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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榆禾,你狠不了心的 看我不把你扇成猪……


    几息前, 榆禾当机立断,大力甩手腕,甩得整个骷髅腾空飞起大半圈, 也不知道砸到什么东西, 发出一声巨响, 吓得他连大片荷叶也一齐丢出去。


    颤抖着身体, 埋在哥哥的肩窝里, 手臂紧紧抱住人不放,束发的丝绸都不知什么时候落去水面, 榆禾蹭得乌发凌乱,满眼湿漉漉, 呜呜咽咽个不停,着实是吓得不轻。


    此刻, 碎裂的骸骨正散落在游舟各处,遍地都是白骨残块, 满是污泥的头颅倒立在案桌之上,眼眶内的窟窿漆黑幽深,无端给人一种死不瞑目的意味,瘆人得紧。


    尽管榆禾颇爱看探墓类型的话本,可毕竟只是平和的文字,哪里有直面骇人可怖的骷髅,还差点和其脑门相撞, 来得冲击力大?


    任由榆秋贴着他耳边如何轻哄, 怎样拍背安抚,皆没有半点效果,榆禾语无伦次喊着哥哥,拱人的劲头更是足, 榆秋都稍稍后退些许,随即更用力地将弟弟揽在怀里。


    榆禾现在最需要的,便是这种密不可分的安全感,抽泣声渐渐平缓下来,可依然还是手脚并用地扒住人,半点力气也没卸,眼睛也不敢睁开,总感觉若是放下脚,就会踩到什么。


    其余四人的脸色沉重得很,和舟内这般毛骨悚然的怖象不相上下,船夫背后刺来数道目光,更是丝毫功夫也不敢耽搁,连斗笠上的半截指骨都来不及抖掉,船桨划得极快。


    眼瞧着来至荷叶最密集之处,阴云笼聚半空,落着细雨的湖面突起波澜,榆秋眼底含霜,柔声哄着榆禾待在原位不要动,背身护在他身前,淡漠地盯住跌宕如沸腾的水面。


    舟内众人皆神情戒备,面向四方而立。


    榆禾被围在中间,堪称是密不透风,不知何时,砚一和邬荆也来到他身边站着,即便他还没有平复好,这会儿也是用衣袖胡乱擦掉眼泪,放轻呼吸,哭花的小脸立刻凝神认真起来,利落地装戴好袖箭。


    刹那间,湖面加剧震荡飞溅,层层叠叠的荷叶刷刷作响,就在众人紧握腰间佩剑之时,东南西北四处,数道黑影一齐破水而出,成合围之势,暗箭如阵雨般袭来,刀剑击鸣随着风雷呼啸,响彻湖面。


    剑影无隙间,榆秋极快地环视一周,掩在黑袍之下的身影似是有所觉察,瞬间消失,他回身温柔地看了眼榆禾,两道目光一触即分,犹胜千言万语。


    榆秋脚踩船头腾空而起,以剑刃挥开急攻而来的暗器,斩落迎面而至的黑衣人,径直劈开一条通路,快如流影般,朝坐镇全局之人而去。


    水面之下,暗藏的数目惊人无比,一批接一批地跃起,循环往复,足足就是场消耗战。


    榆怀璃离得近,最先注意到,暗嗤这人当真是疯到骨子里,这批黑衣人打眼看去就不正常,剑刺进去一声不吭,搏斗的耐力惊人,似是全无痛觉,不知生死,只知杀戮,榆秋如此莽撞地孤身前去擒王,无异于是去送死。


    不过,死了正好,榆怀璃顶去榆秋的位置,刀光剑影之下,还有空嘴贱道:“榆禾,你说巧不巧,前头才说完,这会儿你就能亲眼瞧见,你的那位好哥哥,是如何,亲手把他那副装模作样的人皮,彻底地撕下来。”


    “相伴相惜十几年,一心向佛的好哥哥,竟是这般杀人如麻的模样。”榆怀璃:“榆禾啊,你今后会怎样看待他呢?”


    剑刃击落暗箭,榆怀璃轻飘飘补了句:“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他的腰间突然抵来冰凉尖锐之物,榆怀璃面色一片淡然,转着手腕抹掉侧方袭来的人,回身面向榆禾,嘴边挂起张狂的笑容。


    榆怀璃这厮陡然停手,露出大半疏漏,数道黑衣身影趁势袭来,邬荆只能补去空位,砚一和笔五也暂时分不出空隙,只得余光紧紧盯住这边的动静,确保随时可以抽身去护人。


    榆怀璃高挑起眼尾,抬脚欲往前走,那袖箭果然跟着后退,如果忽略面前这张哭花的小脸,泛红的眼角,榆禾此刻防备的身形架势,倒是还未将他传授的武艺全部忘光。


    榆怀璃心情大好:“榆禾,你下不了手,也狠不了心的。”


    榆禾紧咬下唇,压着怒火,本想威胁他专心打架,这人倒好,竟然在这等节骨眼停手,榆禾怒瞪他破了半边的额角,脑内转的全是如何将他骂得狗血淋头的话,当真是头被砸坏了,逞一时嘴快也得看看现下是什么情形罢?


    阿延表哥腿脚还没恢复好,都在奋力抵挡,闻先生一介文弱书生,都没后退半步,他哥更是不顾险阻地只身应战,他都要担心得喘不上气,榆怀璃却只知道动嘴皮子,尽讲些晦气言语!


    “什么时候了?还搞内讧!你快回……”


    榆禾话还没说完,就被榆怀璃按在身前,在木板上滚去两圈,榆怀璃重重撞去船沿,侧首闷咳不止,榆禾磕在他的掌心里,都顿感有些天旋地转。


    此刻,他刚刚立着的地方,已然破出个大洞,仔细看去,露在木板之上的半截,竟是裹满泥沙的腿骨。


    半空中,现今是暗针与骸骨交替乱飞,闻澜持剑立在前方,一连斩断两根袭来的白骨,剑身嗡鸣不断,脸色难看:“这些人,力大得不似寻常。”


    行宫内的游舟向来造得结实无比,底层的木板更加坚硬,再锋利的箭翎都不能轻易贯穿,可如今却被一个钝头之物轻易扎穿。


    就在此时,突然传来微若无闻的咔嚓声,众人心头猛得往下坠,邬荆不顾箭雨,心急如焚,眼里只有不远处的绯色身影,跃身突破层层阻碍,刚要触碰到榆禾,骤然间,木板四分五裂,游舟顿时崩裂瓦解。


    船体被巨大的力道冲击,朝四周轰然炸开,瞬间将众人掀飞出去,待他们稳住身形,立于破碎木板之上后,着急地四处寻人,直至看见榆禾被榆怀璃护着,掠水返回岸边,才定下心来,跟着动身。


    榆禾趴在榆怀璃肩上,眼前一片触目惊心,血染了对方整个后背的衣袍,他嗓间似是被黏住般,“榆怀璃,你……”


    榆怀璃直接打断道:“死不了。”


    那些黑衣人,宛若狗闻到肉包子般,没有半点停顿地转身,在那道冲击之下,涌出的黑影越聚越多,森然浮在湖面,紧逼而来。


    “不要动。”榆怀璃按住想下来自己使轻功的榆禾,有些气息不稳地斩落两人,侧身挡住飞溅而来的脏血,“你这等三脚猫功夫,根本不够用。”


    榆禾急道:“你少看扁我,我不给你添乱,只是下来并排飞而已。”


    眼见离岸边只差十尺之距,可却悄无声息地立着好几排乌泱泱的人头,和后方的黑影一起,将四面八方围堵得水泄不通。


    榆怀璃凑在他耳边,轻叹道:“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你再说丧气话试试!”榆禾怒道:“等你伤好了,看我不把你扇成猪头,三个月别想见人。”


    “这么没有诗情画意?亏你还看了那么多话本。”榆怀璃把他叽叽喳喳,不肯配合的脸按进怀里,啧声道:“看个骷髅头都哭半天,待会看人头满天飞的场面,还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呢?”


    “我那是没有准备!才不怕骷髅。”榆禾道:“以你的功力,不过也只是抹抹脖子罢了,就知道讲大话。”


    榆怀璃嗤声道:“我这是低调收敛,免得被某个人的狮吼功震破耳膜。”


    榆禾闷声道:“榆怀璃,不会说话可以当哑巴。”


    榆怀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榆禾,都到这般地步了,还要连名带姓地唤我。”


    榆禾:“阿璃表哥,你不准有事。”


    “到底是谁不会说话,你连对我说句软话,都是这般颐指气使的。”榆怀璃止不住笑道:“罢了,谁让你是我表弟呢,就算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榆禾:“你等着,我定要把你按在这湖里头,好好洗洗嘴!”


    榆怀璃紧揽着人落地,腕间凝力,青筋都显得狰狞,“这湖里,可不干净啊。”


    这边交手不到片刻,后方的几人也迅速加入混战,他们被隔在中间,总算是能缓口气,榆怀璃嘴角溢血,半跪在地,以剑撑起半身,榆禾在他怀里,他自是不必再冒险出手。


    榆禾听他气息乱得厉害,刚抬起半张脸,又被按下去,人也被摁坐在他腿上,双臂也被箍住不能动。


    “你都伤成这样,还要闹什么,好好歇息就是。”榆禾道:“你刚刚大抵是没注意,我的袖箭可已经练到百发百中,快松开,让我去帮忙。”


    榆禾顾忌着他的伤口,不敢挣扎得太过用力,榆怀璃这才满意,悠然道:“榆怀延这是腿疾痊愈了?竟能躲得这般利索。”


    “这个姓闻的,当真是你文伴读?这狠劲,啧啧,跟你的好哥哥一样,爱装温文尔雅。”


    “哎你这个异域侍卫,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啊,这煞气重的,修罗见了都要让位啊。”


    榆怀璃贴在他耳边道:“你说说,围在你身边的,尽是些什么人啊?”


    榆禾安静片刻,突然一胳膊拐去他身前,榆怀璃果然闷哼一声,松开些许力道,趁他张嘴,榆禾连忙丢颗药丸进去,一巴掌阖上他的下颚。


    榆怀璃被苦到说不出话来,榆禾终于耳根清净,“看给你能的,血都要流干了,还只顾着叭叭呢。”


    “榆禾,你能不能看准了打?”榆怀璃吸气道:“这地方要是用劲不对……”


    “你就要成歪嘴了!”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趴在他肩头直乐,“那也是你天天净说些难听话的下场。”


    “笑够了就给我拿颗糖。”榆怀璃紧皱眉头,“秦陶江给你开的什么药,这么苦。”


    “良药苦口。”虽然他这身伤,确实还用不着秦院判的独门秘药,吃别的也是一样,但这个最苦啊!


    榆禾理直气壮:“你都这么大人了,还怕吃苦药。”


    突然,榆禾感到肩头一沉,只见榆怀璃紧闭着眼,额间直冒冷汗,榆禾慌张道:“没事罢?不应当啊,这个药效最好了……”


    榆怀璃哑着嗓子道:“被你苦晕的。”


    榆怀璃闭着眼,听见怀里人哗啦哗啦翻兜找糖,没多久,嘴里就被塞进一颗,“还有些头痛。”


    榆禾幽幽道:“我都发现你翘嘴角了,可装够了?”


    榆怀璃枕在他颈窝不动,“怎么说,我也是因为护你罢?榆禾,做人要讲良心。”


    等上半天,额角没贴来指尖,也没听着回话,榆怀璃忍不住抬眼,面前这张小脸,正仰着头,神情专注地不知道又在看谁,他一下就气血上涌,可因失血过多,刚刚还强行逆转经脉,差点真的晕厥过去,无奈低喃道:“小禾,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看我两眼……”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榆禾连忙拍拍他,“别装了别装了,你快看那边,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啊!”


    第122章 此生无憾了! 他吃了萧前辈亲手切的甜……


    此刻, 太液池的湖面之上,有一老者踏荷而来,步伐稳健, 水面不见半点余波, 周身半尺之内, 犹如竖起无形结界般, 但凡有身影靠近, 不到一息,便悄然坠下, 甚至连暗箭也不能近身分毫。


    老者浮立在正中央,以两指划开水面, 直指苍穹,倏忽间, 湖面炸开阵阵雾花,水柱似海底巨龙般冲天直上, 潮声雄浑,仿若有山崩地裂之势。


    从榆禾这处远远望去,都能清楚地看见,无数黑衣身影从水底连根拔起,犹如被铁壁合围,毫无挣扎还手之力,瞬间被卷拍到岸边, 摞成一座座黑衣山。


    随即, 老者越过巨浪,乘风而来,身后的水柱不仅依旧磅礴有力,甚至内里的漩涡仍在不断膨胀, 卷人的速度竟比几息前还要快。


    榆怀璃脸色正肃,戒备地持剑而立,榆禾在背后按住他的手腕:“你现在不能再用内力了,他不是坏人。”


    “在你眼里就没有坏人。”榆怀璃拦住抬脚往前冲的榆禾,再度急火攻心:“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却是一身不起眼的奴仆行头,这般刻意隐藏,定是城府极深,所图不浅,榆禾,你能不能长点心。”


    谁知,榆禾不仅半点没听进去,眼里的亮光还更甚,连连赞叹不已,拽着他的衣袖激动地乱晃,本就被划烂的衣服,差点给他彻底扯坏,榆怀璃拽紧往下滑的衣襟,不耐地随之望去。


    视线可及之处,半空中凝滞着片片冰刃,似雨丝般林立,随着两指划过天边,万千冰晶齐发,精准地穿透围拢而来的黑衣身影,随着排排人墙倒下,冰刃触地而溶,散起缕缕清凉。


    被迫分散至各处的众人,诧异半息,连忙往中间赶,榆怀璃伤势不轻,轻易就被挤出榆禾身边,适才强行运功,这会儿不仅没力气发火,连三皇子的架子也摆不了。


    邬荆来得最快,自从亲眼看见榆禾差点落水后,心脉几近吓到停息,薄唇血色尽失,如同沉在寒窟之中,无法逃脱,若不是还能望见榆禾寻他的视线,他早就要压不住久藏心底的疯意,无论挡在前路的是谁,阻碍他站去榆禾身边的,皆得成为死物。


    直至掌心内重新触碰到熟悉的温热,邬荆抑制不住抖动的腕间才得以平息,目光一寸不离地盯住榆禾,顾忌着自己满身血,尽全力按捺住失控良久的情绪,紧绷身体怵在原地,不敢去给他的衣袍再添脏污。


    可垂落的手却不听使唤,怎也不愿抽离。


    榆禾还在被这般震撼无比的场面攥住心神,依他看,话本还是写得太过收敛了,感觉到身旁有人来,习惯性地去拉他的手,却被冰到顿然回神:“阿荆?哪里受重伤了?怎的这般凉?”


    邬荆外袍不过数道血痕,可暴动的情绪加剧内力紊乱,余毒即刻在脉络间撕扯,尽管未波及五感,但比任何一次的发作都来得肆虐,堪称万蚁噬心,喉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血。


    他硬生生咽下,平复道:“我无碍,小禾,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断裂的木板尖锐,可有刮蹭到哪里?”


    “我没事,现在是你有大事啊!你嘴唇都是血啊,还硬撑什么啊!”榆禾连忙掏出瓷瓶,却掰不动他的嘴,“阿荆,你再这样,我可就要生气了。”


    死咬不松的牙关总算是打开,榆禾喂进最苦的药,按住他的唇,“好了,现在你可以严严实实闭住,可不准嫌苦。”


    这药的苦味当真极为厉害,就连邬荆都微皱眉头,侧首不语,榆禾晃晃另只瓷瓶,“本想给你用这个的,谁让你这么不配合,一点都不顾自己身体,苦着罢!”


    邬荆喉间发哑:“不苦。”


    榆禾抓来他的手,又给他倒出两粒,直接往他嘴里塞,“那就再来点。”


    这般难吃的药总算就剩几粒了,等今日用完,他就去闹秦院判,把故意放的黄连通通去掉。


    榆禾不给邬荆反驳的机会,喂完这个,利落地卷起袖子,其余的砚字辈见状,拔腿就溜,他追不上,只好先抓最听话的砚一和笔五来,再去捏榆怀延的鼻子灌。


    最后走到闻澜身前,榆禾伸出手心放着的药丸,努嘴道:“闻先生,你也不想风度尽失,只剩被我硬喂的狼狈罢?”


    闻澜立在两步远的距离,都能嗅到那股冲人的苦药味,再看榆禾笑得狐黠的表情,当即心如澄镜,就算知晓这许是要捉弄自己,可依然止不住地松口气,榆禾还有精神闹腾,应是受的惊吓较少。


    想及此,他都不禁嗤笑自己。


    先前不顾性命地护人,还可以骗自己说是尽伴读之责,不得已而为之,可这最先冒出的担忧之情,竟已将他的孤傲压下一头,尽管还能再如往常般,寻些借口,但好似也无济于事。


    这药丸本就随温而化,榆禾放在手心里半天,也不见闻澜来取,眼看就要糊一手了,他正准备不敬师长一回,闻澜突然上前两步,俯身而来。


    闻先生还是头回离得这般近,榆禾下意识眨着双眼,错开那专注的视线,悄摸摸地伸进袖袋,取正常的药丸来,腕间忽然被圈住。


    闻澜道:“闻某的手臂只能抬至这般高度。”


    原来如此,没发现他故意投喂苦药啊,榆禾翘起眼尾,举起手心贴去他嘴边:“那闻先生快服下,这药效极好。”也极苦。


    闻澜顶着满背的冰冷目光,垂首咬住半化的药丸,唇轻轻蹭过手心,一触即离,榆禾只感觉手心有些微热的痒意,低头看去,大抵有小半颗的量,都黏在手里了。


    榆禾抓人喂上半天,早就被这股药味冲得不轻,嫌弃地伸去他面前:“你没吃完,等会药效发挥不到位可怎么办?”


    闻澜攥住他的手腕,语气平常到跟布置课业一样:“殿下是要闻某,舔干净?”


    平日里,榆禾喂桃酥时,手里若沾上什么酱汁,也是任由桃酥按住他的手,来回舔干净的,可不知为何,这话从闻先生嘴里说出来,氛围变得奇奇怪怪。


    榆禾不禁开始想象,闻先生要是当真这么做的话,那肯定是,被夺舍了!


    就在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时,鼻间又被这难闻的药味冲到,榆禾索性把他的衣袍当帕子用,反正沾了这么多血,也是要丢的,“刚想起来,这药若是暴露在外太久,也是不管用的。”


    榆禾:“既然你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想必那点量是正正好好,我先去看看榆怀璃。”


    “殿下,那位高深莫测的老者,便是你之前出手相救的罢?”闻澜漫不经心道:“看你先前的神情,似是清楚他的身份?”


    “他最后那招,正是用来亮明真身的啊!”榆禾诧异道:“你不会孤陋寡闻到,连他是谁都不知晓罢?”


    “不佩兵刃,而是以万物为剑,这般功法,世间只有一人。”榆禾的琥珀眼里,猛得闪烁起不断流转的星光,“我结识的老伯居然是萧万生,萧大侠!称霸武林数十载,被江湖尊为陆地神仙,无上宗师的萧前辈啊!!!”


    他还吃了萧前辈亲手切的甜瓜,此生无憾了!


    幼时榆禾听得第一本武林话本,就是萧万生如何凭着独门心法,压盖天下群雄,登顶武林孤峰的种种传奇之事,他堪称是一人即一宗门,实乃当之无愧的武道之巅。


    即便是没有看过话本,不闻江湖事之人,也无不知晓这位威名赫赫的天下魁首,只可惜萧万生孤身行走江湖,却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世人也只知其名,就连他年岁几何,也不过是众说纷纭,谁也言不出个确切来。


    “都是老黄历,不值一提。”萧万生稳步而来,打量榆禾好一番,看他依旧活泼机灵,心下才安稳不少:“可有哪里不适?”


    “多谢萧前辈出手,仗义解围,晚辈必定铭记在心!”榆禾雀跃地抱拳致谢,探头往他身后瞧,笑容顿时不太自然,心里陡然开始没由来地乱跳,稳住声音道:“前辈,你有没有看到……”


    话音未落,榆禾远远瞧见两道熟悉的身影,连忙和萧前辈歉意地挥手,大步跑过去:“哥哥!棋一叔!”


    半空中,榆秋极快地把手里的血人丢给棋一,棋一只好落后几步,先行让人把这东西押送回去,免得惊吓到小禾。


    落地后,榆秋一眼不错地检查榆禾全身,仔细察看好半响,双眼都盯到酸胀,才舒口气,紧搂住人不放,冷汗浸湿全身,在日落吹来的热浪里,冻得刺骨。


    榆禾瞧他们俩都衣袍干干净净,顿时也放松下来,任由哥哥检查。


    棋一立在后面半响,看榆禾兴奋地手舞足蹈,趴在榆秋肩头嘀嘀咕咕,而榆秋硬是把人按在怀里,不让榆禾瞧他脸色,罢了,非要强撑着自讨苦吃,他也不欲插手。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过惊人,圣上已言明断案是先太子旧部所为,这处的两位皇子和重臣之子必须尽快出现在众人视线之内,以免多生事端。


    棋一派人护送他们,亲自盯诸位离去后,估摸着郡王差不多要晕了,正准备回去安抚住小禾,萧万生迈步而来:“我还以为影卫阁,不再踏足朝堂之上。”


    棋一:“师父生前训谕,追随明主。”


    “我已有半生不问世事,既如此。”萧万生道:“看在我于你师父有恩,带我去见见这位明主。”


    不远处,榆禾唱独角戏半天,讲得嘴都要干了,也等不来哥哥半句回应,腰间的手臂倒是越收越紧,恰巧听到后面两人的谈话,正津津有味地探头去瞧,榆秋蓦地松开手,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榆禾站不住脚,直往后仰。


    失去意识的榆秋实在太沉,榆禾扶不住,还好砚一和邬荆在后面托住他,才没有被压倒在地。


    邬荆和砚一看到那张惨白无神的小脸,皆心头剧震,担忧不已,连声唤他,可榆禾现在什么也听不见,眼前也模糊一片,泪珠啪嗒啪嗒地掉,紧紧抱住人,急切地想搓热他冰冷的身体,颤着嗓音:“哥哥,你别吓我……”


    第123章 我就把你锁在府里 哪儿都不准你去……


    浮翠宫内。


    榆禾满脸挂着未干的泪花, 卷翘的睫羽都没精打采地垂下,推砚一和邬荆去外间上药,就连拾竹也没让留下, 整间寝院内静谧不已。


    只有听到哥哥极轻的呼吸声时, 榆禾被握紧的心才能稍微地喘过些许气来。


    榆禾颤抖着手, 用温热的湿帕擦去榆秋满头冷汗, 先前碰着还泛凉的身体, 此刻突然开始滚烫起来,呼吸也冒着热气。


    榆禾努力镇定心绪, 连忙换来冰帕敷在榆秋额头,伸手去解哥哥的衣袍, 给他散热,正值大暑的天气, 他居然还穿着三层厚实的布料。


    直到扒开里衫,榆禾瞬间顿住手, 肩背抖得更加厉害,小脸胡乱得在衣袖里蹭,不让泪珠滴去哥哥身上,刺痛伤口。


    此时,榆秋的脖颈之下,全身缠满触目惊心的绷带,榆禾打眼看去, 竟找不出一处露在外的, 完好的皮肤,指尖发抖地捏住肩膀那处翘起的布头,绕解开层层叠叠的绷带。


    榆禾憋住抽泣,一声不吭地盯着布条从白布染成鲜红, 待全部揭开,内里的纱布已是红到刺眼,更甚至,似是已和皮肉紧紧粘连,轻轻拉起许是都会带出血肉来,榆禾不敢再碰,攥住哥哥的手,红肿的双眼满是迷茫和无助。


    “从游学回来后,我们就没分开过,这肯定是你在岭南就受伤了……”榆禾喃喃着:“难怪我怎么磨,怎么闹,你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泡汤泉……”


    榆禾蜷缩在他身边,眼泪大颗大颗打在自己膝间:“伤重成这样,你还要装两个月的没事人。”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上回还好意思教训我……”榆禾抓住榆秋的手指,都不敢太过用力,涌上的恐惧惊慌快要把他吞噬,“呜呜哥哥,你别丢下我……”


    邬荆在外间听见榆禾哭得伤心,当即起身就要进去,砚一持剑拦在门口:“殿下无令,不得进。”


    就在气氛僵持,邬荆准备硬闯之时,秦陶江总算是被笔五抗来了,凭借着开门的瞬间,三人都瞧见榆禾踉跄得站不稳,还坚持要在床边守着,皆是担忧不已,无可奈何地看着屋门重新紧闭。


    殿下回来到现在,连口水也没喝,哭了这么久,身体怎么撑得住。


    笔五也来不及看看屋内两人的情况,元禄和明芷都在外面黑着脸等他,领他去御前问话。


    榆禾鼻头通红,小脸皱巴巴地连连喊人:“秦爷爷……”


    “哎哎哎,别怕啊,我来了。”秦陶江先扶着榆禾坐下,拧块湿帕递给他:“把脸擦擦,敷敷眼睛,秦爷爷拿从医数十年的生涯跟你担保,郡王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神思不稳,秦院判说一句,他就跟着擦脸敷眼,秦陶江本想趁他呆呆懵懵之时,哄他出去等,谁知榆禾这个时候倒是机灵起来,就这么抱膝坐在床铺旁,怎么劝,都是满脸坚定,非要留在这。


    秦院判也无法,只好挽起衣袖,开始生拉硬拽起来。


    榆秋面无表情地躺在床铺里,鲜血直飙,画面实在太过骇人,榆禾看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道:“秦爷爷,轻一些。”


    “这已经算好的了,我本来是打算上剪子的,不彻底去除,伤口怎么能恢复。”秦陶江冷哼一声:“真是不要命的臭小子。”


    秦陶江平生最看不起,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指着肩背:“都不用多瞧,这伤得有大半年了,刚愈合就反复撕裂,再熬个几天,怕是神仙也难救,直接上天乐逍遥去罢。”


    秦陶江:“嚯,哪哪都是旧伤未愈,就添新伤,这不是在阎王爷的名单上来回蹦嘛。”


    “这儿的骨头裂了,哦,这也裂了,我看看,找处没裂的倒是成难事了。”秦陶江一时间脾性上来,口无遮拦,还是在察觉榆禾小脸吓得毫无血色,才赶忙找补道:“只是裂了,没断没断。”


    秦陶江:“他也是正赶巧,多亏用这绷带里三层外三层的遮掩,所幸骨头问题不大,也没有错位之处。”


    安慰之语没起半点作用,榆禾依然不说话,安静地坐在边角,再如何血腥的场面,也没有侧过脸,就这么默默看着,无声淌眼泪。


    秦陶江揪心不已,动作更加利索起来,不禁也是感叹,郡王这般超乎常人的心志,若是换作他人,肩头这处几乎要贯穿的箭伤,就能让人在床上躺半年不能动了,更别说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哪处都是够让人喝上一整壶的。


    将近忙活了两个时辰,榆秋总算是全身重新缠满上好药的绷带,秦陶江都难得觉得,自己当真是年岁大了,弯腰到这会儿,腰酸背痛,头晕眼花,想到还要再这么连着换药好些天,顿时就有些站不住脚,连连退去旁边坐着,捶捶老腰。


    谁知,床铺里的伤者还不消停,榆秋也不知是梦见什么,眉间紧锁,他被连皮带肉得扯绷带时,也没露出过这般痛苦的神情。


    榆禾连忙爬过去,小心地避开他被绑着木板的手臂,倾身凑去他嘴边,“哥哥?你刚刚说什么?”


    榆秋低喃:“小禾……小禾……”


    榆禾哽咽:“我在这,哥哥,我在这,你睁开眼睛就能看到。”


    伤者说梦话,秦陶江懒得管,但还是忍不住出声道:“一时片刻醒不了,小禾你也先去休息休息,今天吓坏了罢?”


    榆禾摇摇头:“哥哥不醒,我不走。”


    “你也不在乎自个儿身子了是罢?”秦陶江冷哼道:“真不愧是兄弟俩,我都怀疑他出去这一年,每天还知道要睡觉吗?把身体累成这样,我看他,不睡个七天七夜,都不会睁眼的!”


    榆禾泪眼汪汪:“秦爷爷……”


    “好好好,在这待着。”秦陶江长叹一声:“我去给你煮碗安神汤来。”


    “小禾……小禾!”榆秋突然间挣扎得厉害,好几处固定用的木板径直被震碎,飞溅的碎片差点划伤刚站起来的秦陶江。


    秦陶江心有余悸:“好小子,恩将仇报,还好老夫的腿脚仍旧不减当年风采,闪身得快,不然你看后几天,你的药草怎么办罢!”


    榆秋就算是在昏迷中,对榆禾的气息仍旧敏感,木片都是朝着外面去的,榆禾这半点也没落下,他刚想去安抚哥哥,榆秋顿时翻身坐起,把他搂在怀里不放,榆禾艰难地往下瞄,背后的绷带果然又渗血了。


    榆禾急道:“哥哥,你放心,我哪也不去,你先松手,我帮你把绷带换了。”


    榆秋闷哼一声,费力睁眼,看到熟悉的发丝,耳边传来最亲切的嗓音,他万般庆幸道:“小禾。”


    听这沉稳语气,榆禾惊喜道:“哥哥你醒啦!”


    趁榆秋稍微松手,榆禾从他怀里钻出来,泪眼朦胧的,“哥哥,你吓坏我了……”


    榆秋想要抬手,可肩膀的绷带固定得极牢,动弹不得,榆禾凑过去,把眼泪全糊在他脸上,尽力把眉头竖起来,好好吓唬他:“下次你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府里,哪儿都不准你去。”


    热泪滑去干燥的嘴唇,榆秋与他额间相抵,柔声哄道:“不哭了,是哥哥不好,我任你捆着玩,可好?”


    榆禾咬着唇,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学着秦爷爷的手法,“现在就用绷带给你捆起来。”


    秦陶江看榆禾不忍下狠手,绕得松松垮垮,无奈地接过手,直言道:“郡王,你若是今后不想只能待在四轮木车里,老夫劝你,静养整年。”


    榆秋似要开口,秦陶江立刻呛回去:“少半个时辰,就等着当废人罢。”


    当即,榆禾的脸颊更白,榆秋忙道:“小禾没事,我有数。”


    眼看榆秋还要起身,榆禾也跟着秦爷爷一起板脸,严肃道:“没得商量,哥哥你听话,我监督你。”


    秦陶江很是满意,就该让小禾来治治这个犟种,快速地将染血的绷带重新换去,收拾好药匣,准备先行回去。


    “秦院判留步。”榆秋平声道:“你这些天闭关,是不是寻到玄霜草了?”


    “你小子,消息真是灵通。”秦陶江是两月前在古籍中发现这一味药草,其品性特殊,非夏不生,非三伏清和之地不盛,而大荣有此般土地能滋养的,便也只有江陵行宫这处,冬暖夏凉,汇聚天地之精华。


    因此,他才向圣上谏言,来行宫避暑,圣上更是重视至极,借工部修整,先行派人去打探情况。


    寻到草药所在之地后,圣驾即刻动身,秦陶江也是闭关研制至今,直到今天才被笔五破门,糊里糊涂得被抓过来。


    榆秋:“这味药草的相性极佳,可寒性也极烈,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融在目前的药方里,始终找不准份量,如何牵引,如何抑制,都还缺两味关键之物调和。”


    秦陶江近日愁眉不展,闭关不出,确因此事,玄霜草乃绝世良药,可配比数天下来,要么就是盖过其余的功效,要么就是丁点药性也没引出。


    “郡王这般笃定之言,想必是已有解法。”秦陶江急道:“快快道来,老夫好尽早调配出来。”


    榆秋:“两仪草,一叶至阴,一叶至阳,是药亦是毒。”


    “你以为我没听过?”秦陶江大失所望,冷声道:“只可惜,这草只生长在神话古籍里。”


    榆秋:“玄霜草和赤箭藤,一阴一阳,异叶相植,待出现双叶环抱之势,便种成了这两仪草。”


    秦陶江沉思半响,眉间的愁色消褪不少:“理论可行。”


    “你抓回来的那个血……”秦陶江清咳一声,“那个暗桩所供的?”


    榆秋颔首,秦陶江让他们俩好好歇息,半喜半愁的,连连叹息着离去,难怪郡王把自己伤成这样,他们几年内抓来的暗桩,近乎就没有开过口的,更别提让领头地位的暗桩,道出这等机要来。


    也难怪那人血肉模糊,也不知郡王如何审的,竟能让人痛到脱去药物控制,甚至还给人留口气,活到现在。


    榆禾:“哥哥,你下回不许这么拼命了。”


    榆秋看他缩手缩脚,不敢碰他的模样,笑着道:“小禾,过来就是。”


    榆禾摇摇头:“好不容易包扎好的,待会儿又渗血了。”


    “我也好不容易哄好你。”榆秋看他下巴挂着水珠,“不哭了。”


    “你才没有哄很久。”榆禾抹把脸,“我看你这么多伤,疼成这样,我就忍不住。”


    “不疼,小禾过来。”


    榆禾小心地贴去他脸旁,和哥哥相互依偎,互相安抚,榆秋温声道:“只要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哥哥哪里也不痛。”


    第124章 下了点迷药 睡哪床?


    多亏消息封锁得及时, 这才没让黑衣人满天飞的奇闻壮观,传去行宫外面,又有棋一领头, 来回在群臣住处巡视, 无人胆敢有异动。


    况且, 他们也没功夫递信去京城, 圣上现今看谁都满是怀疑, 各重臣每日议事皆是战战兢兢,其余时间里, 忙着自证清白,表忠心还来不及呢, 哪有精力顾得上党争,光是如何写陈情书, 奏明这半月内,自己真的是在享乐, 而不是密谋此番刺杀,都已经头痛不已。


    四皇子作为眼下,唯一还露面行走在外的皇子,简直是一人被当作四人用,圣上懒得看的,本本堪比砖头厚的陈情奏折,不仅全部丢给他处理, 就连群臣也是, 天天蹲在其住处外求见,旁敲侧击地探圣上口风,对他们到底是何态度。


    一天十二个时辰,榆怀延近乎都在处理公务, 但无论何时,都要抽空去往浮翠宫,看看榆禾。


    今夜他下值得太晚,来到浮翠宫后,漆黑一片,好在有从窗棂外流淌而来的银白月光,榆怀延才不至于瞧不清,榆禾在哪张床上。


    榆秋这处没人,榆怀延了然,步伐即轻又快地转去另侧,这座寝院修建得宽阔无比,东西摆放着的两张床铺,说是隔海相对也不为过,走都要走上一会儿。


    帷幔只垂下半边,榆禾正窝在软枕上睡得香甜,旁边却是榆怀璃那张碍眼的脸,榆怀延面无表情,将搭在榆禾腰间的手臂用力打走,取来床厚实的棉被,隔在两人中间,随后坐在床边,静静地待满一个时辰,才不舍地回去批折。


    后半夜时,榆禾迷迷糊糊,感觉有点喘不上来气,困顿地睁开眼,细眉疑惑地抬起,睫羽闪了好半天,才顿然亮起双眸。


    榆怀珩一身夜行衣,松开捏住鼻尖的手,笑着接过扑来的人,大步走去隔间,“才多久不见啊,就不认得我了?”


    “阿珩哥哥!”榆禾黏糊地搂住他脖颈,“你身为太子,竟敢私自出京,小心被舅舅抓住。”


    “你身为孤的弟弟,出这般大的事,也不知晓送封信报平安。”榆怀珩点点他的额头:“孤该怎么罚你?”


    “罚我不把你供出去。”榆禾穿着白丝绸寝衣,还嫌热地把长袖长裤都卷起来,坐在榆怀珩身上,比月光还皎白的小腿,在漆黑的斗篷里晃来晃去。


    榆怀珩连续七日快马疾行,着实是有些疲惫,他随意撑在扶手上,指间绕着榆禾腰侧的发尾,漫不经心道:“榆怀璃怎么也在你房里?”


    “他说我这里寝院大,风水好,适合修养。”榆禾扣着他斗篷衣领的盘结,“他虽然脸皮极厚,嘴又恶毒,但毕竟确实是护我才受重伤的。”


    “受重伤。”榆怀珩轻笑着,丹凤眼直直地望进琥珀眸里,“可知,我适才是从谁床上,把你抱来的?”


    榆禾瞧他意味深长的神情,不可置信道:“秦院判明明说,他断了好几处经脉,还能抱得动我?”


    榆怀珩冷声道:“这点小伤,就敢称病躲懒。”


    “就是。”榆禾替人鸣不平道:“公务都扔给四表哥一个人处理,忙得他今天都没来看我。”


    “我千里迢迢而来。”榆怀珩捏住他的脸,“怎么未听到只言片语的慰问啊?”


    “你明明是来慰问我的。”榆禾哼哼道:“不好倒打一耙的。”


    “小没良心的。”榆怀珩抱起他,走回寝院内,“回去睡你的大觉罢。”


    榆禾趴在他肩头,语气低落:“你要走啦?”


    “是啊,孤这个私自出京的太子再不走,可真要被御史狠参一本了。”榆怀珩半天没听到回话,唇角不自觉扬起:“舍不得孤?那跟我一起回京。”


    榆禾闷声道:“才不要,你是骑马来的,我可不想一路颠回京,腿肯定要磨破的。”


    榆怀珩:“我怎么没破?”


    榆禾:“你皮糙肉厚。”


    榆怀珩轻啧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绑回去?”


    榆禾疑道:“你是从京城来的罢?这口气怎么像去哪座山里头的土匪窝转了一圈。”


    眼见榆怀珩还要言语,榆禾连忙捂住他的嘴,凑近小声道:“都到寝院里面了,吵醒他们怎么办?”


    榆怀珩贴着他的手心,放慢语速道:“下了点迷药,量不大,明早就能醒。”


    榆禾当真是诧异,呐呐说道:“不愧是黑心太子。”


    黑心太子挑起半边眉,抱着他转身就走,榆禾忙道:“白心太子,白心太子,你放过我可怜的腿罢……”


    榆怀珩走回屋内,慢悠悠道:“睡哪床?”


    “榆怀璃。”榆禾道:“我要抓他个现成。”


    可谁知,榆禾第二天醒来,是趴在哥哥身边的,他还以为是自己睡得半梦半醒时,没找到哥哥,自己跑过来的,毕竟小时候他就常常如此,秦院判正巧来换药,他便先跟着拾竹下去洗漱。


    榆怀璃隔老远,也能瞧见榆禾在对面吃得香,不怀好意地勾唇,举着金铃时不时晃两声,榆禾果然嫌烦,噔噔噔地跑过来,“你又有什么事?”


    “大清早的,怎么火气这么大?定是没睡好。”榆怀璃:“我都说了榆秋那处地方小,睡不开罢?”


    榆禾半眯起眼,当真是脸皮厚,可惜没被他抓到现形,不然现在就连床带人,一起逐出浮翠宫。


    榆怀璃看他要走,拉住他的衣袍飘带:“榆禾,自己吃美了就不管别人了是罢?可不能忘恩负义啊。”


    榆禾这身可是新衣,今日头回穿,可不想被扯坏,指向旁边的碗勺,呛声道:“你也没伤到眼睛啊。”


    榆怀璃:“经脉断了,拿不起勺。”


    榆禾猛得抬臂,衣袖上的左手仍然攥着不放呢,“经脉断了?”


    “断的右手。”榆怀璃:“左手不会用。”


    就在榆禾看他这一脸欠揍的表情,很想用衣袖扇人时,秦院判不知何时而来,药匣重重一放,把他们俩都吓一跳。


    榆禾默默道:“秦爷爷?”


    秦陶江换上笑脸:“不是冲着你的,小禾回去吃饭,你的胃还得细养着。”


    榆禾朝榆怀璃得意地笑笑,挪去旁边,让拾竹把油饼取来,他要边看戏边吃。


    榆怀璃也不在意:“秦院判可是也没歇息好?”


    秦陶江拉下脸来:“拖两位的福,老夫这辈子都没这么忙过,先有郡王一连几天伤口撕裂,再有三殿下你一连几天乱用内力,老夫把安神汤药的剂量放那么重,你们半夜还醒得过来?”


    榆禾顿然明白,立刻油饼一搁,跑回床铺边,幽幽地看向榆秋:“哥哥,怎么回事?”


    榆秋自然道:“许是睡着之后翻身所致。”


    榆禾才不信:“你睡觉最是老实,我爬你头上去,你都不会乱动。”


    榆秋:“你不在我身边,睡着了容易惊醒。”


    榆禾趴在他枕边:“你下回大声喊醒我就是了,我肯定会回来睡的,可不许再乱动手臂。”


    “下回?还有下回?!”秦陶江站在正中央,指着东西两侧,怒声道:“你们两个若是再敢折腾,就算是圣上来请,老夫也不来医了!”


    “大早上,发这么大火?来来,吃碗莲子羹消消火气。”


    秦陶江弯腰收拾东西,皱眉道:“这不会是太液池里头的罢?”


    “放心,皇家农庄上贡的。”萧万生笑着道:“还是圣上赏的。”


    “御赐之物,老夫可吃得不少。”秦陶江道:“你自己留着开开眼罢。”


    萧万生搁去一旁:“苦芯没去,我可吃不来。”


    “真是不解风味,莲子就是吃个苦后回甘的滋味,去了苦芯还有什么吃头?”秦陶江收好药匣,听着话音耳熟,回头才发现:“哎不是,你这个老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此?”


    萧万生:“这处又没立着,江湖人士禁止入内的牌匾,我为何不能在?”


    两人言语几句的功夫,榆禾已跑来中间,满眼神采奕奕:“秦爷爷,您认识萧前辈啊?”


    “不就是个江湖侠客,有什么了不起?”秦陶江道:“只要是人,都会生老病死,还不是都得来我这,求医问药。”


    秦陶江摸摸榆禾的脑袋:“小禾,咱不用崇拜他,一介虚名罢了。”


    可榆禾两眼都黏在萧万生身上,秦陶江拉人回来都拉不动半点。


    榆禾激动道:“秦爷爷,这可是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前辈啊!”


    萧万生摆手:“欸,不足挂齿,我这可不比药王谷传人的名头响亮啊。”


    榆禾猛回头:“秦爷爷,原来你藏得这么深啊!这世上真的有药王谷啊!”


    “那当然。”秦陶江捋把胡子:“你秦爷爷我,向来谦虚,才不在乎这等头衔。”


    “老家伙,你年轻的时候可是很傲的啊,给自己胡编乱造加的名头,可不比我少。”萧万生道:“怎么现今,愿意进宫当个区区院判啊?”


    秦陶江吹胡子瞪眼:“你懂什么,院使担一堆破事有什么好的?耽误老夫炼药不说,那他破医术,也就顶个光头名号,坐在医署看门罢了。”


    秦陶江这性子分明跟当年一点没变,萧万生懒得再贫嘴,转向榆禾,满面笑容:“小禾?是叫小禾罢?这名取得真好听。”


    “是!”榆禾连连点头,步子迈得可端正,“我娘亲取的,她希望我天天都能吃饱饭,身体健健康康的。”


    “好好,真好。”萧万生慈爱地端详他片刻,欣慰道:“长得好,模样也顶好,习武底子更是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榆禾连连摆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萧万生,秦陶江啧啧道:“小禾啊,从你五岁起到现在,我还未曾见过,你被人仅仅夸奖一句,就这般不好意思起来了?”


    榆禾拽住秦陶江的衣袖:“秦爷爷,这可是武林……”


    “行行行,打住啊。”秦陶江拍拍他的背,“正好,你在这怵着,那两个人是不会老实的,让这个江湖老头子,带你出去吃早膳去。”


    第125章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 比天上下金饼还稀罕……


    从浮翠宫外院向东面看去, 可清晰瞧见,云隐山的高峰静立于朱墙碧瓦之外。


    不过片刻光景,榆禾落脚在玉簪花丛旁, 百日红树下, 一览远处行宫, 高低错落的金檐楼宇。


    顿时, 榆禾对萧大侠的崇拜之情更甚, 真不愧是武林之巅,轻而易举地就带他飞上孤峰眺望景致了。


    萧万生在树下的石桌前忙活, 细致地解开油纸包,打开提盒盖, 笑容满面地招呼榆禾坐过来吃,“也不知你喜欢吃些什么口味, 我就都买了些来。”


    榆禾看着琳琅满目的早膳,稍微有些花眼, 犹豫先吃鱼汤面还是鹅油煎饺时,双手接来萧大侠切好的八宝饭:“甜的咸的,我都爱吃。”


    “好好好,我啊,就爱看小辈这般大口吃饭的模样。”萧万生给他盛汤羹,转身看去树影后方,“倒是比你师父年轻时腿脚好, 这么快便追上了,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一道用罢。”


    榆禾也随之看去,欣喜地挥手道:“棋一叔快来!”


    他都好些天没见到棋一叔身影,憋了好多事在肚子里头, 好奇得紧。


    “殿下。”棋一迈步走来,“行宫刚历经动乱,圣上不放心,才让属下跟来。”


    “无碍无碍!”榆禾没调皮捣蛋的时候,可半点不怵棋一,拉着人坐下,“那帮黑衣人到底是为何能在水底下待那么久的啊?”


    他们那日,少说也游舟泛湖近一个多时辰,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潜不了这般久的罢。


    棋一还未开口,萧万生先道:“他们应皆是服下了特殊的龟息丸,与寻常用作假死的不同,可令其在水中与岸面之上一般,呼吸自如。”


    “殿下,早间吃糯米不好克化。”棋一抽走榆禾手里的最后半口,取来块松软的糕点递给他,神情肃穆,眼神却没落到实处:“他们藏身大抵有半日之久,南蛮的诡药确实高深莫测,他们何时潜进来的,竟半点气息也未露,是属下失职。”


    “棋一叔,你别自责,现在不也将那只毒蜥蜴抓到手了嘛。”榆禾拿起块甜糕去碰他的嘴边,想起舅舅那日的滔天怒气,连舅母都少见地动了肝火,他连笔五都好几天没瞧见了。


    榆禾小声道:“舅舅是不是冲你撒气了?我去跟他讲讲。”


    “殿下不必忧心,属下理应受罚。”棋一握紧甜糕:“幸好您没事。”


    后半句似是扎进萧万生心里,他连饮几口酒,眉眼浮现几分沧桑:“说到底,这事也有我的大半责任,若是我没有一意孤行地自封内力,与世隔绝,或许还能提前阻止此事发生。”


    “萧前辈,您别这么说。”萧大侠这般颓丧的表情,看得榆禾心里也闷得很,“您已经及时赶来相救了。”


    萧万生神情变换得快,几息不到,舞着酒葫芦,抑扬顿挫道:“当年啊,我很是一根筋,直接对自己下死手,又是近四十年没练过心法,绞尽脑汁才想起来只言片语,险些就解不开,没法潇洒地从天而降,一展身手,那可真是要狠狠丢了我这天下第一的脸面啊。”


    看着榆禾不自然地抿嘴,想笑又觉得不尊重的模样,萧万生眉眼带笑地再添把柴:“其实倒也不会,反正我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谁又能知晓,那不起眼的聋哑老伯,竟会是武林至尊啊!”


    榆禾终究还是没忍住,与萧万生对视一眼,随着他爽朗的笑声,一块儿笑出声来。


    “而且啊,我这般折腾,竟然跨越一直以来的瓶颈,心法直接突破第十重,引得那湖水犹如蛟龙直上青空,那是要多威风,有多厉害!”萧万生道:“还真是应了那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说,这文邹邹的话啊,当真是高深呢。”


    “劫后余生本就是一大美事,何故平白自增苦恼。”萧万生举着酒壶,和榆禾的粥碗轻碰:“我自罚一杯。”


    棋一也暗怪自己多言,他从未像这般失了分寸,拿起杯盏:“殿下,属下以茶代酒。”


    榆禾看着碗内扑扑满的甜粥,只好舀起一勺,笑容明亮:“干!”


    “今天只讲高兴的事。”萧万生笑着道:“想我闯荡江湖三十余栽,至今居然还能被写进话本,不过那些里头写的啊,半真半假的,我亲自给你讲些新鲜的听听。”


    榆禾双眼亮得惊人,挪到他身边,甜糕也不吃了。


    “欸,边吃边听,保管下饭。”萧万生乐呵呵地继续道:“想当年,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山匪手里救下一位,犹如天女下凡的异域姑娘。”


    话本里头确实没人写过萧大侠的情感逸闻,榆禾托着脸嚼甜糕,津津有味问道:“您一见钟情了?”


    “俗是俗了点。”萧万生颔首:“不过确实如此,我那会儿可是费了好番周折,使出浑身解数,硬背好多诗词……”


    榆禾:“才博得那位姑娘的笑颜?”


    萧万生喝了口酒,叹息道:“异域姑娘听不懂中原诗词。”


    榆禾当真是憋不住,笑得泪花都快出来了,“那您还不如别扮文人了,舞舞剑花多好啊。”


    “欸,然后啊,我说我也读不懂。”萧万生神秘一笑:“之后你猜怎么着,峰回路转,歪打正着了,她夸我风趣。”


    夏风吹过,百日红飘下阵阵花瓣雨,萧万生赏花半响,眼底尽是怀念:“波折虽多,可到后来啊,我与她,正好是在此时节,来这拜天地的。”


    榆禾也在欣赏这片花雨,眸间流光溢彩,突然感觉有道阴影挡住半缕阳光,榆禾抬头时,霞光般的花瓣正好从额前的发丝,掉落至他鼻尖,邬荆摘花的手也跟着顿在半空。


    榆禾仰脸凑过去,俏颜点烟红,美得惊心动魄,邬荆的目光停滞许久,才不舍得将花瓣取走,悄悄藏在袖口里。


    这片刚拿走,没一会儿,数十片的百日红纷纷扬扬,争相朝着榆禾拥去,榆禾淋着花雨,捻起几片:“这香气还真是好闻。”


    榆禾想着带些回去,让拾竹给他做香囊,便让邬荆理着发丝和衣袍里飘落的花瓣,他看阿荆手脚僵硬的模样,故意在他伸手时躲开,等他追来后,脸贴去他掌心,“摘个花而已,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罢?”


    邬荆不敢乱动,也不欲抽手,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原位,榆禾丝毫不知棋一叔的脸色已变成他最害怕的模样,就这么戳着邬荆催促,他都送上门来,离这么近了,阿荆怎么反倒停手了。


    榆禾嬉闹半响,才发觉萧大侠好半天都未再开口,抬头看去,对方也正注视着他,面露泫然,嘴唇翕动。


    榆禾立刻抓了把花瓣塞到他手里,“您若是想她了,就闻闻花香,那般好看的姑娘,定是天上的花仙来的。”


    “好好,我还什么也没说,你倒是帮我道完了。”萧万生抹了下眼角,“其实是这花粉突然呛着我了。”


    榆禾浅笑道:“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萧万生也跟着笑,瞥了眼旁边这个大高个,肯定道:“南蛮人。”


    榆禾笑容凝固,下意识攥紧邬荆的手,南蛮是周边所有异域国度里面,最难以辨认的了,萧大侠不仅武功极强,连眼神都如此精妙。


    萧万生好笑道:“怎么,怕我让他也尝尝冰刀啊?真要如此,他也活不过那天。”


    榆禾挠脸道:“阿荆他情况有点复杂。”


    萧万生也道:“我的花仙姑娘也是南蛮人,情况更为复杂。”


    莫名其妙有种较上劲的感觉,榆禾道:“那您先说说。”


    萧万生:“行走江湖讲究关爱后辈,小禾先说说?”


    榆禾支支吾吾半天,这件事情,就算对方是他从小仰慕之人,也不好大咧咧地尽数道给人听,可他又不想讲谎话欺瞒对方,这可是武林神话萧大侠啊。


    萧万生也学他沉吟半天,两人对上视线后,都一齐乐出声来,“一壶酒只够唠这么多的,这件事嘛,咱就放去下回。”


    榆禾点头道:“下回我给您带酒来。”


    “好好好,要最贵的。”萧万生随即推给他一册青皮本,“第一次见面,没什么礼好送,这是我毕生钻研的心法,今日就赠予你罢。”


    榆禾惊得愣在原地好半天,这可是比天上下金饼还稀罕的场面,他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哪有帮主拿别派的镇宗秘典的?”


    “怎么不行?”萧万生不在意道:“我独坐高峰数十年,早就该换个人坐坐了,可偏偏呢,我瞧谁都不顺眼,唯独见着你啊,一眼就知你根骨奇佳,这心法,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萧万生看他连连后退,随意抛过去,榆禾手忙脚乱地接住,“您怎么跟丢普通书册一样呢!”


    “也不用太过看重,跟读话本一样随便翻翻就行。”萧万生道:“可不准自己胡乱练啊,得是棋一在旁边看着,其他人都不行。”


    天降大任于荷帮主,榆禾只好满是激动地捧在怀里,绕着萧万生蹦蹦跳跳,“谢谢萧爷爷!我肯定不让您的宝座换人坐!”


    “哎哎,对咯!”萧万生拊掌道:“等会记得去那老家伙面前,也要这么响亮地喊我啊!”


    榆禾拉住萧万生:“好!现在日头开始晒起来了,萧爷爷,我们飞回去罢!”


    萧万生不经意地扶住石桌,稳住步子道:“哎呀,你萧爷爷我,可是很久没来这吹吹风了,小禾呢就先……”


    萧万生打量着这个大高个,身法还算能入眼,拍拍他的手道:“让你这个异域侍卫带你飞下去罢。”


    眼见萧爷爷似是跟棋一叔还有话谈的模样,榆禾只好一步三回头地下山。


    山上的两人静默许久,棋一道:“我带您下去。”


    “不急。”萧万生慢悠悠坐下,“内力尽失,原来是这般滋味啊。”


    棋一:“这和您先前所言只少大半,不相一致,您这是欺君。”


    “欸,怎就这么严重了?这事情不到最后,我怎能预料得到?”萧万生嗓间干哑,望着远方,落寞又孤寂。


    天下第一又如何?他也会跟寻常人一样,没胆量面对,所以选择逃避。


    自阿娅走了之后,世间再无乐曲可入耳,再无人值得他开口谈天论地,这几天冲破束缚,开耳开喉的,现在脑内嗡嗡直作响。


    强行逆转封锁的经脉,怎会没有代价,那岂不是视天道秩序于无物?他在突破第十重的时候,就已明白,不过是昙花一现,撑到现今,已实属不易。


    萧万生喝完最后一口酒:“你不用跟圣上提此事,南蛮我定是会去。”


    棋一:“我会如实禀明。”


    萧万生:“嘿,你这小子,当官就不讲江湖道义了是罢!”


    棋一:“您不适合再去南蛮。”


    “怎么不合适?内力没了,老夫还有拳脚。”萧万生道:“再说了,南蛮那都是用毒的,空有武力也没用。”


    棋一:“您也不是药王谷出身。”


    萧万生:“我年轻时也是,走遍江湖,四处皆兄弟好罢?这等小事,你们就不必操心了,等我修整两天,即刻启程。”


    “您多保重。”棋一道:“若是吹够风了,晚辈带您下去。”


    “行行,不耽误你回去复命。”萧万生最后看了眼开得正盛的百日红,“走罢。”


    第126章 在永宁殿说一不二 把他这个定海神禾按……


    国子监绳愆厅内。


    榆禾歪七扭八地坐在书案前, 对着一沓旬考卷,是眼晕也手酸,十分愁眉苦脸, 倒也不是不会, 只是要一上午把这些全部写出来, 跟被罚抄书有何区别?


    此刻, 难兄难弟们也好不到哪去, 祁泽无精打采地提笔,远远瞧去就知道在瞎写, 张鹤风抓耳挠腮许久,到现在一张也没写完, 施茂更是一连打了好几次瞌睡,张祭酒都快立在他书案前署理公务了。


    “早写完, 早回去歇息。”张祭酒换来戒尺在手里握着,四名学子顿时皆开始端正坐姿, 奋笔疾书。


    效果堪称是立竿见影,张祭酒很是满意,拿着戒尺来回走:“你等已畅快两月,当速速收心回神,不可再懈怠了。”


    听闻此话,四人皆对视一眼,有苦难言, 在心底唉声叹气地继续埋头写卷。


    日轮当午之时, 榆禾总算是脱离苦海,也不惦记拿着一沓甲等上的考绩回去讨赏了,连轻功都用上,火速冲出绳愆厅, 正准备直奔知味楼时。


    关栩却在集贤门等他,递给他两月内,各位夫子所有的讲课记录,榆禾看着满满一竹篓的书简,心很感动,手完全不想动,小弟的关照太过沉重,他承接不住啊!


    三楼雅间内,他的小弟们早已点好佳肴,榆禾刚坐下,裴旷就给他推来碗橙玉生,以橙皮作碗,里头装着冰镇过的核桃杏仁糕,一口下去,冰凉又果香四溢,整个吃完,榆禾昏昏沉沉的脑袋这才清醒过来。


    榆禾慢慢夹着其他菜吃,“裴小将军今日怎么有空出来吃饭啊?”


    “知味楼今日上新,我特意偷溜出来订的这桌,给禾帮主接风。”裴旷推去晾温的玉碗,“尝尝这个,也是新菜,用怀参,红皮油栗与滩羊一起熬煮的金玉羹。”


    当真是特别合他的口味,榆禾用下两碗,拍拍裴旷道:“若是裴伯伯要给你上军法,本帮主会去给你求求情,让你少挨几棍的。”


    “挨就挨罢,殿下放心就是,我抗打得很。”裴旷耸肩,“谁让老爹都在圣上点名随行的行列里了,还要上书留在京城值守。”


    “不然我肯定能在先太子旧部行刺时,护在殿下身边。”裴旷后怕地看着榆禾,自从前几日听闻行宫遭遇刺杀,世子等人护驾及时,他爹也不知伤亡情况如何,吓得他做了几夜的噩梦,可又被他爹摁在营里不许出京,着急上火地打断好些个训练靶。


    裴旷忍不住攥紧他的手腕,才心安下来:“还好您没事。”


    这桩事闹得大,行宫内亲眼瞧见的不少,回京后总归堵不住悠悠众口,榆锋索性放出去个半真半假的消息,省得人云亦云,造成更大的恐慌。


    榆禾看他满脸沉重的模样,笑着撞撞他的肩:“还好你没去,你看看他们几个,哪里像是去避暑歇息的?”


    “别提了!”施茂埋头吃完三碗饭,哀嚎一声:“整整一月啊,我整整挖了一月的污泥啊!我现在只要闭眼睡觉,就觉得哪里都不干净,生怕冒出个骷髅在盯我啊!”


    太液池里藏有骷髅乃是大忌,更是整个工部的失职重罪,施大人只好假借,检查行刺之人是否藏有别的兵刃为由,将那片荷花全部连根移走,这不翻不知道,一翻吓一跳,整个太液池几乎是铺满骷髅。


    施大人之前也隐约听父亲提起过,先帝的残暴不仁,在行宫更是肆虐至极,惯爱强占少男少女,甚至派下属沿街搜刮。


    偌大的宫殿内,塞得满满当当,看都看不过来,但凡腻味了,就随手丢给下人,造成的惨案不计其数,但毕竟传闻没有亲眼见证来得震撼人心。


    可毕竟事关皇家丑闻,不能大张旗鼓,施大人也只好深更半夜,抓施茂跟亲信部下一起去挖,得亏圣上体恤,给他多发半年的俸禄以表安抚。


    尽管做得隐秘,不少老臣也是心知肚明,当年先帝光是上朝,都能屠得永宁殿血流成河,今日还站在你左侧一块儿上朝的同僚,明日说不准就要人头落地,他们每天都活得战战兢兢,不敢多言,只有在行宫时,他们的小命才能得以暂保。


    回京后,部分老臣自发的添补些金银,送去大理寺,慕楷领命,处理相应的恤典事宜,他本就因手头的公务繁多,没法离京去行宫,这会儿更是忙到直接住在大理寺里。


    慕云序近几日也在帮着整理名单,“大荣的百姓还能找到籍贯县乡在何处,可还有不少,随历年朝贡而来的异域人士,只能暂且搁置着。”


    自舅舅继位之后,明令规定朝贡只准送物品来,榆禾接过那本异域的名册瞧,也是对先帝的昏庸惊愕不已,耳熟的每个小国,竟都出现在这名单中了,南蛮的名字更是密密麻麻地占据大半。


    榆禾戳戳慕云序:“这位弥娅,怎么没作标记啊。”


    “是前任南蛮王的小女儿,听我父亲说,随贡品去往行宫之后,她摔伤到面容,后来只能安置在行宫内。”慕云序道:“也是只有这位没有找到对应的骨架,还不知如何在卷宗记录。”


    裴旷嗤声道:“前任南蛮王胆怯懦弱,现今这个,倒是无能又爱惹事,果然是别垂国度,不堪入流。”


    榆禾心里有些泛酸,莫名觉得,这位许是萧爷爷所说,情况更为复杂的花仙姑娘。


    “被祭酒耽搁一上午,小爷还没来得及问你呢。”祁泽暗骂裴旷哪壶不开提哪壶,抽走榆禾手里的名单,随意放去一边,拽着人来身边坐,“三皇子他又发什么疯呢?小爷次次去找你,回回都被拦在门外。”


    说到这个,榆禾也很是无奈,上月里,只要他离开寝院半刻的功夫,不是榆秋绷带渗血,就是榆怀璃哪哪经脉又逆行了,当真是比孩童还幼稚,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最后秦陶江实在忍不了,把他这个定海神禾按在寝院内,跟他们俩一起修养,否则他就接着给独门神药加两倍的黄连。


    榆禾一听,当即就是扎根在寝院,反正舅舅舅母不断送来好些精美吃食,还在门口给他找了戏班听曲,高总管更是把万灵苑那些奇珍异兽也带来给他解闷,倒也不算无聊。


    榆禾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推开他的手,先发制人:“还说呢,我刚到行宫那半月,你人影也不见,想找你玩都没法子。”


    “小爷也不想的啊。”祁泽低眉道:“还不是我大哥抓我去当壮丁,他自己倒好,偷偷跑去瞧你,竟然还能进得去!”


    “祁大哥是接手了江南商会之事,来找我哥商议事宜的。”榆禾拍拍他:“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收到啦。”


    祁泽:“这还差不多,那我回去就不跟他接着吵架了。”


    这厢热热闹闹地吃完饭,榆禾快步赶回府,自从他搬出来住后,旬假皆是来回两边跑,今天轮到去陪舅舅舅母,怕榆秋又要跟着一起去,榆禾索性跟秦院判要来加大剂量且不伤身的安神汤药,让他一觉睡到天明。


    榆秋别说内伤,连外伤也没养好,在行宫就不好好修养,回京的路上也是,榆禾不看着,榆秋就要坐起来跟拾竹抢活,给他剥水果,榆禾无法,只好寸步不离地盯在他身边,随时准备把人按回去躺好。


    这会儿也是,榆禾生怕去晚几步,指不定榆秋都穿好外袍,就等他回去,一齐进宫了,索性让邬荆带着他,快快飞回府内。


    永宁殿内,此刻氛围沉重。


    盖因今日早朝,收到西北加急而至的密报,大荣与瀚海接壤的关市内,接连出现大荣商贩以次充好,将霉烂的茶叶混在完好的当中,引得不少瀚海百姓食之不医而亡。


    于是,二十年来一直安稳的关市,首回发生好几起商贾之间的争端,数十个大荣摊位的商品惨遭损坏,瀚海骑卒还声势浩大地在疆域边线吵嚷叫嚣,火药味十足。


    瀚海王更是趁此,送来颇具挑衅意味的文书,扬言让大荣君主,给个令他们满意的说法。


    大半的朝臣都提议,关市当年由威宁将军设立,甚至还与前任瀚海王私交甚好,这回可派其子担任天朝使臣,瀚海定会看在两国旧日的交情上,心平气和地坐下谈话。


    安定郡王受伤之事不是秘闻,这番重任,自是只能落在世子殿下身上,更何况小殿下福运深厚,定能不费一兵一卒,平息此次事端。


    “老夫不同意!这帮老东西想不出好法子,就推小禾出去挡,真是无能无德,阴险狡诈!”裴勇拍案而起,“不过只是边关小国,何足畏惧,老夫领兵走这一遭。”


    “今日沏的普洱可有些年头,放凉之后,仍然香气不减,裴大将军先喝杯缓缓。”闻肃道:“开战这等事,有多劳民伤财,大将军可比我清楚多了。”


    榆怀珩也道:“闻首辅所言甚是,况且,由谁担任使臣之事,现也正在商议,裴大将军不必急躁。”


    礼部尚书韩斯铭擦着冷汗,草球踢来他这,不接也得接:“诚然此事疑点颇多,是否真为大荣商贩之责,还有待定夺,可瀚海步步紧逼,就算要前去调查出个结果,也得派一位德高望重,能让瀚海信服之辈,否则也许是会适得其反。”


    底下喧闹半天,榆锋眉间紧锁,召来秦院判:“安定郡王下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若是无大碍的话,那便由……”


    “由我去!”榆禾推开正门,大步走进来。


    元禄拦半天也没拦住,只好跟着一起跑进来,刚要下跪请罪,就被小殿下扶住,榆禾挡在他身前,“舅舅,是我非要闯的,您不能怪元禄公公。”


    榆锋更头疼了,他分明什么也还未说,锅倒是先扣来了。


    榆禾扭身过去,给元禄使眼色,让他先下去,榆锋也没心力计较这等事,坐在龙椅上摆手,元禄躬身退下,去膳房盯着人熬安神汤去。


    毕竟,世子殿下从小到大,若是他下定决心之事,那么堪称是在永宁殿说一不二,这回怕是圣上还是拗不过他,可得愁思好段时日咯。


    第127章 一帮不说两帮话 一哭二闹三打滚


    “诸位见谅。”榆锋眼神示意榆禾过来坐, “小世子直来直往惯了,且常常观点独道,朕有时都说不过他。”


    韩大人以余光打量周边, 同僚们皆是波澜不惊, 甚至满面笑容, 和看家中小辈没两般的模样, 他顿然明白, 此话应是在敲打他。


    韩斯铭虽为礼部尚书,但全然不似御史台把礼仪举止天天挂嘴边, 他可还想稳稳当当到致仕呢。


    韩大人刚斟酌好,如何顺着圣意, 夸赞其率真自然的少年心性,就见小世子随手撑在龙案, 将案面翻得乱七八糟,抓来卷素本摊开, 直接拎起圣上的衣袖,催圣上快点磨墨快些写,他还等着盖章呢。


    看得韩大人瞠目结舌,玉玺怎可落入旁人之手?还被如此肆意地拿着抛玩?这成何体统啊?!


    韩大人的心,都随着那腾空而起的玉玺,一道轻飘飘提起,重重落下, 正要拍案而起, 隔壁一嗓子吼得,惊得他瞬间收回手。


    裴勇先前还是一副,恨不得立刻抄刀冲去西北的神情,此刻却满脸乐开花, 张开双臂:“小禾来来,到伯伯这来。”


    榆禾拽舅舅半天,榆锋还是不为所动,他连御笔也塞不进对方掌心里,只好先跑去下面,笑着说:“裴伯伯!”


    “哎哎!”裴勇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刚和裴旷那臭小子吃完饭回来?”


    榆禾摸摸鼻尖:“其实是我好久没见他啦,这才请他出来的。”


    “这臭小子怎么翻军营的,我全都瞧见了,还替他瞒呢?”裴勇乐呵道:“他这几天,可是一直念叨你呢,不若来伯伯府里住上两月,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罢,屋子早都收拾好了,就等小禾来玩呢。”


    榆禾眨眨眼:“等我从西北回来,就去裴伯伯府上住几天。”


    裴勇着急地来回踱步,语重心长道:“关市那块现在乱,朝臣都避之不及呢,听伯伯的,不往那边跑。”


    “您放心,哪里乱,我肯定躲着走。”榆禾拍拍他的手,“裴伯伯,这趟我是一定要去的。”


    小禾看着乖乖巧巧,可这骨子里透出的气性,还真是跟威宁将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裴勇看着榆禾眼里的坚定,叹息道:“那伯伯护送你。”


    “西北昼夜的温寒,变换莫测,还异常干燥,您去了肯定要肺里不舒服。”榆禾搀着他坐下,给他倒杯热茶,“再说了,您若是离京,裴旷还不得在军营里称大王,可没人再能治得了他。”


    “我早早地去,早早地回。”榆禾弯着眼,“倒时还像今天一样,裴旷偷溜出来给我接风。”


    榆禾:“裴伯伯可也要一起来接我哦。”


    裴勇肺里的毛病还是早年间征战沙场留下的,没法彻底根治,只能在京里细养着,这事知道的人甚少,也不知小禾怎就从他平时只喝热茶里,瞧出端倪来了。


    裴勇心中五味杂陈,接过茶盏:“好好,万事小心为上,等你回来,裴伯伯给你做顿,比之前还要丰盛百倍的炙肉宴。”


    榆禾开心道:“一言为定。”


    这边的安抚好了,榆禾扭身跑去面无表情的太子面前,榆怀珩捉住他的手腕,搁下玉玺,“不可胡闹。”


    榆禾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折扇,捧正他侧过去的脸:“张祭酒已经在着手安排结业的历事考核了,正好从天而降如此大的功绩,本帮主自是要接住,而且还要交出一份流芳辟雍的考册,让我们荷鱼帮的名号名扬天下。”


    榆禾越想越激动:“那可太风光了!”


    “重案,要案,户部有的是。”榆怀珩垂下眼:“随你挑。”


    眼见此计不通,榆禾凑过去,趴在他肩头,琥珀眸里的委屈直直冲人而去:“我哥肯定是不同意的,若是连阿珩哥哥都不帮我,可就没好哥哥帮我了……”


    “只有这种时候,孤才是你的好哥哥。”榆怀珩捻着他的耳垂,目光落在虚空之处许久,小禾年岁渐长,确实不该困在一方天地之中,他这个做哥哥的,总该是要,试着松些手的。


    榆怀珩动了动唇,轻若无闻:“只能待在大荣界内,不准乱跑。”


    “我知道的。”榆禾忍着痒意,翘起嘴角抱住他:“谁说的,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到底是长大了,在家里待腻味,爱往外跑了。”榆怀珩苦笑着低言。


    榆禾:“哼哼,羡慕罢?我这个殿下可以随意出京,而你这个殿下,只能关在东宫里头批折子咯。”


    榆怀珩贴去他耳边:“不过,我这个太子说了也不算,父皇不同意,你还是去不了。”


    “我们现在可是同个阵营里头的,一帮不说两帮话。”榆禾闹道:“难道你不应该帮我出出主意,比如说掩护我溜去西北?”


    榆怀珩轻拍他:“胆子真是越发大了,你这调皮捣蛋的功力,怕是要把那厢折腾得更乱。”


    榆禾哼哼道:“少瞧不起人,乱世为王的道理还不懂吗?等着罢,看我给你折腾出个惊天动地的壮举出来!”


    榆怀珩挑眉道:“才偷听那么一会儿,禾帮主就有想法了?”


    “没有。”榆禾理直气壮道:“我们荷鱼帮的宗旨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榆怀珩就知他会是如此,无奈笑着,“行罢,那先去把父皇这步越过去罢。”


    榆禾抄起玉玺,大步跑过去,点着空白卷本,“这都多长时间了?舅舅怎得还没写完,若是今日手酸。”


    榆禾提起御笔,戳戳榆锋僵硬的手臂,“您只需动动嘴,我来写就是。”


    榆锋气得不行,底下还有臣子在,只能极力控制面色,抽走御笔,点点他额头,“你当是去游学呢?”


    榆禾一点感觉也没有,笑嘻嘻地趴在舅舅膝间:“半游学半办差。”


    榆锋重搁下御笔,“不准去。”


    榆禾撇撇嘴,看了眼御案前的地面,记下与幼时摆放有些不同的花瓶物件,刚抬起半身,就被舅舅按回去。


    榆禾安安静静不回嘴,榆锋的眼皮却突突直跳:“盘算着闹什么?”


    榆禾清脆道:“一哭二闹三打滚。”


    榆锋深吸好几口气,偏偏榆禾还要催促:“舅舅你想好了吗?没有的话,我可就要开始了。”


    眼看榆禾就要掐大腿嚎起来,榆锋捏住他的脸颊:“等你被风沙磨到脸痛,就知道后悔今日决定了。”


    此言一出,那多半是不会再阻拦,榆禾重新趴回去:“那也得要去了再说!”


    榆锋拍拍他的背,提笔落字,“等下月,让阿秋陪你一起去。”


    “不行。”榆禾捂住卷本,“秦院判都说了,哥哥必须静养整年。”


    榆锋睨向侧方,秦陶江是有苦难言,当初郡王那么不配合,他也只是为了让小禾牢牢看着郡王,这才稍微夸大那么些许。


    若是调养到下月,外伤能结痂的话,只要郡王别不要命地乱用武,路上勤换药,倒也不会有大碍,毕竟那小子耐痛又命硬,连他这个药王谷出身的,看了都啧啧称奇。


    榆禾眼角噙着泪花:“我哥现在还绑着绷带呢,怎么能跋山涉水地赶路,秦爷爷,你也瞧见过的,知道他伤成什么样的。”


    “哎哎,是是是。”秦陶江连忙倒杯甜茶来,顶着圣上冰冷的视线:“郡王现在确实不宜劳累。”


    榆禾立刻回头:“舅舅,你听听!”


    榆锋扔下御笔,头痛道:“小禾自己写罢。”


    “费这番劲做什么?”榆禾拍案而定,“我今日就启程!”


    锦陵城郊。


    竹林里,一辆朴素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进,前后左右,各有骏马紧紧随行,独独最右侧那匹毛发蓬松,通体雪白的马,背上未坐着人。


    封郁川一袭缁衣,叩了叩车厢,侧耳等上好一会儿,也没传来动静,“你再不出声,我可就自己进去看了。”


    “你急什么呀!”车厢内响起窸窸窣窣地穿衣声,榆禾红着脸推开窗棂:“只是磨出印子而已。”


    “那你在里面闷声不吭半天。”封郁川抬眼往下瞧。


    榆禾紧紧拽住衣袍,撇嘴道:“我痛还不能揉揉嘛。”


    “之前是不是都在劝你,别连着骑马赶路?”封郁川还是不放心,探身跃进马车内:“我看看,若是磨出血泡来,不挑破的话,可有得你痛的。”


    榆禾嫌丢脸,双手按住裤腰,连连踢人:“不许扒!”


    封郁川的脖颈瞬间架来两把利刃,他与榆禾之间分明还隔着半臂的距离,轻啧一声:“小禾,我连你衣袍都还没碰到。”


    “阿荆,砚一,没事。”两把剑即刻收回,榆禾疼得满脸汗,瞪向封郁川,“让你乌鸦嘴,这会儿真的肿了。”


    “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连骑三天马狂奔,不肿才奇怪呢。”封郁川瞧他刚才还有力气蹬腿,稍稍安心些许,拧好湿帕给他擦脸:“既然不让看,后面什么情况,每天都要跟我说。”


    玉米背上可铺了极厚实的羊毛毯,他还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还是没抗住,榆禾也不逞强:“知道了,我还不是因为看着快要到了,才放快速度的。”


    封郁川:“早几天,晚几天的,又不耽误什么,封水已先赶至关市,适才递消息回来,这段时日,都没异动,禾帮主,少操些心罢。”


    有封水在那边盯着,榆禾也就不担心了,疲惫地伸懒腰,陡然放松下来,真的是哪哪都酸痛:“没想到,封家军这个头衔,还挺唬人的啊。”


    封郁川桀骜一笑:“他们瀚海也不想想,几十年前,是谁把他们打得直退三关之外的。”


    “你们驻扎的军营,虽离关市相隔挺远,但消息应该传得挺快啊。”榆禾问:“当初闹起来的时候,怎么没人前去看看。”


    封郁川:“关市建立之初,就有条例规定,两国军营都不得擅自插手其营运,一切都由市易司处理。”


    榆禾点点头,突然反应过来:“等等,那你现在派封水去,这不是违制了吗?”


    封郁川高扬起竖疤横眉:“我可是强盗头子,守什么条例?”


    榆禾无语:“随口说说罢了,你还要记这么久?”


    封郁川笑道:“既然禾帮主都发话了,小弟也只能坐实咯。”


    第128章 衣袍交错相叠 越抹越黏


    天色渐晚, 此处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所幸竹林茂密, 且遮天蔽日, 附近也无野兽, 倒是可以暂过一夜。


    榆禾知晓后, 颇为兴奋, 腿也不痛了,身上也不酸了, 在马车里面待不住半刻,激动地跳下来到处转悠, 视察领地,很是满意:“夜黑风高, 露宿野外,这才有行走江湖的感觉啊。”


    可比他们先前住在客栈里有趣多了!


    大片竹影里, 榆禾一身雪白衣袍,撑着脑袋,侧躺在软垫里,悠哉翘脚,拿着树枝在地上作画。


    封郁川拾柴而归,打趣道:“哪有江湖侠客在外行走,不仅自带软垫, 还要坐马车的?”


    榆禾即刻给封郁川的小人脸上, 再添道对称的疤,故作遗憾道:“若不是马车不够大,我还要把那张黄金美人榻,也一起带出来。”


    封郁川早已听习惯, 去稍远的空地生火:“还嫌路上遇到的劫匪不够多?”


    他们这一路走的偏僻小道,每隔半天,总要来上一波,榆禾也很是郁闷:“我特意买了如此不起眼的马车,怎还能招来这么多?”


    封郁川看他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真真是纯净到勾魂,连他人面上浓重的色欲熏心都瞧不出来,正要过去跟他好好说道说道,长点心眼,别总是这样盯着人瞧。


    然而,封郁川刚起身,榆禾就被整个挡住,他连根发丝,也瞧不见踪影,只好先半蹲回去,面上继续平静地折木柴,手背的青筋却用力到突起。


    那暗卫倒是有些分寸,可这莫名混到贴身侍卫的异域人,天天离得如此近,全无半点尊卑意识,偏偏榆禾黏得紧,这一路上,只能给他侥幸躲过去。


    封郁川将手边的柴火一齐点燃,干柴烧得快,眨眼间便跃出橘红火光,不过,西北民风向来彪悍,出点什么意外,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篝火对面,榆禾看邬荆两手满满地归来,欣喜地贴过去,两人背对着他,衣袍来回交错相叠,落在封郁川眼里,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榆禾抓着竹筐里洗好的野果吃,双眼顷刻间亮起,“又甜又多汁,阿荆尝尝。”


    邬荆正另起篝火,空不出手,嘴唇突然触碰到柔软的指尖,生火石直直砸进枯枝堆里,全然不知这颗野果是何味道,囫囵吞下,只留唇间的温热久久不散。


    “阿荆?阿荆?”榆禾戳戳他,见邬荆看过来,才托脸笑道:“发什么愣呢?是不是好吃到回不过神来了?”


    邬荆道:“这颗太过酸涩,还好小禾没吃到。”


    “欸?”榆禾都吃去好几个了,也没尝到带半点酸味的,推过去他正要送到嘴边的一颗,“试试这个,肯定是甜的。”


    邬荆皱眉道:“这颗也酸。”


    榆禾再次精挑细选,颗颗都圆润饱满,可一连喂过去的,邬荆都说酸。


    榆禾还真就不信邪了,拿起一颗咬了一半,细嚼慢咽品上好久,自信满满地摁到邬荆嘴上,“这颗一定甜。”


    榆禾喂了半天也没喂进去,看邬荆整个人似是被酸到固化在原地,嘴也不肯配合,他只好凑过去半趴在他身上,满脸坚定:“我都尝过了,你放心就是,这回肯定不酸到你,也不涩到你。”


    邬荆张嘴接过,第十六次吻上榆禾的指尖,偏生榆禾半点不对也没察觉,期待又专注地望着他:“怎么样,是不是很甜?”


    邬荆柔着眉眼,颔首道:“很甜。”


    榆禾也翘起嘴角,心情可美地再抓来一颗,尝过之后,伸去半空时,陡然被攥住手腕,疑惑地扭头,发现封郁川面色铁青。


    榆禾别扭地转了下手,对方虽没用力,但也是牢牢箍住他,野果的汁水随着晃动间,不断滴在两人贴合之处,顿时甜香四溢。


    榆禾无意识地挤着半颗果子,汁水逐渐顺着手臂,将邬荆的衣袍都打湿,他拍来拍去,越抹越黏,瞥见封郁川死盯着他手看,不解道:“你想吃就自己去拿呀。”


    封郁川压着气,尽力心平气和道:“哪有小少爷给下人试味的道理?你腿还有伤,别这么趴着,下来坐好。”


    榆禾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这才发觉手臂粘腻得很,瞥见那半颗捏得烂巴巴的野果,努嘴道:“都是你,平白浪费了。”


    封郁川低头衔过,眉头皱得更紧,“甜到牙疼。”


    榆禾甩开他的手:“那你不许吃了!”


    封郁川咬牙道:“你就这般护着他?”


    榆禾脾气也上来了:“果子这么好吃,我为什么不护着?”


    两人对视半响,封郁川突然怒极反笑,榆禾不禁后退一步,怀疑道:“你是不是刚才捡木柴时,被什么毒虫咬了?怎么一会儿一个脸色的。”


    看榆禾满眼只有野果,不掺杂任何别的什么,封郁川斟酌许久,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压下去,“我捡了半天柴,你们另起篝火,我还不能生气了?”


    榆禾嫌弃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封郁川,你今年有五岁吗?”


    “砚一,再拿捆木柴。”榆禾趾高气昂道:“我不仅要生第二个,还要点第三堆。”


    封郁川忍不住笑道:“你有三岁吗?”


    一片不大的空地,就这么突兀地生起三堆篝火,榆禾大手一挥,飞禽单独烤,野兔单独烤,剩下那堆由他大展身手一回,烤野蘑菇。


    砚一半跪在他旁边,“少爷,还是我来罢。”


    榆禾正得趣呢,不让砚一拿,“放心罢,我知道的,蘑菇得烤熟透了。”


    榆禾:“正好这会儿温度降下来,在这烤烤还挺暖和的。”


    砚一拆着烤鸽肉,搁在洗净的竹叶上面,榆禾被直扑鼻的香味馋得不行,扭头冲砚一张嘴,心满意足地嚼着皮脆肉嫩的鸽肉,“砚一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砚四的调料也是,唇齿留香啊。”


    嘴里的刚咽下,唇瓣立刻碰上烤兔腿,榆禾美滋滋地就着邬荆的手啃,就这么一口兔肉,一口鸽肉的,等闻到糊味时,手里的五串鲜菇已全然抢救不回来了。


    榆禾默然许久,正巧,封郁川端着煮好的鸽汤而来,榆禾一手递串,一手接碗,憋笑道:“你尝尝?”


    封郁川看着手里的五串煤炭,“禾帮主,要不要这么记仇啊?”


    “说什么呢。”榆禾一本正经道:“本帮主为犒劳你辛苦护送一路,特意下厨,还是从小到大第一回做饭,连我亲哥都没吃过。”


    榆禾指责道:“你怎么可以不领情呢?”


    随即两道视线紧盯他手中不放,封郁川当即神清气爽,似打赢胜仗的孤狼,开始独自享用战利品。


    榆禾皱巴着脸,看封郁川一口下去,炭渣簌簌地往下掉,不用吃都知道定是又苦又噎,封郁川却面露愉悦,当真是古怪口味,难怪品不来那么好吃的野果。


    还好筐内的鲜菇多,榆禾玩够了,索性都交给他们去烤,捧着炖煮过的软烂嫩鸽吃,赏着印有竹叶影的月夜,赶路的疲惫尽消。


    竹林深处,有一湾活泉,封郁川先前打水时瞧过,水流不急,很是清澈见底,且摸着温热。


    榆禾早早闹着要洗澡,特别是此刻身上粘腻得很,再三跟他们保证腿内没破皮,这才被准许去那边擦洗身体。


    榆禾解开束发的丝绸,回首发现三个相隔甚远的背影,“都怵在这儿做什么?砚一会帮我洗头,你们俩回去歇息就是。”


    砚一这才转身而来,榆禾挑着精油,砚一打水给他清洗发间的灰尘,风吹日晒一路,殿下的乌发仍旧柔顺细亮,亲昵地滑过他的指间。


    尽管砚一目不斜视,可耐不住皎洁的玉背不断往他余光里钻,砚一垂首,手里的动作放快,涂抹精油的手法仍然轻柔。


    夜晚的林间寂静不已,哗啦的水声止不住地往三人耳里飘,榆禾正端着澡豆,封郁川冷不丁开口唤他,他只能看着一整盒澡豆挨个滚进草丛中。


    榆禾:“封郁川,你最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发脾气归发脾气,夜间还是有些冷的,快些洗。”封郁川听着重新响起水声,才慢悠悠道:“我之前就想说了,你就算走得急,也得把内侍带上罢?”


    榆禾:“我们这趟本就要暗中行事,哪有普通商贾家的小少爷,出门带这么多人的?现在已经很瞩目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惊醒我哥怎么办,不可不可。”榆禾突然忧愁道:“唉,我哥现在定是气得不轻罢,完了完了,感觉这回,我当真要屁股不保。”


    封郁川冷声道:“他还敢打你?”


    “我哥虽然严厉了点,可从来都只是吓唬吓唬我,没动过手的。”榆禾叹息道:“是我这回太过任性了。”


    榆禾:“可这是我娘亲,花好几年时间建立的功绩,我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榆禾嘀咕道:“大不了我回去的时候,给自己脸上抹得脏兮兮,衣袍扯得乱糟糟,再哭得惨烈些,他肯定不忍心的。”


    即使念叨得再轻,可在场的三人,哪个是耳力差的?皆不自觉地绷紧肩背,立得僵直。


    一时又是沉默片刻,封郁川给他出主意:“不然,你去我府上,躲多久都行。”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榆禾怒道:“你生怕我哥不打我是罢!”


    听着扑腾的水花声,封郁川唇边扬笑:“那我去你府上住,既然接下这般重任,总要从始至终护你平安无事。”


    “这个法子好!”榆禾乐道:“我哥若是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


    第129章 如此良辰美景 我们不若坐下细聊……


    车轮从平坦的枯草丛, 碾进黄沙戈壁,干涸的路面崎岖不平,这辆便宜马车很是不抗震, 几次颠簸下来, 榆禾就算是坐在软垫里, 屁股也没幸免于难。


    西北白日艳阳高照, 与京城的和煦暖阳堪称是天差地别, 毒辣的阳光直接顺着窗棂缝隙爬入,榆禾伸手试了下, 确实带着轻微的灼烧感。


    无法,他只好听话地披上雪白斗篷, 乖乖翻出一顶幂篱戴好,这才翻身坐去玉米背上, 里外两层冰蚕丝薄纱,飘垂而下, 随风轻曳。


    冰蚕丝绸轻薄如烟,光晕流转,触手生凉,负有阆苑仙品的盛名,堪称是不世之珍,九阍难觅,数十年只能得来半两, 就连皇帝私库中, 也独独只有这两匹,全部都给榆禾备来了。


    滚滚热浪扑来,皆被挡在薄纱之外,榆禾半点没被炎热所扰, 破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景致,西北的树木极为粗壮,晃眼看去,估摸着需要三到五人合抱才能圈住,枝叶也不常见,似火焰芯般的耀眼金色,迎风跃动,很是好看。


    树干的落脚点也不少,很是好爬,榆禾打算待会路过时,多摘些下来,带回京城给他们瞧瞧。


    阿韧嗅到气味,立刻从后方窜到右侧来,轻蹭着榆禾的小腿,鼻间直喷热气。


    榆禾也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指尖刚触碰到,随即飞快弹开:“阿荆,要不给阿韧淋点凉水罢,他脑门晒得可烫手。”


    “它有西域血统,不碍事。”邬荆递出水囊:“外面太过炎热,水分流失得快,小禾不如还是去里面歇息,你的腿还是再修养几天为好。”


    “肿褪了,印子也消了,已经完全好了,阿荆院判安心罢。”榆禾喝了一大口甜茶,拉着阿荆的手探进以冰蚕丝所织的帷幔底下,笑着道:“舒服罢?尽管比不得冰窖,但也很是凉爽。”


    邬荆反握住他:“好,若是不适,要及时跟我讲。”


    榆禾挠挠掌心,邬荆侧身附耳过去,榆禾小声道:“而且,玉米可比马车稳多了,等到西北之后,我不要再演落魄少爷闯江湖的话本,我要换个纨绔身份,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马车给换了!”


    既破又小还颠簸,榆禾实在忍不了了,邬荆轻笑着应声,扶正他头顶微微歪斜的笠帽。


    封郁川也凑过来,别着马首,自然地挤开那匹碍眼的黑马,“小禾少爷总算是想通,不接着低调了?”


    榆禾说起这事就来气:“本想沿路看看,能不能遇到同去西北的商队,提前打听些消息,顺便取点营生经来,好顺利混进关市去,称王称霸,谁知道,碰上的尽是来劫财的。”


    途径的所有小道,山匪窝全部都被荷鱼帮端了,榆禾仰着脸道:“看来上天还是更认可我当帮主,成为天下第一,哎呀,明明我的算学,可也是书院第一呢。”


    “是是,不仅如此,你的饭量也是第一,西北这么干热的天,你的胃口居然丝毫不减。”封郁川弯腰调笑几句。


    他搂肩的手伸到半空,突然神色一凛,紧拽缰绳,骏马高抬两蹄,险险避开横冲直撞而来的马首。


    封郁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看在小禾的面上,他不会摆在明面上起冲突,这疯子反倒胆敢如此张扬地先下死手。


    邬荆虚握缰绳的手,在对面退开后,陡然间收紧,粗绳猝然发出咯吱声,硬是掉转大半马身,拽回还欲撞翻人的阿韧,漫步去榆禾身边,垂首道:“阿韧莫名躁动起来,是我没及时察觉。”


    这场无声暗斗,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榆禾正回想他的风光事迹呢,对于封郁川的调侃,全然是闭耳未听,他虽没看清是怎么回事,可也瞧见邬荆用力拽缰绳的模样,封郁川也是刚巧避开,两人都平安无事便好。


    此刻阿韧直打响鼻,来回蹭他,和玉米来找他讨食时分毫不差,榆禾拿出粟饼喂它:“许是饿了,我们也赶了半日路,它饿着肚子难免要发脾气。”


    封郁川嗤声道:“马懂什么?还不是人……”


    “小禾。”邬荆抬高声音,任由阿韧拱着榆禾,为难道:“大抵因为小禾之前一直在它背上练骑艺,所以它一见你就异常兴奋。”


    榆禾福至心灵:“阿韧原来是邀请我坐过去啊。”


    “也好,我可以躲躲懒,骑久了腰酸背痛的。”榆禾扶住邬荆伸来的手臂,落去阿韧背上,黑马立刻精神到仰天长鸣,踏地力气十足。


    榆禾舒服地倚在邬荆身前,余光瞥见封郁川,这才想起,“你刚刚说马什么,是不是你的这匹也饿了?喏,分你些玉米爱吃的,顺便也给它压压惊。”


    封郁川似笑非笑:“也是难为小禾大人,百忙之中,还能分神注意到我也说话了。”


    “我好心问问,你又在发什么脾气?”榆禾一把夺回来:“不要正好,我们玉米还不够吃呢!”


    “谁说我不要了?”封郁川掀开薄纱,凑到榆禾面前,两人的鼻尖只离半寸之遥:“禾帮主不是最讲公平吗?小弟这份,可不能偏心地省掉。”


    榆禾稍稍后仰,瞄他这般横着半身的别扭姿势,连忙把粟饼砸他脸上:“你坐好罢,等会摔下来,可别赖我哦。”


    粟饼滑落去掌心,封郁川勾唇道:“我腰好。”


    榆禾觉得他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抬手就打,冷笑道:“有本事,你就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赶路。”


    顷刻间,一望无际的戈壁霎时朔风骤起,势头汹涌,黄云风霾颇有遮天蔽日之兆,飞沙走石四面八方朝人袭来。


    榆禾被护在邬荆臂弯里,两侧也有封郁川和砚一挡住,唯有尖锐呼啸的风声来回盘旋他耳畔,吵得人心神不宁。


    封郁川正肃道:“估计要刮尘暴,此地不宜久留,附近有座破庙,暂且进去避一阵。”


    这会儿,榆禾才对舅舅所说,西北天气不定,仅仅是风沙,也会带来可怖的灾祸,这句反复叮嘱之语,有真切实感,不自觉抓紧邬荆的衣袖。


    邬荆安抚道:“别怕,石墙就在不远处,我们来得及过去。”


    榆禾:“可破庙岂不是也会八面漏风?”


    封郁川:“只是里面破而已,整座庙都是用西北特有的胡碜石所砌,堪称是铜墙铁壁。”


    榆禾:“既然造价金贵,那应是不会荒废着啊。”


    封郁川:“之前确实是西北香火最旺的一座,但后来我巡察时发觉,是有人躲在佛像后面装神弄鬼,骗了不少钱财享乐,我把人抓住之后,顺道也把金佛砸了,这才变成破庙。”


    榆禾沉默好半响,才幽幽道:“封郁川,你能不能把面遮住,我是真担心我们一进西北,还什么事都没调查呢,先被你的仇家们团团围住,举步维艰了。”


    “我有那么蠢?”封郁川道:“我在外可都是戴着黑狼面具行事,除去封家军,没人知晓我长什么样。”


    榆禾哼哼道:“看来你也是怕挨揍的啊。”


    “他们尽管来,我还嫌西北无人可切磋呢。”封郁川悠然道:“不过,要我戴上也行,如此一来,小禾少爷行事会更方便,首当其冲便是,不用买马车了。”


    榆禾不解:“为什么?”


    封郁川:“自然是因为,我威名在外,没人敢惹,街上的店铺都会敞开大门,任你随便拿,还不用付分文。”


    榆禾欲言又止好几息,感叹道:“你还真不愧是强盗头子。”


    面前这处破庙,外墙厚达数尺,陈旧的柏木庙门,也只是留下道道石沙划痕,毫无裂纹,可惜马车无法停进庙内,只能尽力固定在远处的树根,让其自求多福。


    推门而进后,随处可见堆积的浮尘,大片的蜘蛛网,还有满地触目惊心的金佛碎片。


    榆禾低呼:“你砸完就跑?怎么也不知道妥善清理好?”


    “你见过哪个强盗进屋抢劫完,还帮忙整理屋子的?”封郁川贴在他耳边:“等会再骂,里头可藏着两位不速之客。”


    眼见三人都戒备地围在他身边,榆禾也立刻噤声,握紧腰间的九霄剑,这还是临走前,匆忙在永宁殿顺的,舅舅准他凡事都可先斩后奏。


    庙内寂静空旷,风沙拍门之声更显喧嚣,一明一暗沉默对峙,双方皆动作谨慎,不敢轻易试探。


    片刻后,封郁川耐心不好,刀尖划出刺耳之声,“两位,躲躲藏藏的,难不成是逃犯?”


    “别紧张,我们可都是良民,不如,先放下兵器说话?”碎石板后,慢慢走出一位戴着银面具之人。


    他越过泛着冷光的剑刃,透过半遮半掩的薄纱,直直盯住这抹,穿过黄沙而来,依旧圣洁如月的少年,“你们四人之中,由你做主罢?”


    三把利刃的剑气刹那间更甚,银面具之下的男人,视若无睹,依旧望着那张纯到极致的小脸,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对方一身常见的大荣服饰,口音也纯正,可榆禾莫名有种直觉:“你是瀚海人?”


    男人讶异半瞬,眼中的欣赏愈浓:“您很聪明。”


    “曾闻大荣多明珠,我还当是自卖自夸的术语,今日才见识到,明珠不及半分玉光,更是无法比拟这双,比宝石还夺目的双眸。”他左手握拳抵在右肩,倾身道:“请容我尊敬地向您致礼。”


    榆禾在心里得意点头,他的预感当真极准,面上仍旧冷淡:“为何大荣官话说得这么利索?”


    男人走近两步:“我在大荣谋生数年,当然是要入乡随俗。”


    话音刚落,尖刃直抵他喉前,男人屈指弹了弹,庙内顿时回荡着锵然之声,“浑厚难听,没有我们那儿的铁制乐器,敲出来的曲调清脆。”


    男人轻笑着看向琥珀眸,毫无防备地抬起双手:“我已将生死交付你手,是否诚意尽显?”


    榆禾眨眨眼,他运气还真是好,刚到西北,线索就上赶着自己跑来了:“自是很有诚意。”


    男人喉间的刀剑瞬时消失,“那么,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若坐下细聊。”


    第130章 请讲大荣话 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


    伴随男人的话语, 尘暴怒号着扑卷而来,似是要扬起地面所有的物件,来砸扁这座孤零矗立的庙宇, 忽然间, 一声巨响从屋顶上方传来, 噼里啪啦地顺着屋檐滑落在地, 随即, 零碎之物被再次卷起,重重拍打在柏木庙门上。


    如此摧枯拉朽之势, 再观庙内满地面的狼藉碎片,榆禾真的不知美景为何?


    “不急, 还有件事。”榆禾弯着笑眼。


    银面具离得近,三柄长剑瞬间围住他的脖颈, 只需分毫,利刃便会割破颈脉, 流血至死,比起剑指喉间,更令其无处可逃。


    榆禾:“你的诚意我收到了,那么,另一位的呢?”


    银面具若无其事地开口:“玉面小公子,先不论此处,是我们先来, 眼下情形, 你众我寡,总得给我留条后路罢?”


    榆禾单手叉腰,甩着玉佩,满脸甜笑:“我一言堂惯了, 更何况,现今是你处下风,我为何要予你让步?”


    银面具轻笑半响,眸中的兴味更甚,“出来罢。”


    斜对角,倒塌的石柱后方,走出一位身形颀长,穿着破烂灰袍,头戴木面具的男子。


    榆禾的目光来回瞄着,两人相隔甚远,此刻更是没有只言碎语的交谈,似是中间隔着万丈悬崖,对视半眼就要掉下去一般。


    榆禾思量几息,最后落去木面具那处,“你们不是一伙的?”


    木面具自现身后,就一直席地而坐,纹丝不动,话拋过去半天,不亚于说给空气听,风至少还会呼呼两声。


    “还望小公子不要介意。”银面具道:“他虽是长了张嘴,但不怎么用。”


    银面具:“经商的琐事繁多,我出钱,他出力,我们两人,最多也只能称得上是,雇佣关系。”


    榆禾观木面具的举止投足,大抵应是大荣人,暂且不必过多注意,于是收回视线,转而提起九霄剑上前,剑鞘按在他的下颌之处,直抵银面具,只需些许巧劲,就能彻底卸下这面罩。


    榆禾:“最后一个问题,两位可否以真面目示人。”


    银面具细细凝望着送来眼前的华容,近看才惊觉,分明是远胜日月,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银面具不禁赞叹道:“小公子,你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谢谢夸奖。”榆禾提醒道:“但我们现下不是在闲聊,你的颈间已经渗血了哦。”


    银面具全然不在意,谈笑自若道:“我来这间庙内暂避,正是因为碰上一众谋财害命的土匪,只好弃货保命。”


    银面具:“依大荣与瀚海现在对立的局势,若我露出瀚海面貌,在大荣还如何能讨口饭吃?”


    “不过现今,我钱货两空,还当真是吃不起饭了。”银面具悠悠道:“若是能死在玉面小公子的手里,也不枉我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榆禾收回剑,颇有些嫌弃地在地上蹭蹭,瀚海人说话怎么如此古怪,听得浑身都毛毛的,罢了,说话不好听,脸肯定也不好看,随着九霄剑离去,另三柄也跟着收回。


    榆禾以剑指着另一边:“这个呢?能摘吗?”


    银面具道:“哦他啊,之前摔伤过脸,那满面横纵的疤,若是在关市吓跑客商,我还怎么做买卖啊?”


    话里的暗示着实明显,对方似是打定主意,有事找他合作,榆禾正好也要借他之手,探明瀚海到底在搞什么阴谋,眼下既然他们两方都出不去,姑且先分他们俩一块儿落脚地就是。


    榆禾圈出来块偏处,赶他们俩进去,单手推起剑柄,翩然出剑,薄纱飘逸舞动,一道月光划过,剑身映着他明亮的眉眼,潇洒与俊美,在此刻浑然一体。


    修长的指节带动剑尖,在满是碎片的地面,磕磕绊绊地划出道,歪歪扭扭的楚河汉界。


    榆禾静立无言片刻,转身就去找封郁川算账,他荷帮主给人一个下马威的造势,全被他这个强盗头子毁了!


    银面具目不转睛地紧盯这道月白身影,不顾脖颈的血痕,抬手摸向剑鞘所蹭之处,放去鼻间细闻,有股淡雅甜香,久久萦绕不散。


    与此同时,榆禾狠狠踢了下封郁川的小腿,示意他无论如何,都得把金佛整理好,随即立刻拨弄着腕间佛珠,他刚刚都有小心避开碎片,神佛们应当不会计较的罢。


    银面具以足尖贴着白线,随意地打量这片七零八落,“看来大荣的土匪,全然不输瀚海漠匪,啊不对,是要更胜一筹,毕竟瀚海无论是王宫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敬神佛,就连漠匪,也无一例外。”


    银面具:“若此人在瀚海这般张狂,可是要被捆上木架,处以火刑的。”


    “这不过是缥缈仙闻,如何能凌驾于人?”榆禾不屑道:“难怪瀚海百年以来,一直都是穷困潦倒的沙地部落。”


    “原来小公子也不信神佛。”银面具愉悦道:“我们确实有缘。”


    榆禾握住掩在袖袍间的佛珠,远处亮起的半截灯火暖光,尽数铺展在笠帽周围,少年人的语调多了些不似二八年华的沉稳:“我尊敬,但不盲信。”


    银面具缓缓吐出:“洛尔。”


    什么奇怪的瀚海口音,榆禾拧了下眉头,“请讲大荣话。”


    “在瀚海,是至高无上,无价之宝的意思。”银面具腹诽着,也可以比作一只,牙尖嘴利的小野猫。


    银面具勾起唇角:“反正我们暂且,都不会互通性命,我可否用洛尔称呼小公子?”


    榆禾总觉得他在憋着坏,“不必,在外行走江湖,大家都称我一声荷帮主,荷叶的荷。”


    “莲叶禾田田,鱼戏莲叶间。”银面具稍显生疏地念着这句词,“我碰巧只会这一句大荣诗词,没曾想,竟有这般缘分。”


    榆禾:“来大荣数年,居然只背得出这短短十字,连稚童都不如。”


    “确实惭愧。”银面具笑道:“不若,荷帮主再教我几首?”


    榆禾:“想得美,自己去请西席先生。”


    银面具:“不好奇我怎么称呼吗?”


    榆禾:“你不必费劲心力编,我已为你想好,就叫银面具。”


    银面具:……


    两人隔着一道弯七扭八的白线,你来我往的斗嘴,榆禾后方的三人,只能憋屈地抱剑而立,生怕忍不住冲过去,把这多嘴多舌的瀚海人大卸八块。


    就在榆禾屡战屡胜,吵赢最后一句,准备鸣金收兵之时,一直稳坐在地,岿然不动的木面具倏地起身,一脚踩在白线之上,吓得榆禾差点后退一步,险些丢帮主脸面,连忙背手去身后,随意抓住一人的袖袍。


    小弟们皆在,荷帮主自是底气十足,冷眼看向银面具,莫名觉得,对方现在脸色也很臭。


    榆禾持剑相对:“他这是要做什么?”


    银面具还未出声,木面具却先暴跳而起,双手扶头,仰天长嚎:“我弟弟呢?我弟弟呢!我弟弟不见了!”


    明明不是像苏岱瞻那般大块头,却震得庙内都有些地动,榆禾紧紧抓住邬荆,对面这人真是个愣木头,居然用内力在这蹦蹦跳跳的,当真是浪费!


    榆禾手快地按住封郁川和砚一,低声道:“先看看他要唱什么戏。”


    木面具连续几个大跳之后,陡然间平静下来,目光紧紧地盯住那道白袍边角,嘴边无意识低喃道:“我的漂亮弟弟不见了,谁偷走了我的漂亮弟弟,把我的漂亮弟弟还给我……”


    “我的漂亮弟弟……”木面具顷刻间吼出惊人音量:“还!给!我……”


    最后一字只发出半音,砰咚一声,木面具径直倒下,银面具慢悠悠捻着,指尖沾到的石子灰尘,重新挂起笑容:“没吓着您罢,荷帮主?”


    榆禾拍拍耳边的几只手,震撼不已:“你把他弟弟绑走,来威胁奴役他的?”


    银面具:“荷帮主冤枉我了,我与他只是半路结识,他缺钱养弟弟,我缺人力帮忙,只谈银两货物,又怎会见过他的弟弟。”


    榆禾:“那他这是怎么了?”


    银面具:“疯症发作。”


    榆禾看向昏迷在地的身影,有些拿不准银面具的态度,这是虚晃一刀的障眼法,还是真正引人入局的诱饵。


    但无论如何,他身为大荣世子殿下,还是得护好每一个大荣百姓,是好是坏,也得由他审问完,再行定夺。


    榆禾刚抬眼,银面具再次行礼之后,身法极快地持刀搭上木面具的脖颈,猝然划出道血印来,缓缓沿着刀身流淌。


    银面具依旧是那般百无聊赖地语调:“抱歉荷帮主,我想今天,你是无法为他医治了。”


    看着榆禾用力攥紧剑柄,银面具轻笑道:“哎呀呀,我竟惹得美人气成这般,当真是罪该万死。”


    银面具:“外面的尘暴已停,只可惜,眼下无法与荷帮主同行了,不过我们缘分颇深,想必不久后,定要再相见。”


    榆禾冷脸道:“我们可以先走,但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


    银面具沉吟片刻:“我用保佑瀚海数百年荣耀的杰斯珀神明起誓,他定会性命无忧。”


    榆禾轻呵一声:“瀚海人的记性都如此差吗?一柱香之前,你还说不信神。”


    银面具平淡道:“若是用神明起誓,还不遵守,会遭来神明的厌弃,那是比不信神,还要可怖的后果。”


    榆禾瞄向封郁川,对方朝他颔首,那应是可信。


    “荷帮主,现在能放心了吗?”银面具:“我躲在此处,腹中很是空虚,这会儿手上,用力容易控制不住力道。”


    榆禾丢去伤药与纱布:“最后一个问题,他叫什么?”


    话音刚落,昏迷之人似是动弹两下,紧接着再度陷入沉睡。


    银面具:“木面具。”


    榆禾冷哼一声,转身牵来玉米,一行人继续顶着烈阳,身影逐渐消失在黄沙戈壁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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