之,万般机缘巧合,谢谢你看到这里。


    第117章 倒是跟我生分了? 小禾,你说说想如何……


    蝉噪高枝, 炎光灼灼,暑气正盛。


    自榆锋即位以来,每逢夏日, 皆勤勉理政, 从未去过皇家行宫避暑享乐, 如此克勤无逸, 心在庙堂, 实乃天下之福。


    但多半的老臣,尤其是跟随过先帝, 年年去行宫纳凉的那批,当真是受不住京城的闷热, 从五月底开始,如往年一样, 接连在上朝时晕厥两三个,以此软化圣上的态度。


    榆锋如何看不出他们这般老把戏, 他也随先帝去过行宫,全然不欲踏足那等乌烟瘴气之地,可也不能不顾忌两朝大臣们的身体。


    借行宫多年空置,命工部先行去修整一月有余后,榆锋这才下令,赏重臣随皇家一齐前去江陵行宫。


    銮舆凤驾打头,紧随其后的车骑如龙, 尽管行得全是林荫道路, 马车内也依旧难抵热浪。


    榆禾身着单单一层云纹缂罗,衣袖裤脚卷得老高,蹲在冰盆面前,半步也不愿挪动, 拾竹立在他对面,摇着扇面吹冷气,榆禾还嫌风不够大,仰着脸都快贴去冰块上了。


    榆秋抄完一页佛经,将快要扑进冰盆里头的弟弟带至最里边,“到时候了。”


    榆禾扑腾道:“说好一柱香再缓缓的,现在才半柱香!”


    “你都超去几个半柱香了?”榆秋攥住他冷冰冰的手,“是不是说过不许用手碰。”


    榆禾笑着去冰他脖颈:“我知道的,不会冻伤着。”


    榆秋盖住他的手背,给他暖回温,“嗯,尽知道如何在我这边耍赖了。”


    “我反正是练就不了心静自然凉这等功法的。”榆禾坐在地上,哼哼道:“都到七月了,你还不让我吃冰,我还不能摸摸吗?”


    “我不让,你就真的不吃了?”榆秋以指腹抚着那淡粉的脸颊,“前几日在东宫吃得不少罢?”


    榆禾支支吾吾道:“没多少……”


    “我管得严,而他会惯着你。”榆秋看他那躲闪的眼神,俯身贴近:“难怪住得都不愿回家了。”


    “哪有不回家?我就待了三天而已。”榆禾趴在榆秋膝间,耳尖红得似茶案里的荔枝。


    榆秋捏着手里,渐渐升温的小脸,“所以,圣上前几天找你谈什么了?总不能是纵你去东宫偷吃三日罢?”


    榆禾满脸绯色,鼓着脸颊仰头,羞愤道:“你肯定知道!”


    “舅舅又未寻我去,我如何能得知圣意?”榆秋抱人坐进怀里,“一年不见,只跟东宫亲近,倒是跟我生分了?”


    “哥哥……”榆禾听不得榆秋这般落寞的语气,手脚并用地扒住人不放,酝酿半天,才抬眉直视榆秋的佛眼,唇瓣又张又闭,更加有些难以启齿了。


    榆秋柔着眉眼,噙笑道:“跟哥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榆禾自小,芝麻大的事都要细致地跟哥哥讲,此刻,他眼一闭,心一横,趴在榆秋肩头叭叭全倒出来。


    这事还要从皇后祁兰那里说起,大荣皇子长至二八年华之时,皆需由皇后安排司寝女官,前去授以人道,可宫内四位皇子俱是主意大的很,每个都是早早来她这请旨,免去这等教导,祁兰也是乐得清闲,索性随去他们的意。


    眼瞧着小禾今岁也该学学了,祁兰那是半点也不敢大意,从年初开始,左挑右选,怎也不满意,又顾忌着去年重阳宴那回,怕小禾心里仍然存着阴影,再被她这厢派去的人给吓着,反倒是要南辕北辙,干脆把这事推给榆锋,舅甥俩谈起来,总比她顺畅得多。


    榆锋接过这份重担后,也是愁思苦想许久,看谁都不顺眼,难以定夺。元禄观摩半响,参透些许圣意,提议画成话本,让小世子自己看着学,榆锋沉思半响,觉得此议甚好,千叮咛万嘱咐只许画教导如何独自纾解,其余的等明岁再议。


    可也不能光放任榆禾瞎琢磨去了,榆锋本想亲自守着,但怕小禾知晓他这个长辈怵外面,平白多生尴尬。


    榆秋又是那般随时就要出家的性子,指望不上,榆怀峥现下也不在京城,那么只剩榆怀珩,担起这份长兄如父的重任了。


    榆禾就这么被舅舅塞进一册,捆得极为严密的话本,打包送进东宫,懵懵地和一脸欲言又止的榆怀珩住上三天。


    那本画册,头天就被榆怀珩不讲理地收走了,榆禾在来的路上被元禄一直看着,半页也没偷瞧去,好奇得心痒痒,硬是整整等上两天,他翻遍整个东宫,也没寻到,更是不见榆怀珩身影,气得他大吃一碗杨梅冰解火。


    直到榆禾称霸东宫近三天,要去江陵玩乐的前一晚,东宫的主人这才现身,还带着些许的酒气,站在房门口也不进来,垂着头不知道在装什么深沉,还要榆禾推他去洗漱。


    等两人都换好寝衣,榆禾看榆怀珩依然心事重重的模样,警惕心立起,还以为是太子不想独自留在京城监国,要把他也扣下来受苦呢。


    就在榆禾嚷嚷黑心太子的时候,那本画册被轻拍到他脸上,榆怀珩背过身去:“自己看。”


    书衣外的绳结都跟两日前一样,榆禾费力地扯开绳结,无语道:“你又不看,藏这么久做什……”


    砰一声,榆禾极快地合上,脸颊蹭一下红了大半,脑袋都快转不过来。


    这可比封郁川随手夹带而来的话本奔放刺激多了,先前那些纸页里面都有云烟朦胧盖着的,看得就是个半遮半掩的氛围,哪会像这里面,没有故事,没有脸也就罢了,上来还如此的直白。


    没过多久,榆怀珩的背被画册砸了下,他就知榆禾会是这般反应,平日里倒是什么话都敢往外冒,真的给他看罢,定是会羞得小脸通红。


    榆怀珩屈腿而坐,轻笑道:“之前不还不乐意我没收画册吗?这会儿给你看,怎么还发这么大的脾气?”


    等半天也没听见动静,榆怀珩不放心地回身看去,就见榆禾也背对着他,抱膝蹲坐着缩成一团。


    榆怀珩轻声道:“可难受?”


    榆禾嗫嗫道:“没有剧情,画得一点也不好看。”


    榆怀珩忍俊不禁,摊开手臂道:“过来。”


    榆禾闷头撞进去,榆怀珩梳着他的乱发:“既然看过,下回可不要弄湿寝袴,就自己偷偷丢掉了。”


    “就丢。”榆禾倚在他怀里,往旁边偷瞄一眼,伸脚把画册踹去老远。


    榆禾本想眼不见为净,可没曾想,画册滚了两圈,立在墙边,那重点而画的物件,直勾勾正对着他,气得他埋在榆怀珩肩头,不愿再抬头。


    榆怀珩挑起他的脸,榆禾满面春色,眸间都蒙着迷离,温声道:“难受别忍着,跟我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从小养你到大,哪里我没瞧过?”


    榆禾甩开他的手,枕在双膝上,抠着榆怀珩的寝衣不讲话。


    榆怀珩头也未低,精准地捉住乱动的手:“刚刚翻得那般快,可看仔细了?学会了?你自己试试?”


    “我都这样了,你还要闹我!”榆禾羞得都快冒烟,本来这几天就抑制不住,此刻更是急得直哼哼:“我不要现在试……”


    “我出去等。”榆怀珩自然地抬手,起身就要下床,衣袖就被紧拉住,他顿在原地,好笑道:“那也不要,这也不让走,小禾,你说说想如何呢?”


    这会儿,榆禾眼睛亮亮地趴在榆秋肩头,回味道:“最后我们一人吃了两大碗杨梅冰才歇息,那滋味当真是好吃。”


    说得太利索,一不小心把这事抖出来,榆禾悄悄瞥榆秋的脸色,“其实也没多少,阿珩哥哥把冰块都挑去他碗里,只给我喝的杨梅汁。”


    榆秋平静道:“半月后才能吃冰。”


    榆禾晴天霹雳,闹腾地抗议:“哥哥,好哥哥,罚我只吃一口就是了!”


    “既然也未从那厢学到什么。”榆秋揽住他,离得极近,语气和平日里念经书别无二致:“这事本也应是长兄代劳,我来教导就是。”


    榆禾顿时脸颊更红,他哥顶着这般佛子的面相,说这等话,着实是比话本里的场面还惊人。


    榆禾小声道:“我已经看会了。”


    榆秋摩挲着他冒热气的脸:“难受就自己纾解,不用憋着。”


    榆禾闹着用脑袋撞他:“哥哥,好哥哥,不讲了。”


    “怎么这般害羞?”榆秋扶稳他,手臂自然地将人圈在怀里,眸间不知在想何事,“小禾长大了,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榆禾抬起头,满眼闪着纯粹:“我知道的。”


    榆秋斟酌半响,到底还是没再多言些别的,还真怕给他点醒些什么,实在是操心不已,“注意分寸。”


    榆禾连连点头,心思全在茶案里,拉着榆秋晃:“荔枝都放去好一会儿,都要没凉气了。”


    榆秋取过来,动作缓慢地剥壳,榆禾等不及,催着他快些,榆秋用沾着汁水的指腹抹在榆禾的唇瓣上,含笑道:“秦院判可也跟来了。”


    “扎针就扎针!”榆禾尝了点甜头后,眼里更是亮得放光,一连抓着哥哥哼哼许久,这才如愿以偿地张嘴含住晶莹剔透,还泛着凉意的荔枝,美滋滋道:“就是天上下针,我也要吃!”


    江陵的皇家行宫在大荣有五百年历史,是历代帝王的避暑胜地。


    榆禾跟着舅舅他们住在主殿浮翠宫里,建立在行宫正中央的平阔山地,北面可见闻名已久的太液池,南面可观飞流直下的林间瀑布,临西则是圈养着各类奇珍异兽的万灵苑,东方矗立着座座书斋水榭。


    榆锋才至行宫,便召见随行重臣,还抓榆怀璃与榆怀延当壮丁,步伐稳健地走去东方议事,一副要把路途里落下的政务全部补齐的架势。


    榆禾见状,当真是佩服至极,他在马车一路上什么也没做,尽看话本了,仍然是好生疲惫,被榆秋牵进屋内,就是往床铺里一倒,看着哥哥和笔五他们忙前忙后地擦洗,榆秋总要亲自检验一番,才会安心让他住下。


    这座寝院不仅大得出奇,说是两个主院并在一块儿也不为过,屋内的摆设也是极尽奢华,都快跟宫内不相上下,整面墙壁和地面皆是金镶银嵌的,有些上年头的古董,就连赏宝无数的榆禾也没瞧见过。


    榆禾环视许久,诧异道:“工部是翻修时挖到金矿,还是什么时候偷偷去盗墓了?”


    榆秋:“都是先帝取用国库,从各地富商手里买的,他为体现自己的雅好,着人修建成这般。”


    这等刺眼的雅好实属难评,榆禾等哥哥将毯垫铺好,才觉得双眼都得救了,笑着道:“那工部许是哪都不敢敲罢。”


    “确实无从下手,据说拔去些野草便回京复命了。”榆秋半蹲在地,理着一箱,榆禾分外眼熟的红木箱。


    榆禾心里有点打鼓:“哥哥,你带这么多佛经来吗?”


    “那箱才是佛经。”榆秋道:“这是你的拟题集。”


    “都跟国子监告假了呀。”榆禾捂住胸口:“我们不是来玩的吗?”


    “学业不能落。”榆秋随手翻了几页:“我看里面的题还是有些浅了,后面我会重新给你整理。”


    榆秋取来一本还算能入眼的,回身道:“小禾,你明日先……”


    床铺内,榆禾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完全就是硬装睡得可熟的模样。


    榆秋轻笑,接着轻手轻脚整理书册,小禾总归是,装着装着,便会真的睡沉。


    第118章 身法矫健的老奴 怎么这也能被抓包?……


    仅仅是几天的功夫, 榆禾可以说是梦回幼时开蒙,被哥哥按在怀里,拎住耳朵, 往脑袋里硬灌经义的可怕劝学生活。


    为躲避这等承受不起的熏陶, 榆禾连懒觉也不睡, 特地起大早, 趁着榆秋还没睁眼之时, 随便抓起件外袍,火速溜出主殿, 边跑边穿衣。


    晨间的日头还不算太晒,榆禾倚在树荫之下, 抬手让邬荆系腰带,他打着哈欠道:“阿荆, 你小时候有这般多的课业吗?”


    “我自小在边远村落长大,南蛮只有主城里的王室贵族可以念书。”邬荆熟稔地挑来丝绸, 几息间就替榆禾束好发。


    “那你一定很是遗憾罢!”榆禾双眼放亮,握住他的手道:“没有被经义淹没的少时是不完整的,本帮主决定,要补足你的缺憾。”


    邬荆回牵住,无奈笑道:“小禾,我帮你写的几次,都被发现了。”


    不管阿荆模仿的笔迹有多像, 就算是他来念, 阿荆来写,到最后,还是会被抓包,榆禾泄气道:“他们两人练就的火眼金睛功法,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消退些许。”


    “那边的木芙蓉开得不错。”邬荆哄道:“我挑剑花给你看?”


    大好躲懒时光,才不要再想课业,榆禾立刻扬起笑脸,拉着人往落花林间跑,光影婆娑,不断抚过少年人明亮的眸间,周身泛着金灿灿的暖光,绵延不绝地淌进人心底。


    不得不说,这宽肩窄腰,身量高挺之人,舞起剑还真是赏心悦目,长剑挥得游刃有余,剑光缭乱,千变万化,层出不穷,从容尽显,榆禾瞧得津津有味,很是新奇。


    几道凌厉的剑气回旋间,花瓣簌簌而落,盘旋半响,裹挟着柔和的清风,尽数朝树荫处温柔散去,榆禾立在粉白的木棠花雨间,眉眼弯起,唇齿含丹,远胜湖光山色。


    榆禾漾着笑眼,穿过片片落花,望见那墨眸间,只专注地映照他一人。


    直到烈日高悬,榆禾黏着邬荆说说笑笑,一齐走去临波水榭,那处有条极雅致的溪渠,自半山腰潺潺而下,水面里还飘浮着枚枚精致的木盘,托着的俱是江陵的特色冰饮与糕点。


    本着逃学就要一逃到底,榆禾打算顺带把不许吃冰的禁忌也破了。


    这会儿,榆禾正漫步在石桥之上,抬眼眺望,看看最高处的水榭,还有没有空位,陡然间,旁侧的石桥尽头传来喧嚷声。


    三个内侍背对着他而立,嘴里不干不净的,用力推搡着一名老者。


    “你个老东西瞎跑什么,不知道这里可都是皇家勋贵待的地方吗?万一冲撞到哪位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你对他这么客气作甚么?他若是得罪了谁,还不是我们几人看管不利,可是要被这哑奴连累,一起受罚的!”


    “我说你不会是想着来此撞大运,跪求哪个菩萨心肠的收留你罢?快歇歇你这等心思,又聋又哑的,在这混口饭吃就不错了,你难不成还想去京城当差啊?”


    眼看着老奴站在,离水边只有半寸的石板上,榆禾足尖点地,翻身跃起,连蹬三下,先将他们挨个踹进湖里,邬荆快步而来,揽着人后退,溅起的脏泥只独留在石砖地面。


    这头的观景湖皆不深,而淤泥不少,但凡是不小心跌进去,拔腿都要拔个老半天。


    旁边的老奴连连向他躬身,作出好几个手势,榆禾将人扶起,认真思考半响,尽管没看懂,但也是一通手舞足蹈地比划过去,大意应是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本帮主应该做的,邬荆瞧他神采奕奕的威风模样,狭长的眉眼间,笑意止不住地流淌。


    与此同时,行宫总管高谦正巧来这巡视,远远就瞧见小世子的身影,和湖里三个泥人,当即提心吊胆地疾步跑来,他早就在各宫之间敲打过,除圣上和皇子之外,最不能得罪的就是这位世子殿下啊,这三个蠢货不要命也就罢了,可别影响到他啊!


    高谦满头冷汗,躬身行礼道:“见过世子殿下,都是小的约束不当,还望别惊扰殿下雅兴,天气这般炎热,殿下不若先行去水榭里头纳纳凉气,这儿交由小的处理便是。”


    泥里的三人乍听此言,更是惊惧不已,神色灰白。


    榆禾冷哼道:“要不是本殿凑巧经过,还不知这三人要持强凌弱多久呢。”


    高谦看旁侧垂首而立的聋哑老奴,立刻就明白原委,连连赔不是道:“世子殿下说的是,小人疏忽,竟未察觉他们此等低劣品性,小人定会好好惩治一番。”


    榆禾懒得跟他多言,比划着让老伯跟他回宫,那躬身的老奴却行礼后,朝他揺首。


    高谦真是怒其不争,再度行礼道:“世子殿下见谅,这行宫里头,原先的老人也只剩他一个,许是因为聋哑的缘故,性子既古怪又倔,我也几次塞给过他银两,让他回乡颐养天年,但他就是赖着不肯走,撵过好些次,除了第一回是过几天才翻墙回来,其余几次,那是当天,他就溜回来了,小人也很是难办。”


    榆禾丢给他一个荷包:“开支记本殿这就是,你亲自送他回去,别再任由别人欺凌老伯。”


    “是是是,小人明白。”高谦恭维道:“早间就听闻小世子与人为善,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真真是义节之士。”


    谁知,躬身不动的老奴,突然矫健地一掏,从毫无防备的总管那抢来荷包,重新塞回榆禾手里,还握住榆禾的手背拍拍,示意他藏藏好。


    榆禾也是被老伯这等身法怔住,不禁感叹,原来这才是隐世的扫地僧啊,眼下也回想起,先前三人推得那般用力,可老伯仍然屹立在原位,只不过是站得离岸边极近,看着容易摔进去而已。


    高谦擦着汗:“世子殿下,您放心就是,他之前是行宫侍卫领头,没人打得过。”


    “那便好。”榆禾翻翻袖袋,塞给老伯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正午晒得很,你们都先回去歇歇罢。”


    “多谢世子殿下关照,小人这就送他回去。”高谦笑着提醒道:“那厢高栏之上,闻首辅似是在水榭里头等您许久了。”


    榆禾扭身看去,闻肃立在栏杆后,和蔼地朝他招手。


    榆禾也举起手挥挥,沿着□□小路跑过去,甜笑道:“闻爷爷!”


    “哎哎,慢点跑。”闻肃拍拍他:“爷爷刚刚瞧禾帮主正忙着行侠正义,就没喊你。”


    榆禾:“是不是很有帮主风范!”


    闻肃拊掌道:“那是意气风发,龙驹凤雏也!”


    榆禾的发尾都要甩得翘上天,满面的笑意,直到看见水榭茶案前,端坐着的另一人,顷刻间凝固在脸上。


    闻澜一袭素白袍,坐于蒲垫之上,“殿下这般疏朗阔达的面容,想必是拟题集都写完了罢,正巧,闻某得来片刻清闲。”


    榆禾微微撇嘴:“既然清闲下来,那就先好好歇息,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闻澜执盏道:“批阅课业实属放松之事。”


    榆禾凝噎片刻,慢慢挪步,“闻爷爷,我想起来还有件要事……”


    “行啦澜儿,别吓唬小禾了,我怎的之前没瞧出,你还有这般爱逗弄人的性子呢。”闻肃带着榆禾坐下,“闻爷爷给你做主,这会儿不让他提课业之事,安心在此赏景便是。”


    榆禾冲着闻澜皱皱鼻尖,立刻转身笑着道:“还是闻爷爷最好了!”


    左一个闻爷爷右一个闻爷爷,哄得闻肃给他端来两碗寒瓜冰盏,里头搁着许多桃、李和葡萄冻成的冰,榆禾喜出望外,和闻爷爷一同举勺,随即皆被闻澜挡下。


    闻澜淡声道:“爷爷,你这碗蜜糖太多,殿下,你等化上半柱香再吃。”


    闻肃自诩他刚刚倒蜜碟的速度可快,没想到他孙儿的眼力是愈发尖锐了,先前没太注意,只顾着听小禾要哪碗了,现在看着,冰确实堆得多些。


    闻肃将两碗都搁去一边:“小禾啊,爷爷教你下棋如何?”


    榆禾还眼巴巴地望着冰碗,幽幽看向闻澜:“要那种大杀四方的下法。”


    闻肃笑着道:“老朽出马,那定是打得他落花流水。”


    榆禾跃跃欲试,已经在想闻澜是如何认输的了,谁知出师未捷,先倒在执棋手法这步。


    他已经两指夹着白棋好半天了,也不知道闻澜捏住他的指尖,调来调去的有何差别。


    榆禾:“你这分明就是在消耗对手的气势,好狡猾的手段!”


    闻澜夹着黑子,示范给他看,榆禾凑近细观,来回比对,除了他俩手指长短不一样以外,是什么差别都没瞧出来,闻澜看他极认真的小脸,没忍住轻笑出声。


    榆禾立刻反应过来:“好啊,你是当真在戏弄我!”


    闻肃看得也是乐呵不已,几天的疲惫都消解大半,笑着道:“之前在京城里头,圣上太子和老朽三人一齐批折,这陡然少去一大主力,圣上身强体健不碍事,老朽是扛不住咯。”


    榆禾:“原来太子哥哥不是苦哈哈地独留京城,这是待在那享清福啊。”


    “可不是嘛。”闻肃道:“还好郡王今日去奏禀重整江南商会的事宜,我们这才能够出来躲躲懒。”


    榆禾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我怎么会溜得这般顺利,合着哥哥今天就没空监督我。”


    闻澜推来那只冰碗:“闻某也览阅过殿下写的札记,里面对江南与徽州之事,梳理得格局严整,条分缕析,看来殿下的造诣提升极快,闻某自该跟上,重新出些更深奥的题来,才不算耽误殿下进学。”


    怎么札记这桩事也能被抓包,榆禾默默瞧着面前这碗,几乎全化成水的冰饮,那是不敢怒,也不敢言,纠结良久,小声道:“闻先生,这个不急,我觉得还是要循序渐进。”


    闻肃接收到榆禾求救的眼神,连忙主持公道:“欸呀,澜儿,说好的不提正事呢,待会下棋,让小禾先走两步。”


    榆禾眉开眼笑,挽起衣袖,有闻爷爷在旁指点,阿荆暗中使眼色,他这场棋局赢定了!


    第119章 鬼迷心窍 气氛大有问题


    竹帘后, 榆禾满脸十拿九稳,执起白子,贴着黑棋的路线, 紧围不放, 下得颇有自己的棋风, 神情投入到, 两耳不闻窗外事, 一心只跟黑子走。


    反倒是,急着给他当军师的闻肃和邬荆, 一个低语半天,一个抬眼半响, 全都没被榆禾理会,只能无言待在旁侧, 莫名开始遵守起,观棋不语真君子了。


    半柱香的交手过后, 棋盘几乎皆被落满,远远看去,很是狭路相逢,难分胜负之势。


    细细看去,罢了,禁不得细看。


    闻澜抬手扶额,他当真是近日累糊涂了, 赢棋也不取, 还任由榆禾牵住鼻子走,下出这等乱七八糟的态势来,连初学者看了,也能嘲弄他几句。


    偏生, 榆禾这会儿还嫌他落子慢,抓着他衣袖晃:“还有几个空就能填满,分出胜负了。”


    “如何分?”闻澜顺着他的力道,放下手臂,随意补了个空,再次被这等堪称是,抓来两把黑白子,就往上撒的棋局刺到眼,抬眸去看榆禾懵住的小脸。


    榆禾被他问得一愣,他怎么知道如何分?他就从没看过舅舅跟表哥把棋局下完过,都是中途就睡着,慕云序上回给他念的那些,更是老早就忘光,半点没有叶子戏的技巧好入耳。


    但气势不能泄,榆禾松开手,挺直腰板端正坐好:“这你都看不出来?怎么好意思说自己学了十多年的棋艺的?”


    闻澜:“闻某不才,还请殿下指点。”


    榆禾沉吟半响,总算想起自己还有两大帮手来,连连眨眼求助,可闻爷爷垂首坐在那,笑得都快直不起腰,榆禾都歪身贴去地面了,闻爷爷仍然无法对上他的暗示。


    榆禾只好去闹邬荆,阿荆眼底的笑意也是分外明显,在他的不断闹腾下,连声作保,是他赢下这局。


    榆禾扭身看去,得意地扬起笑脸:“闻先生可不能不服输啊。”


    “闻某自是不会。”闻澜搁下两枚黑棋,目光落在抱住人不放,衣袖滑下半截的细白手臂,“殿下,竹帘外头晒,当心着暑气,不妨坐过来喝杯凉茶。”


    邬荆弯腰任他搂着,榆禾觉着这般可比倚着栏杆舒服多了,迎面就能吹到,携带着山谷溪泉水汽的凉风,正想叫闻先生也过来感受一番,突然就瞧见熟悉的身影。


    榆秋大步走来:“小禾,站好。”


    语调平直,神情也淡然,榆禾却瞬间正身,还顺带拍拍衣袍上的褶皱,小跑过去:“哥哥,忙活一上午了罢?累不累,饿不饿,可要吃点什么?”


    献殷勤的小表情着实显眼,榆秋越过他,瞥去茶案里头的两个空碗:“课业未写?还吃冰的了?”


    榆禾低着脑袋,拽起腰间的玉佩,装作没听见后半句:“我回去补写。”


    席间的闻澜,瞧得新奇不已,榆禾这会儿,全然没了适才张牙舞爪,蛮不讲理的模样,真真是能称得上,爷爷口中的乖巧二字。


    闻澜慢悠悠起身,不经意用袖袍扫乱棋局,作辑道:“见过郡王,殿下先前只饮了些化冰的甜茶,闻某来得匆忙,忘带书册,便改为传授棋艺。”


    榆禾惊讶片刻,完全没想过,闻先生竟也会张口就来了,他跟着点头道:“没偷懒,也没吃冰。”


    “刚刚还那般心虚,现在底气倒是足。”榆秋今日本就打算纵着他一回,前几天小禾尽管要闹闹性子,但学得也很是勤奋认真,自然是要勉励他的。


    榆秋伸手道:“既然如此,下午想去哪里玩?”


    榆禾扑过去抱住:“万灵苑,你前些天说要陪我去的。”


    闻肃笑着看他们半响,发现自家孙儿仍旧停在几步之遥,不再过去搭话,他也只好起身,过去一掌把闻澜拍近些许,“老朽也歇息得差不多,正好阿秋也回来了,你们年轻人一块儿去玩就是,老朽先行一步,接着续值去。”


    榆禾扶住闻澜,笑着跟闻爷爷挥手,看人走远后,扭头道:“闻先生,不就是输去一盘棋嘛,怎的都站不住脚了?”


    闻澜扯起嘴角:“坐得久,腿有些麻。”


    榆禾莫名听出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可闻澜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性子,就算被他烦得再厉害,眉头都极少皱一下。


    许是最近公务太多,身体吃不消罢,榆禾难得起了些关怀师长的心:“闻先生,你虽然从文,但也得练练武了。”


    闻澜沉默不语,这接连两桩事,若是被记录在册,他定会毫不犹豫地撕下,烧掉。


    榆禾歪头凑过去,发现他是当真脸色不好:“没事罢?还能走吗?我先送你回去歇息罢。”


    他确实是该回去好好醒醒神,可闻澜看到榆禾离得这般近,果香甜味袭面而来,鬼迷心窍道:“是该练练腿,回去也是歇着,不如同殿下一齐去逛逛。”


    “那好罢。”榆禾像对待闻爷爷那般搀住他,“你不舒服的话,定要及时说啊。”


    榆秋神色寂然,拎着榆禾回身边,侧身而立:“你若是连走,都需要人扶,不如趁早回去。”


    闻澜自然地甩袖站直:“多亏殿下适才扶着,闻某现在已缓过劲来。”


    此刻,闻先生离得近,哥哥又是抓住他的衣领不放,榆禾觉得气氛大有问题,可在两人面上却又瞧不出什么异常来。


    两道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榆禾身上,待他做决定,可惜榆禾根本不懂他们在这干站着半天做什么,耽误他的玩乐时光,随即一手拉住一人就往万灵苑冲。


    再不过去玩,等奇珍异兽通通吃饱午睡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万灵苑依山而建,堪称是整座行宫内,除去主殿之外,金银砌造最奢华之处。


    进门便是一处极精致的敞轩,铺设的毛毯都是异域贡品,矮榻与案几上皆摆满喂食与逗宠之物。


    榆禾才拿起一袋干草,脚边立刻窜来好几只毛发蓬松的白兔,卷毛狸奴跳上案几,用脑袋来回拱他的手,背后还有梅花鹿以角蹭刮的微痒触感。


    迎面的几只公孔雀,通体雪白,如白玉雕琢,月华凝聚,此刻,却半分菩萨鸟的清冷孤高之气也不存,争相开屏摆尾,更是为抢夺前席的位置,险些就要互啄起来。


    “这是连早膳也没吃吗?”榆禾片刻不敢耽搁,赶忙先给它们投喂。


    在角落清扫的聋哑老奴,走过来拍两下肚子。


    “原来吃过两顿了啊。”榆禾笑着颔首,放慢语速,让他瞧老伯好,这三字的口型。


    老伯也露出慈祥的笑,抬手让他稍等,腿脚极利索地跑回木屋,抗来一大兜新鲜瓜果,上面各个都沾着透亮的水珠,一眼便知定是极为爽脆清甜。


    眼见老伯炯炯有神地望向他,榆禾拿起一只圆滚滚的甜瓜,老伯立刻接过,放去案几上,抄起旁侧的大刀,极细致地给他切成小块,甚至还给瓜皮调了花纹,给他当作果盏用。


    榆禾弯着眉眼跟他道谢,给他吃第一块,老伯摆摆手,不断挥着让榆禾自己吃。


    榆禾只好手快地给他留下半只,抱起果盏就往榆秋身边跑,“哥哥,吃!可甜了!”


    榆禾拽来闻澜:“闻先生快来,等会再看孔雀。”


    “数只白孔雀齐开屏,百年都难得一见。”闻澜接过瓜果,“殿下,这白羽呈祥,可也是一种天降祥瑞之兆。”


    榆禾嚼着甜瓜:“难怪这般好看,原来是祥瑞啊。”


    不远处的毛毯上,只剩最后些许干草,几只白孔雀为争夺一根草的归属,之前那场未打之架,再难幸免。


    榆禾把果盏递给哥哥拿,连忙跑过去给它们加餐:“哎哎哎,你们可是祥瑞,祥瑞不能打架,毛也不许掉!”


    几只白孔雀,当即就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般,啄开狸奴,扇走白兔,绕着榆禾晃着尾羽。


    榆禾有些手痒,挨个摸过去,跟桃酥全然不是一种手感,但同样的很是舒服,有些爱不释手。


    由于葵花和桃酥,体型实在过于大只,秦院判那回瞧过之后,明令让它们减重,榆禾只好狠狠心,趁他来行宫这段时间,把桃酥也送去东宫,陪着葵花一起减重。


    阿珩哥哥应是,不至于让它们天天饿肚子罢。


    榆禾揉着孔雀羽,安抚地拍拍狸奴与白兔,倚着梅花鹿,很是有些犯愁,榆怀珩可比他耐得住两只小东西撒泼,希望回去之后,他还能认得出来它们。


    案桌旁,榆秋黯下眸色,戒备地盯着那老奴,年过七旬,身手利索,执刀的姿势分外熟稔,刀法自成一派,就算是先帝时期的侍卫首领,如此武艺,绝不会是仅仅留在行宫里巡视。


    老伯见榆秋不善地看过来,露出个憨笑,给他抓来一把青梅。


    榆禾也玩闹累了,带着满发间的毛跑回来,正要张嘴,瞧清榆秋手里的是什么,立刻闭上了,他们一家里头,就属他哥最能吃酸,还是面无表情地吃,他是当真敬佩。


    榆秋搁回盘内,给榆禾挑乱七八糟的毛,侧身挡住那头,由于力道过重,从案面滚落在地的青梅。


    “我自己拍拍就行,你不是爱吃梅子吗,我看那些颗颗饱满圆润的,定是特别特别酸!”榆禾突然想起:“你吃午膳了没,没吃现在可不能进这么多酸的,我揣兜里帮你带着走罢!”


    榆秋半点身位也没移开,“先前已经尝过,他一人住在这,本就清贫,留给他自用罢,你若是想吃甜瓜,我去冰窖取。”


    “尝过就行。”榆禾凑到他耳边:“他是我先前从三个恶霸手里救下的,许是在还我的恩情呢,我们若是不吃的话,他岂不是就要心间难安?”


    “因果已了。”榆秋道:“那边有处九曲回廊的观鱼台,可要去看看?”


    “去去去!”榆禾拽住榆秋往前走,还不忘拉一把闻澜,回身和老伯挥手道别。


    老伯也用力朝他挥挥手,立在原地许久,才孤身坐下,望着消失在远处的身影,满目热泪。


    第120章 夏虫不可语冰 随便吵几句嘴,还是能邹……


    沿着竹林里的曲径小路向下, 有一方以汉白玉围砌而造的池塘,此地三面环山,挡住大半的烈阳, 无需放置冰盆, 也能感受到清凉舒爽之气。


    榆禾坐在池边, 握住网兜, 聚精会神地盯住一条赤金鲤, 他观察许久,整座池塘里, 就属这条最是好看,不仅身形硕大, 鳞片还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看就是应该养在他院里头的锦鲤!


    可这赤锦鲤着实难以驯服,用马尾鬃而编的网兜, 都被撞破好几个,它在水中身姿十分雄健, 如扇似的鱼尾轻轻扫过水面,榆禾身前的衣摆顷刻间全部湿透。


    榆禾拿起最后一支,顿时好胜心大起,婉拒哥哥和闻先生的帮忙,非要自己捉住这条大肥鲤不可,等落到他手里,定要让它瘦上一大圈来!


    眼瞧着, 埋伏在水面之下的网兜, 这回行进得分外顺利,渐渐逼近毫无察觉,还在吃食的赤金鲤,榆禾屏息, 正准备勾起手腕,一时间,这条足有三尺的锦鲤,瞬间就消失在水面,连带着周边的丹红鲤与乌鲤,通通沉入水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水面还泛着阵阵余波。


    榆禾愣住两息,愤怒转身,待看清远处走来的人影后,火气蹭蹭往上冒,举起网兜冲过去,目光直直瞄准对方的头。


    榆怀璃才刚下石阶,只远远瞧见榆禾蹲在那的背影,根本不知晓他在做什么,但也知这般狂奔而来的架势,定没好事,连连闪避着那尺寸都能兜住人的渔网。


    尽管未被网住,榆怀璃也被溅到不少水,皱眉道:“你见本殿不打招呼也就罢了,无缘无故就动手,就是告到父皇那,你也不占理。”


    “你吓走本殿的锦鲤也就罢了,还敢这么理直气壮!”榆禾也网累了,用力砸去他身上:“你去告就是!本殿才不怕!”


    “你自己技术不佳,还怨天尤人?”榆怀璃结结实实挨下一木棍,“榆禾,睁眼瞧瞧,本殿离那破池塘,隔得有多远罢!”


    站在这处,单单只能望见边缘的玉石,连是里面到底养鱼池塘还是露天汤泉,都不能一眼辨出。


    “要不是你走路动静这么大,我早就捉住了!”想到仅仅只差毫厘,榆禾怒气更甚:“身为皇子,你竟敢出来躲懒,本殿才要向皇舅舅告发你!”


    榆怀璃抬腿,勾上几个来回,轻松搭在榆禾踹来的脚踝之上,不屑道:“封郁川就教得这等身法?还不如本殿去岁,传授的短短两月呢。”


    眼见榆禾张嘴就要喊哥,榆怀璃把人勾来身前,捏住他的脸颊,还故意按着软肉,捏去好几下,戏谑道:“打不过人就喊哥哥?你几岁啊,榆禾?”


    榆禾拍开他的手:“说!你派谁拦住我哥了,换作平常,你老早就要接受佛经的洗礼,心灵的冲刷,再满脸虔诚地被我揍回来!”


    “你以为你哥是什么正人君子吗?”安定郡王从小就擅长来阴的,表面和善讲理,实则背地里,专用石子挑人痛穴打,待他露出破绽后,就能让榆禾按住揍,榆怀璃吃过不少暗亏。


    榆禾彻底冷下脸:“你这般小人不准说我哥!”


    “行行,你们兄友弟恭。”榆怀璃收回腿,俯身问道:“是哪条不长眼的锦鲤,等本殿捉上来,当场就生火烤了吃。”


    榆禾推开他的脸,不耐烦道:“你要是真这么闲,就去帮祁言大哥的忙,换祁泽回来陪我玩。”


    “那你别想了。”榆怀璃挑起半边眉,“正是你的好舅舅,怕你无聊,特意遣我俩来瞧瞧。”


    “小禾。”


    “阿延表哥!”榆禾扭身就跑去过。


    榆怀璃的手臂搭了个空,默然直身立好,眼底墨色加深,短短几月,就叫得这般亲近了。


    榆怀延浅笑道:“我奉命协办江南商会一事,遇到些不清楚的状况,特地来请教郡王。”


    “阿延表哥当真是辛苦了。”榆禾故意高声道:“不像有些人,躲懒还要找借口,一点都不光明正大。”


    榆怀延:“近些时日的朝政确实繁多,诸位大臣至行宫后,耽于享乐,议事拖沓,父皇不愿苛责老臣,我们兄弟二人,自是要多尽点力。”


    榆禾拽着他弯腰,小声笑道:“定是舅舅懒得跟那些老头周旋,阿珩哥哥又不在,为了行宫不被奏折给淹了,索性丢一半出去,还要美其名曰,说是磨砺你们。”


    榆怀延也勾唇:“私下说说就是。”


    “哎呀,我懂得。”榆禾就算当着榆锋的面,也敢这么讲,但阿延表哥这份心意,他自然是要领情的。


    榆禾努嘴问道:“那他来做什么?”


    榆怀延:“许是也有要事。”


    榆禾冲榆怀璃哼声道:“还不承认自己是偷闲来了。”


    榆怀璃的确是小看了这位透明皇子,还没合作到两柱香的时间,便迫不及待地拆起桥来。


    榆怀璃:“你不也没写课业,在外疯玩大半天了?”


    榆禾:“少冤枉人,没看到闻先生也在,今日是博观而约取,寓学于弈。”


    榆怀璃笑道:“榆禾,你平时空口大白话,陡然这般文雅措辞起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借口,确实是闻澜上午替他找的,榆禾背来半响,总算是用上,才不会由着人轻易戳穿,“哼,夏虫不可语冰。”


    不就是文邹邹的话嘛,他被压着学来这般多,随便吵几句嘴,还是能邹上些许的。


    半响没等来榆怀璃的回呛,榆禾骄傲仰着头,准备让哥哥出马,拿下那条大肥鲤。


    谁知,榆怀璃很是烦人地跟过来:“这方池子才这点大,有什么好玩的?”


    榆禾推他:“那你走。”


    榆怀璃半步也没动:“还没去过太液池罢?现在那儿的莲子正巧是最嫩脆爽口的时候。”


    榆怀延也道:“眼下快至日落,太液池可供泛舟宴游,正巧今日从农庄运来的新鲜莲藕也有许多,将其切成片,两片之中夹上各类江鱼肉,再下锅煎炸,便是江陵最具特色的鱼鲜荟萃。”


    独独是听这番描述,榆禾就已经在吞口水了,他扭身去拽榆秋的衣袍:“哥哥?”


    榆秋放下网兜,牵住他:“不养鱼了?”


    榆禾见此,就知哥哥定是同意了,开心道:“回来再抓。”


    太液池可谓是江陵行宫,自古以来,最负盛名之处,整片湖面足足占据三千亩,片片荷叶似碧色云锦般铺在水面,榆禾一袭绯色的衣袍,随着木舟没入荷叶丛中,胜似万千荷花。


    满池的莲蓬触手可得,榆禾拽来好几只,背过身去,很是有耐心地一颗颗挑出苦芯,握在手心里,最后放上几颗空心莲子打掩护,慢悠悠地挪到榆怀璃身边,趁其不备,径直往他嘴里塞。


    榆怀璃被按住下颌,当真是有苦说不出,只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舌头都快要丧失味觉了。


    榆禾笑到前俯后仰,被榆秋揽到到身边坐:“当心着点,站那么边上,还敢乱晃。”


    “反正有哥哥在。”榆禾扒住榆秋不放,鼻间全是炸物的香气,他只要吃煮在糖水里的莲子,为了苦榆怀璃,忙活好半天,这会儿早就饿了,两眼一刻不离地盯着瞧:“还有多久才炸好啊。”


    闻澜推去一碟炸鱼:“先前闻某试油温的,殿下若是饿了,吃些垫垫。”


    榆禾双眼放亮,咔哧咔哧嚼得可香,没想到,闻先生的手艺竟也这般好。


    榆怀延夹起一枚藕片夹鱼肉,晾温后递去榆禾嘴边:“我也是头回做,还望小禾别嫌弃。”


    榆禾瞧着金灿灿的外壳,就知定是好吃,一口咬下去果真是脆而多汁,藕片清甜,鱼肉鲜香,当真是极特别的佳肴。


    这边榆禾吃得可香,对面的榆怀璃灌下好几杯甜茶,都快喝饱了,舌根仍旧泛苦,看着榆禾夹起最后一块炸物,冷笑道:“好歹给我留半块罢?”


    榆禾示意那边剩下的藕片碎碎和鱼肉糜,“自己炸去。”


    榆怀璃:“本殿才不会屈身下庖厨。”


    “那正好,我还没吃饱。”榆禾扭头道:“哥哥,我想吃你做的炸鱼丸。”


    “好。”榆秋将所剩的食材刮得一干二净,搓鱼丸也仿若是捻佛珠一般,出尘之气尽显。


    榆禾在旁边叽里咕噜念个不停,丸子要一口一个的,要外面干香里头多汁的,尽管榆秋全都知晓,榆禾依旧爱烦他,时不时还要在搓圆的鱼丸上,按个洞进去。


    榆怀延在旁侧煮着消食茶,毕竟是血脉至亲,他可以退让半步,但也必须挤身前列。


    这厢才用完膳没多久,榆禾还想着泛舟游湖一圈,天边就落起小雨。


    榆禾幽幽看向榆怀璃:“你不仅是万兽嫌,还是晴空厌。”


    榆怀璃一肚子苦芯,其它什么也没进,语气不好道:“我还能操控乌云不成?”


    “谁知道呢。”榆禾细数着:“十天见你,有八天都会下雨。”


    榆禾嘀咕完,正巧想起话本里,侠客都是举着荷叶遮雨的,环顾四周,精挑细选出株最大片的,双手用力往外拽,偏要拔根完整的出来。


    榆秋护在他旁侧:“可要我来?”


    “不用,马上就好。”榆禾自小就有摘花拔草的经验,硬拽半天,已然是松动不少,随即大力一甩,本想得意地展示给他们瞧。


    可谁知,好似是拔出荷叶,带出巨根一样,只见空中飞起好大一架不明物体,当头就朝榆怀璃砸去,霎时间支离破碎。


    榆怀璃突感额角流淌着热意,眼花到都有些睁不开,还没从晕眩里清醒,迎面又被荷叶扇了个巴掌,耳边紧接着炸开榆禾呜哇呜哇的喊叫声。


    也许是同时对冲的缘故,榆怀璃顿时就觉得颅内没有那般嗡嗡作响,费力地眯起眼,才瞧清榆禾到底拔出来个什么惊人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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