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了?”榆锋心神剧震, 难得喜形于色,极快地从圈椅内直立起身,但一刹那间, 眉头拢起, 眼底忧心忡忡。
小禾带去西北的解药与平日里并无区别, 这毒怎就陡然间如烟雾般消散了?事关榆禾的安危, 榆锋不免会往最糟糕的假设去思绪, 生生惊出一后背的冷汗来。
他压制住满心欢喜,箭步冲去书案前, 把秦陶江揪来问话。
“此话当真?两仪草不是还差些时日,方可入药, 未服此奇物,为何能解?”
“其中关窍如何, 你为何只字不言,怎可仅仅只说解了?须得从头细致道明了, 除此之外,到底还有无隐患余留,为何此事也不提?”
秦院判也没见过如此离奇之事,还没回过神来,猝然被拽到趔趄,差点闪着腰,摔去地上, 刚琢磨从哪句开始回, 圣上又噼里啪啦当头劈下来。
“莫不是毒性潜藏得更深,你没把出来?秦陶江,朕说过千万遍,此事必须慎重以待, 万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疏漏,朕可以赦免你欺君之罪,你最好想清楚再言。”
秦院判连胡子也不敢动了,正要再去把脉探个究竟,另边路也被堵住。
“秦院判,我们小禾当真无碍了吗?怎么忽然就完全大好了?”
“尽管这是我们昼想夜梦的祈盼之事,可这实在是突如其来,毫无根据,我们难以真正放下心来啊。”
“最怕……最怕的就是毒性狡诈,变得捉摸不透啊。”祁兰惊喜不已,可也跟榆锋所想的一样,不禁愁思万千,鼻间阵阵泛酸。
秦院判作辑道:“圣上,皇后娘娘,容老臣再……”
“秦院判。”榆怀珩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可眼神却紧绷如弦,全然顾不得太子应有的仪态,太过害怕这份还没在胸腔内站稳的喜悦,会在下一瞬被寒风冻到粉碎,“你适才所言,可是真的?”
秦院判被这三人步步紧逼,一句接一句的质问连环抛来,根本不给他回禀的空隙,还偏偏无法放肆地推开人,回小禾身边再度确认一番。
书案后,榆秋也是怔住好半响,那股狂喜轰然遍布四肢百骸,他无比期望小禾当真好全,可又惶恐一个不注意的松懈,会让潜藏的余毒卷土重来,他紧紧揽住人,额头抵在后颈,拼命涉及这份暖意,好让自己从忧虑的冰窟中回神,重新冷静思考。
众人目光中心的榆禾,更是满脸懵懵,他感觉到哥哥不似寻常的发抖,也没再过多纠结,想要转身去看看榆秋的情况,但腰间的手臂束得更紧,他只好用脸颊蹭蹭哥哥,随即也被牢牢按住,与他偎依相贴。
旁侧,秦院判好不容易突出重围,走回小禾身边,却发现他两只手腕皆被郡王紧紧扣住,一点空隙也不给人留,他早就心急到怒火中烧,这会儿实在忍无可忍:“给老夫撒开!你是药王谷传人吗?!”
“秦爷爷,你先喝口茶消消气。”榆禾对秦院判弯眉笑了下,赶忙小声道:“哥哥,你把我捏痛了……”
榆秋骤然清醒,即刻松开手,“对不起小禾。”
“不用道歉。”榆禾把腕间递给秦爷爷,冲榆秋眨眨眼,“因为一点也不疼。”
这边秦爷爷神情严峻,周围四人的脸色更加凝重,反倒是榆禾,像个没事人一般,乐悠悠地说个不停。
“舅舅,我送回来的九大袋金银,总能填补你的私库了罢?不用问我是从哪里抢的,本帮主天生财运好,抓人的途中,还能顺手牵羊,捞点油水。”
“舅母,我特意去西北最繁华的主城赤谷镇,逛遍每一间店铺,挑来好些花样的布匹,还有当地名铺的口脂胭脂和黛粉之类的,其余佩饰也买来好些,正好您今天装扮淡雅,适合银丝盒里面放的那支堆云簪金步摇,待会我们回宫吃饭,您戴给我看看嘛。”
“阿珩哥哥,我把西北的金贵折扇可都包圆了,这下任我怎么打折掉,你都有新的用。”
“哥哥,西北出名的佛经我都买了些回来,你可以换点新鲜的抄。”
东西被砚六送到府的当日,榆秋抓其盘问许久,也探不出具体的事情来,只知小禾一切安好,他抱着厚厚一沓家书,继续回书案前不眠不休地誊抄。
小禾送来的那箱经书,他一页也不舍翻,生怕折角,统统收进珍藏柜里,与年年岁岁收到小禾赠送的贺礼放在一起。
榆秋此时神思不瞩,独独只能听见小禾唤他的言语,紧挨在他肩窝,以小禾能听见的低语,连声唤他。
榆锋本还在目不转睛地紧盯榆禾腕间,这会儿被他嘀嘀咕咕闹得,心头的愁云都淡去不少,“还说呢?那么明目张胆地遣人往我寝殿里搬金银,袋子也不让人系牢,金光银光比夜里头的烛火还亮,生怕别人看不见是罢?
“托小禾的福,最近朕的耳根,都快被御史参聋了。”
“老提这些政事做什么,小禾孤身在西北,如此忙碌,还能惦记着要还你翡翠,不值得圣上欣慰吗?”
祁兰转脸朝小禾笑道:“我都挨个瞧过,件件全合我心意,还是小禾最懂舅母,我已经送了些极好看的花样出去,大抵再过几日,我们就能一块儿穿个新鲜。”
“舅母最好了。”榆禾拱她道:“我要天天跟舅母穿一样的。”
榆怀珩撑在书案,去捏榆禾的脸颊,“几盒折扇就想打发我?”
榆禾可还记得这人要福全将他的胡乱发誓全都撰写在案,哼哼道:“给你买就不错了。”
榆怀珩挑眉:“孤为了给你保密,被你这位好哥哥揍出内伤来,我都没透露一字啊。”
身后这位好哥哥一言不发,榆禾作为好弟弟,伸指戳戳榆怀珩的腹部,“现在没事了罢?”
榆怀珩轻嘶一声,攥住他的指尖,悠然道:“内伤好得可没这么快啊。”
这戏太假,榆禾半点不信,可还是道:“我还额外买了好些东西,你自己挑就是。”
“前面你让砚一搬进来的木盒。”榆怀珩道:“不仅用丝绸包着,还让他立刻锁去柜子里头,你连翡翠都是随手搁在布兜里,要么就是到处乱丢。”
“能让你如此小心对待,到底是何贵重东西,拿过来让孤开开眼。”
榆禾下意识想把指尖抽回来,可被握得紧,他不知榆怀珩会不会也当作是擀面杖,但全然不敢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想好说什么来遮掩,才能让榆怀珩打消这个念头。
看榆禾泛粉的耳尖,榆怀珩突感不对,眯着眼道:“难到不是你买的,而是谁送的?”
就在此时,秦院判又惊呼一声,“解了!当真解了!老夫以毕生医术起誓,没有丁点残留,结合脉象而论,估摸应是半月前解的。”
顷刻间,好多双手朝榆禾伸来,他被抱来抱去,舅母喜极而泣,他也跟着两眼红红,两人抱在一起大哭。
榆锋被祁兰绊了一脚,被迫退出中心圈,他仰首望向房梁,也是不免眼热,连道了数声“好。”
秦院判也眼角湿润,平缓好些情绪,才问道:“小禾,你慢慢想想,半月前,也就是你快从西北回来前,那几天碰到何人何事,还是吃了什么特殊之物,竟能引发此等逆天奇效,我也好据此研制出药方,想必此解法,定能应对近乎九成九的毒。”
榆怀珩也红着眼,伸手给榆禾擦眼泪,“你在家书里写,那几日是去食肆查案了,可是吃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家书……他可是把一天拆成六天写的,榆禾都不记得那几日的家书进展是发生到何事了,摸摸鼻子道:“西北有个瀚海甜点,其中淋的果汁是瀚海圣果,我没尝过,所以多吃了些。”
“小禾说的这个圣果,其实就是桑葚。”秦院判少时在药王谷躲闲时,览阅过无数奇物志,对稀奇古怪之物,都有不少了解,“其树喜燥,常生于干旱之地,适应性极强,果实虽酸甜,可外表丑陋,实属难摆在玉宴雅堂之上,但药用价值还尚可,我托人从关市采买来,都是直接晒干磨粉,作为药材。”
秦院判乐呵道:“你常吃的开胃健脾丸里头,我还有搁呢,肯定不是因为此物。”
榆禾鼻尖还红着,懵懵道:“啊?那我也不知道了。”
这副想要蒙混过关的神情,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不眼熟,榆怀珩轻捻他的耳垂,“偷偷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
榆禾干咽了下,面上似是在言,那定是说出来吓你们一大跳。
榆锋眼皮直跳,抬手就要吩咐抓砚一进来,榆禾扑过去抱住,“舅舅,他只听我的话,怪不得他。”
榆锋:“任由主子一头扎进危险之地,作为贴身侍卫,如何不该罚?”
榆禾:“他现在是砚护法。”
“行。”如此正好,榆锋抬手,沉声道:“罚那个真的。”
榆禾跳起来,身形很是敏捷,一手抓棋一,一手抓墨一,还反过来让他们俩命令其他影卫也不准动。
榆怀珩走过去,点点他的鼻尖,“都看一整年了,还没看厌?”
“最近又新鲜了。”榆禾苦思冥想,福至心灵道:“他眼睛是暗绿色的,大荣找不到。”
既然隐患已除,自是没有再留着此人的道理,不过是瞳色特殊,他派人去寻便是,榆怀珩轻声哄他:“小禾……”
“不过一个侍卫罢了,小禾看得顺眼,就留着。”祁兰招手,“来小禾,到舅母这来,只管放心说就是,我在这,他们没人敢讲你。”
榆禾磨磨蹭蹭挪过去,双眼眨巴眨巴,连声唤舅母。
祁兰看他这副卖乖模样,也有些心慌,猜测道:“溜去瀚海了,是也不是?”
眼见对面三人就要冲过来逮他,榆禾急忙往祁兰身后躲,“舅母,你看他们!”
“都停下,站远处听。”祁兰冷声道,随即温柔哄他,“行了行了,我们心里大抵有数,舅母先担保,定不会责备你,小禾如实说罢。”
第162章 只有一个内侍 太少。
这会儿戏台子递来, 榆禾清咳一声,取来佛经当醒木,从他如何与新上任的瀚海王迦陵结识开始说起。
有关西北之事, 除去略过含春阁的大名, 用随便找来的出名食肆作为替代, 其余都在家书里写得详尽, 因此荷帮主三言两语便道完。
重点全放在瀚海历险奇遇之上, 荷帮主的兴致别提有多高,那是把智斗魑邑讲得绘声绘色, 双月交辉之景夸得是舌粲莲花,速解九曲迷宫说得是令闻者恍如亲临, 苦战藤条与机关人描述得是峰回路转。
拾竹听得脸色刹白,见殿下唇瓣有些干燥, 连忙稳住手腕,端来一盏甜茶。
榆禾润完嗓后, 双眼放光,紧接着说起,与假冒瀚海神明,实则却为大荣千百年前的邪神的一番鏖战,此为荷帮主大展身手,威风凛凛之时,榆禾讲得极为细致, 堪称是把能讲出来的细节, 通通娓娓道来。
他连讲带比划,忽而声缓语沉,忽而语速急如雨,惊险程度可谓是悬疑迭起, 环环相扣,一波又三折,更甚至,在书案前的空地,将他神武抽陀螺的场面,来来回回演上好多遍,累得是气喘吁吁。
吓得众人脸色是青一阵白一阵,各个皆脊背发凉,心有余悸,后怕不已,全然不敢细想万一哪处出了差错……
候在旁侧的元禄,明芷和福全,也均是心惊胆战,站都快站不稳,相互扶着往外走,赶忙去膳房熬上一大锅安神汤。
榆禾演得是酣畅淋漓,还在握着佛珠挥来扬去,转身时,被他们的脸色吓一跳,跑过去扶这个坐下后,匆忙去搀那个,一时间,忙活得团团转。
他也是讲到,邪神从他腹部取出个类似鸽子蛋的东西,才反应过来:“不会是因为这个罢?”
“你啊你。”秦院判一把年纪了,真是被他吓得不轻,胡子都拽掉几根,现在捋起来还有些痛,“初生牛犊不怕虎是罢?什么地方都敢去!”
“这不是有惊无险嘛。”榆禾甜笑着凑过去:“秦爷爷之前有听过这座古老王殿吗?”
秦院判摇头:“我从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没曾想,还有被颠覆观念的一天。”
“但你说的这个鸽子蛋。”秦院判神情陡然肃穆起来,“若是老夫猜得没错,许是失传已久的鸠羽蛊。”
药王谷一向只精通草药,对于蛊虫之类,稍显捉衿见肘,但也不至于毫无觉察。
唯独这鸠羽蛊特殊至极,他少时在一本残页古籍中看过,母蛊对其的作用颇深,未被催动破壳之前,堪称是与人融合为一体,除去下蛊之辈,无人可看穿。
更别提在此蛊表面,还加之盘根错节的毒性来遮掩,难怪他切脉多年也没勘破此等奥秘,实在狠毒。
即便是服用两仪草后,等他再发现这等阴损之物已然是来不及,想到其引发后,致人假死的表象能够以假乱真,说不准就连他都会被瞒过去,秦陶江怒到又拽了好几根胡须下来。
“秦爷爷!”榆禾光看着都觉得下巴痛,按住他的手:“这是什么东西?很难对付吗?您别担忧,反正眼下我已经没事啦,您再慢慢钻研就是。”
“一种近乎绝迹的毒物果实,外层为硬而脆的薄壳,里头是枝叶。”秦院判随口杜撰,不欲让这等恶心之物影响他的食欲,好不容易调养好的胃,可不能再折腾了。
榆禾不太相信:“哪有毒草长得这样古怪……”
“还没你这等骇人经历邪乎。”榆锋撑在茶案上,瞥了眼秦院判,示意其别再多言,头痛地揉着额角,“朕会以祈福为由,召不争进宫问话。”
榆禾乐道:“正好,我本来还打算去一趟妄空寺呢。”
祁兰拉着人坐下,眼底含泪,点点他扬得可高的脸颊,“禾儿啊,这回连舅母都想打你屁股,胆子也太大了,怎的连这种未知险境你也敢闯?”
“舅母,我错了。”榆禾立刻耷拉下眼尾,软声道:“下回肯定不敢了。”
祁兰哪里忍心说重话,握住他的手不断轻拍。
眼见榆秋和榆怀珩两人也是惊魂未定,榆禾牵来他们俩,双手一下子抱住三个,“没事没事,我可是福运深厚得很呢,你看,去一趟瀚海,连毒都解了,是不是因险得福呀!”
榆锋喝了口安神汤,瞥向那边抱作一团的四人,轻飘飘道:“朕呢?”
榆禾都快拍不过来了,头也不扭,“舅舅你不会自己过来吗?”
榆锋气笑出声,圣上的面子在禾帮主这都不够看,只好亲自走过去,以指顺着他的青丝,再多的惶恐不安,他也自己消化殆尽,稳声安抚道:“禾儿,吓着没?”
“就那么一点点。”榆禾笑道:“反正身边还有人陪我呢。”
琥珀眸里似是盛满一湾春水,随着眼尾荡漾,泛起圈圈涟漪,仅仅不过是转瞬即逝的神情,可榆锋眼尖,看了个彻底。
话音刚落,榆禾顿时被他们抱得更紧了,变成几双手温柔安抚他。
他其实在王殿里,有几回也很惶恐,可他是帮主,决不能轻易露怯,只能把涌出的思虑压在心底,那会儿最害怕的便是,再也见不到家人,好在当真是上天眷顾,他平安地行侠仗义回来了。
榆锋又注意到他耳尖还未消褪的粉意,回想起他适才的神情模样,都和当年长姐闹着要绑秃驴回府成亲时,别无二致。
他梳发的指腹一顿,尽量心平气和道:“有人陪?你只说了自己与恶鬼搏斗的经历。”
“又是那个护主不力的贴身侍卫?”
榆禾本还在沉浸在后怕里,正又要跟舅母哭成一团,听闻此言,什么愁思都吓没了,脑海再次浮现他黏着阿荆不放,被亲了又吻,目光也不自觉往门外的身影瞟,邬荆似是有所察觉般,微微摸了下腰间的香囊。
榆禾被烫到顿时收回视线,他那时趴在阿荆身上,香囊都被弄到彻底湿透,他本想丢掉,可阿荆非要贴身收着,还道比之前的更香,羞得他后面亲自盯着邬荆洗,香料也必须重换新的。
他究竟在那里肆意胡闹了多少,天不知地不知,只有阿荆知,砚护法最多算是知晓一成。
想及此,榆禾悄悄瞥了眼舅舅的神情,什么也没观察出来,反倒被看得自己心里打鼓,他确信砚护法肯定不会说,而且就算被透露出去,这种事情,只要没被长辈们当场撞见,他才不会承认。
榆禾忽然底气十足,作势抬袖擦泪,“他当时毅然决然跳下来保护我,没有佛珠的庇佑,硬是徒手生撕恶鬼,肋骨都摔断好几根,掌心也被灼烧到见骨了。”
“哦?”榆锋一眼看出榆禾的心虚和羞意,此话只能信三分,他强压怒火,平声道:“如此说来,朕还得召他至永宁殿,论功行赏了?”
“是极是极。”榆禾蹭蹭他的掌心,“我是他的帮主,赏我就是,我来转赠。”
“朕的私库都快变成你的了,要什么,自己去拿。”榆锋摸着他的脑袋,沉思片刻,突然道:“禾儿的寝院只有一个内侍,太少。”
榆禾疑惑地抬头,不知话题为何转来此处,并且他隐隐约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榆锋安抚地轻揉他的发顶,背身招来棋一,眸间冷若寒潭,语气淡然道:“押去净身。”
“不行!!!”榆禾惊到跳下地。
大家瞬间全部都看过来,榆怀珩和榆秋两人更是敏锐,已是开始若有所思,榆禾也来不及再胡诌,扑过去抓住棋一不放,“赏赐怎么可以变惩罚啊?”
榆锋:“论功行赏之后,自然是按罪施罚。”
榆禾:“他没有罪啊!”
榆锋:“陷主于险,疏于防卫,致你受惊,当严加惩处。”
榆禾实在说不过舅舅,急到张口就来:“他……他年龄大了,遭不住!”
榆锋瞥向旁侧,元禄顶着威压迎上来,笑着道:“小殿下放心便是,老奴经验丰富,会盯着些,再者,秦院判也在此,定不会让其出事的。”
目光移来他这边,秦院判听不出他们在打什么哑迷,圣上又挡得严实,也就错过榆禾的拼命眨眼,只好如实道:“能治,死不了。”
榆禾气得回头,哼哼唧唧地挂在棋一叔身上,就是不让他出去,棋一只好停在原地,可龙颜不悦已久,此刻睨他的视线更是勃然大怒。
棋一轻拍榆禾:“小殿下,您先下来,属下担保他会性命无忧。”
榆怀珩面带愠怒,快步走过去,把榆禾从棋一身上扒下来,不经意瞄进领口,依旧白皙,没有红痕,可小禾的过分关注,实属让他会多思,“为何不行?”
听到榆怀珩的声音,榆禾突然想起一事,亮起双眸,搂住他的脖颈,“因为我带拾竹回来的时候,说过这辈子只要他一个内侍,舅母,哥哥,还有你,那时都在场。”
拾竹被他领回来时,事事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被他赶走,榆禾怎么说都不管用,就把拾竹带去舅母那儿,在大家面前表的态,至此之后,加上他的念经式熏陶,拾竹的肩背才开始慢慢挺立如竹。
榆怀珩一顿,小禾确实说过。
榆禾见他没话说,乐滋滋地跑去榆秋那儿,“哥哥?”
榆秋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出去把人宰了,“是,但是……”
“没有但是!”榆禾又去拱祁兰:“舅母,您那会儿可是坐主位的。”
“确有此事。”祁兰扶他坐好,看他眼眸里闪烁的星光,笑着刮刮他的鼻子,拍板定案:“行了,都说只是一个侍卫罢了,非要因为个不相干之人,惹小禾不快吗?”
榆怀珩只得暂且止声,榆秋阖眼倚在扶手,依然是郁愤难平。
榆锋没曾想还有这般节外生枝,气得在书案前踱步,就小禾这种小事八百个心眼,大事分毫不上心的性子,他再不把人阉了,迟早侍卫变男宠。
找男宠倒是无碍,可南蛮人不行。
尽管长姐从前与他饮酒时常言,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不再战乱,若将来有天她为大荣战死,命他只能冤有头,债有主,不准被仇恨所控,失去本心,牵连无辜。
此人虽确实无辜,可谁知道干不干净,身家背景还低贱不已,作为小禾的内侍都不够格,更别谈男宠!
来回消气半响,榆锋反倒是越想越气,一口气梗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偏偏榆禾还突然跳来他背上,吓得他连忙伸手去托住腿弯,差点没站稳。
榆锋打他屁股:“都如愿以偿了,还来闹腾我?”
“我这是关心您。”榆禾得意洋洋地晃脚,“怕您未用膳,在这边闷头转晕了。”
“朕是气饱了。”榆锋冷哼:“怕不是你自己饿了罢。”
榆禾利落地跳下来,早就闻见饭香了,冲门外喊到:“元禄,福全上菜,多端点舅母和哥哥们爱吃的,撤掉舅舅的碗筷,他饱得很!”
榆锋:“……”小东西嗓门大到巴不得全府上下都听见。
第163章 亲呀 亲,是亲手烤肉的亲
元禄先前瞧圣上和皇后没有回宫的意思, 就赶忙嘱咐胡大厨抓紧备菜。
胡大厨简直是欣喜若狂,小世子回家的第一顿饭,可是吃得是他亲手做的, 那是干劲十足, 膳房内六个炉灶同时开火, 牛羊肉都切得极大块, 窑炉里面更是烤上好几只鹅鸭, 各个肥得流油,从外瞧都能知其皮薄如纸, 肉嫩多汁。
元禄也跟着一起忙活,特地焖了罐参鸡汤, 小殿下可是头回赴远办差,还是去的边疆苦贫之地, 肯定极为辛苦,小脸都瘦下一大圈, 得好好进补。
里面搁的是御用贡品上党人参,药香醇正,且入口回甘,但小世子之前嫌药味重,很是不情愿喝。
胡大厨自然了解小世子的口味,连连往里放火腿,鲜菇与时蔬, 再配上今日浓油赤酱的菜, 这股冲人药味准能不被尝出来。
这会儿,榆禾确实没品出来,配着酱炙羊肉吃,不仅觉得鸡汤清爽, 还很是鲜甜,一连喝下不少。
面前的碗内,更是没有空着的间隙,时时刻刻都满得像小山丘,今日用膳所有人都纵着他,秦院判都破天荒地跑好几回膳房,给他取刚出炉的鹅腿。
此番放纵的结果,榆禾当然是不出所料地吃撑了,他嚼着消食丸,被榆怀珩和榆秋牵出来散步,顺便送舅舅舅母出府回宫。
榆锋临上马车前,在门口徘徊几许,实在是有些手痒,没忍住去轻拍了拍榆禾微微凸起的小肚子,才心满意足地背身。
祁兰和榆锋伸手的时间差不离,手感属实太好,她来回摸了好久,瞥见小禾幽幽望过来的眼神,不禁笑出声,又去捏捏他的脸后,意犹未尽地离去。
三人目送马车驶远,榆禾为了维护小肚子的尊严,更是为他的帮主颜面,准备先行开溜,刚转身,后衣领就被攥在榆怀珩手里,“不给摸了?孤适才给你添茶倒水,夹菜盛汤的。”
榆怀珩的目光往下移,笑着道:“怎么说,这也有我的一份功劳,我还不能欣赏了?”
只不过是一段时日未见,黑心太子的歪理怎得比他还多?就知道榆怀珩肯定要摸,榆禾才不想搭理他,扭身冲榆秋伸手:“哥哥,累。”
榆禾美滋滋被榆秋抱起来,小肚子被遮得严严实实,他趴在哥哥肩头,朝榆怀珩趾高气扬地抬眉,对方也单挑起半边眉,抬步跟来。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挤眉弄眼地开展无声挑衅,就在榆禾要伸手比划,增加气势之时,榆秋把他张牙舞爪的手摁回去,脚下的步伐迈得更快。
一场就快决出荷帮主胜的比斗被迫终止,榆禾只好安静地窝回肩头,饱餐后的困意渐渐涌上。
回到寝院,榆禾恰巧打了个哈欠,正以为哥哥要抱他去床铺,榆秋却带他坐回书案前。
榆禾的眼皮都要撑不住,半眯着眼懵懵道:“哥哥?”
“跑去西北之事,我的确不生气了。”榆秋摩挲着他的脸颊:“可溜去瀚海,得另算。”
榆禾猛得一激灵,困意当即云消雾散,他早就缓过那股屏气挨打的劲儿,现在可不想再挨训,熟稔地埋在榆秋肩窝,黏糊道:“哥哥,我知道错了。”
“撒娇没用。”榆秋抱他反身坐好,摊开崭新的宣纸,语气平缓:“从今夜开始,你与我一起抄佛经。”
榆禾瞪大双眼,举起面前这本翻阅:“这也太厚了!三天都抄不完罢?”
“不止这本。”榆秋沉声道:“书案摆的这些,皆算在内。”
晃眼看去,打底都有十本,榆禾倒吸一口凉气,果断从榆秋身上爬起,刚撑在扶手,还没下地,倒先被榆怀珩堵住了。
福全刚好把东宫未批的折子都搬进来,摞在书案另侧,是堪比有半身高的两沓。
榆怀珩挑起榆禾的脸,“看来小禾比较倾向帮我批折。”
“不要!”榆禾打走他的手,闹腾道:“不抄!也不批!”
还没扭多久,屁股就被笔杆轻抽了下,榆秋抱他回来:“小禾,抄佛经不用动脑。”
榆禾立刻乖乖坐好,“我抄。”
榆怀珩倚在他旁侧,遗憾道:“可惜了,你去西北后,岭南可是进贡来了,你最爱吃的椰玉糕,我特意给你留了许多,想必小禾今日也是吃不下,只得让福全再拿回去。”
“谁说的,我吃得了。”榆禾雀跃地望向福全,“拿都拿来了,哪有送回去的道理,你不愧为黑心太子,净会使唤人。”
福全强忍笑意,将提盒里,今日刚做好的椰玉糕摆来书案,太子殿下哪会让小殿下吃不新鲜的,这糕点近一月以来,那是天天从岭南运来整车椰,命膳房早中晚皆备着,殿下总想着,保不齐小殿下会悄悄回京,给他们一个惊喜。
结果连着做了数天,还是只能进整个东宫的口,都给殿下甜到,牙整整疼上三日,就连他都有些吃不消了。
福全笑着道:“殿下知您今日肯定会用多,备得皆是一口一枚,可殿下怕您积食,所以带得不多,小殿下若是不够尽兴,小的再回去取。”
“够啦够啦,所有人一块儿吃,都绰绰有余。”提盒的尺寸本就大,里头还足足装有三层,除去椰玉糕,平日他最爱的东宫糕点,俱都摆来两三块。
榆禾伸手抽来一本奏折,“看在糕点的面上,本帮主大发慈悲,帮帮你罢。”
榆怀珩垂眸扫去,小东西手气还真是好,随手一拿就是通篇废话的奏本,片刻便能处理好。
太子勾唇轻叹,认命地坐下批阅。
榆禾几眼看完,提笔写下批注,字迹整齐圆润,一看就不是出自太子之手,“我刚回来,就被你抓来做苦力,明天记得乖乖把私库打开,等我去洗劫。”
榆怀珩接过来,又补了几句,“这是漠匪大王当得顺心,准备弃帮派不顾了?”
“胡说什么呢。”榆禾哼哼道:“本大王是劫富济贫,照样是绿林豪杰。”
榆怀珩用笔杆轻敲他额头,“整个大荣谁敢跟你比富啊?”
榆禾扭头躲开:“明天的我。”
见榆禾的心思又被引走,榆秋敲敲案面,“写完六页,才可歇息。”
“六页?!”榆禾撇撇嘴,这前句不搭后语的,抄起来可慢了,偏生哥哥熟悉不已,瞎写肯定会被当场抓包。
榆禾扭身,可怜巴巴地垂下眼尾,“天色这么晚了,就只抄半页罢。”
“抄佛经,或者。”榆秋一字一顿道:“二十倍的课业和一整年不看话本。”
榆禾:“你怎么也知道?!”
榆秋佛眼带笑:“小禾,选什么?”
榆禾不情不愿地转身,把佛经翻得唰唰响,支着脑袋,坐得歪歪扭扭,榆秋抬臂来扶正,他就顺势倚在哥哥的臂弯里,反正就是不坐直。
余光瞧见旁侧的榆怀珩就烦,榆禾伸脚去踹他,榆怀珩轻嘶一声,微抬眼皮看过去,榆禾凶巴巴瞪回去,满脸写着你我不再是同个阵营的人,从此以后,他们两人掐面断汤,扯袍断襟,一刀两断!
榆怀珩似是知晓他满脸在嘀咕些什么,捻起块椰玉糕喂去他嘴边,榆禾挣扎三息,决定改日再断。
连吃好几块糕点,宣纸上依然只有半句经文,榆禾眼见瓷盘被哥哥无声推远,只好装模作样开始写。
短短两行字里,榆禾磨磨蹭蹭,要么嫌墨不顺滑,要么觉得紫毫开叉,书写困难,要么去闹榆怀珩,水都得递到嘴边,指明非要让太子伺候,换其他谁来都不好使。
一柱香过后,榆秋看不下去,握住榆禾的手背,带着他专心抄,榆禾在心里哼起小曲,美滋滋靠进榆秋怀里,光明正大躲懒,腕间是一点不带动,全权倚仗哥哥代他罚抄。
他今日吃得属实多,糕点直接被连盒端走,一时间,寝院内只剩翻纸张的声音,瞄见榆怀珩被手里的奏折烦到神情不耐,榆禾暂且与他休战,无聊地与佛经大眼瞪小眼,没多久,就困得直点头。
榆秋扶着他,后仰枕在自己肩窝,榆禾快要睡过去时,腕间便大幅度动起来,榆禾也会随之弹开眼皮。
如此反复几许,榆怀珩见火候差不多,不经意开口道:“小禾,第一回离家这么远,那漠原的天气又恶劣非常,你可还睡得习惯?”
榆禾迷迷糊糊听到问话,下意识答道:“习惯啊,和在家里没区别。”
“没区别?”榆怀珩合上奏折,换来下一本,“睡粗陋逆旅和沙地,与睡软榻相比,区别甚远啊。”
榆禾困到都快没法思考,问什么答什么:“砚一会给我垫好几层棉被呢,可软乎。”
榆怀珩加快语速:“那么,谁给你念话本哄睡?”
榆禾只听见哄睡,“阿荆啊。”
榆怀珩:“如何念?”
榆禾:“我钻他被窝,他抱我哄。”
两人的眼神瞬间暗下来,榆怀珩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嘴角抿成一道僵硬直线:“可有肌肤之亲?”
“亲……?”榆禾昏昏沉沉,字眼含糊:“亲呀,亲……好多……呢。”
着实是太困,身上和地方两词被囫囵过去,音节过于模糊,谁也没能听清楚。
但不妨碍,榆怀珩手中的紫毫被两指瞬间掰断,榆秋收回右手,拳头握得咔嚓直响,榆禾失去支撑,笔杆砰咚一声掉在案面。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在国子监上课,顿时惊醒过来,迷茫地眨了两下眼,刚刚胡言的几句,立刻重现在脑海,与此同时,榆秋利落地把他放在圈椅里,面若寒霜,似是打算与满身戾气的榆怀珩一同出去。
出去干什么,抓与他偷情幽会的头牌吗?
想及话本里种种凄惨的悲情结尾,榆禾尽管还对此事似懂非懂,好比打通任脉,督脉还堵着,可止不住把自己代入苦命鸳鸯,这回是真的彻底吓醒。
榆禾抓住他们两人的袖袍,张口就来:“亲,是亲手烤肉的亲,是性子温和亲切的亲……”
两道目光落来他身上,盛满怀疑,榆禾硬着头皮,绞尽脑汁,愁思苦想,只能憋出来最后两种解释,脑袋越来越低:“是亲笔帮我写课业的亲,是亲信的亲。”
第164章 霸王硬上弓 其实是我强迫的他
榆怀珩垂眸凝视, 榆禾支支吾吾半天,脑袋里闪现的全部是不能说的亲吻画面,再也狡辩不出别的词, 急得都快把他们两人的衣袍戳个洞出来。
榆禾自小一做坏事, 被拎来问话时, 就忙碌得很, 榆怀珩怒极反笑, 挑起他的脸,榆禾的睫羽一闪一闪, 眼神也很飘忽,触及凤眸就弹开, 细腻如雪的肌肤,渐渐晕开桃粉来。
“被亲了这?”榆怀珩眸间黑云密布, 心头苦涩不已,俯身用指腹从眼尾抚摸至唇角, 定定地望向他:“还是这?”
“都说了不是这个亲。”榆禾嫌痒,扭头躲开,小脸却落进榆秋掌心里。
“脸烫成这样。”榆秋横抱他起来,重新坐回圈椅,紧揽住腰,不让他跑走,目光缓缓往下移。
仅仅是多一分猜想, 眼前生生发黑, 逐渐气涌成山,差点就要冲破努力维持的平静,榆秋闭眼调息良久,才半睁眼, 温声低言:“还做什么了?”
榆禾默默嘀咕,那可多了。
此时此刻,榆禾的腰被榆秋箍住,双腿被榆怀珩按住,两手还没扑腾挣扎多久,也被他们一人扣住一边,荷帮主颜面尽失。
事已至此,榆禾满脸绯色,眨巴着双眸,高喊一句:“其实是我强迫的他!”
不给他们质疑的机会,榆禾真话假话半掺着往外倒:“我去西北后,又要奔走调查,又要给你们写家书,瀚海赶路还那么辛苦,每天晚上可不就累到没有力气嘛。”
“而且自己纾解本来就手酸。”榆禾越说,底气越足:“那我自然是要抓身强体健之人来代劳,阿荆他作为我的贴身侍卫,理当为我分忧,替帮主解难,可他倒好,居然好几次都抗旨不尊!”
“从小到大,就没人敢不顺着我的意办事,所以,我才偏要点他来伺候。”榆禾眼也不眨,随口乱诌:“你们是不知道,瀚海民风有多开放,街边随处可见搂抱着亲的,甚至还有在野外沙地上面就滚成一团的。”
“我看多了,当然是想要试试的,可阿荆却不肯,别说那般事了,连亲都不让我亲,实在过分!”
榆禾批判道:“这个南蛮人太过保守,我想扒他衣袍,他不仅捂得极严实,甚至还在外面捆上绷带来防我。”
“区区雕虫小技,本帮主有的是手段治他。”榆禾神气仰头,“我连威胁带恐吓,加之霸王硬上弓,才抓他来帮我纾解,可他却还是一副很勉强的模样。”
榆怀珩将人拉来面前,欲言又止好几息,他何尝不知此般话语定是半虚半实,大抵还是虚多实少。
想及此,肝火旺到似是处在烈焰之中,浑身皆被灼烧火燎,疼痛难耐,小禾如此百般维护,更是令他束手无策,心乱如麻,本来随便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卫,暗地里杀便杀了。
可眼下,着实有些棘手,小禾才尝到甜头,一时半刻,那人还失不了宠。
榆怀珩低头凑近,目光如炬,摩挲着榆禾的眼尾,迫使琥珀眸无处闪躲:“只是纾解?其余什么也没有?”
榆禾十分肯定地点头,这个他没讲假话,更何况,无论用手或是用嘴,正反两面不都是纾解嘛。
“亲亲的话再等等。”榆禾挑起眉尾,信心满满:“这个月本帮主定能亲……哎呦……”
“不许。”榆怀珩半眯起眼,抬手敲他头顶,听到现在,额角青筋直抽:“家书还写什么普通食肆,我看,你就是跑去含春阁开荤了。”
榆禾一惊,含春阁的大名居然流传这么远吗?!
“那你怪舅舅,谁让他只给一种话本,用到现在早就腻了。”榆禾哼声道:“而且太清汤寡水。”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压着满腔怒火,沉声道:“是谁当时一眼都羞于看,现在嚷嚷这种话都理直气壮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且你自己非要天天喝素汤,难不成还得让弟弟我陪你一起戒荤吗?”
榆禾作势要去咬他的手,没想到,榆怀珩今日倒是反常地没躲,他一口就咬住,力道还不轻,立刻卖乖地弯起眉眼。
却发觉,榆怀珩似是有些出神,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很是复杂,像是怅然若失,又掺杂不少黯然神伤,榆禾想出声询问,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松嘴,咬到现在,两排整齐的牙印烙在榆怀珩虎口。
别说,咬得还挺好看,弧形很是圆润。
榆禾正要凑近细瞧,被榆秋捏住脸颊,灌了口热茶,拿来自己的空茶盏,让他漱口,榆禾动动唇,眼见榆怀珩抬眸看来,向来意气风发的太子,何曾露出过这般类似乞求的神情,他咕嘟一声,全咽下去了。
榆秋蹙起眉头,尽管没察觉那道视线,也断定是那人在搞鬼,侧身挡住,又给榆禾喂了一大口,亲自盯他吐掉,“忘记小时候抓到什么脏东西就往嘴里塞,肚子痛到打滚了?”
榆禾惊讶到高抬双眉,他哥记仇的心性全然不输他啊,都敢当着太子的面,骂他是脏东西了。
榆怀珩拍拍榆禾看戏的脸颊,慢悠悠道:“小禾弟弟,不替哥哥正言几句?”
榆禾忍不住笑出声,扑过去闹他:“你从东宫一路策马过来,灰尘扑扑在所难免,待会洗洗就好啦。”
榆怀珩扬起唇角:“想在你这讨声夸赞,比登天还难。”
眼见榆怀珩又恢复寻常,与他说笑,可榆禾不太放心,凑过去小声问道:“你刚刚在难过什么?”
榆怀珩抱他坐下,抬起虎口给他看,“我在想,晚上到底是哪样荤的少喂了,让你饿到要咬人了?”
榆禾:……
他还以为榆怀珩是没从先前的惊惧中彻底缓神,结果又是在打趣他,真是白担心了!
榆禾打开他的手,顺势开始瞎编:“还有种荤的夜宵没吃,我已经饿好几天了,你看,饿久了就容易狂躁,严重点就会咬人。”
“天色也不早了。”榆禾一骨碌从他身上爬起,“你们回罢,我要去抓阿荆吃夜宵了!”
小东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什么浑话都敢说,榆怀珩忍无可忍,勾住细腰抓他回来,掌??了下他的屁股,力道极轻,揽住人低声道:“你从西北买了数十箱话本,沿途埋在好些树下,正让砚字辈轮流去挖,慢慢偷运回京罢。”
榆怀珩轻笑一声:“没经过东宫核验,一本也不会出现在你院内。”
榆禾顿感晴天霹雳,他排布好多天的周密计划,从砚六换到砚三,再换到砚七,连挑的树都是随手点的,就怕被觉出关联,眼看着就要拿到手了,居然早早就被盯上。
榆禾呜呜嗷嗷:“黑心太子!黑心太子!”
榆秋一伸手,就接过泪眼汪汪冲过来的榆禾,抱起来轻哄,大步迈去外间,带人洗漱。
榆怀珩烦躁地坐在原位,阴险之人就是沉得住气,此事他又不是没参与,每回都让他来当恶人,榆怀珩暗下眸色,爱唱白脸,就关在府里唱一辈子罢。
外间渐渐响起水声,夹杂些许因水温而感到舒服的慰叹和轻微的喘气声,小禾方才还在哭闹,这会儿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大抵是在说他坏话。
榆怀珩撑着头,阖眼养神,浮躁不安的心也随之沉淀下来,小禾上回游学归来,晚上也是要闹腾着泡好久,他再听几句骂声后去洗漱,也是来得及。
榆禾热气腾腾被抱出来,就见榆怀珩的发丝也在滴水,“你怎么还不走?”
“宫门早就落钥。”榆怀珩接过来帮他擦发,“孤只好在你这挤挤了。”
“你头发的水都甩我脸上来了!”榆禾随手抓起锦帕丢他头上,“你可是太子,谁敢不放你进去。”
榆怀珩轻啧一声,“你擦脚的往我脸上丢?”
“少胡说!”榆禾也不知道抓的是哪件,但绝不会承认,“明明是我擦手的。”
榆怀珩倾身凑近,“这是我给你擦完,扔在那的。”
榆禾撇撇嘴,装作没听见,眼瞧着榆怀珩就要故意贴过来,连忙推他:“不许蹭到我脸。”
榆怀珩:“自己还嫌弃自己?”
榆禾:“那也是你先嫌弃我的!”
榆怀珩轻呵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趁我午睡,把自己袜子往我嘴里塞。”
榆禾:“那不是你突然醒来,我没来得及塞进去吗?你至于要记这么久!”
榆怀珩挑眉道:“很遗憾没得逞?”
榆禾哼声:“才没有。”
正巧榆秋也洗好进来,榆禾绕开榆怀珩,举着干净锦帕跑过去,“哥哥,我给你擦!”
榆秋坐回书案前,榆禾跪趴在他身上,用锦帕一包开始搓,他不懂为何别人给他擦发时,都是一缕一缕地顺,哪有这样来得快啊。
也是多亏榆秋的发质还算不错,如此被榆禾折腾,倒也没变得东卷西翘。
榆秋扶着他的腰,冷不丁问道:“小禾,你今天想纾解吗?”
榆禾的动作一顿,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最近能够尽兴的纾解,不是普通的纾解啊。
零零碎碎,瓶瓶罐罐的物件太多了,尽管多个人来伺候,肯定更是舒服,但榆禾潜意识觉得,这些东西若是被两个哥哥发现,定比被截获不该看的话本还要可怕!
榆秋按他坐下,柔声道:“我们血脉相连,兄长帮你做任何事皆为应当,你既然嫌累,那么由我来代劳便是。”
榆禾余光瞥见誊抄半页的宣纸,伸手去捂他嘴,耳尖通红:“哥哥,你怎么在佛经面前讲这种话?”
榆秋:“你说的还少了?”
榆禾还没想好如何反驳,右手腕间突然被绕上另一串佛珠,“欸,这不是我送你的生辰礼吗?”
榆秋将另一端戴在自己腕间,两只手仅相距六寸之遥,佛眼不禁噙着笑意:“嗯,十四的生辰礼。”
“怎么把我也绕住……”榆禾这边还没理清,左手也被榆怀珩用毛绒缎面的丝绸捆住,满脸懵懵道:“我们为何要串在一起?”
榆怀珩系得松垮,大红狐绒衬得榆禾手臂更为白皙,他淤堵的闷气散去大半,勾唇道:“偷溜去瀚海的惩罚。”
“你们幼不幼稚啊!”佛珠串只绕了一圈,榆禾刚想缩回去,就被哥哥扣住手。
榆秋不急不缓地将剩余半串,绕在两人贴紧的手腕外侧:“我也认为距离有些长,还是这样安心。”
“哥哥?你也是认真的?”另一腕间的丝绸有暗扣,榆禾单手根本够不到,他今天也折腾累了,往哥哥身上一倒,索性随他们抱来抱去,路也不想走了。
熄灯前,榆禾躺在中间,把榆秋当软枕,榆怀珩当脚凳,迷迷糊糊要睡着时,最后挣扎道:“我晚上要起夜怎么办?”
榆怀珩把玩着他的发丝:“小时候如何,长大也如何。”
榆禾抬头看了眼榆秋,哥哥的神情也很是理所当然,仿若是前头没帮到他,这会儿必须要抱他去如厕,才能弥补兄长职责一般。
榆禾憋着气,闭上眼:“你们等着,等你们睡得正香,今夜我定烦你们八百回!”
第165章 异地也要共患难 你被碎石砸,我被风沙……
这些天里, 榆禾睡醒后,不是被榆秋抱着抄佛经,就是被榆怀珩抱去东宫, 两人不管白天还是晚上, 非要将他绑在身边。
榆禾也正好借此, 享受突如其来的假期, 此趟西行, 着实是把他累得不轻,既然到现在还没有长辈谈及上学二字, 他也自然是丢去九霄云外,府内和东宫两头跑, 逍遥快活似神仙。
反正榆秋要抄佛经,他只需要递手过去就行, 哥哥抄哥哥的,他看他的话本。
在东宫那就更放肆了, 若是嫌无聊,他就溜着榆怀珩满院逛,上房爬树摘果,一连折腾许久,玩尽兴直接往美人榻一躺,他乐滋滋睡大觉,才不管阿珩哥哥倚在塌边, 地毯上堆了多少折子。
白日里实属随心所欲, 可晚上想要溜出去私会,却是极为困难,两人都看他看得可紧。
榆禾有天硬是撑住不睡,每回悄咪咪睁眼, 连被子都还没掀开,就被他们两人抓包,望向他的目光,全然就是把他摸得一清二楚,榆禾无法,只好乖乖睡觉。
直至某天,他在东宫睡上整整一下午,半夜丁点不困,身旁两人倒是终于撑不住精神,睡得很沉。
榆禾这个戳戳,那个推推,毫无动静,不禁双眼放光,这可是天赐良机!
让砚护法帮忙把风,他仅仅是坐去窗棂上,拉着阿荆多亲一会儿,不闹出声音来,而且连门都不开,定不会吵醒他们。
说干就干,榆禾钻进被窝里,小心翼翼地从榆秋身边抽出手,解开丝绸暗扣,蹑手蹑脚爬起来,正要从榆怀珩身上跳过去,两人莫名一齐神情痛苦,似是做了什么极为吓人的噩梦,嘴里连连唤着他的小名。
榆禾也是吓一跳,急忙拍拍两人的肩膀,可无论用多大力,怎么也叫不醒他们,后来实在无法,只能用水泼他们的脸。
两人清醒后,争相欲来抱他,差点为之打起来,榆禾拦在他们中间,很是费了番口舌功夫,才安抚好他们。
重新睡下后,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双手也被牵得更紧。
第二日请秦院判来才得知,自他去西北后,两人因思虑过多,茶饭无心,日渐郁结,天天皆是寐中多惊,他不在的时候,根本没有一日是休息得当的。
榆禾当即红了眼圈,黏着他们两人不放,定时定点监督他们喝茶吃饭,晚上更是不管榆怀珩有没有处理好公务,生拉硬拽他上床睡觉,剩余的折子全让砚一丢去永宁殿。
在荷帮主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念经式调理之后,两人耳边终于生起茧子,无奈赶他出去玩。
正巧今日是旬假前一天,榆禾果断跑去国子监,准备找众小弟去知味楼一聚,讲上一整天,他这个帮主在西北与瀚海的风光经历。
没想到,上舍两间学堂,皆是空空如也。
张祭酒刚巧巡察路过,见到他时,满眼慈爱,溢美言辞如瀑布般叙之不尽,将他处理关市风波,平定两国潜在危机上升到一个份量极重,地位极高的举世功劳。
祭酒的文采斐然,夸得堪称是天花乱坠,恨不得立刻把他的事迹记录在册,好流芳百世,听得榆禾不禁脸颊泛红,他都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等张祭酒长篇赞语完,榆禾才想起,结业的历事考核在他去西北后的半月就开始了,上舍学子现已奔赴各地,自然都不在。
如此一来,大好时光可不能浪费,榆禾拉着阿荆,美滋滋去知味楼吃饭。
许久没来时雍坊,街边又开上不少新鲜铺子,榆禾今日在府内和东宫连吃两顿早膳,现在还不饿,拉着邬荆东逛西瞧。
不远处,祁言刚好出来查案,迎面碰上蹦蹦跳跳的榆禾,劳累半日的疲惫顿消,笑着走过去打招呼:“小禾,你哥舍得放你出来了?”
“祁大哥!”榆禾举着糖葫芦打招呼,古灵精怪道:“没办法,我哥还小,作为一帮之主,我得体谅他离开弟弟,就不记得吃饭睡觉了。”
祁言忍不住捧腹大笑:“小禾是不知道,你哥当年在国子监里一板一眼的,还常常帮监丞巡察,半点不顾及同窗颜面,说出来的话能噎死人,看着就让人……”
“就让人想不出他还会这般。”祁言太过幸灾乐祸,差点就把讨厌二字脱口而出,清咳一声:“对了,小泽是不是还没去找过你?”
“阿泽?”榆禾诧异道:“他不是去蜀地办差了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祁言:“比你还早一天回来呢。”
榆禾:“那他怎么不来找我?”
祁言不禁失笑:“破相了,怕你嫌弃。”
“啊?!”糖葫芦扑通一声砸去地面,榆禾担忧道:“怎会伤这么重啊,现在如何了?”
“没事没事,小禾别担心。”祁言道:“也就脸上被碎石划了一道,稍稍有点深,再修养几天便能好。”
谈论时,祁言抬手招人再去买几根来,接着道:“他不是去蜀地监督开采铁矿一事嘛,临近收尾,谁知矿脉附近突然发生地动,他疏散地洞里的人撤离,自己跑慢了点,被滚落的巨石砸晕,好在大表哥来得及时,派人把他送回来了。”
“他快办完事前,还寄信给我说,要去西北找你,一醒来,不仅睁眼发现回到家,俊脸还被伤到,可把他气坏了。”
祁言好笑道:“前几日听闻你回来,想见你,又嫌弃自己破相,在家发好大的脾气呢。”
榆禾:“我去看看他!”
“不急不急。”祁言从下属那接过糖葫芦,递给榆禾:“他精神头好着呢,慢慢过去就是。”
祁言着人买得实在多,榆禾抱得都有些手酸,邬荆伸手帮他拿,榆禾挑了只大颗的留在手里,笑着道:“谢谢祁大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反倒是我要谢谢你。”祁言头疼道:“那臭小子天天吵得我头都快裂开了,有小禾去管管他,我也好清静几日。”
祁言手上还有不少活要忙,关心嘱咐几句,便脚步匆匆地离去。
祁府离这不远,没多久,榆禾就快步迈入大门,一路小跑去祁泽寝院,恰巧半路遇见群青,对方像是看见救命恩人一般,连连冲他躬身行礼,幅度就差跪下磕头了,急忙走在旁侧为他引路。
还没走至寝院门前,咔嚓哐啷之声接连传来,群青擦擦额间冷汗,抬手去叩门,闪身后退,随即,似是一杯热茶朝木门砸来,瓷片飞溅,哗啦作响。
榆禾也是一惊,祁大哥还真是所言不虚。
随即,榆禾在群青震惊的目光下,一脚把门踹开,用糖葫芦指他:“祁泽,你再扔一个试试!”
朝思夜想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祁泽匆忙掉转手腕,茶水全部打翻在床铺里。
“别进来,都是碎片,小心伤着脚。”祁泽只穿了件寝衣,避开满地狼藉,快步赶过去,示意群青他们进去收拾,笑着拉过榆禾走去外间,“小禾,你怎么突然来了?”
榆禾眨眨眼,故意凑去他面前:“我看看,哪里破相了?”
祁泽适才刚换的纱布,包得可厚,半点也瞧不出,可他还是伸手遮住,“小爷我这是为了救人,怎么着,也能算是荣誉之伤。”
“那你干嘛捂住不让我瞧?”榆禾将糖葫芦塞他嘴里,“快放下来,我看看,包这么厚,你还真想闷到留疤啊?”
祁泽被酸到皱眉:“你怎么把糖壳都吃了?还咬得这么干净,只剩山楂了。”
“谁让你冲我砸杯子?”榆禾抬眉道:“一颗不许留,通通吃光。”
祁泽连忙解释:“我那不是冲你……”
“诶,别乱动。”榆禾跪趴在他身上本就不稳,刚沾好的药膏全糊他肩头上了。
“这可是出自秦院判之手,保管抹几天,一点印子也不留,浪费的这些,能值百两银子,待会记得赔。”
祁泽扶稳他,扬笑道:“百两就百两,千两小爷也出得起。”
榆禾嫌弃道:“还好你办的不是户部差事,不然家底都能被你败光了。”
伤口就在左眼下方一寸,看着还是有些深,榆禾已经很轻了,还是能瞧见祁泽下意识皱眉,只好边吹气边抹。
榆禾:“你被碎石砸,我被风沙吹,不愧是我们帮派中人,异地也要共患难啊。”
“你还说呢,去那么远的地方,也不告诉我一声。”甜香气息直往祁泽鼻间飘,他也暂时无暇顾及,时刻注意着榆禾的脸色,没瞧出半丝不满之意,绷紧的心神才放松下来,好在小禾不嫌弃他。
榆禾悠悠道:“我作为帮主,当然是要挑一个能够镇压全国子监的结业考核咯,可不能让你超过我。”
“就算小爷去,那也是你当第一,我拿第二。”祁泽取来湿帕给他擦手,揽着人回寝院,“西北之行如何?有那么好玩,引你在那待那么久。”
“当然特别有趣!”榆禾推他回床铺,“都深秋了,你还就穿一件,这可不是西北,白天跟夏日似的,屋里就算生了炭火,也得当心着点。”
祁泽牵住他,莫名有些紧张:“床铺都换了新的,你也上来坐罢。”
“好呀。”榆禾抬手解外袍扣子,祁泽摁住他的手,咽了下口水,“小禾,你刚才还说会冷。”
“盖被子不就好了?”榆禾三两下脱掉,蹬鞋上床,“我在外头逛了许久才来的,你不是说刚换的干净床铺吗?”
祁泽赶紧给他盖被子,包得严严实实,“小爷又不会嫌你。”
榆禾笑着掀开一角裹住他,“躲那么远作什么,你小时候不也经常钻我被窝吗。”
祁泽指了指案面满满一堆糖葫芦,随口道:“怕你再给我吃山楂,我到现在吸气,牙还酸呢。”
“我也吃不了这么多。”榆禾忍不住笑道:“你哥说你受伤了,我一听吓得没拿稳,他就买了好些送我。”
祁泽心头一热,“小禾,你这么担心我啊?”
“说什么胡话呢?”榆禾摸他额头,“没发热啊。”
祁泽忍不住靠过去,低声道:“若是小爷真的回不来了呢?”
“有大表哥在,你肯定能留一口气。”榆禾凶他道:“就算你去鬼门关,我也要把你拽回来。”
“你若是再讲这种晦气话,我现在就走!”
祁泽抱住他:“对不起小禾,我失去意识之前,是真的有些惶恐。”
怕榆禾会因他而伤心落泪,又怕榆禾没过几天,结交到新好友,转眼就把他忘了。
“看在你负伤的份上,原谅你一回。”榆禾很是有帮主风范地拍拍他。
两人从小到大皆是,还没能吵几嘴呢,祁泽肯定先低头哄人了。
见他态度良好,榆禾迫不及待讲起西北之事来,有先前把众人全部吓一圈的经历,无论如何是不敢再讲惊险刺激的了,挑着趣事说。
祁泽也每每都能懂他的点,明明三言两语就能道完的事,两人讲讲停停,许多时候还要笑作一团许久,榆禾才能口齿清楚地冒出下一句来。
从日落聊到月上枝头,晚膳都是挤在床上用的,榆禾还托砚一回府取来给祁泽买的新奇物件,挨个介绍过去,足足玩闹了好多时。
许是近日催两个哥哥歇息的缘故,榆禾原来熬大夜看话本都不困,这会儿才戌时末,连打几个哈欠,正好他又枕在祁泽肩窝,榆禾本想闭眼一会会,结果阖上,就睡着了。
祁泽把他抱去软枕上睡,给他掩好被子,轻手轻脚下床,也准备去外间洗漱好,陪人睡觉。
刚关上门,就见群青急匆匆跑过来,祁泽抬手让他噤声,走远才道:“慌里慌张作什么,世子在里头歇息,不准把人吵醒了。”
群青着急道:“小的知错,小的知错,可事出紧急,太子和郡王来了!”
祁泽讶异道:“为何突然都来了?”
群青往里面瞟,低声道:“来接人。”
祁泽赶忙穿好外袍,束好发,去迎人时,就见郡王一言不发,径直推开寝院门,大步而入。
榆怀珩轻飘飘看过去,祁泽回过神,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榆怀珩道:“你有伤在身,进来说话。”
榆禾似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半睁开眼,迷迷糊糊间就被抱起来,下一瞬,身上包来暖呼呼的绒毯,似是在火炉上方烘过。
“哥哥?表哥?”榆禾揉揉眼:“你们怎么在这?”
榆秋轻拍他:“回家睡。”
榆禾点头,任由榆怀珩把他手也塞回绒毯,趴在哥哥肩膀上,朝祁泽笑道:“明天再来看你啊。”
祁泽连道:“明天我去找你。”
榆禾:“午后再来,我要睡懒觉。”可不能让阿泽发现他被哥哥抓着抄佛经之事,多丢帮主颜面。
“我还不知道你嘛!”
祁泽笑着回话,看着人上马车,车驾消失在转角,才不舍地转身回府。
第166章 不是施主 是帮主
千秋殿内。
圣上特意从妄空寺请来的僧人刚至此处, 元禄嘱咐内侍们小心伺候,都是永宁殿出来的人,自然懂规矩, 躬身垂首不敢多言。
而对面, 除去住持不争, 其余僧人也是面露些许紧张, 内侍给他们倒多少茶水, 他们就尽数喝个干净,下一瞬, 手里又是八分满的温热茶。
就在茶壶都快倒空时,珍藏库那厢的人总算是搬着数个檀木箱来了, 宫人纷纷将一匹匹织金绵取出,摊开在案面之上, 给诸位僧人过目。
自圣上即位以来,宫内的祈福事宜向来简朴, 多为圣上亲自在此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今岁还是头回请名震四方的妄空寺来抄诵佛经。
上头如此大张旗鼓,珍藏库也是极为上心,选来的俱是莲花、龙凤和八吉祥等纹样,不仅寓意好,还隆重庄严。
年年住在漏风寺庙内的僧人们, 何曾碰过这般名贵之物, 生生抑制住抖动的腕间,稳稳将棉布轻放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一笔一划分外谨慎。
他们不免都在心里感慨,住持当真是心如止水, 面对这等璀璨华物,都与看普通宣纸的眼神无半点区别,没有丝毫波动。
看来他们的修行之路依然是任重道远。
“元禄公公!”
“欸,小殿下慢点跑。”
“快快,别傻站着,去倒壶甜茶来。”
从殿外飘进些许零星碎语,僧人们对此还是可以心无旁骛,静定如渊的,可没曾想,轻若无闻的落笔声突然传来,居然还是住持发出的。
不争的身形仍如禅坐入定,双眸却看不进经书,远远落去门外那道耀若春华的面容上。
竟能让住持的清寂被破,他们也稀奇地随之看去,各个的腕间接连停滞,是去岁那位与住持一齐坐于高台,晨间课诵的世子殿下。
门槛外,榆禾饮完甜茶,兴奋地给元禄转圈展示他刚拿到手的新披风,是从西北带回来的面料,舅母挑的是胡杨叶纹样,珍藏库用云山蓝和槿紫交替相搭,肩头和腰身还缀着长短不一的白绒毛球。
随着榆禾的扭动,绒边跟着一起轻盈蓬松地跃动,像是一只雪雀掉进宝石库,展翅飞起时,每根羽毛都挂满金银珠宝。
他显摆多久,元禄就特别给面子得道了多久的夸赞之语,哄得榆禾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与元禄聊得可起劲,晃眼瞥进殿内,才终于想起,他是来找不争的。
榆禾一路叮叮当当地跑进殿内,撑在主位的书案前,扬起眉尾:“不争小师父,又见面啦。”
不争敛目合十道:“施主。”
“不是施主。”榆禾弯起双眼,满脸神气:“是帮主。”
眼前这张织金绵上,仅写着短短一行字,榆禾朝左右瞥了瞥,大抵皆比不争的进度快多了,他凑过去打趣道:“身为住持,你还躲懒啊?”
不争:“快易生杂念,慢能养诚敬。”
“那你今日定能彰显十足的诚意,尽显安详恭敬之意。”榆禾绕过去,径直拉他起身,和两侧的僧人们招呼道:“借你们住持一用,至于什么时候还回来嘛,天机不可泄露啦。”
众僧人只见鲜衣华服的世子殿下攥住僧袍洗到灰白的住持,唰一下冲去殿外,不过片刻,只余遥远背影,均是止不住地微瞪双眼,要知道,他们住持步态向来平稳从容,别说跑动了,就连疾行都未曾有过。
不争被榆禾牵着,跑过重重殿宇,穿过缦回廊腰,这般玉砌雕栏都无法让他的目光驻足,满眼尽是青丝浮动,发梢挑起缕缕暖阳,漾开道道金色微波。
金波还未荡开多久,他们便停在一处亭台楼阁前,不争移开视线,听榆禾喘着气介绍,才抬眼望去,牌匾提着“屿花阁”三字。
榆禾叽里咕噜随便介绍完,拽着他噔噔噔上至三楼,掀开厚实帷幔,钻进阁间内,里头的火炉生得着实过旺,他刚进来就热到满脸通红,随手把毛绒披风丢去一旁,支开半扇窗棂。
“这儿的位置最是好,可将枫秀院的所有景致尽收眼底,再适合闲聊不过。”
榆禾让拾竹备来好些甜咸糕点,不大的茶案摆得满满当当,银丝香炉都被可怜得丢去墙角,他都挑好当醒木的长条糕点了,不争还在门口愣着。
“不争小师父,架子还是很大啊。”榆禾走过去,摁他坐下,拍了块糕点去他掌心,“非要我说一句,你才动一步是罢。”
不争轻搁下,合十道:“贫僧既已来此,施主有话可直言。”
他荷帮主就从没有干聊的时候,榆禾拍桌道:“你吃是不吃?”
不争捻起,咬上半口。
榆禾托脸道:“怎么样?这可是我府内名厨胡大厨的拿手糕点,不输你们五观堂的罢?”
不争微摇首:“舌根有百味,意根无分别。”
榆禾:……
他这几日当真是被佛经搞怕了,今日特地没睡懒觉,借口有正事入宫,才逃离佛经熏陶,现在是只言片语也不想再听。
榆禾抓了颗极为粘嘴的胶牙糖塞去他嘴里,眨眨眼道:“那本帮主就直言了。”
此等用佛珠抽邪神的传奇逸闻,荷帮主堪称是百讲不腻,每次娓娓道来时,总会添补上新桥段,掺进去既不会夸大其词,又显得精彩绝伦,引人入胜。
直到茶案里的糕点少去大半,茶水也煮过三轮,榆禾意犹未尽地放下杯盏,好奇道:“所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最初建立妄空寺的,不会是妄空的弟子罢?那这串佛珠真是他的神器吗?”
榆禾又吃掉两块笋丁鲜肉酥,也没等来不争开口,急得坐去他旁边:“你身为住持,寺庙秘闻还需要回想的吗?”
不争无奈指了指瓷盘,茶案之内,所有糕点都被榆禾吃了个遍,唯独胶牙糖他一颗没碰,这确实是他专门嘱咐,给不争特别准备的,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榆禾抿嘴忍笑,给他倒来杯热茶,“含这么久都舍不得咽,还说什么意根无区别。”
不争端起浅饮,嘴唇残留的余温浸去热茶里,跟着一齐流入口腔,吞进腹中。
“寺志之中,确有提及此事。”
千年前,人间有邪神名为杰斯珀,以灾厄、疫病和兵祸为食,横行三界,生灵涂炭。
当时,妄空与其大战数月,仍无法彻底诛灭邪神,毅然决定舍其清净法身,将全部神力注入本命神器缚息索,将杰斯珀锁入地脉深处,自身亦因神力枯竭而灵散殆尽,归于天地。
神器最终被赶到的弟子妥善收好,并肩负师尊遗志,缚尽世间恶缘。
随着千载光阴流转,天地间灵气渐稀,修仙宗派慢慢蒙尘,隐入传说,转而是江湖各门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渐渐兴盛。
可缚息索依然代代相传,妄空收弟子,讲究一个缘字,每任持佛珠者,亦是如此。
直到第八十九任弟子见明,续传师尊道统,在游历途中,遇上微服私访的开国元帝,两人高谈论阔,相见恨晚,见明便将师门往事尽数道来,元帝感慨敬佩不已,也因此提出,建立寺庙,以承其志。
“神名即寺名,寺立神不冥。法器凝遗志,代代缚恶尘。”
不争:“此五言绝句,是开国元帝与见明先师共同所著,交付于历任住持,也为妄空寺的寺训。”
榆禾听得眼睛都快不眨了,不自觉往不争身旁越挪越近,不争连退数寸,现下已是背靠墙壁,再无可退之处。
不争:“施主,还请将身姿调正。”
榆禾一手撑在茶案,一脚搭在膝间,放松无比,可较之端坐的不争,也着实有那么些许不雅。
“江湖人都这么坐。”榆禾伸手去拽他,“你又不在寺庙,又没有小弟看你,还这么规行矩止作什么,这么歪扭着坐可舒服了,你试试就知道。”
“身端正,心即端正;心端正,则佛道可期。”不争本想稳坐不动,可莫名还是,顺着榆禾的力,单手撑在地,半身都朝榆禾倾过去。
榆禾满意地点头:“看着顺眼多了。”
不争暗自轻叹,点了点他腕间的佛珠串,榆禾也反应过来,接着问道:“这既是住持才能戴的,那你为何还送给我?”
不争:“施主走近时,它接连生起暖意,正所谓感应道交,您与此物,应有缘法。”
“缘法?”榆禾疑惑地重复,突然福至心灵,弹跳起身,“你不会想让我当下一任住持罢?”
不争颔首,下一瞬,佛珠串就朝他丢来,烫到他都难免微蹙起眉,上古神器认定新主后,他人无法独自轻易触碰。
佛珠被不经意搁去茶案之上。
榆禾连连后退:“还你。”
不争:“为何不愿?”
榆禾:“你想让我菇素,门都没有!”
不争:“由定生慧,慧生慈悲,心有慈悲,则世间万般滋味,皆化为一。”
“不听不听,歪理邪说。”榆禾抓了块香酥牛肉饼,凑到他面前:“你再敢言此等吓人之事,我就逼你把这一整个通通吃完,不然别想走出这间阁门。”
“也罢。”不争指了指神器,“此物遗志圆满,如今,只是一串佛珠。”
“承其师志,在心不在物,施主,安心收下便是。”
榆禾大啃一口牛肉酥饼,摇摇手指,“称呼不对。”
不争:“荷帮主。”
“嗯!”榆禾伸出两只油手,“不方便,你帮我戴罢。”
不争稳住手,不急不缓地绕在他腕间,绕至最后一圈时,指腹距肌肤只有半寸,他顿在半空许久,终还是抬高离远,自然收回。
“谢谢不争小师父。”榆禾高兴道:“你们在宫里住的这段时日,若是有不长眼的,敢看人下菜,尽管报我的名号,或是直接来找我也行,戌时左右我都会去东宫一趟。”
不争合十道:“心止如水,虚空不辩。”
“……”
榆禾跑去窗棂旁啃肉饼赏景,才不要跟木鱼多费口舌,挨欺负也是活该!
第167章 真是和尚不急 善心帮主替他急
窗棂外落起簇簇白雪来, 寒风卷起雪团飘去枫秀院,在高低错落的树冠中流转,洋洋洒洒得缀满枝头, 红白交织, 煞是好看。
满地白茫里, 一道突兀的袀玄身影极为显眼, 榆禾抬眸往外打量, 邬荆似是天生只对榆禾的视线有超乎寻常的感知,目光还未投来, 倒先被他接住了。
榆禾也顺带给阿荆添置了许多亮面新衣,谁料他在外头还是穿得暗沉沉的。
不过四下无人之时, 倒是会一件件试来给他瞧,榆禾看他唇角微扬的神情, 分明就是很满意,却一次也未穿出门。
对此, 榆禾很是不解,好看的新衣当然是要白日穿出门亮相的,晚上穿那么俊气做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好让他不上手扒吗?
榆禾招手示意半天,邬荆依然立在原处,直勾勾地冲他笑, 就连周边洒扫的宫人都知道要去回廊里避避, 阿荆头上都能堆雪人了,还傻站着不动。
这会儿看得如此含情脉脉,也不知是谁,近段时日无论在哪, 非但牵手不主动,还得他扑过去才肯抱,那些不着调的话更是一字不提,他们最近本就只能趁着白日里私会,阿荆侍卫居然不懂抓紧时机。
真是一回京就变得循规蹈矩,明明在马车上花样还多得很,难不成是棋一叔他们偷偷找茬了?
不应当啊,长辈们都没再纠结追问此事,砚一也说除去刚回来几天,这阵儿没人来盯,而且,他担心一个不注意,阿荆就被绑去净身,去哪都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天天都明目张胆地黏着人,长辈也无半句微词,照理来说,大抵是默许他胡闹了啊。
榆禾托脸撑在窗棂边,给邬荆抛了个手炉下去,待安抚好两个哥哥的情绪,他就要强迫民男,定要勾到他情动失控,只准伺候自己,不准他亲。
想及此,榆禾忍不住翘起眼尾,刚瞧见手炉被阿荆贴身收好,看他似是还欲说些什么,还没来得及辨认口型,窗棂突然被阖上,眼前递来一方干净的布帕,榆禾困惑地拿起,侧头看向不争。
不争指了下自己的鼻尖,榆禾抬手去擦,仅仅只洇开那么一丝丝水迹,眼神若是不好使,贴再近都没法看出来。
风雪飒飒声被挡在外,阁内重新寂静下来。
他们在这默声待了快有两柱香时间,榆禾反正无事一身轻,赏多久雪景都无碍,不争可还有重担在肩,竟还能静心安坐在此。
既然对方一直不开口,榆禾也是坏心思顿生,故意装作忘却他还要回去抄佛经之事,也不提放人离去,偏要看看不争能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沉不住气。
没曾想,不争居然是先被冻到受不了的,这厢的火炉生得可旺,他坐在窗棂旁吹风都不觉着凉,不争挨着火炉坐还嫌冷,明明步伐很稳健啊,身体怎的这般虚?
榆禾这才注意到他单薄的僧袍,“难怪你不抗冻,大冷天的你就穿这点?”
“看在你送我佛珠,帮到大忙的份上。”榆禾够来甩远的披风,“回礼。”
察觉到不争的目光落向翘起来的毛绒圆球佩饰,榆禾莫名想象了一下他披上身的模样,别说,圆球配光头,倒是搭。
榆禾清咳一声,压住嘴角:“我让人给你取件朴素的来。”
不争:“不必。”
榆禾亮起双眸:“那你就穿这个。”
不争:“寒暑在外,炙凉在心。”
榆禾:“那你适才关什么窗?”
不争:“施主,冬日风寒,易伤经脉。”
“本帮主的身体可比你好。”榆禾起身拍拍他道:“这句还是说给自己听罢,不争小师父。”
等上片刻,怎料不争还坐在原位不动,他都示意得这么明显了!
真是和尚不急,善心帮主替他急。
榆禾也是佩服至极,当和尚的耐心着实好到出奇,“行了,你快回去抄罢,就你那慢吞吞的速度,小心写不完,被你的小弟们嘲笑。”
“贫僧有一不情之请。”不争站起,合十道:“宫内九曲回廊繁绕,不知可否劳烦施主引路。”
榆禾眨眨眼:“什么?”
不争再次道:“不知可否劳烦帮主引路?”
“好说好说。”榆禾拽着不争噔噔噔跑下楼,他的外袍很是暖和,有无披风都无碍,刚抖开准备给人披上,却盖了个空。
榆禾撇嘴:“不就是花里胡哨了些,至于这么嫌弃?眼下可比先前冷多了。”
不争:“不冷。”
榆禾不信,身法极快地去抓他的手,没曾想,还真是热烘烘的。
不远处,元禄听闻动静,忙从回廊转角执伞而来,眼疾手快地接过披风,给榆禾严实穿好。
“哎哟小殿下,这会儿风吹得正刺骨呢,可不能这么单薄地在外跑啊。”
“谢谢元禄。”榆禾道:“您给不争也取一件来罢,要半点花纹也没有的。”
元禄笑道:“早早派人去备了,估摸着就快送来了,小殿下放心便是,您若是有事,可先行一步,老奴在那厢等候,本来便是替不争住持领路的。”
榆禾夸道:“元禄公公就是思虑远见,办事周全,特别可靠!”
元禄笑到双眼都眯成缝了:“哎哟帮主大人快别夸咯,老奴听得都要找不到北咯!”
榆禾高兴地摆摆手,转头又去叮嘱不争。
“你现在是热乎,走两步就觉得哪哪都凉了,待会乖乖穿好。”榆禾站去邬荆撑好的伞下,朝不争挥手:“改日见啦!”
榆禾才转身,背影就被身旁之人挡得严实,半缕发丝也未露,只余些许断断续续的清脆嗓音随风雪飘来。
不争凝眸望了许久,不为师父退席传法于他时,曾道他们修行之人能参透大道,唯独参不透心。
凡人贪嗔痴,倒头来,他也逃不过,放不下,解不开。
元禄躬身递过披风,面上挂起疏离且不失礼仪的笑容来:“不争住持,路在您后方,还望您能稍稍跟紧些,毕竟眼下已快日落,祈福为宫中要事,圣上特意吩咐,万不可耽搁。”
不争收回目光,转身合十道:“多谢。”
枫秀院的栏杆之上,已覆盖了层厚厚积雪,有邬荆这个人形暖炉在,榆禾半点不觉得冷,美滋滋跑过去捏雪人,玩一小会儿,就要让阿荆弯腰,把冰冷的手放去他脸上,可惜就是没闹到让邬荆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
才搓出个圆滚滚的身体,忽然瞥见远处回廊,明芷领着秦院判脚步匆匆地离去,榆禾心间一紧,腿还没迈出去,就被邬荆按在怀里,飞身几下,落去后宫前方的青石路。
榆禾只来得及拍拍他,快步朝景福宫奔去,跑到和鸾院时,明芷都还没回来。
“舅母!”榆禾去火炉旁暖热双手,走至床榻旁,“您哪里不舒服啊?”
“前面听着叮铃当啷的声音直响,就知道是小禾来了。”祁兰背靠着软垫,笑着摸摸他冰凉的脸颊,“又出去打雪仗了罢?快去暖暖身子。”
榆禾也怕寒气过给舅母,站去火炉旁,急得团团转:“舅母,不好岔开话题的,您还没说到底哪里不舒服呢!”
祁兰瞧他围着火炉兜来兜去的模样就好玩,精神都好上不少,“你小时候怕被扎针,可也是憋得满头汗,小嘴还直叭叭好得很。”
榆禾:“我现在不这样了!”
“也是,小禾长大了。”祁兰悠悠道:“今日在外头吹了不少寒风罢?正好秦院判等会就来,你陪舅母一起扎针调养调养。”
榆禾一下愣在原地,不可置信:“我身体好得很。”
祁兰不认同:“小脸吹得冰冰凉,这会儿陡然间回暖,冷热交替最易不适,还是让秦院判看看,才好放心。”
话音刚落,明芷就领着秦院判快步而入,正要言语,就见小殿下站在院内,到嘴边的话连忙咽下,转口道:“秦院判快请进,我们娘娘先前跑去后院观景湖泊里练冰球,穿得少了些,许是着了风寒,您快给瞧瞧。”
秦院判收到明芷的眼神,自是明了:“容老臣看看。”
榆禾跟着站去床边,“舅母,您多大的人了,大冬日出去玩也不知加衣的。”
“穿那么多,打起球来难免束手束脚的。”祁兰拉他坐下,“小禾,多大了,冬日里还偷偷坐火炉旁边吃冰?”
榆禾一惊:“您怎么知道?”
“这下知道了。”祁兰笑道:“闹阿秋还是闹阿珩讨来的,我猜是阿珩罢?”
秦院判极快地敛下神情,也转头吹胡子:“又想忌口了?”
榆禾弯起眉眼,比划道:“就一口。”
“半口也不行。”秦院判熟练地展开针囊,“过来坐好。”
明芷笑着端来杯热茶,“快喝点暖暖,这小脸冻出来的红晕还没消呢。”
榆禾只好皱巴着脸走过去,先前大话已撂下,这会儿看见针也不能嚎,乖乖被秦院判按住,先挨上几针,祁兰实在没忍住,连笑好几声,让明芷去后厨端碗热乎糖水来。
榆禾见舅母精神如此好,也放下心来,叽里咕噜说起年末去京郊打冰球之事,舅母练得勤勉,定是技艺高超,他们要联手,杀舅舅个片甲不留。
祁兰也是兴致颇高,把近日准备的战术尽数道出,榆禾听得是信心满满,巴不得明天就开始比,他们要把彩头全部包圆了!
秦院判取走两人的银针,祁兰瞥见外头天色昏暗,“时候也不早了,再不走,阿珩可要等急了。”
“我让拾竹去说过了。”榆禾哼哼道:“我留下来陪您吃晚膳嘛。”
“禾儿多大了,还这么黏舅母呀。”祁兰摸摸他的脑袋:“可舅母现在还没胃口,针灸后身上乏得很,想歇息会儿再用膳。”
榆禾也深有体会,每回扎完针,都会有些酸软,连忙扶着舅母躺下,给她掩好棉被,“我明天早早地就来看您。”
“可别。”祁兰道:“年末将至,我好不容易可以借势躲躲懒,没到午后,可不打算起来。”
榆禾哼哼道:“那我未时就来。”
祁兰:“好好,小香猪什么时候睡醒,什么时候过来。”
榆禾闹腾道:“舅母,你怎的也跟榆怀珩学!”
祁兰笑道:“那要怨他,总提,形容得还怪贴切。”
“舅母您好好歇息。”榆禾挽起袖子,“我去大闯东宫了。”
祁兰看小禾气鼓鼓地冲出去,嘴角的笑容都还没褪,眼前止不住发黑一瞬,明芷连忙跪在床铺前:“娘娘,您怎么样?”
“没事,有小禾陪着说笑,比适才好上不少。”祁兰眼底的温度瞬间消失,“扶我起来。”
她午后突感头晕目眩,若不是明芷在旁,差点就要跌去地面,祁兰看向满脸肃穆的秦院判,平声道:“是何原因,但说无妨。”
“中毒所致,用的几味皆是与小禾体内的大差不离,格外添来的三株较为特殊,毒性相辅相成,会使人日渐消弱。”
秦院判躬身道:“不过还请娘娘放心,对方尽管用毒复杂难料,但老臣已针对其研究十多年,解毒之术更为精进。”
“娘娘且宽心,只需半月调治,自当安绥如初。”
先前秦院判悄悄命人熬好的汤药也已送来,祁兰饮完后,有力许多,“可知是何时中的毒?”
秦院判:“大抵应为,中秋前后。”
祁兰颔首,“有劳秦院判,雪天路滑,小心着些。”
明芷送秦院判出宫门,回来却发现娘娘已穿衣梳髻,走至门槛了,她匆忙过去扶:“娘娘,先养好身子要紧啊。”
“不碍事。”祁兰摸着珠翠颈链,彻底冷下脸道:“摆驾长信宫。”
第168章 来都来了 怎么好意思让你干着走出去呢……
在秦院判开口之前, 祁兰心底就已料定,是因中秋家宴那天,入口的半枚油??。
这是长姐少时最爱吃的糕点, 还说这名字实在拗口, 给其改成油炸元宵, 每回都能吃掉三十几颗, 可先贵妃娘娘不准她用太多, 阿英便悄悄跑出宫,拉上自己和方黛, 在林间起锅点火。
但手艺不太到位,炸元宵变成放鞭炮, 还险些引起山火,阿英忙活到灰头土脸, 准备来足足铺满筐筥的量,数十人吃都绰绰有余, 最后只出锅一颗金黄圆润,且炸熟的。
阿英将这颗独苗苗一切为二,分给她和方黛,她那会儿想掰一半与长姐共享,却被长姐推着手腕,一口全吃进去。
那是她吃过最难吃的油??,软面又厚, 里头还有硬疙瘩没揉开, 芝麻馅的糖粒也没融化,甜到她牙疼。
可这也是,她惦念至今的味道。
中秋见到方黛如幼时那天一般,学着长姐劈柴的手法切油炸元宵, 与她分食,方黛嚼得慢,满目皆怀念,祁兰犹豫半响,终还是放入口中。
毕竟宁远侯蛰伏数年,近日好不容易挑出些许苗头,但再拖下去,始终是个祸患,不妨赌上一赌。
这半颗油炸元宵,面揉得到位,馅料甜度也适中,该是好吃的,可不是长姐做的。
轿辇停在长信宫外,祁兰缓缓吐出口浊气,面前朱门洞开,似是早有预料将有贵客来临,她一路走进去,前院寂静空旷,枯叶铺满碎石路。
茶案的香炉里残香袅袅,方黛随意拎着酒壶,耳闻脚步声渐进,待人影映在临窗屏风中,她哂笑道:“姐姐心善,对下人也是养尊处优,妹妹我独饮完半壶酒,才等来您的大驾。”
祁兰示意明芷在外等候,稳步迈入,面不改色:“方妹妹宫内的景致,难不成比枫秀院还好?”
方黛轻嗤一声,不经意转脸瞥去,眉间顿然凌厉蹙起,狠狠盯向发间的玉簪,领口的珠翠,指间用力捏住银盏。
“到底没有姐姐福气好。”
“妹妹说笑。”祁兰掸了掸袖袍,“福气再好,也难免会沾上灰。”
“祁兰!”银盏重砸在地,杯口生生向内凹陷,方黛怒而站起,目光森冷地扫去她发白的脸色,唇角止不住后斜,阴测测地狂笑起来。
“你再如何冲我耀武扬威,也得意不了多久。”方黛面容灰白到脂粉也盖不住,她半分未在意,慢悠悠走下来,“纵然与你共死,着实晦气。”
“但你猜,若是我们一同下去地府,长姐是先怒视我,还是心疼你呢?”
方黛眼底闪过钦羡,小心翼翼伸出手,她适才藏在身后反复擦拭,几近破皮。
指尖离玉簪仅差半寸,祁兰却侧身避开,“别用你这沾过毒物的手,触碰长姐送我的礼。”
“你的?”方黛仰天大笑,目眦欲裂,尖利长甲指向其眉心,“你有何脸面说是你的,与阿英长姐最先结识的是我方黛,你祁兰不过是个明争暗抢的贼!”
祁兰冷声道:“不过前后只差一柱香罢,有何区别?”
方黛笑到身形颤抖,姣好的面容难掩狰狞,眼角溢出泪花:“你哪里会懂?”
她父亲心中只有权,当年见先帝昏庸,便起了改朝篡位的歹念,为笼络朝中要臣,竟不惜将年幼的她送去他人府中,那张酒膘肉腻的脸熏到她直干呕,她连声求饶,却被扇去地面,当时她心如死灰,正准备拔簪自缢之时,是阿英长姐踹开的屋门。
长姐那时也刚习武不久,竟硬生生将那坨肥肉打到鼻青脸肿,押住人跪在地面,给她磕头道歉,她还没回过神来,头顶就被一方厚实锦帕盖上,挡住所有视线,随即听见那坨肥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之后,阿英长姐带她回宫的路上撞见祁府二小姐,三人才结伴同行,她那时与祁兰,也有过好些年平和时光。
可长姐的关怀渐渐偏去祁兰,就连小禾会走路时,也只要祁兰抱,她一抱就哭,仅有一回软声唤过她舅母,还是因她惩罚榆怀璃在枫秀院长跪三天,他正巧路过,跑来替人求情,并非自愿。
她好恨,恨榆英不止独有她一个闺中密友,恨榆禾不独认她这个舅母,她到底差在哪?
所以,父亲每每与她议事,她虽对此人厌恶无比,与其多说半字都嫌败胃,但次次没有丝毫犹疑,便欣然同意共谋大义。
她得不到的所有东西,祁兰更别想。
方黛扬袖擦去颊边泪,力道大到瞬间磨出红印,眸间全是憎意:“祁兰,你什么都不缺,偏偏要与我抢阿英长姐。”
“你的好儿子也是有样学样,都当上太子了,还非要与我儿子争榆禾。”
“凭什么?!”方黛如癫如狂,“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去你头上?”
“长姐待我们向来公平,节礼不一,不过是因我喜首饰,你喜衣裳罢了。”祁兰神情更冷,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本就不属于她,却以为是别人所夺。
“小禾幼时也不是没有来你这儿待过,他生来活泼好动,可你却要拘着他,不准离你视线半步,是你自己亲手把小禾推远了。”
“是他不要我这个舅母!”方黛表情扭曲:“我又何必自取其辱?”
“不,不是。”方黛陡然面色平静,自喃自语:“是我先讨厌的他,我先不要的他,这样一来,小禾只会避开我走,才不会厌恶我。”
“我只有越冷淡,越让他反感,小禾心里才会记得,还有我这个舅母。”
祁兰忍不住皱眉,再次庆幸小禾与其接触得少,招来屋外人手,“眼下,宁远侯应是已被捉拿下狱,你有什么疯言,去牢里再说罢。”
祁兰转身抬步,方黛被侍女扣押,依然张狂大笑,“祁兰啊祁兰,你不会以为抓住我们,就大获全胜罢?”
“别忘了,可还有榆……”
祁兰顿住身形,想及适才还给小禾检查过身体,平稳下心绪,转眼睨她。
“榆、秋。”见到祁兰吓到慌神,方黛狠笑道:“行宫那会儿,暗桩不小心暴露踪迹,又刚好被榆秋发现,他定是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眼神好罢。”
“殊不知,那就是特意引他去,好给其下,南蛮圣医为他专制的血蛊。”
“此药蛊阴就阴在,只要身上有一处流血的伤口,便会静止不动,隐藏于鲜血之中,瞧不出半点端倪,还当真是不假,把医术精湛的秦陶江,都轻易骗了过去。”
“待到他调养好身子,恢复原状之时……”方黛笑声不止,“你们就等着,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变成一具干尸的罢!”
“祁兰啊祁兰,你到时,该如何面对小禾,又该如何面对长姐呢?”
祁兰眼前一黑,撑着明芷才勉强站稳。
方黛拼命挣扎,凶光毕露,“我没输!是我赢了!我方黛终究还是赢了你祁兰——”
明芷赶忙示意她们手脚麻利些,堵住嘴,把人拖下去,满脸担心地望向娘娘。
“请秦院判速速去看阿秋,我也这就过去,小禾……小禾定是会害怕的,我要过去陪他……”最后一字才落,祁兰软着身子晕倒在明芷怀里。
云阳院。
榆禾从东宫一路与榆怀珩切磋腿法,进寝院还未决出胜负,他看准时机,别住榆怀珩的腿,先一步跃身进去,双手飞快张开抓住门框,准备给太子吃个闭门羹,外加碰一鼻子灰。
榆怀珩一眼看穿,伸臂把人勾出来,换位站去门内,顺带阖上半扇,手肘倚在右侧的框边,挑眉看向榆禾,“还想把我关外面?”
“这是我的寝院!”榆禾气得踩他白净靴面,看他还不让开,抱臂道:“好,很好,你在这睡就是,我去东宫住。”
榆禾搓搓手:“晚上有点冷啊,你那破寝院定是会四处钻风,只好烧几本折子取取暖喽。”
这会儿倒是说冷了,也不知是谁前面闹着要吃冰。
榆怀珩抱他进来,不轻不重地带上门,点点他满是鬼主意的脑门,“光烧折子多没意思,掺几本佛经进去,没准儿更暖和。”
“你再挨顿揍也就罢了。”榆禾捂住他的嘴,“可别连累我又被逮去抄佛经。”
他好不容易成功偷懒一天,若是补回来,岂不是白起大早了!
榆怀珩气笑,赶他下去,“找你的好哥哥伺候你洗漱去。”
榆禾扭头瞄向书案那边,榆秋对上他的视线,刚扬起佛经,榆禾立刻回身,重新跳回榆怀珩身上,用脑袋拱他:“我都困了,好哥哥,你动作快点。”
等上片刻,那人居然还没动静,榆怀珩也没料到,对方今日竟反常地放手让他来,愣怔半息,臂弯托稳榆禾,往外间走。
“当然是要快些,小禾早些洗好,便能早些开始补抄。”
砰一声脆响,榆禾一巴掌拍向他肩背,趁榆怀珩吃痛,连忙下地拉拾竹进来,推他去屏风外面:“险恶用心!我不要你伺候了!”
榆怀珩顺着力道往后退,“甚好,我这身衣袍也算是可以逃过一劫,不被你手脚并用地泼水了。”
“欸,来都来了。”榆禾眼里闪着狐黠,“怎么好意思让你干着走出去呢。”
榆禾舀来满满一盆水,正要扑过去,就见福全突然进来,好在收得快,没牵连无辜,但反倒是把他自己泼湿大半身。
“你罪加一等!”榆禾抹掉下巴水珠,抖着手全甩向对面。
榆怀珩避也未避,还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随即,就被榆禾以双手当瓢,捧来满满两手心,迎面连泼好几下。
榆怀珩看向同样发丝滴水,却得意仰脸的榆禾,接过巾帕帮他擦拭,无奈笑道:“功过相抵了罢?”
榆禾:“还差一些罢。”
榆怀珩挠了挠他的下巴,让人把这边火炉生得再旺些,才瞥向福全:“何事?”
福全一直未敢抬首,身子弯得更低:“回太子殿下,圣上召您去永宁殿议事。”
榆怀珩眉梢微凝,榆禾笑倒在他身前:“叫你刚才不安好心,报应来了罢?你要通宵批折咯。”
“既如此,你也别想睡懒觉。”榆怀珩的神情瞬息恢复如初,随意擦干脸庞水迹,“明日下朝就来捉你去东宫。”
榆禾抓起手边之物扔他,嚷嚷着从今夜起太子不准入将军府,榆怀珩掩在锦帕里的唇角逐渐勾起,烦闷的心情都缓解不少。
第169章 我们 南蛮见。
榆禾趴在浴桶里泡水许久, 也没听到哥哥去洗漱的动静,只好拉着拾竹,把新送来府上的澡豆和精油挨个试了个遍, 玩得不亦乐乎, 从发丝到足尖都快比花还香了。
火炉生得旺, 热水也是不断更换, 榆禾小脸都熏得红扑扑, 枕在拾竹掌心里昏昏欲睡,拾竹怕殿下泡得头晕, 连哄带劝半响。
榆禾其实也有些觉得闷,犹豫一会儿, 总算是肯出浴,却在穿衣上面开始磨蹭, 还非要在屏风里面烘干头发再出去。
拾竹自然不会违背殿下意愿,他也好些天未伺候殿下, 很是珍视,利落地收拾出片干燥地方,让殿下趴在软垫里,他一缕一缕地细致挑起,帮殿下慢慢擦拭着。
“殿下,您的同窗们陆续寄来好多信件,我之前看您太过忙碌, 就没提此事, 眼下正巧得空,可要拿来解闷?”
“好呀。”榆禾兴致大起,宽松的衣襟随着他突然抬身,滑落至肩头, “让本帮主看看,小弟们这回独自出门办差,有没有好好在建功立业,将我们帮派发扬光大。”
拾竹笑着帮殿下整理好,仔细阖上屏风,才退出去取。
他腿脚快,没过多久,榆禾就瞄见堪比是东宫折子一样壮观的信件大山朝他走来,垒起来高到都看不见拾竹的脸了。
“全都是?!”
“是。”拾竹放在茶案之上,搬来殿下手边,“殿下去西北之时,信件也是从未断过。”
真是多到有些无从下手,榆禾像洗叶子戏一样打散,随手一捞,竟是封郁川的。
开头就道他定是将写信一事忘去九霄云外,榆禾忍不住笑出声,还是封郁川了解他,他确实一点儿也没想起来,不过当下,正好有个喜讯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待会儿就去写回信罢。
接着又抓来数张,均是出自封郁川之手,榆禾很是无语,有必要把他一天训练如何都详尽告知吗?定是教头做久了,隔这么远,还念着要监督他习武。
榆禾随手把这些丢去旁边,下一件的落款总算是个新小弟,但祁泽的也可以先放放,改日带去他面前,抓人亲自讲来听听。
张鹤风的信,可以称之为是菜谱,写得精细到不像是去当差的,倒像是去把州里所有的酒楼尽数盘下的,有几道还真是挺新奇,榆禾拎出来递给拾竹,明日就让胡大厨试试。
孟凌舟那样话少的人,居然能在一封信里塞五六张宣纸,大多皆是日常闲聊,半字不提公事,荷帮主很是欣慰,他此行去的还是徽州,看来大抵是从父亲作恶的余殃中走出来了,人都变得开朗起来。
施茂与关栩也写得像日注,两处地方的案子一个比一个唠得多,里头还掺杂不少鸡毛蒜皮的趣事,榆禾趴在软榻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甚至还有闻先生的,尽管还是三句不离课业,可竟会写来好些关市逸事,和他闯荡一回西北,性子都转变得好相处了。
他这个帮主实属是当得特别出众!
拎起下一封时,扑簌一声,有个东西从中掉落,榆禾侧头去看,双目圆睁,迅速翻坐起身。
拾竹连忙松手,青丝从他指间滑离,他也跟去半蹲下来:“殿下,怎么了?”
“这个平安符……”榆禾捡起来细瞧,与他梦中所见过的十分相似,只不过针脚更差些,绣得字龙飞凤舞,但还是能轻易看出是“不为”二字。
榆禾眼尾泛红:“应该是娘亲给爹爹做的。”
布料表面半点岁月痕迹都不曾有,保存得格外珍重,可却突兀地洇开几道褐色来。
榆禾突然心脏漏拍,舅舅常说无音信,便是好音信,但沾血的平安符摆来面前,他难免会担忧到乱想,颤着手腕取出里面的纸条。
我们。
南蛮见。
拾竹看殿下苍白的脸色,揪心不已,万分憎恨自己贪念与殿下独处,拿来这等让殿下伤心难过之物。
寄给殿下的物件,他们向来只会检查是否藏有危险,不会查看里面到底所放何物,竟会疏漏到让人钻空子,他难逃其咎。
拾竹跪地磕头:“殿下,小人……”
“快起来。”榆禾扶起拾竹,“他既然想让我知晓,总会千方百计送到我手上,防不住的。”
“郡王!”
隔壁传来笔五的惊呼,榆禾脑内一片空白,站起身径直往寝院里冲,拾竹连忙拽来外袍跟上去,殿下只穿了单衣,鞋也未穿,即便屋内再暖和,也容易受冻啊。
榆禾迈进门槛,就见榆秋面无血色地倒在书案之上,佛经散落在地。
霎时间,榆禾六神无主,双腿发软,脚步都有些跌跌撞撞,笔五察觉得快,立刻把人抱去床铺边,随即快速将郡王架过去躺下。
秦院判正好后脚赶到,气还没喘匀,就火急火燎地连施数针,郡王的情况比预料中的还要糟糕,经脉正以惊人的速度枯竭,气血更是亏空得厉害,照这样下去,再硬的命也扛不住。
秦院判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榆禾不敢打扰,湿漉漉地望向笔五,笔五取来棉被给他裹好,如实道:“郡王他其实晨间就有些不适,以为是着了风寒,便没在意。”
“日落后心悸不断,猝然间虚弱起来,我预感不对,打算找秦院判来看看,但郡王不准,说是等夜间再寻。”
“是想趁我睡着,好叫我别担心罢,他每次都是这样……”榆禾抱着膝盖默默掉眼泪,“仗着比我大三岁,什么事情都自己扛。”
榆禾想牵住哥哥的手,可此时,榆秋不只是手臂,连全身都扎满银针,榆禾连片衣袍也揪不了,他只好抓紧被角,眼里雾气朦朦:“让你逞能,活该被扎成刺猬呜呜呜……”
笔五把榆禾抱起来,在屋内来回走,拍背轻哄:“小禾不哭,郡王福大命大,多少次性命攸关都挺过来了,这回也定会没事的。”
不管笔五走去哪,榆禾都仰着脖颈,眼巴巴地盯着哥哥看,笔五见了也是心间酸胀,只好走回床铺旁,放他坐去原位。
寝院内足足沉寂近有一柱香,秦院判满头冷汗,面色丝毫没放松,针尖走势愈加谨慎,榆禾不自觉跟着屏住呼吸,心慌神乱到都要笔五提醒他换气了。
待暂且稳住后,秦陶江也不想让小禾忧思成疾,回身正肃道:“我实话同你说,此为郡王上回与暗桩搏斗时,不幸中的药蛊,静伏许久,直到今日才发作。”
“此蛊我从前闻所未闻,确实相当棘手。”秦院判拍拍榆禾的肩,目光笃定,“从现在起,我带他闭关诊治,秦爷爷用药王谷的清誉起誓,定会医好郡王,平安送他回来。”
榆禾:“谢谢秦爷爷……”
“跟爷爷还说这个?”秦陶江:“悲泣过甚,易伤肺气,若是等我治好他,被他发现你哪哪不舒服了,这臭小子可又要找老夫来算账喽。”
榆禾连连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将自己贴身佩戴的平安锁和一大兜凤翎都放去哥哥身边,不舍地目送他们走远。
笔五没有跟着去,郡王早有嘱咐,若是他哪天失去意识,或是遭遇不测,他们都必须守在小殿下身边。
“天色也不早了。”笔五轻声道:“今晚没有他们两个管你,小禾想看多久的话本,我都陪你看,可好?”
榆禾摇摇头,捏紧手里的平安符,神情坚定:“笔五哥,我要进宫。”
永宁殿内,灯火通明。
榆怀珩进殿之时,瞥见龙案两旁的三人皆眉间愁绪凝结,眸中怒火暗烧的模样,心便沉去谷底,快步走上前,拿起密折览阅。
榆锋端坐于龙椅,密报与信函已被取走,可他的眸光未动,依旧深深烙在空案面之上。
日落时刚得知的消息,南边滇城现今被巫医所控,整座城池的百姓在短短两个时辰之间尽数成为活死人,只留有心脏跳动,其他与绝息毫无区别,就连他设在那的密探,在传出消息后,也没能逃离出城。
他攥住御笔的手骤然收紧,脸色沉如寒冰,怒不可遏,此人竟敢以一座城池的性命逼小禾去南蛮一叙。
龙案之下,榆怀珩的面容也煞是难看,满身藏不住的凶威,五指猛得收拢,信函在拳心瞬息变形破裂,“孤亲自率兵前去。”
榆锋扔下断成两截的御笔,冷眼睨向他,“难不成太子的医术,比秦院判还略高一筹?”
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所在,解药之所生。
南蛮那片瘴气山林,虽离滇城不远,便于潜入探查,可浓重到不仅难以看清地形,而且经过巫医的反复淬炼,变得更是波谲云诡,能顷刻间侵入肺腑,衰弱神智。
榆锋数年来多次派人去探,皆事与愿违,难以在其间停留过久,更别提找寻秦陶江所需的药草。
因此,他们也只能另寻他路,以千百味精华相生相制,只要能保住榆禾,纵有万般繁琐也无碍。
但此法所需的药材稀有,调配时间也极久,滇城百姓实在等不起,眼下最速之径,只能是破开瘴气,深入山林。
自长姐走后,禾儿中毒,榆锋不禁会认为,这是当年即位之时,所造的杀戮太多,他原也不信“天道好还”这等莫须有的言辞,但禾儿遭受无妄之灾摆在他眼前,他不敢再不信,数年来为给禾儿积福,榆锋皆依循怀柔天下的仁政手段,尽可能避免杀孽。
可眼下,此等小国,不必再留。
榆锋缓缓吐息,眼底难掩杀意,瞥向另一侧,“审得如何?”
闻肃也是面色铁青,执礼道:“宁远侯还是不肯交待,一心求死。”
自幼子走后,宁远侯已是抱恙避朝大半年,可暗中却是活络得很,大小政事皆未落下,手段比先前更为隐蔽,只坐山观虎斗,凡事连线也不牵,手下棋子行事,全凭揣摩其意。
就如兵部尚书孟浩,此人也曾试图拉对方下水,可惜只有他一面之词的口供,明面上的证据半点拿不出,反倒是孟浩自己有一堆与敌国暗桩联络的铁证。
先帝留得烂摊子本就多,榆锋忙中挤空与其周旋良久,才寻到足以押其下狱候审的桩桩罪证,再加之方黛主动提供,其父从前的谋逆铁证与当今的通敌文书,眼下,宁远侯就算只字不言,也能将其问斩。
闻澜起身,递上一沓厚折:“此为其剩余同党的罪名。”
“不可。”闻肃虽也很想彻底清正朝纲,但此举事关重大,堪称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切不能操之过急。
“宁远侯毕竟是三朝老臣,光是抄家之时,已是有不少老臣生出不满,明日早朝,定是群议汹汹。”
闻肃皱紧眉头:“更何况,滇城一事本就有他的手笔,他定是清楚南蛮所求为何。”
“以他老谋深算,凡事留后手的性子。”闻肃愁虑加深,“臣猜测,他定会在世子现身与否之事上,煽动讹言,大做文章。”
榆锋揉着额角,他最担忧的也是此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小禾在民间的声望极高,若是此事被宣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他眉头紧锁,心绪不宁地阖眼,迫使自己冷静思绪。
榆怀珩全然没法冷静,猝然起身:“其余同党人证物证皆齐,为何不可抓?趁天亮前彻底清剿,此事便不会发生。”
榆锋本就头痛不已,厉声怒斥道:“太子是想把半个朝堂都下大狱吗?”
闻肃正在深思熟虑,为金孙孙再三斟酌,必得权衡出个两全其美的决策,也是陡然被此言一惊,诧异看向对面。
太子理政以来,向来是从容中道,驾轻就熟,何曾有过如此鲁莽的时候?
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170章 男宠可以再换 哥哥又换不了
殿内静谧无声许久, 不争敛衣而起,弯腰捧来椅边的柏木箱,放置去圣上的目光所及之处。
“威宁将军初次为世子殿下缝制平安符时, 心意过急, 将军觉得拙朴之气太重, 本想重头再来, 师父见状, 将其妥善收好,至此之后, 便从将军手上接过这份修行。”
“师父与将军,飞针走线之间皆显生疏, 但将军很为满意,将其首回所绣, 佩于世子殿下的贴身之处。”
“岁月流迁,不知不觉间, 师父已缝满一整箱。”
“此为师父留于妄空寺的唯一私物。”不争合十道:“贫僧前几日为祈福抄录经卷,也因这法缘殊胜的忙碌,未曾得暇转交于世子殿下。”
“前不久,贫僧得圣上召见,念及将原物奉还,还未挪动此箱,锁扣却已自行松脱。”
榆锋以手扶额, 龙颜尽显不耐:“不争住持, 有话不妨直言。”
不争行礼后,平静道:“圣上不若召世子殿下前来一问,顺其自然即可。”
“住持道这些陈年旧事究竟意欲何为?”榆怀珩气涌如山,眼风似利刃袭去, “世子的心性如何,你心中当有分晓。”
“让世子身赴险境,是何居心!”
不争停顿半息,接着朝上谏言:“贫僧斗胆揣测,圣上对当年那段因果,只知月晕,不明月轮之全相。”
“师父执意陪威宁将军共同南下,不是因其洞彻身世之谜,而是前一夜间,窥得天机,知晓将军并非此间人,二人缘分已尽,师父想在将军归家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榆锋屈起骨节,叩案打断,不重的声响却在殿内显得震耳欲聋,直视下方的眼神不带丝毫温度。
“不争住持,你此刻又想言何天机?”
“借上古神器遗泽为引,以净心修行为本,可至形神相感之境,妄空寺历代住持方能窥得天光一线。”不争道:“贫僧也为世子静观缘起,见得一线分明,此劫过后,世子往后岁月,善果恒常,福慧绵长。”
榆锋骤然站起,目光如有实质般挥去他颈侧,“朕问你,依凭为何,敢如此笃定?”
不争湛然道:“万事万物自当有代价,天机亦是交换,贫僧以自身寿数为换。”
榆怀珩紧步逼来:“这份代价,在孤看来,分量微不足道,你凭何敢口出狂言,担保世子无忧?”
榆锋掠他一眼,语气加重:“太子,慎言。”
一时再度沉寂下来,榆怀珩沉脸坐回原位,广袖拂过案面,带起一阵疾风。
闻澜抬眼扫过灰袍,起身立去中间:“禀圣上,臣也认为,不争住持所言,难以称为万全之策。”
“圣上。”不争仍然直视上方:“萧施主已将各中机缘尽数告知。”
“此番劫波,非关力勇,只在心光,而世子殿下心若琉璃,内外明澈,因此贫僧以为,此局如何破,大抵关乎世子的一念之间。”
瞥见榆怀珩似是还要出言不逊,榆锋以目光示意他噤声,心绪烦乱地立在龙案前,踌躇不决。
闻肃也示意闻澜别再多言,上前躬身道:“禀圣上,老臣以为僧家之言固需斟酌。”
他接着侧身道:“臣也恳请太子殿下暂息怒气,殿中之人皆是心系世子,事缓则圆,不若先歇息片刻,集众智再议?”
“如此也好。”
再争论不休下去,只会徒增混乱,榆锋抬手命人带诸位去偏殿用茶,余光发觉榆怀珩依然半步未动,沉声道:“太子今日神思劳顿,不宜再议,先回东宫安歇罢。”
榆怀珩反而上前两步,不容置喙道:“父皇,无论如何,此事孤绝不同意。”
一句话呛得殿内空气近乎凝滞,圣上威仪沉甸甸地猝然压下,而太子背脊笔直,宽肩仿若已能独撑起一方天地,烛火将两道对峙身影陡然拉长,投映于金砖之上,龙案恒亘其间,剑拔弩张之气瞬间弥漫。
元禄瞧见龙颜不悦至极,连忙带着殿内众人尽数退去,严守在门外候着。
殿内,榆锋坐回龙椅,神情分外疲惫,“阿珩,有些话说出口,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榆怀珩垂下眼皮,轻笑着摇首,随即坚定地看向上方:“正因于此,您百年之后,才会更安心。”
榆锋怒而拍案:“榆怀珩……”
“您早就看出来了罢。”榆怀珩淡声打断,“是去岁妄空寺那夜下棋之时,还是更久之前?”
“可您一直放任,任由我这大逆不道的感情肆意生长,愈演愈烈。甚至就连那般事,都能放纵到让我去教导,您为何会如此安心呢?”
榆怀珩笑着自问自答:“就如同我总是棋差一招,您算到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算到我舍不得让他承受半点风言风语,也算到这份感情只要越积越深,将来我继位之后,他定能够随心所欲,自在生活。”
榆锋:“够了。”
“父皇,您确实算无遗策,深谋远虑,但我远比您预料的,还要再不可自拔。”
榆锋下颌紧绷,双拳松了又握,大力拍案起身,寒声道:“够了!朕可以当你今日是酒后醉言,立刻滚出去。”
“父皇,您这时候再急,也来不及了。”榆怀珩轻叹道:“再则,也没什么好急的,事已至此,他永远是我的弟弟,而我也只会当他最可依靠的哥哥,毕竟兄弟之情,比任何牵绊都来得牢固。”
“他连糕点都是隔段时日,喜欢一个口味,更何况是人,男宠可以再换,哥哥又换不了。”
榆锋气到目眩,身形一晃,重坐回龙椅,而榆怀珩还是心平气和,也不回旁侧圈椅,屈腿席地而坐。
“也是因此,榆秋那日打上朝来,我没还手,我也认为自己确实该打,只可惜,木已成舟,无法回头。”
“父皇,我也试过放手,那时松口让他去西北,便是想借由分开的机会,囚住自己这等混账丑行。”榆怀珩自嘲道:“但儿臣能解万机,却斩破不了心障,情难自处,不可抑。”
“而且都说弦绷得太紧会断,您也了解我的性子,要是真压得太死,忍不住做出什么事情来,可就追悔莫及了。”
榆锋听不下去,拿起茶盏狠狠砸过去,榆怀珩依然气定神闲,眼也未眨,任凭鲜血顺着发丝滴在金砖之上。
额间血流不止,榆怀珩抹掉糊住左眼的血迹,都到这时候,满脑满心还是那蹦蹦跳跳与他嬉闹的笑颜,他用力摁了下伤口,最近不太容易控制得住,确实是该清醒一下。
“我离不开他,也不会再让他有任何面临险境的可能,无论他将来想如何,那也得是,多数时间留在我能够见到之地。”
殿外,瓷盏碎裂与怒斥之声交替传来,元禄和福全两人那是听得心惊胆战,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突然,远处快步走来一道身影,元禄定睛细瞧,神情又是一震,立刻高声道:“小殿下!”
“小殿下!”元禄疾步过去迎,“小殿下可是因为没瞧见太子殿下回去,哎呦,殿下他正在里面忙政务,许是没个把时辰,处理不完啊。”
福全也迎过来道:“是啊小殿下,不若小人带您去东宫歇息可好?今日也备了椰玉糕,殿下进宫时刚嘱咐膳房做的,这会儿正新鲜呢。”
元禄和福全左拦右劝,榆禾还是直直往前冲,“两位公公,我待会再去,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找舅舅。”
元禄见拦不住,也没再多言,拖延的这会儿功夫,里头两位应是整理好情绪了。
元禄和福全垂首帮小殿下推殿门,就见一片碎瓷静静躺在门槛之前,连忙护着小殿下止步,他们适才吓得慌神,倒是忘却没圣上开口,无人敢进去收拾了。
榆禾也是被里面乱糟糟的场面一惊,看见榆怀珩坐在中间,地上又是一摊血迹,“叫御医来!”
榆禾惊到顾不得这么多,从他们手臂里钻出,避着地上的碎片跑过去。
“阿珩哥哥!”榆禾蹲在他旁侧,被他半边脸的血吓到怔住,想看伤势又不敢乱动他,“怎么回事啊……”
“没事。”榆怀珩神色如常,用袖袍挥开他脚边的碎片,嘴角扬笑:“批折子手滑,不小心打飞起茶盏,又正好未来得及躲开,就被砸到了。”
“这种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你竟能说出来唬我?”榆禾越发担忧,急到眼尾盈出泪花,“你不会也中什么奇毒了罢?”
趁榆怀珩伸手拭泪前,榆锋走过来,把榆禾从一地碎片里抱起来,眼神示意元禄尽快清扫干净,接过温热甜茶喂他润嗓,“不着急,慢慢说,阿秋出了何事?”
榆禾只喝下半口就推开,三言两语把今晚之事都说完,摊开手心道:“不能再干等了,我要主动出击,去南蛮替哥哥寻解药,并救回爹爹,替娘亲报仇。”
“有秦陶江担保,阿秋定会无碍。”榆锋瞥了眼平安符,宽声道:“这两件要事也不必担忧,朕派人去。”
“他似是铁定我会去。”榆禾给他看纸条,“虽然不知为什么,但我猜想,他若是见不到我,定不会放过爹爹的。”
榆锋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面的砚一:“南蛮的信件为何会出现在世子面前?”
榆禾歪身挡住,“舅舅,你一会儿让人不准偷看我的隐秘之事,一会儿又质问人为何没偷看,你这样自相矛盾,他们很难办事的。”
榆锋侧首道:“那便是他们无能!”
怒喝声回响大殿,榆禾从未见过舅舅这副疾言厉色的神情,疑惑道:“您今天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到底什么政事如此扎手啊?”
等半天也没听到舅舅回话,榆禾扭头悄悄瞥了眼正在包扎的太子,凑过去嘀咕:“是不是因为政见不一,阿珩哥哥跟您顶嘴了?那也不至于用茶盏扔他吧,多骂几句解解气就是了,再不行,您还可以罚他抄书。”
听及此话,那些悖逆之言反复重现,怒火又开始在胸腔内来回翻腾,榆锋冷声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榆禾大吃一惊,不可置信,“舅舅,原来你也是会说粗鄙之语的啊。”
榆锋实在头痛,这事半字都不能让人知晓,弯腰放他下来,“回去睡你的大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榆禾重新爬回去,“好舅舅,爹爹还在南蛮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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