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南蛮是什么好玩之地?”榆锋道:“这回任你如何哭闹打滚都不准去。”
绝招还没到用武之地就被拆解, 榆禾郁闷地趴在舅舅肩头不吭声,榆锋看他安安静静,倒是不习惯了。
“装稳重也不行。”
“我之前才在府里大哭一场, 现在嗓子还有些难受。”榆禾清咳两声, “等我缓缓再闹。”
前有大的忤逆, 后有小的淘气, 榆锋连连深呼吸, 抱他回龙椅坐着,端来安神汤, 半勺半勺慢慢喂。
榆禾嫌弃地抿嘴:“为什么这回不放蜜糖?”
榆锋:“因为这是朕本来要喝的。”
榆禾撇开脑袋:“那你喝吧,不跟舅舅抢。”
“卖乖也行不通。”榆锋就着碗沿一口饮尽, 心还是不平,气更是不和。
医署这帮人离了秦陶江, 竟连安神汤也熬不好,真是太过懈怠。
圣上把碗重重放在案面, 元禄即刻加快步调,头都快垂到脚尖,赶忙把搁了蜜糖的这碗递去龙案。
榆禾捧着茶盏,瞄了眼榆锋怒气冲天的脸色,顺手把这碗推过去,“舅舅,你看起来得再来一碗。”
“一碗足以。”榆锋举起瓷勺:“喝完就回府歇息。”
榆禾喝汤之时, 一把从他手里拿过碗, 转身招来福全,放去他手里:“给阿珩哥哥送去。”
“放下。”
福全后背近乎被冷汗浸湿,顶着威压,止住发抖的手腕, 将碗稳放去圣上面前。
榆禾扭头,就见舅舅面无表情,端碗饮尽,他弯起双眼道:“您不是说一碗够了吗?”
榆锋紧咬牙关,甜到齿间不适,这下子火上浇蜜糖,燃得更旺了。
榆禾当没看见,大手一挥,“再去给太子盛一碗。”
福全头也不敢抬,连步往后退,有元禄爷爷的提点,他自是知晓,不论何种形势下,都得先把世子殿下的话放心上。
榆锋转眼睨向下方:“站住。”
“舅舅。”榆禾蹙眉道:“他可比我俩更急需。”
榆锋冷哼道:“他活该。”
榆禾摆摆手,让福全快些回旁歇着,省得被舅舅捏住撒气。
“那舅舅你说,他到底讲了什么惹你这么生气,我给你们好好评评理。”
提到此事,榆锋再度沉默不语,榆禾又去看旁侧,榆怀珩笑着冲他摇首,示意无事,榆禾左看右瞧,什么端倪也没观出,实在一头雾水。
可这气氛绝对大有古怪,舅舅看起来心事重重,阿珩哥哥反倒是如释重负一般。
从他进殿到现在,两人似是互为生人,既不相顾,也无言,榆禾饮完几杯甜茶,嗓子正舒服,刚准备嘀嘀咕咕烦到舅舅老实交代,元禄碰巧折身回来禀告:“圣上,不争住持求见。”
“不见。”
“让他进来。”
舅甥俩同时开口,榆禾眨眨眼,榆锋与他对视几息,撑在扶手上,阖眼养神,元禄见状,立刻去殿外迎人。
不争立于殿中,合十道:“贫僧愿与世子殿下共赴南蛮。”
“好!”榆禾兴高采烈,不争小师父就是讲仁义!
“好个……不许去。”
若不是榆锋抓得快,榆禾都要从龙案上方飞身扑过去了,被他拎回来还哼哼唧唧得不情愿,大声闹着不想在他这儿坐,要去安慰榆怀珩,再看那个逆子,手抬得跟平时一样自然,显得若无其事。
气得榆锋捻来糕点堵榆禾的嘴,心头强压的火险些憋闷出内伤来。
趁殿内安静下来,不争开口道:“贫僧研习过《易经》术数,略通占候之法,可起卦算出师父的大致方位。”
榆禾连道:“那你现在快算算!”
不争:“还需亲履其地,真机方能显于卦爻之间。”
“舅舅,多耽搁一些时日就多几分凶险。”榆禾抱着榆锋的胳膊道:“爹爹也是我们的家人,他为了我,不顾自身安危留在南蛮,我想去接他回家。”
榆锋眼皮微动,心内酸楚不已,轻揉着榆禾的脑袋,他这些年来,常常感到对小禾亏欠甚深,独独是他们给的关心照料,哪里能填补得了双亲未在的缺憾。
明明小时候还会躲在被窝里哭,长大后却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提想念,乖得令人心疼,他不忍再拒绝。
尽管绸缪帷幄数年,如今两仪草已齐备,棋一也定能护人平安,南蛮还有萧万生的接应,但总会忧心,怕那千防万防的终有一疏。
而明日,滇城一事大抵会在京城内人云亦云,传得沸沸扬扬,他不欲让小禾背负如此沉重的道德枷锁,眼下最好的法子,居然倒成了连夜出发南下。
榆禾静等上许久,看出榆锋逐渐松动的神情,甜笑着凑过去:“舅舅放心,您这回派多少人跟着我去,我都没意见。”
“不然你还想孤身独闯不成?”榆锋才平缓的心,顿时又七上八下起来,就小禾这般浑身是胆的性子,如何能安心?
榆禾乐道:“那自然是没有小弟成群,堪比排山倒海之势的阵仗来得威风!”
榆锋极沉地叹息一声,千章万句凝在心头,想要叮嘱的繁言说到天亮也道不尽,又怕给人平添不必要的思虑,愁得他都快一夜白头了。
“万事小心为上,不许逞强。”
榆禾连连点头,摩拳擦掌,眸间分外坚定:“此次定能替娘亲报仇,救回爹爹,诛伏魔首,定鼎江湖!”
榆锋头痛地扶额,他就知道短短几字根本不能入榆禾的耳,小东西又沉浸在江湖恩怨的话本里,半点不带怵的。
榆锋放他下去,拍拍他的背:“行了,现在便出发,早去早……”
“我说了不准去。”榆怀珩快步上前,紧攥住榆禾,把人护在身后,眼也未抬,“孤替他前去,用大荣储君换一个和尚,南蛮自是知晓孰轻孰重。”
榆禾被他掺火药的语气一惊,歪身瞥见舅舅额角青筋都鼓老高,连忙拽着榆怀珩往外跑,扔下一句:“上回去西北打劫的舅舅私库,我得一碗水端平,这回抢东宫的!”
御道两侧的侍从连连躬身避让,榆怀珩也不知自己这副魂不守舍的仪态被多少人看去,此刻也顾不得这些,他大抵当真是失血过多,竟会觉得,他们两人像是在私奔。
可惜只是他的妄念。
一路跑回东宫,榆禾气喘吁吁地倚在榆怀珩身前,“我算是知道舅舅为何气成那般了。”
“你这哪是顶嘴啊?”榆禾压眉皱鼻,学他刚刚那副凶狠表情,“你们这是一言不合,就差对打了!”
榆怀珩的目光系在他身上,轻笑道:“学得一点也不像。”
“你还笑得出来?”榆禾拉他坐下,眯眼审问,“你如实说,你跟舅舅先前到底为何事争论?”
“不会是在我进宫前,就知晓我收到南蛮来信了罢?”
榆怀珩定定望着他:“算是罢。”
“笔五哥动作这么快?”榆禾喃喃自语,双眼眨得飞快,紧接着往左边虚晃一招,刚转身后撤,就被拎去榆怀珩腿上。
榆怀珩垂首,靠在他后颈上,“小动作也太打眼了。”
榆禾原也没想逃走,只不过看他情绪低落,如往常般同他闹闹罢了。
“你小心压到伤口,要是在额头上留疤,俊脸可就要不保喽。”
“舍得给祁泽用金玉膏,舍不得给我用?”
“谁说的?”榆禾道:“你不松开,我怎么给你涂,我后脑勺又没长眼睛。”
“一放手你准跑。”榆怀珩暗下眸色,“那我宁愿留疤。”
榆禾震惊到侧脸瞧去:“适才御医真的检查彻底了吗?你不会被砸傻了罢?”
榆怀珩纠正道:“是疯。”
“完了完了。”榆禾转身面向他,担忧地来回打量,“你这么爱摆架子,要颜面的人,竟然能说出自己疯了……”
“墨一叔……”榆禾正想让人请御医再来瞧瞧,就被榆怀珩捏住嘴。
榆怀珩:“我这疯症,无人能医。”
榆禾打开他的手,“少讲丧气话,你当秦院判是吃素的!”
“他现在可没空。”榆怀珩顺势牵住他的手,“你好哥哥的伤,比我重得多。”
“这有什么难的?”榆禾仰脸道:“把你丢进去一起闭关,正好还能给你放长假,不用批折哦。”
榆怀珩轻啧道:“那孤更要头痛欲裂。”
榆禾笑倒在他肩头,“你们俩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你不就是打输两架嘛,至于见面就掐吗?”
“哪有掐?”
“是——是——我说得不对。”榆禾悠悠道:“太子殿下的架子可足呢,那是半字都懒得跟郡王多言的。”
榆怀珩:“皆为我的不是了?”
“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就是那般性子。”榆禾笑道:“你年岁大,大人有大量,跟弟弟计较什么?”
榆怀珩摩挲他的脸:“我只有一个弟弟。”
“错了。”榆禾哼哼道:“阿珩小弟,你只有一位帮主。”
榆怀珩捏住他的脸颊:“给你威风的。”
“本帮主自然是八面威风。”榆禾亮起双眼,“阿珩小弟,现在我们荷鱼帮与武林最大的邪修魔头将迎来终极决战,本帮主怎可依人檐下雀,缩翅不敢飞?”
“待我先去探探路,给你们扫清障碍,如此叱咤风云的一战,没有小弟来看可不行,等我发请帖啊。”
榆怀珩紧抱住他:“太危险,不去,好不好?”
榆禾拍拍他:“我连千年恶鬼都能降伏,区区人类魔头,不在话下。”
“人比鬼可怕。”
“舅舅都能同意,说明他定是备了万全之策,准能保我无碍。”
榆怀珩沉默许久,枕在他肩头:“对不起小禾,是我无能,被这没用的太子身份捆着,连与你同行都做不到。”
“哪有后援跟先锋一块儿上的道理?”榆禾笑着道:“再说了,我这么多年能在京城横行霸道,你这个第二大靠山自是功不可没。”
“而且你还要让我靠一辈子呢,可得把太子身份坐稳了,不然我将来在武林打群架,没人给我撑腰可怎么办呀?”
榆禾嘀咕半天,突然感觉脖颈印来一丝丝微凉之感,转瞬即逝,榆禾惊讶不已,嘴角实在压不下来,歪头扬声道:“你哭啦!”
榆怀珩侧首过去,偏生榆禾非要伸脑袋过来细细端详,不亲眼瞧见不罢休,他只好把人按进怀里,“你先前泼的水,没擦干。”
榆禾笑到肩背颤动,抬手比划:“这么一点点,十滴加起来都没我一滴多,哭得不够格,只能拿丁等。”
“那我是比不了你。”榆怀珩轻叹着勾起嘴角:“哭起来能淹了整个东宫。”
榆禾不爱听,拽他起来,跳去他背上:“走不动了,你送我去京郊。”
榆怀珩稳稳托住腿弯,“懒成这样,还要去行侠仗义?”
榆禾晃悠着两腿:“本帮主这是颐养精神,才能打得魔头措手不及。”
夜色深重,榆锋和榆怀珩同送榆禾至京郊,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两人无声站在原地,淋了一夜的雪。
第172章 你说对吗? 弟弟。
十一月, 南蛮。
离王庭不远,有一处萧瑟凄凉之地,遥遥望去, 荒无人烟, 唯有一顶破旧的营帐孑然孤立, 帐身已是百孔千疮。
粗布门帘被掀开, 一道幽黑身影踏入帐内, 来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棱角分明, 白到瘆人的下颌。
他左手端着一只破损的石碗,碗中药液微微晃动, 飘出的药味弥漫开来,让整间帐内原本沉滞的空气又凝重几分。
经年累月散出去的药性, 早已侵蚀四周土地,使得营帐附近寸草不生, 蚊虫绝迹,更无活物愿意靠近。
掩在黑袍之下的人依然安之若素,缓步走去草席前,“大王,该服用长生汤了。”
枯黄野草堆里,邬摩骨瘦如柴,气若游离, 用尽全身余力愤恨地盯向来人, 重复着数十年如一日的话:“弥熤,给我个痛快。”
碗沿抵去他嘴边,粗糙的石角瞬间割开道不浅的口子,半碗药汁灌下, 他那干涸溃烂的嘴皮才堪堪渗出血丝来,邬摩连痛呼的力气也无,喉间只能发出轻若无闻的嗬气声。
褐色汤药顺着他干瘦的面颊蜿蜒而下,渗入草席,邬摩枕卧之处,药液早已淤积成大片深黑的污渍,枯槁头发与散乱杂草粘结其中,难以分辨。
“量喝得不够,年老易忘之疾总易反复,终将阻碍大王的长生大业。”
直到一碗饮完,邬摩抖如糠筛,体内似是有千万只蚂蚁啃噬,外表刺痛如砂纸打磨,浑身人不似人,鬼不如鬼。
“你不得好死!弥熤……我定会化身为厉鬼……来向你夺魂索命……”
“大王何出此言?我为您治理南蛮,你以身助我试药,很公平的交易。”
邬摩痛苦不堪,呼吸声破裂得犹如布匹被暴力撕扯一般,仿若要不了片刻就会彻底了无生息,但每每在其昏厥前,细密似针的尖锐痛意又会把他再次唤醒,重新投入炼狱之中,反复熬煎。
备受折磨之时,强烈的悔恨也同时涌来,他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听信其谗言,甚至还赐王族姓氏予他,作为下一任的君王悉心培养,如今看来,他真是愚不可及。
早知如此,杂种出生后,就不把人丢弃,纵使那姬妾身份低贱,可有他一半贵族血脉,怎也比这个孽障好上百倍!
折磨至此,求饶声都断续如缕:“邬熤,恳求你给我个痛快……”
“大王你看,药效还是极好的。”邬熤随手将石碗扔去他手边,碎片霎时四溅翻飞。
邬摩抽搐着手指,执拗地朝前挪动,尽管是无用之功,他还是日复一日地伸向几寸之遥的利器,可动弹片刻,便力竭停滞。
邬熤立在原地半晌,待欣赏够了,便如往常般转身离去,走至帐门前时,身形猛然一晃,膝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半蹲下去,大颗冷汗接连砸落在地。
此刻,他的腹部明明完好无损,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暴拽撕开,五脏六腑间如有刀尖在内里生生搅动,力道悍然如江海倒灌,他扑哧一声,骤然俯身,喷出大滩血肉来,白发从黑袍里掉落,发梢垂在地面,顷刻间染满猩红。
“哈……哈哈哈……报应!”邬摩艰难转首,直直看红了眼,竟从草席里微微抬起半身,怒吼道:“苍天有眼!实乃苍天有眼,听到我日以继夜的祷告,让我亲眼盯着你,死在我前面哈哈哈!”
“弥熤你等着,就算你下到十八层地狱,我也会一层一层地去寻你,把你活活撕成碎片!撕成碎……呃——”
一把匕首飞去邬摩喉间,砰咚一声,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母蛊在粘腻血泊中,刹那间化为飞烟,邬熤强撑着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而断续,“不可能……”
他所炼制的鸠羽蛊,威力更胜失传已久的古法,在此世间,他的毒理可谓是天下至尊,无人可匹敌,更是无人可解!
反噬之力再度袭来,犹如万蛊蚀心,邬熤捂住嘴,肩背痉挛到躬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激烈咳嗽起来,鲜血顺着指缝飙出,悬挂于下颌,显得更为惨白骇然。
他撑地起身,蹒跚走回尸身旁,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扎下,手腕拧转间污血飞溅,在黑袍上洇开大片深色印迹,帐内瞬时被铁锈血味充斥。
邬熤眼底燃起一片暴烈的红,内心在瞬息之间化为冰冷墟土,再也同感不到半丝喜怒哀乐,怎会如此,他无法容忍,更决不允许这条相连之线彻底断裂!
不多时,草席间尽是血肉模糊,邬熤动作非但没停,反而愈加暴戾。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暗红嘴角不自然地向上抽动,邬熤突然放声大笑,以他的精密筹谋,鸠羽蛊本该在月尾催动唤醒,给那些愚蠢之人一份措手不及的庞大贺礼。
他们定还以为,未到二九之年,一切都会安然无虞,殊不知,这毒发之期,不过只是铺设的障眼法而已。
想及此,邬熤又猝然止声,寂静几息后,以匕首撑地站起,重回夷然自若之态,但比起先前,气竭形枯甚多。
明明是万无一失之计,为何会被破开?秦陶江的医术根本远远不及自己。
邬熤握紧刀柄,他原可以近日动身前去大荣,挖开肮脏的尘泥,亲身为榆禾开棺,迎接他的新生。
噗一声,匕首没入后方烂肉,邬熤步履艰难地往外迈,他准备数年的庆生典礼,莫名被毁于一旦,甚至还反而搭上半条命,简直是荒诞至极。
那些人不会以为如此,便万事大吉了罢?
邬熤吹燃火折,随意丢向营帐,烈焰瞬间将其扑卷吞没,黑烟滚滚直冲云端,只余一片枯土灰烬。
回到王庭之后,用来试药的新人正巧被赶至王帐前的空地,各个双眼空洞无神,仿若是行尸走肉一般排排而立。
最前方,站着一个身长八尺多,体形健壮之人,他身着兽皮,右臂连同大半肩背暴露在寒风之中,高举银铃摇晃两下,众人听令,将药蛊吞入口中。
送来的足足有五十余人,居然没有一个能撑过半刻,逐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面。
旁侧,邬熤见状,只字不言,高大男子却陡然捂住胸口,双手按进泥地,久久不能起身。
邬熤面色更显阴沉,近段时日的草木之躯尽是些凡胎浊骨,不堪造化的虫豸,白白浪费如此多上等良药。
而他花费数十年,好不容易造就的三只药人,经过毒药的千锤百炼,拿下区区几座城池,照理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曾想,竟还敌不过那些低等躯壳,一个比一个废物。
邬熤又瞥向那个从边远村落捡回来的孤儿,较之那三人,能称得上是资质尚佳,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南蛮还真是一堆浅陋命舛之辈,没有一个能成大事的。
野奴绷住劲,稳步直起肩背,走去邬熤旁侧,“圣医消气,您吩咐狩猎之物,已经抓到。”
邬熤冷笑一声,“带上来。”
野奴行礼退去,从后侧草丛中,拿起铁链,拖来一名浑身满是泥污的光头和尚。
不为面无血色,被粗鲁绑在木架之上,手脚皆缚在堪比胳膊粗的铁链之中,尽管狼狈不堪,可那股空寂禅意之气依然未散,望向他的眼神,倒似是古井里掉入巨石,愤怒如有实质,恨不得即刻将他剥皮削肉。
邬熤立在高处,“你们这种苦行僧,不最是讲究行事光明磊落?在我这儿躲躲藏藏十多年,滋味不好受罢?”
“身法的确是不错,比暗探还抓。”邬熤随手取来罐药蛊,强行灌下去,“错失这么多年,可得一份不落得补回来。”
不为蹙紧眉头,额间渗出细密冷汗,忍住灼烧之感,一字一顿道:“你作恶多端,不得善终。”
“好一个不得善终。”邬熤道:“那你与血亲长姐结为夫妻,岂不是有违纲常,不得好死?”
不为:“这份业报我自会承担,与小禾又有何干系?”
“何干系?”邬熤好似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与仇人之女诞下的两子,自然也与她一样,留不得。”
不为双拳紧握,奋力挣扎,腕间没多久便磨出道道血印来。
邬熤走上前,离近观赏他勃然震怒的表情,修行数十年又如何,这副发狂丑态,不也与凡人别无二致吗。
“我本来是想要亲手掐死他的,看他在我手里一点点断息咽气的模样,那粉嫩的小脸,许是会渐渐变紫罢。”
“可临到动手,我便觉着无趣,这般娇贵的小孩,那自然是得在最好的年纪,在最疼爱他的家人眼前,砰咚一下,吐血倒地而亡,那般血花四溅,落去每个目眦尽裂的人眼里,那才能称得上是,有趣。”
一阵寒风吹来,黑袍的兜帽垂去背后,露出张与面前之人近乎一样的容貌来,邬熤扬笑道:“你说对吗?弟弟。”
“这个小的,暂且容他再留些天数,而那个大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干尸。”
听到铁链撞击木头之声愈发响亮,邬熤唇角抬得更高,走回高处,心情愉悦道:“用不了月余,大荣也会为我所有,我将一步步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主。”
野奴按照圣医示意,取来满满一箩筐的瓶罐,面无表情地挨个给和尚硬灌。
邬熤:“希望你能撑到我夺回皇位的一天,到时还会有份大典,你若是不在场,可是会凭空少去好些乐趣。”
不为闻此言,平视看向对方,悲悯天人的眉眼里,嘲弄尽显,“可惜,你谋算至今之事,不过是场空中楼阁。”
“流落在外的皇子。”不为轻嗤一声,“我们的生父不是大荣先帝,而是你最看不起的那位行宫侍卫总领。”
邬熤面带愠色:“这才服用多少,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不为示意自己袖袋,野奴快速从中找出一本泛黄书册,双手呈给圣医。
“这是先帝当年在行宫的彤史。”不为:“你让暗桩潜伏大荣数年,自是能辨认出,是真是假。”
邬熤曾借毒蛟之手览阅不少大荣文书,对其规制谙熟于心,眼前章程确属合规,他逐页审阅,皆没有弥娅的名字,神情骤然大变。
第173章 你如今落在我手里 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
当年, 弥娅随贡礼前去大荣,沿途遭遇山匪,她本就存着死志, 刀刃挥来时, 她坦然迎上, 可却被从天而降的武林侠士相救, 对方见他们远道而来, 不太放心,便在暗中默默护送。
此人武功看着极佳, 身法反倒是有些疏漏,她都能瞧见未藏好的半片衣袍, 从树干后头随风飘出。
白天随从们太过警惕,看管甚严, 弥娅只能在半夜里,趁他们歇息后, 翻车驾的窗棂下去透气,而这个热情的大荣侠士,总会跟在她十步之外,她知晓对方定是看出那日她想自尽,才会如此。
可将来成为一个异域姬妾,被困在朱红高墙之中,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更何况, 听说大荣皇帝年纪轻轻就看起来一把年纪, 不仅相貌丑陋,还体虚亏空,想想就令人作呕,定是不如这个侠士赏心悦目。
弥娅收回装作要投湖的脚, 转身看向那位一脸紧张,随时准备跳水相救的傻大个,那么好的意外身亡机会都被此人破坏了,她得报复回来才是。
想是这么想的,可见到对方嬉笑着过来交谈,她也忍不住跟着挂起笑意。
之后的路途中,两人天天在月光底下相会,即使语言不通,也要连比划带猜地聊上许久。
这般美好的时光不易且短暂,弥娅站在行宫门口,望向不远处枝头的身影,她也想过要不顾一切地随人一走了之,可为了南蛮,生死皆不能任由她意。
但面容可以。
弥娅最后望了一眼萧万生,此人眼神太好,她不希望毁去自己在萧万生心中留有的美好记忆,还是等走进宫殿再划罢。
她下手够狠,宫内嬷嬷都被横穿两侧脸颊的伤口惊到,生怕被连累,将她藏在偏远别院,不准她出门,更是完全不敢让她面圣。
好在这回进献的才子美人足够多,皇帝日日沉醉在美人香里,不出三天,便把为得天下第一美人的南蛮公主,才下令提前朝贡进谏的肆行全忘光了。
熬过这个夏日,此后的日子是更加难熬,就算从未侍寝过,但她名义上也仍是皇帝的人,行宫内的嬷嬷内侍向来极会攀高踩低,对她这个容貌尽毁,余生无望得宠之人,自然是非打即骂。
弥娅以为今后只能凄凉一生,可没想到,萧万生竟会来此,据他所说,行宫总管特别好收买,请他喝上几顿酒,便能混上个行宫巡视的侍卫当当。
两月不见,对方还是跟初遇时一样,嬉皮笑脸的傻大个,望着她这般难看的面容,眉眼里居然还能如此深情,可为了他好,还是能不见就不见罢。
如此你躲我蹲的折腾上数年,她本就倾慕,被萧万生打动到更是忍不住偷见数回,正像是对方所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刚一点头,就被带去云隐山顶,在百日红树下,对着圆月拜了天地。
那时萧万生再度提出要带她走,可她还是担心,万一皇帝阴晴不定,记起她来就不好了,南蛮式微,父王只会窝里横,她总要为身处水生火热的母妃多想想。
因此,她反倒是提出先给萧万生留个孩子,如果不能长相厮守,她也想和对方有个牵绊。
此般话语,着实把萧万生吓上一大跳,刚拜完堂,就变成她追他逃。
弥娅很是不解,大荣男子怎会如此胆小?
但在她的坚持压迫之下,萧万生总算是松口答应,为护她平安,在次年皇帝至行宫时,弄出个不大的意外,给其护驾及时,当上了说一不二的行宫侍卫总领。
只要皇帝不在,行宫内无人敢惹萧万生,也不知这个侠士是怎么吓唬人的,她住的地方,再没人会经过了。
但没料到,她怀的是双生胎,产后便落下病根,怎也调养不好,萧万生搞来的药,简直苦到舌头都要掉,可硬是给她续上十年寿命。
萧万生没日没夜地陪她,给孩子接生完之后,一眼都没瞧过,弥娅想亲身照顾,又怕给孩子们过上病气,对方看她纠结不定,还是头回不与她商量,直接从行宫外请来专门的嬷嬷,安排他们住在相距较远的院内。
行宫内年年都会有管事厨夫等人避开夏日,悄悄带宫外的子嗣进来居住,凭空多出来两个孩童,倒也不算打眼。
弥娅知晓萧万生是担忧她会劳累过度,也没再坚持,她的时间不多了,总得与他多说说话。
昏昏沉沉之际,弥娅总会做噩梦,梦见她走后,私情被揭穿,孩子们皆被抓去乱棍打死,每日醒来,便开始忧心忡忡。
无论是冒顶皇子名号,或是她作为先帝名义上的姬妾还私通生子之事,都会给两子招来杀生之祸,不如让他们潦草一生,好歹自由自在,且性命无忧。
她请求萧万生把两个孩子送回南蛮,对方自然是什么都依她,派了生死之交护送,不曾想,萧为倒是与修行有缘,半路之中碰上妄空寺住持,他也愿意随之剃度入佛。
弥娅想这样也好,寺庙清净且安全,还能给萧万生留个念想。
听闻弥熤也被平安送去她母族后,她终于是能安稳入睡,一夜无梦。
心头重担解决之后,她感觉自己命数将尽,萧万生再次带她去那棵百日红树下,开得依然如成亲那天艳丽,她最后依偎在萧万生怀里,笑着望向他,明明才三十多岁,竟都快要满头白发了。
尽管是被迫来到大荣,可她还是过得特别幸福。
萧万生为了她困身于行宫,她想葬在这颗树下,对方抬头就能望见。
“可笑!”
邬熤厉声打断,大力撕开彤史,破碎的纸页满天乱飞,他暴怒到五官都变得扭曲。
他在行宫住到十岁,只见过弥娅仅仅三面,从记事后的时日,是他此生最恨之切骨的梦魇。
那些宫人表面尊敬,还没等他走远,嘲笑声就会钻进耳里,即使母亲一直对他们的身世讳莫如深,但他认定自己就是流落在外的皇子。
他怨恨大荣皇帝对他们不管不顾,凭什么不接纳他这个皇子,埋怨母亲的懦弱,赶他走分明是妄断自己恢复不了皇子身份,嫌他累赘才会果断抛弃。
更恨突然冒出来的行宫侍卫,区区总领,竟敢不听皇子的命令,把他强押给下人,送出行宫,定是被其他大荣皇室所收买,来解决他这个后患,这种趋炎附势之辈,他最是鄙夷不屑。
就连弟弟都要背叛他去修行,入住的还是大荣开国元帝兴办的寺庙,这与投敌有何区别?
跋山涉水的途中,他时刻防备身旁之人,打算先下手为强,可这个该死的贱民,居然将他手脚捆住,让他一路受尽屈辱。
回到南蛮后,待的还是个穷乡僻壤,这里的劣等人嫌他面相阴郁,不好相与,皆绕着他走,甚至连路边摊贩见他经过,都要戒备,怕他偷东西。
简直是荒诞无稽,只有他唾弃这等鼠辈的份,怎能容许自己被他们肆意羞辱。
他从十岁起便下定决心,要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狠狠踩在脚下,压入污泥,轻易死去太过便宜他们,生不如死才是他们最该承受的奖赏。
而南蛮和大荣,乃至于这天下,迟早都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想及此,邬熤慢慢平复下来,以铁链勒起不为的脖颈,逼迫他抬首仰望,“你是故意被我抓来,就为了讲述这段感人肺腑的陈年旧事,来唤醒我的骨肉亲情?”
“故事倒是别出新裁。”邬熤向前攥紧链条,盯着不为充血的脸庞,瞳孔里映出疯意,笑得猖狂:“是真的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在乎?”
“弟弟啊,你还真是念经念坏脑子了,傻到用你这假仁假义的慈悲心怀来感化我。”
待不为双眼充血,青筋爬上脸侧,邬熤慢腾腾松开手,不为即刻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当年之事,我也是近日才悉知,大家亦有苦衷,如此安排,对于你我而言,原已是最好的归宿。”
“而你却怨天尤人,犯下天理难容的过错,如今,自该承担这份罪行,收手罢。”
“苦衷?与我何干?”邬熤狞笑道:“收手?我何错之有?”
不为平声道:“业障缠身,冥顽不灵,可悲。”
“我用得着你一个阶下之囚可怜?!”邬熤抓起手边铁骨鞭用力抽过去,不多时,再次静下心气,勾唇道:“你如今落在我手里,你猜猜,榆禾会不会乖乖归附于我呢?”
不为神情剧震,下一瞬,似是要毅然阖紧牙关,邬熤大步冲过去,掐住他两侧腮帮,“想咬舌自尽?如此美事,我怎会准许发生在你身上呢。”
“你必须得被我,折磨致死。”
不为看准时机,用力咬在虎口之处,邬熤吃痛,狠踹他好几脚,这个疯狗还是不松嘴,力道大得惊人,他怒而骂道:“野奴!你这个杂碎渣滓就干看着?!滚过来把他下巴卸了!”
野奴听到指令,立刻滚地前来,不为喉结轻滚,没再反抗,下颌脱离原位,悬在半空微动,无力合拢,齿间尽是鲜血,逶迤流下。
咬痕深到见骨,邬熤却忍不住连连发笑,肩背都随之颤动,片刻,阴森森地看向不为。
“弟弟,既然你如此急切地想与我叙旧,哥哥我自是欢迎,我们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清算。”
第174章 天机…… 就是用来被泄露的!……
正值十二月。
迎着月色启程后, 榆禾窝在马车里,神情难掩心急,认真精研萧爷爷所赠的功法, 打算一入魔界, 便与邪修日夜不休地大战百余回合, 牢牢牵制住对方, 好让砚字辈快速依据不争起卦算出的踪迹, 寻到爹爹。
还未读完半页,不争却向他坦白, 其实半点不通占候之法,永宁殿内所言, 只是为求得舅舅同意,和他一起南下。
听到这话, 榆禾实在惊讶不已,心法都掉去地上, 实在不可思议,出家人竟会打诳语了!
难不成是因为经卷抄不完,怕被舅舅责罚,才躲出京城的?没道理啊,不争又不是他,理应干不出这种事情来啊。
唇瓣张张合合半天,言辞还没措好, 不争就附来身侧低语, 字字句句听得榆禾眼皮都瞪酸了,爹爹居然是诈败被擒,从而以身涉险,借机深入, 探查敌情?此计居然还是爹爹与萧爷爷共同谋划的?
不争眼皮微垂:“有萧施主在,师父性命无忧,还请帮主安心。”
“等等!”榆禾抓住扔下个惊天大消息,转身就要离去的不争,“哪有说话说一半的,你懂不懂江湖规矩?”
不争仅仅动弹两下,便垂下手,“此事首尾,已尽述讫。”
“不争小师父,今岁功法怎么退步了?我攥得如此松,你都挣脱不开,还怎么和本帮主一起闯荡江湖呀?”
榆禾得意地晃晃两人相牵的手,仰脸审问:“首在哪里?尾又在哪里?速速老实交代,我爹爹和萧爷爷究竟是如何认识的?你又为何知晓他们两人的密谋?”
不争:“施主,天机……”
“就是用来被泄露的!”榆禾松开手,站去床铺之上,低头俯视:“晾你新入帮派,不懂规矩,本帮主大人有大量,给你一次机会。”
“若是不如实说清,逐你出荷鱼帮。”
此时,棋一刚好推开左面帷门进来,榆禾扭头看的功夫,不争推开另侧门,闪身绕去车驾后方,动作行云流水到只在眨眼间。
明明身法这么好,先前在装什么?很好,敢诓骗帮主,他要狠狠给人记上两大笔。
正要让棋一叔去逮人回来,榆禾就再次被一个震天消息砸得双眼溜圆。
南蛮的关要之地,已尽数被舅舅派去的暗探据守?!难怪舅舅没给他派兵,原来是可以直接在南蛮大点兵马啊。
夜间太凉,棋一哄他上软榻躺好,才接着细说。
由于邬熤的治国之道是驭民若偶,令行禁止,以操纵心神之药逼迫士兵们服用,长年累月下来,他们的作战反应已然变得僵木迟钝,而榆锋部下皆是精锐,两方相碰,南蛮自是破绽尽现。
“叫了他这么久的巫医,没想到本名居然差不离。”榆禾嘀咕完,接着问道:“他这样胡来,难道不担心有朝一日会兵临城下吗?”
棋一:“以他视民如草芥的品行,大抵是会推百姓去挡。”
榆禾当即气得从被窝里跳起来,不带喘气地骂上许久,棋一待他骂尽兴之后,重新掩好锦被,“殿下放心,圣上已安排好人手,再过不久,除去王庭之内,其余无论是百姓或士兵,皆会陆续撤离。”
“那岂不是动静太大?他就算再蠢笨,也很难不发现领土变空城罢?”榆禾实在忧心得睡不着,裹住被子翻身坐起来。
“他对自己的毒理极为自负,认定世人贪生之本性,不在意他们是否会逃离,确信想活命之辈,终会归来。”
听及此话,榆禾拧眉片刻,却看棋一叔风轻云淡的神情,顿时亮起双眸道:“有法子能寻到大量解毒草药了?”
棋一颔首:“此事十拿九稳。”
榆禾心中的大石头落地,乐得来回打滚,棋一护在床铺周边,尽管车厢内都铺了毛毯,可若是摔下来,小禾帮主总归是要嫌丢脸的。
“可那么多人,安置去哪呢?”榆禾想到这事,再度愁眉苦脸,“大荣较为地广人稀之地,也只有西北了,但他们常年生活在草原,西北那气候,适应不了罢。”
南蛮现今所剩的人口,还不抵大荣最小城镇的容量,这些事自有他来善处,棋一不会道多余的话让殿下烦心。
“暂且移去铁勒。”
铁勒?榆禾扬起眉尾,对了,他除去帮主之位,是还有个君主身份。
榆禾兴奋道:“如此甚好,气候与南蛮差不多,人烟更为稀少,铁勒人又纯朴憨厚,适合他们去调养身体。”
“正是。”棋一面色柔和,“天色不早了,殿下忙碌一天,快些睡罢。”
短短一个时辰里,所有人都在哄他宽心,榆禾也不再胡思乱想,把烦琐愁绪清空,抵达南蛮之前,他确实该好好养精蓄锐。
榆禾听话躺下,眨眼道:“棋一叔也快去歇息罢。”
棋一坐在床边空地:“今晚属下守夜。”
榆禾黏糊应好,目光不自觉往前方的车帘瞄。
棋一道:“可需要属下去赶车?”
“不用不用。”榆禾笑着道:“之前大家说好,按抓阄来定,还是本帮主亲自坐镇监督,不好反悔的。”
当时砚七看他心烦意乱的,就找他告状,控诉砚护法每回出远门,都让他多赶好几次车,便提出此计,榆禾也觉得蛮好玩,就答应下来。
全然忘记阿荆是臭手这回事了!
榆禾抠着被角,阿荆这个手气,不会是要赶一路的车罢?
棋一道:“让砚一来给您念话本?”
“好呀。”榆禾眼里闪过狐黠,“把后面那个吹寒风赏夜景的和尚也抓过来。”
片刻后,榆禾枕在砚一腿面,笑嘻嘻望向来人,“不知道不争小师父的腿法和棋一叔相比,谁更甚一筹呢?”
不争合十道:“贫僧认输。”
“既然如此,过来接受惩罚。”榆禾捏住他衣袍,将人拉来床铺边坐好,递给他话本时,就止不住连笑好几声,“从头到尾,一字不能落。”
这本讲述的是和尚与妖族相恋,可最终还是遵从道心,伏魔降妖的故事,榆禾最爱听的桥段便是,妖族魄散之后,和尚道心随之消陨,借酒消愁,醉后连喊露骨疯话的情节。
话本分为上下两册,榆禾给他拿的是下册,正巧开头便是此情节,不争一眼阅完整页,久久未言一字。
榆禾瞧他表面镇定,唇角却有些紧绷,笑得更是开心,凑去不争面前,“你是情愿念这个呢,还是继续坦白先前未聊完的事?”
榆禾离书册极近,不争看向话本的目光,大半都落在这张明媚笑颜上。
“自古妖魔殊途同归,下一世,贫僧愿堕落成魔,只求与心爱之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最后半句,不争几乎是望着这双,亮到尘尽光生,照破千山万水的琥珀眸,一字一顿说得极缓,语气虽与寻常无异,可掺入真情,再平静的音调,也会掀起涟漪。
不争的视线太过直白,举来遮掩的话本没有半分用处,旁侧两人自是瞬息察觉,暗下的眸色里尽显寒意。
只有榆禾什么也没意识到,连连拊掌惊叹:“你有这么好的说书天分,怎么想不通去当和尚了呢?”
不争:“世事难料。”
只是随口打趣而已,莫名觉得不争似是真感到有些遗憾。
榆禾叹口气道:“行罢行罢,你宁可被我戏弄,也要做守信之辈,我也不好再强迫你。”
不争:“待尘埃落定,贫僧会将所瞒之事和盘托出。”
榆禾托着脸点点头,知晓这些其实也已足够,能让他安心许多。
还没安心多久,陡然听到,“路经滇城之时,贫僧便会与施主分道而行。”
未等榆禾诧异问询,不争三言两语道完永宁殿所议之事。
榆禾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原来阿珩哥哥与舅舅吵成那样,是因为此事,好个生非作歹的邪修,总是扰乱别人家庭和睦,实属罪不容诛!
“施主不必过虑,此去南蛮,平心如常即可。”不争合十道:“其余事宜,交由贫僧处理,定不负所望。”
“先前所说十拿九稳的法子?可你又不会医。”
那会儿也未说清楚到底是何办法,可现在听来,小弟们各司其职,给自己安排得马不停蹄,独剩他这个帮主一知半解。
榆禾歪头望向棋一,撇嘴道:“棋一叔,你们这是帮内另立独门别派。”
棋一半跪道:“殿下……”
“好啦好啦!”榆禾拉他起来,“要怪也是怪舅舅,定是他命你不准说的。”
长辈们属实是筹划得太过周全,荷帮主想来想去,突然就哪也插不上手了,如此看来,他只需拖住邪修的注意,给各方减少些麻烦就行。
好办好办,大闹南蛮王殿,简直是小事一桩!
榆禾重新躺回去,点点不争手里的话本,美滋滋地继续听书,砚一按摩的手法极好,榆禾趴在软枕里,不多时,眼皮就变得沉重,还没听到和尚在梦中与恋人相会呢,自己就先进入梦乡了。
不争轻手合上话本,在被赶之前,走去远处打坐入定,许是车厢内的炉火过旺,掌心里的余温怎也散不去。
棋一取来屏风,无声将软榻周围挡得严实,吹灭烛火时,余光瞥见,殿下的发丝微动几许。
软榻上,砚一左手还被殿下勾住不放,殿下每每夜宿在外头时,尽管嘴上不说,可迷糊犯困后,身边有人陪,才会睡得更踏实些。
他抬起右手,轻缓地拨开几缕滑落在鼻尖的乌发,停在半空片刻,刚收回,便对上棋一投来的审视。
棋一低声冷语:“若非殿下所需,不可逾矩。”
砚一垂首:“是。”
第175章 那就是没读过书! 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临近南面边疆, 寒风裹挟着碎雪,如刀片般地刮削天地,湿冷之气愈加刺骨, 泥泞路面满是冰霜, 马蹄都难免有些打滑。
不争是趁天还未亮之前, 悄然先行的, 榆禾迷迷糊糊醒来时, 只看到灰白僧袍的半角,眨眼间消失在车帘之外, 他裹住棉被翻身坐起,想去推开窗棂与不争道句一路顺风, 邬荆却掀帘进来了,榆禾被岔开注意, 转而弯起眉眼冲他笑笑。
仅仅耽误片刻,探头向外看去, 身影已经行远了。
连告别也不肯跟帮主说,他要再给人记上三大笔。
砚一怕殿下着凉,拧来温热湿帕,将沾到两三点雪粒的脸颊敷暖后,才前去换值赶车。
邬荆在炉火旁烤热身体,走至床铺边,抬手就接了个满怀, 榆禾在他怀里拱来拱去, 一点力气也没用,就把人拉来软榻里。
还真是猜准了,近乎全程的夜路都是邬荆在当值,甚至就连白日歇息的时间也少得可怜。
榆禾好些天没跟他亲近, 趴在他肩头嘀嘀咕咕说上好久的趣事,大多都是他如何闹不争,闹到对方今天招呼都不敢打,火速溜走了。
此时重新回想一遍,榆禾依然乐得在邬荆怀里直打滚,古板小师父捉弄起来当真是特别有趣,可惜对方的口风实在太严,套了一路的话,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说笑半天,榆禾抬手揉眼,睁开就见邬荆双目炽热看着他,刚巧车厢内只有他们俩,榆禾看邬荆正襟危坐,连手也隔在棉被外,眼神和举止分明是两模两样,榆禾忍不住翘起唇角,翻身坐去他身上。
寝衣松垮地挂在臂弯,榆禾勾住阿荆的脖颈轻蹭,眼里还蕴着些许困意,哼声却很是急促,满脸写着不尽兴决不放人走。
邬荆自知善妒的毛病又犯了,心中无数次给殿下认罪,身体难以抑制地紧紧与他贴合,两人的呼吸彼此交缠,榆禾溢出的甜音尽数被邬荆吞下。
许是火炉燃得太旺,榆禾脸颊升起团团红晕,双眼也愈加迷离,邬荆似是极爱看他这副神情,情意翻涌到演变为滔天热浪,榆禾起初还能搂住他,几番亲吻下来,只能软乎乎地趴在他身前,任由阿荆揽抱。
邬荆俯身哄他好久,榆禾本来仅想让阿荆多亲他一会儿,没料到他会做到这般程度,尽管车厢隔音还算不错,可外面几人皆是耳力非凡,他只好咬住被头,整个人像是泡春日清泉之中,睫羽连连轻颤。
亲吻的话,他还可以尽量不发出声音来,可现在这事太考验定力了,他还练得不到位啊!
榆禾的肩背隐在薄衫之下,雪白匀净,没有半点瑕疵,每道骨线都存着习武刻画而出的凌凌劲气,腰间纤细柔韧,两边的腰窝很浅,捧在掌心里,犹如托着两湾弦月。
邬荆实在温柔至极,伺候得舒服无比,榆禾被哄到忘却身处何处,全然沉溺进去,牙关也不知何时松开的,等被阿荆抱在怀里轻拍,才渐渐从余韵里回神。
邬荆眼底的情动还没消,垂头欲再吻他,榆禾唰一下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他还是有点嫌弃的,暂且没法像阿荆这般,面不改色地吞下去。
甚至可以说,邬荆吃得很是意犹未尽,回回皆是双目映满感激,贴在他耳畔的情话怎也道不完,光是想想,榆禾满脸都开始发烫,阿荆好意思讲,他都不好意思听了。
手心突然被亲吻□□,榆禾想缩回来,灼热的掌心便覆盖而来,榆禾注意到邬荆眼底的笑意,也扬起眉眼贴过去,待邬荆喝完甜茶漱口,两人再度胡闹许久,榆禾都没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一觉睡得极沉,榆禾浑身清爽,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这会儿刚好正午时分,榆禾裹好厚实狐裘,打算去外头透透气,顺道看看棋一叔在煮什么好吃的,他在车厢内就闻着香味了。
此时,日夜不休的马车莫名停下。
车驾前方,棋一骤然沉下面色,无声示意护好殿下,飞身立于最前方。
几不可闻的刀剑出鞘声微微传来,榆禾也顿感不对,手刚碰到车帘之时,就被邬荆牢牢握住。
“小禾,危险。”
邬荆担忧到神情紧绷,大抵是怕唤起他幼时不好的回忆罢,榆禾反而轻松道:“身为帮主怎么可以躲躲藏藏,不能让我方气势凭空低邪修一截啊!”
榆禾牵住他的手:“再说了,你十年前都能救我逃出来,十年后还怕保护不了我吗?”
邬荆环住人:“小心为上。”
“放心罢,如今他可是黔驴技穷,秦爷爷这些年未曾旷怠,医术月月增进,把他这等阴招拆解得一清二楚,而他还陶醉在自己是武林毒王的幻梦里呢。”“更何况,你也知我们准备得有多周密,这回不用像在西北那般忙碌了。”
榆禾拉他弯腰,与人额头相贴,神情坚定:“为了娘亲、爹爹和哥哥,还有被他下毒的你我,与深受其害到难以计数的百姓,此等仇上加仇,我定是要去的。”
邬荆心头一紧,似是在幽暗刺骨的河底浮沉半生,突然被耀眼暖阳拨开水面,牵住他重回人世间。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能和殿下的家人相提并论。
榆禾瞧他感动到愣怔,话头一转:“硬要说的话,此行便是本帮主摇身变为吉祥物,坐等天上下功劳。”
小禾摇头晃脑的模样可爱不已,邬荆轻吻了下他的脸颊,“我会护好你。”
“阿荆侍卫不愧为本帮主的心腹小弟,忠勤可嘉。”榆禾拍拍他的肩,凑近眨眼道:“先别急着感动,等彻底剿灭邪魔歪道之后,本帮主再奖励你一份大礼。”
榆禾笑着道完,就转身下车,全然未注意邬荆霎时间面无血色,眼底被恐慌充斥,定在原地,连指尖都僵硬到无法微动。
他先前定是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不讨小禾欢心了,邬荆自省好半晌,才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去殿下身后。
榆禾刚至车驾前,就被团团护住,他顺着空隙往前头瞧,遥望无际的草原里,两道身影立在赭黄枯草之中,显得格外阴邪。
邬熤的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露出的半张小脸上,眼底盛满志在必得,“好久不见。”
棋一等人的神情更加戒备,剑刃似是下一瞬就要架去二人颈侧,令他们血洒枯地。
邬熤压根不把其余人放在眼里,轻蔑道:“诸位难道是眼神不太好使?我可未踏过边疆之界半步,何须兵刃相对?”
“亦或是,大荣将士皆为酒囊饭袋,竟会将滇城一事忘了个干净?”
榆禾拽拽棋一叔的衣袍,示意他不必过虑,从容走去前面。
对方大半张脸都隐在黑袍之下,下颌甚至还戴了面具,比幼时所见包得更严实,定是长得丑陋无比,见不得人。
榆禾冷声道:“寒暄就免了罢,本殿已亲临此处,现在便交换人质。”
“怎么能免?”邬熤加重语气道:“我们可得把十一年所缺,悉数补回来。”
榆禾握紧拳头:“我和你无话可说。”
“只余你我二人之后,自是会言无不尽的。”邬熤道:“不过,这些不相干之人,可没有资格在场。”
“可以不在场。”榆禾按捺住情绪,如今不能被人牵住鼻子走,更是切不可急躁,他摊开手:“但要是在屋顶,在树枝的,可就不能算咯。”
“况且,你不是自称毒遍天下无敌手吗?”榆禾扬唇道:“本殿才带区区这点侍从,你就怕了?”
“我怎会惧?他们在何处都行,唯独不能出现在我眼前。”邬熤道:“在我面前晃的活人一多,我就会感觉烦躁不堪,周身不通。”
“可仅毒这点人,无法解我心头郁气。”邬熤慢慢道:“那我只能劳烦滇城了。”
“到那时,整城百姓皆会一同苏醒,争相涌入周边州县,他们无知无觉,不惧刀枪,只食同类,直至撑到爆体而亡。”
“想必,应是一场极为绚烂的场面罢。”
榆禾彻底寒下脸,此毒性比他们预估的更为棘手,原先以为只是如同活死人一般,没曾想还会有这般猝不及防的变动。
他暗自深呼吸,不被其所言扰乱心绪,虽不清楚不争他们到底有何方略,但帮主对小弟们的谋略向来深信不疑。
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滋养邪修无所不能的错觉,并且扰到他不得安宁,唯有如此,大家寻隙而入的速度才能更快。
榆禾也不掩饰表情了,借势佯装退一步道:“可以。”
“真可惜,你还是沾染到了,你那和尚爹的仁善。”邬熤叹息一声:“不过无碍,我会帮你将这一处污点,亲手抹去的。”
榆禾忍不住问道:“幼时是谁给你启蒙的?少时从师又是何人?到底从书院结业了没?”
邬熤听到幼时便感觉芒刺附体,阴冷打断:“你话太多了。”
那就是没读过书!难怪步入歧途了呢!
榆禾清清嗓子,顿时脱口而出,念来几篇大荣最出名的诗赋反驳他,好好熏陶一下此人空荡漏风的脑子。
清脆的嗓音夹杂着生僻字眼,直直往邬熤耳膜里扎,刺得他镇定的身形都难得微动脚步。
“够了。”邬熤脑内隐隐作痛,脸色极为难看,听到这等虚伪假义的言辞就想要作呕。
榆禾双眼一亮,弱点竟然是怕听文邹邹的东西,这好办啊!等到南蛮后,他要天天在邪修耳边嚎,嚎到他精神萎靡!
“这不是有很多话与我说吗?”邬熤只一瞬便恢复原状,抬手道:“那还不快乖乖过来。”
榆禾扭身与小弟们对视几眼,昂首阔步而去,走到半途,突然听见。
“哦对了,倒是忘记还有件事。”邬熤狠声道:“这个叛国少君,得交由南蛮处置。”
榆禾停住脚步,正打算再念些弃暗投明方属明智之举的经义来,半字还未背出,就见阿荆被五花大绑,丢去两人身旁。
什么情况?榆禾惊讶转头,棋一叔以眼神安抚他,榆禾观察几许,也没看懂,难不成这也是他们环环相扣策略之中的某一计?
但总感觉有些蹊跷,回身看阿荆就更瞧不出来了,永远都是没事,这人只有哄他的时候,真话才是最多的。
事已至此,榆禾也只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
南蛮的暮色仿若是流红之中划过碎金,景色极美,只可惜身旁人很是倒胃口。
布满图腾的王帐静伏于草原腹地,与幼时所见的诡异丹青差不离,依然是十年如一日的难登大雅之堂。
邬荆适才就被带走,榆禾心里七上八下,若是能跟爹爹关在同处就好了,但以邪修的阴晴不定的性子,着实难以推算。
“担心那只叛国蚍蜉?”邬熤冷笑道:“不用忧虑,因为,他活不了多久。”
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以玄铁所造的水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就连南蛮最为身强体壮的部落首领,也没能撑过三日,更别提,那冰水里面,搁得全是引其毒发之物。
一个炼药的失败品,让其活到现在,已经是他太过仁善了。
此人折磨起来跟砍柴无甚区别,还没他爹来得有趣,倒是便宜他了。
第176章 毒物遇毒物 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
风雪愈加凶猛, 邬熤掀开门帘,静等片刻,也没听闻身后传来脚步声, 侧身瞟去, 那双盛满冬日暖阳的眼眸里, 徐徐流淌着的春水瞬时凝结成整片坚冰, 径直朝他剜来。
这种眼神, 怎么能是望向他的?就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土芥?
“若是你对此惩罚不满意。”邬熤淡声道:“我有的是手段,让他活不过今夜。”
榆禾握紧双拳, 头回不想搭台唱戏,应付此等阴毒邪修, 还是拳打脚踢来得更为畅快。
邬熤以指节叩了叩门帘外侧的犀革,“我只喜欢听话的孩子。”
榆禾半张脸都包在狐裘披风里, 可睫羽还是挂上不少雪粒,天寒地冻的, 属实没必要在外头较劲,他暗下眸色,大步走进王帐。
既然如此,他偏要闹腾。
门帘旁摆着一双绒边暖鞋,似是特意备来的,榆禾装作没看见,用满是泥污的靴底, 踩去柔白毛毡之上, 还故意蹬得极用力,待他坐去主位,精美华贵的地毯中间,留下一串脏兮兮的脚印。
榆禾叠腿而坐, 抬眼往对面瞧,邪修果然僵硬在原地,他在心里得意轻哼,这人浑身包得如此严实,就连指头也不露在外,帐内还皆是以白色为主,定是有洁疾。
事实也确为如此。
邬熤眼里容不下丁点肮脏之物,弯腰拎起绒鞋,从旁侧绕过去,扔在榆禾脚边,“换了。”
“不会。”榆禾面露无辜:“本殿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抢着伺候我,万没有我自己动手的道理。”
邬熤冷声:“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大荣世子。”
榆禾托脸道:“那我也还是一帮之主,换鞋这种小事,自是有小弟排队相助。”
“榆禾。”邬熤狠笑一声,“来了此地,你还以为能过上娇生惯养的日子吗?”
敢如此大声与他说话?很好。
榆禾满脸赌气地左脚踩右脚,皮靴松垮地勾在脚面,就快脱掉之时,突然不经意冲外甩去,顷刻间在邬熤的黑袍表面印上两枚泥巴印,挂不住的泥块还在扑扑下落。
榆禾晃着脚,大呼一声,“哎呀,见谅,第一次自己脱鞋就是这样,掌握不好力道。”
尽管看不见对方神情,榆禾也能笃定,他大抵是气得不轻,气昏最好,气坏身子更好!
邬熤被这等脏乱场面刺得眼前直发黑,更是无法容忍自己身上留有半丝尘垢,喉间莫名感觉肿胀到难以呼吸,他只字未言,转身快步走出王帐。
榆禾看他气急败坏的背影,好生畅快,穿好绒鞋跑下地,趁着帐内只剩他一人,迅速把三面架子里的东西乱翻一通,碰撞散落在地的其余物件也不管,踹得东飞西倒,打不开的锁就随手抓来珍品摆件砸。
他着重翻看书册,可大部分居然是南蛮话本,仅仅只有两三本是邪修所写,并且不出所料,没有任何线索,尽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粗看既不像大荣文字,细看也不像蛮语,近看更是扎眼,真是字由心生,别无二致的拙劣。
可邪修的大荣官话倒是说得不错,莫非是他特意练来,打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
就在榆禾叮叮哐哐思索之时,邬熤换好新衣,掀帘进来,榆禾正对上邬熤刺来的目光,分毫不惊慌,手下使劲更大,功夫不负有心人,随着砰咚一声巨响,这柄估摸价值万两黄金的玉臂搁总算是碎得七零八落。
“什么低档东西,这么不经摔?难怪你写的字如死蛇挂树,此等劣物垫在腕间之下,提笔走势能好看才是奇怪。”
榆禾拍拍手,站起身来,“你怕是买到假货了,身处高位之人,怎么忍受疵品置于旁?而本帮主向来乐善好施,便顺手帮你处置了,不用言谢。”
邬熤瞥了满地狼藉一眼,俱是数年内真金白银买来的,其中不乏许多难觅的孤品,他心口隐隐作痛,生生压下火气,不断劝告自己,寄养在别家的雪貂终归是需要时间驯化,急不来。
他走去主位坐下,敲了下茶案,“过来。”
“南蛮人就是不懂礼节。”榆禾就近抄起根裂开的笔架,打眼一瞧,竟是上等黄梨木,真是可惜了。
他以尖锐的木棍头指向邬熤,“我可是远道而来的上宾,这位置当然只能是本帮主坐。”
“不愿坐,那便站着。”邬熤斟完茶,推去前方,“喝干净。”
榆禾嫌弃道:“几年不见,你下毒的伎俩更加愚笨了啊,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跳。”
“普通茶水而已。”邬熤端起来喝了一口。
尽管百漏一疏,没能成功洗去榆禾所有的记忆,可如今人重回他手里,而大荣皇室也必定会痛彻心腑,如此一来,目的也算是达到九成,又何必费劲心思再制鸠羽蛊。
其药草百年难遇另说,比起眼里无光,呆呆傻傻的,还是维持原样,更合他心意。
邬熤又回想起,那时五岁的榆禾,被他拎在手里,却什么危险也不知道,张开短胳膊,笑着要他抱,轻扫一眼便知是家里娇惯出来的,看得他切齿拊心,恨意难平,故意松开手。
榆禾没站稳,摔得满身是雪,下人给他穿这么厚实,鼓得跟圆球一样,不倒才是怪事,只不过是在地上滚了两圈而已,哭声大到他现在都觉得耳膜疼,还没等他制止,榆禾又自己爬起来,扑到他腿上,嗷嗷叫痛。
痛?连个红印子都没磕出来,只有小脸哭到满面通红,还一个劲儿把眼泪全蹭他身上,真是从小就不爱干净。
不过,这五岁的小孩倒是有眼光,看出他有庙堂之器的潜力,知道黏他才会有好果子吃,不像别的下等贱民,竟敢蔑视他。
想及此,邬熤纾出郁气,再过半月,滇城的毒也该蔓延去京城,他筹谋数十年的布局终能收网,他定会手握权柄,携人登临最高处,睥睨众生,将万物踩在他们两人的脚下。
邬熤正打算召人把做好的衮服取来给榆禾试穿,就听眼前人叭叭道。
“毒物遇毒物,就好比是他乡逢知己,那是相逢恨晚,形影相怜,生死与共。”
榆禾以木棍指指点点,“而你们这个帮派,外人是融不进去的,这杯结盟茶,你还是留着,敬自己帮派的小弟罢。”
邬熤一口饮尽杯中剩余凉茶,火气依然难压,叽里咕噜念得他耳畔嗡嗡作响,颅内再度开始阵阵胀痛。
五岁时除去哭闹,其余时候明明乖巧得很,长大后怎会这般闹腾?不为那个木头性子,到底为何能生出如此话多的小孩?
不若还是毒傻罢,等调教到听他话之时,再慢慢恢复如常,可现存的其余毒蛊太过低等,邬熤敛目沉思,反正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趁这空闲时日,再另制一种绝世蛊便是。
“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邬熤推去重新斟满的茶水,“喝。”
我的脾气还更大呢,榆禾腹诽完,唰得一挥,茶水全泼在邬熤新换来没多久的黑袍,上好的茶盏咵嚓一声掉去地面,裂开好几瓣。
“哎呀,这木棍突然就不听使唤。”
榆禾握住两端,对上黑袍投来的视线,抬腿用力把它拗断,扔去他身前。
断木打在面具之上,发出清脆声响,榆禾眨眨眼道:“替你处决罪魁祸首了,不用谢。”
无声半响,邬熤怒而站起,气到直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冲帐外吼道:“滚进来。”
榆禾趁机回身偷笑,抬眼望去,是一个仅身穿黄褐色粗糙毛皮的壮汉,长得没阿荆俊,也没阿荆高,肌肉也不敌阿荆结实,但比这个邪修顺眼多了。
还没等他端详完,这人当真蹲下身,一路滚过来,起身时,好些碎瓷玉块扎进他半露的肩背上,看得榆禾心惊肉跳,眯起眼来,不忍多瞧。
邬熤见状,训斥道:“没用的废物。”
野奴即刻磕头道:“奴惊扰到圣子,罪责难逃,还请圣医责罚。”
榆禾顿时瞪大双眼,什么圣子?叫谁圣子?他吗?!
邬熤骤然心情极好,“适才没来得及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荣世子,而是我天国圣子。”
“我便是你的圣父。”
“我是你爷爷!”榆禾气得抓来茶壶砸他,双目燃起簇簇火光,此人绝对是疯得颇重,早知如此,他一来就该学阿泽,开口称爷,何至于平白被邪修压了辈分。
好个阴险狡诈,厚颜无耻的丑东西!
“行,既然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满足你。”邬熤冷下声道:“带他下去。”
野奴已在这片刻功夫把自己身上都处理好,就连伤口都止住血,大步跨去榆禾面前,躬身道:“圣子请。”
“圣个唔唔唔……”榆禾的骂骂咧咧全被捂住嘴堵回去,野奴半揽半请地带他出王帐。
刚走两步,榆禾就见棋一叔半蹲于附近枝头,神色着急,他连忙借由挣扎摇摇头,今夜的火拱得够旺了,若是真激怒对方,许是要添上好多麻烦,还是明日再继续罢。
而且这人捂得也不牢,就凭荷帮主现今的武力,逃脱束缚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走多久,榆禾被带至相隔甚远的另一处营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之感,进去才忽然发觉,正是幼时被关押之地。
野奴收回手,整个人像门板一样立在帐帘前,“待您想通之后,圣医会再接您回王帐住。”
“什么破王帐,我才不住!”
榆禾快速打量这个更破的营帐,和记忆中的竟然几乎相似,除去印在帐顶的诡异图腾,还是只剩张石床和一个火盆,其余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那么小的柴火根本不顶用,榆禾裹紧狐裘,爬去石床上窝着,好在兜里的手炉还烫,蜷缩身体也不算冷,等不了明日了,他半夜就要扰到邪修也别想安睡!
此时,突然有搬动声传来,榆禾从帽沿里探出半张脸,对面这人挪开火盆,露出一个坑洞,里头居然藏着木箱。
野奴从中取来好几张整块狼皮,递给榆禾:“干净的。”
第177章 凭一己之力 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
自小摆来榆禾面前的, 可皆是锦衣华裘,何曾有过此等似是刚打完猎,生扒硬拽下来的粗陋毛皮, 表面长短不一的狼毛也未修剪, 甚至完整到, 榆禾都能据此拼凑出, 这几头狼生前有多大的体形。
帐内的烛火昏暗, 对方又递得极近,此番场面实属过于骇人, 榆禾也顾不得会不会丢帮主颜面,闪身挪去最远处的角落, 手脚都蜷缩在披风里面,一动不动地与木墙对望, 恨不得有不争小师父即刻入定的天分。
床面瞬间空出大半,野奴了然, 默不作声地将所有狼皮仔细铺好,垒到足足高出六寸来,选取了张最为厚实宽阔的作为被褥,细心掩好边角,又折身拿来唯一一张保存完好的柔软羊皮,卷成枕垫,搁置于床头。
“圣子, 请。”
“大魔头不在, 不许这么叫我。”
野奴捂住胸口,紧蹙的眉头慢慢平展,映着微光的瞳孔逐渐黯淡,“圣医无处不在。”
这人的语气半点起伏也没有, 颇像是茶馆说书人在念有关深山老林的志怪话本,榆禾顿时一个激灵,径直弹跳起身,忍不住四处张望,可帐内分明还是只有他们二人。
腕间的佛珠串没有发烫,定是无碍,更何况他连千年恶鬼也抽得了,这等草原孤魂野鬼,没什么好怕的。
榆禾几息间平复下来,“大半夜不要说如此瘆人的话。”
野奴猝然双膝跪地,磕头道:“奴知错,还请圣子责罚。”
沉闷的巨响传来,榆禾听听都觉得他膝盖快要碎裂了,暗自叹息一声,说到底,他也是被毒所控的可怜人,大抵是话不由心罢。
“你快起来,我没有责怪你。”
“谢圣子。”
榆禾蹲在床铺边,“你叫什么名字?”
“从前在村子里叫豺犬,被圣医领回来后,赐名为野奴。”
榆禾再度暴跳而起,冲着王帐方向放声大骂,以他多年饱读话本的阅历,那是字字句句均不重样,野奴都不免听得有些愣神。
“本殿做主,从今日起,改回你的原名。”
榆禾骂得连气也不带喘,将先前未抒发的憋闷全部发泄出来,小脸都红扑扑的,浑身也渐渐热乎起来。
“谢圣子。”豺犬躬身为他掀开被褥,“圣子劳累一天,早些歇息罢。”
榆禾现在暂且不冷,这狼皮窝能少待一会儿,他才不会上赶着往里钻呢,这皮毛晃眼一看,不用上手摸都能知晓,肯定是特别扎人。
“你的大荣话说得挺利索啊,学了挺久的罢?”
“对了,豺犬应是你的小名罢。”榆禾只好没话找话地硬聊,“因为身法很快似豺狼吗?”
“大荣官话是圣医赐奴新生之后,传授于奴的。”
豺犬摇首:“奴无父无母,是被豺狼养大的,村里人说奴是条呼来喝去的狗,便有了这个名字。”
两人相顾无言,榆禾默默倒吸凉气,早知道还是钻硬毛狼窝睡觉算了。
不过,此人在短短言语间,从被药物控制到自行摆脱,过渡得竟不着痕迹,极为自然。
榆禾眨了下眼,从袖袋里掏出颗松子糖递给他,“你不是自愿来此的罢?”
豺犬恭敬接过,面容骤然再现麻木:“不,是圣医赐予奴新的生命。”
榆禾伸手在他眼前挥挥,在不说下一句前,他的眼皮果然没反应,随即点点他掌心里的糖,“吃。”
豺犬恢复如常,快速放进口中,嚼碎吞下,“谢圣子。”
榆禾托脸问道:“你平常给大魔头做事,有何必去之地?去做些什么?”
等上片刻,面前这人仍旧眸中无神,这回连话都不应声了,榆禾拧起眉头,他从前服用的药丸对此人无效,看来豺犬便是邪修用来伺毒,打算炼制成下一个只知杀戮的药人。
而上一个差点成为药人的是邬荆,阿荆武功天赋极佳,倘若被彻底驱役,一人能敌万军,但由于他心性太过坚定,怎也号令不了。
邬熤耗费进去无数稀有药草,不愿功亏一篑,积年累月下来,只能以百毒筑高台。
阿荆曾与他提过,自己体内诸毒遍布,来大荣前被种下的一味,毒气会在经络之中滋蔓,堪称是一毒化百毒。
前段时日,榆禾常常拉着阿荆往秦院判那儿跑,可每回去,秦爷爷都突然忙得马不停蹄,还有理有据,皆是要事,甚至反倒说阿荆如此硬朗地站在他身后,定是不算严重,让他们俩改天再来。
偏偏阿荆自己也不上心,像个没事人一样哄他说久毒成医,可以自疗。
结果到现在还没解开不说,他们约定好彼此互不瞒事,阿荆竟敢不与他商量就孤身潜牢房。
榆禾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狼皮上,面前的豺犬即刻伏身在地,虔诚地把他的脚搁在头顶,眼看着就要握住他的脚腕,自己讨踹。
“这是做什么?”榆禾惊得连忙收回脚,怒火更甚,挽起袖子道:“那个该死的毒魔邪道是不是总这么踢你!”
“圣医从不亲自动脚,奴身上尘泥太多,不能脏了圣医的鞋底。”豺犬道:“是奴看圣子似是心火极旺,无处发泄,这才自作主张,好让您消气。”
“我这股气在魔头没断气之前,消不了。”
明天还要接着折腾,得抓紧时间修生养息,榆禾躺进狼皮窝,没曾想倒是比看着软乎,盖在身上也很是暖和。
“我睡觉了,你也下去歇息罢。”
豺犬躬身行礼后,背身站回门帘前。
榆禾看他像堵墙一样守在那,无奈道:“初来第一天,我还没修整好呢,是不会连夜诛杀毒修的,你可以放心坐着歇息。”
豺犬:“这处漏风的口子多,奴帮您挡住。”
“可我怎么感觉,脸上还有凉意呢?”榆禾招手道:“你过来我这。”
豺犬大步走去,弯腰道:“圣子有何吩咐?”
榆禾打了个哈欠:“坐下。”
“是。”
豺犬挺直肩背坐在床铺旁,手臂屈肘撑在大腿,全身纹丝不动,榆禾打量片刻,莫名有种看大理寺门口石狮子的既视感。
夜色渐深,榆禾眼皮酸胀得撑不开,哈欠更是连篇,可躺在这张石床上,尽管隔着极厚的狼皮,幼时硌到后背难受的痛感还是隐隐约约地冒出,他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豺犬轻声道:“圣子,可有哪里不适?”
榆禾索性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迷糊的困意:“这床太硬了。”
豺犬立刻起身,从木箱里取来数捆麻绳,指间飞快地整理编织,榆禾好奇地望过去,没过多久,零散的长绳慢慢成型,这模样似是一张渔网,较之他先前在行宫里捞锦鲤所用的,足足大上两倍。
深更半夜去捕鱼?还编这么大一个,莫不是想着撑晕了好睡觉?
可南蛮这毒窟里生长的鱼,能好吃吗?
还没等榆禾心中嘀咕完,突然惊呼出声,豺犬抓住麻绳一端,三两步就爬上帐顶边角,双腿勾在木条交叉之处,整个人倒吊着直起半身,将麻绳固定在长木杆的末端。
其余三处帐顶角落,豺犬也如法炮制,不多时,这张渔网便垂悬于半空之中。
豺犬妥善固定好,翻身半蹲回榆禾身边,“还请圣子先下床。”
榆禾懵懵抱着羊绒软枕,站在石床旁,豺犬利落捧起数张狼皮,倒挂回帐顶,细致地铺盖在渔网之上。
这番大动干戈地布置好,看起来确实是比石床软多了,可这渔网床的结实程度存疑啊,别睡到正香之时,床榻了可就太吓人了!
“哎……”榆禾只感腾空一瞬,下一息就坐在了豺犬的左肩上。
“圣子放心,很安全。”豺犬道:“您可以踩着奴的臂弯上去。”
豺犬立在石床上,左臂护着圣子,右手攥紧绳床。
榆禾小心地爬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摇晃,还算是稳稳当当地平躺下来,全身都陷在狼皮之中,被暖洋洋得包裹住,属实是比石床舒适太多,疲惫和困意当即涌来。
豺犬:“圣子放心入睡,奴会在此守着。”
反正帐顶还有棋一叔在,榆禾点点头,窝在软枕里渐渐睡熟。
天刚泛起鱼肚白,榆禾便睁开双眼,打算去王帐接着打砸,却没曾想,之后的一连五天,他都踏不出这破营帐半步。
邬熤倒是一直源源不断地往他这里送东西,最多的便是衮服,来一件他撕一件,来一沓他全当柴火烧。
也不知是他毁得速度太快,还是那厢缝制得太慢,今晨总算是没瞧见令人生厌的圣子衣袍了。
算算日子,大抵应是差不多了,刚念及此,帐顶陡然传来两声轻响,藏在嘈杂的鸟鸣声之中,不熟悉之人根本无法辩识。
榆禾眼底闪过亮光,扬声道:“我要见邪修。”
豺犬躬身重复着相同的话:“您只有愿意换上衮服,才可面见圣医。”
榆禾摆摆手:“去拿。”
豺犬是亲眼所见圣子最近几日是如何闹腾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这回不撕。”看豺犬还是不动身,榆禾眨眨眼:“也不丢去火盆。”
豺犬行礼:“请圣子稍等。”
趁对方掀开帘与人交谈之时,榆禾溜去墙角,一脚踹翻火盆,随即快步折身回石床后方,拔开精油瓷瓶,朝毛毡扔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老练到没亲身行动过百遍,也是在脑内演上过千遍。
豺犬听闻动静侧身看来时,正好瞥见圣子满脸兴奋地丢了样东西,观望着凶猛翻腾的火势,就差鼓掌叫好了。
榆禾注意到他走来,秉持着唱戏唱到底的态度,立刻收敛表情,装作被烟呛到,“咳咳咳……走水啦!救命呀!”
豺犬掩住圣子的口鼻,“奴带您出去。”
邬熤收到消息,阴沉着脸从地下密室出来之时,相隔甚远,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神再差都可在此望见燎原烈火。
他身形一晃,撑住木栏才勉强站直,鸠羽蛊的反噬时至今日还未完全消散,再加上最近费力速成新蛊,身心消耗颇多,偏偏榆禾被连关数天,还没养熟,依然不听话。
邬熤直起半身,旁侧候着的跟从被面前这股沉郁之气压到颤着身体伏于地面,随着一声铃响,即刻木然起身,躬身退去。
火海这处,其余人在忙着泼水,榆禾用湿帕捂住口鼻,东窜西跳地到处洒油,凭一己之力,将附近的数十个营帐通通点燃。
豺犬等人有圣医的严令,也不敢上前阻拦,又要确保圣子不被火焰烧到,灭火的速度愈加缓慢。
“一群废物!”
邬熤疾步过去攥住榆禾的手腕,拉着他大步朝王帐走,新炼制的蛊虽然还差点火候,可雪貂似是等不急了。
“闹腾这么些天,定是累及了罢?”邬熤扯起笑来:“不要紧,很快,你就会连动根手指,都需要喊圣父帮忙了。”
第178章 以毒为刃 刀刃终归己
榆禾被带去王帐的路上, 嘴就没有停过,喋喋不休地出言讽刺,劈头盖脸地当面奚落, 气得邬熤肩背起伏不定, 强忍住欲要怄血之感, 郁结到心口收缩绞痛。
直至把人推进帐内, 榆禾蓦地噤声, 他耳内的混沌轰鸣总算是得以缓解些许。
王帐中央,不为背对门帐, 寂然不动地倒在毡毯里,榆禾的瞳孔顿时紧缩, 眉间拧成一团,嘴唇抿到发白, 邬熤瞟向地上这人的惨状,舒畅地大笑出声。
“适才不还是话很多吗?”邬熤弯腰凑近, “时隔数年,终于与人相见,怎么半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道寒光闪过,邬熤已是反应极快地抬臂格挡,脖颈照样留下不浅的血印来,他抹掉渗出的鲜红,眼底愈加晦暗, 家养雪貂, 还是不能留太长的爪子。
他任由榆禾跑去那人身前,分外大度地给予他最后片刻自由言语的时光,待会他便要押着不为亲眼目睹,自己的儿子是如何, 乖乖变成他的。
不为满面狼狈,单薄的僧袍破烂不堪,浑身落满鞭痕,手脚皆未被束缚,可却连起身的余力也没有,耳闻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竭力侧首,双眼充满温情,口型重复道着不怕,榆禾红着眼尾,抖着手腕拼命给爹爹喂药丸。
他回去就要把不争逐出荷鱼帮,出家人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这哪里是无碍?!
榆禾连忙解开狐裘给爹爹披好,扶人枕在自己腿间,不为修长的指间冻到皮肉绽裂,榆禾小心带着他的手放进狐裘回温,正想起身上前,指尖却被握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榆禾停顿半息,缓慢地吐气,肩膀微微下沉,心绪平静不少,现下应是只剩王庭之内的人还没迁移,得再拖一会儿,想及此,榆禾紧紧回牵住爹爹的手。
邬熤看他们相依为命的碍眼模样,耐心彻底耗尽,足尖刚移动,腹部传来的钝痛让他难以维持直立,精神也接连恍惚,仿若再度听见儿时所历的私言窃语,那些睥睨轻蔑的脸色骤然不断重现在眼前,交错相叠,扭曲歪斜。
他奋力摇头,欲把这些恶心的记忆尽数甩开,好不容易甩走一页,紧接着又扑来数张,像是打湿的宣纸缚于面上,一张未揭开,再度摁来数张,想要拼命把他困在其中,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的双目也不禁模糊泛黑,一片浑噩之中,忽然,有个哭花脸的圆滚滚身影,朝他跌跌撞撞得跑来,他伸手将人抱起,脖颈同时感受到那份暖烘烘的余温,未来得及完全揽住,把人永远箍在自己身边,触感与画面瞬息消失得荡然无存。
邬熤捂住发痛的头颅,拽起榆禾的衣领拎来面前,那张软乎的小脸被此刻的冷面取代,他厉声吼道:“你不是最爱哭吗?为何不哭?”
这副疯魔般的姿态映在榆禾眼中,反而令他神安气定,盯住他血流不止的脖颈,榆禾握紧匕首,掷地有声道:“眼泪是对家人的情感流露,不是对敌人的示弱求饶。”
“哈哈哈好……好一个家人。”邬熤摘下面具,发狠地砸去地面,乍然碎得四分五裂,用与不为几乎一样的面容,贴去榆禾眼前,“忘了说,除去圣父之外,我也是你的亲伯父。”
此言一出,再加上这等阴森可怖的狰狞面容突然凑近,榆禾刚镇定的内心,如同一块巨石砸进水面,这下是当真震惊到凝噎,久久不能回神。
邬熤尽管是满头白发,仍然能一眼瞧出,五官堪比是和爹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爹爹眉目清正,而此邪修就连发梢都透着阴郁浊气。
“你自然会感到惊讶。”邬熤笑得越发颠狂:“毕竟,你这伪善的和尚爹,最忌讳自己这不堪的身世,怕是宁肯尘封进棺材,也不会与你透露一字。”
榆禾立刻修眉一凛,按捺住想举匕首的念头,卯足力气,扇他一巴掌,“可惜你连棺材都进不了。”
“就算你是我伯父又如何?你作恶多端,我们定会大义灭亲,并且亲手把你挫骨扬灰。”
一记重击袭来,邬熤本就头痛欲裂,反应徐徐滞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打,脸猛然偏向一侧,外界声音似是被即刻掐断,左耳仅剩一阵轰然鸣声,随后,彻底听不见任何杂音。
邬熤以为是反噬再度涌上,生生把喉间溢出的鲜血咽下肚,仇怨随之翻滚激荡,他的雪貂也受到那些京城中人蛊惑,不仅脱离他的控制,还不再依赖他,可笑,太可笑了!
这些人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连榆禾对他的认可也要残忍夺去,这是他至今以来,唯一获得的接纳,现在也被毁得一干二净,不可饶恕!
他们通通该死,全部都该下地狱!
此般突然狂笑又狞声怒吼的痴癫样貌过于扎眼,榆禾被他的嘶叫吵得连连后仰,快速以匕首划开后衣领,退回爹爹身前,他扇人确实是用力极大,手心现在还发烫作痛,可也不至于一巴掌就把人打傻了罢?
正对面,邬熤怒目横眉,因炼毒而褪白的发丝半遮于面前,脑内的嘈杂之声叫嚣到他精神错乱,凶相毕露,躬起半身猛咳不止。
“无论弥娅是怀得龙子,亦或是与萧万生偷情生出的你我。”邬熤扶住额头,双目振奋到微微凸出,盯住面前空地恶狠狠道:“也改变不了我将会登临至尊之位,一统天下!”
什么?!
榆禾大惊失色,上一个震天动地的秘闻还没消化完,下一个又当头抛来,话本里都不带这样的,中间怎样也得有个缓冲罢?他正想转身看爹爹,猝不及防又被邬熤攥去身前。
“而你。”邬熤笑着道:“认也好,不认也罢,我们血脉相连,此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下情景,也容不得榆禾多思,只好顺着对方的话走。
榆禾不紧不慢道:“你为非作歹,恶稔祸盈,仅仅只是为了权力?”
“那你未免也太可怜了,用尽技俩,丢去人性,最终还是会一无所有。”
“我可怜?”邬熤不可置信地捏紧榆禾的双肩,嗤笑道:“这世间唯有我有此等炼毒天赋,如今南蛮在我股掌之间,甚至大荣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
“我怎会可怜?!”
就在此时。
破帘而入一道高大身影,抬脚狠劲踹在邬熤侧腰,使得他整个人离地倒飞,砰一声重重撞上后方的木柜,新添置的珍贵摆件稀里哗啦砸了他满身。
棋一与砚一等人后脚飞身下来,皆是面色极差,此人本该顺势死在牢里,没曾想命比天煞孤星还硬,方才更是趁他们与萧前辈等绿林中人接头的功夫,让其侥幸躲开暗杀,现今又回到殿下身边,他们若想再动手,机遇只会更加渺茫。
榆禾转身看清眼前来人,霎时愣怔不已,邬荆从头到脚俱被冰霜覆盖,眉毛眼睫挂满冰碴,嘴唇冻到青紫发黑,由于疾奔身体还在剧烈起伏,结冰的衣袍不断发出咔嚓的碎裂之声。
阿荆都成这副惨样了,眼里还满是歉疚地望向他,跪在地上请罪,半点没把帮主的话记在脑内,似是跟自己的身体有仇一般,完全不知晓爱惜。
“阿荆!”榆禾鼻尖泛酸,刚挪动步子,邬荆僵了下身体,避去旁侧。
“小禾别担心,我无事,只是现在身上寒气太重,怕让你沾到。”
“你都快被冻成坚冰了,还要嘴硬!”
榆禾一把将阿荆拉来身边,取来所有手炉,在他身上挂得满满当当。
不远处,邬熤艰难地从木柜里爬出,带血的面容因极致的骇异和荒谬而勃然作色,这蚍蜉体内原本的百余种毒,已是杂乱到连他也无法彻底清除,而另添去数十种药引丝丝入扣,分明是必死无疑的。
“不可能——你居然活到现在?”
“不、不——这不是真的!你定是魂魄离体,成了野鬼!没人能在水牢里撑过三天,更没人能摆脱我炼制的药蛊!”
“我的毒是世间规则,是天命,无人可破——”
“以毒为刃,刀刃终归己。”不为撑地而起,将狐裘干净的一面盖去小禾身上,平静地看向地面,“你所恃之毒,便是你的劫数。”
“此刻的滇城与南蛮,毒瘴已尽散,唯余你一人还未被清算。”
“邬熤,你不再有任何筹码。”
话音刚落,邬熤不可抑制地四肢抽搐,刻骨搅髓的疼痛使他暂得片刻清醒,如今猝然发现,自己的五脏六腑似是早就被蚕食殆尽,直至表面腐蚀出血洞来,他才惊觉竟已只剩空壳。
支撑他从少时苟活至今的骄傲与偏执,在这一瞬间骤然支离破碎,邬熤笑出血泪来:“我知道了,定是那日……”
“我说为何,向来庄严的和尚陡然间变成疯狗咬人,哈哈……”
“弟弟,你满口的慈悲为怀,不也是与我一样,使阴招,给人下毒吗?”
邬熤撑起半身,胡乱猛塞一把药丸,掌内所剩,断断续续地滚落在地,他盯着不为狠嚼着,仿若是在饮其血啖其肉。
“就凭你?”
哪怕是死,也得死在解毒之后,他扬起冷笑,静等这股毒发的剧痛彻底瓦解,本该是在三息之间便能得以复原,可熟悉的嗡鸣又在颅内升腾而起,邬熤连痛呼都难以发出,再次屈辱地伏回地面。
不为轻叹几息:“我与你是双生子,虽一叶向东,一叶向西,可造化不曾分别,天赋也自是一脉。”
“你可炼绝世奇毒,我亦可。”
邬熤喷出数口黑血来,“你把毒药藏在嘴里,咳……还不是得跟我一起下地狱。”
榆禾看爹爹面色如常地站起,本就惊诧不已,随即又听得上句接不了下句,突然听及此话,紧张地回身望去,不为强撑精神,轻拍他安抚,“不怕,先前只是作戏,我若是真中毒,便会与他一样躺倒在地。”
邬熤倒在尘污之中,想笑,喉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悲音,真是应了榆禾所说,他此时此刻,引以为傲的用毒天赋也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彻头彻尾的一无所有。
他凝望着榆禾的双眼,如此干净透亮,定是没杀过人罢。
邬熤手脚并用,挣扎地朝他的雪貂爬去,“我要死,也必须死在你手里,成为你手上,沾染的第一份鲜血。”
第179章 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
棋一迅速用铁链将其死死捆住, 邬熤连榆禾的足尖也未够到,不甘心地抠住地面,划出数道带血的甲印, 旋即被押去帐外。
南蛮正午的烈日, 带着草原特有的暴烈与坦荡, 从高阔的门帘向内倾泄而入, 顷刻间注满帐内每处昏暗角落, 不为牵住榆禾的手,稳步迈向光芒的源头。
有爹爹宽厚的掌心虚挡在额前, 毫无刺眼的不适,榆禾只觉得周身泛起暖热之感, 明明是站在冬日寒风里,却有种如沐春风的畅快。
榆禾回身抱住不为, 仰脸笑道:“爹爹,我来接你回家。”
不为全身上下没一处洁净, 可小禾半点也不嫌弃他,亲昵地贴过来,脸颊仅仅是蹭了下僧袍,就沾上道脏灰,不为抬手欲想擦去,却越抹越花。
“是爹爹不好,我若是动作再快些, 你也不必来此受苦。”
“我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受委屈?”榆禾挑着趣事说, 小脸神采奕奕。
“先有爹爹下毒,再有我把他气得血液沸腾,加速毒性蔓延,咱们父子俩这无声的默契可谓是珠联璧合, 天衣无缝,不费一兵一卒,大胜邪魔外道!”
不为半蹲下来,轻抚他的脸,心间酸涩怅然,唇边溢出苦笑:“他们把你养得很好。”
“那是因为我可好养活了!”榆禾刚脱口而出,就想起幼时第一次见爹爹,吐了他一身的糗事来,他眨眨眼找补道:“现在比小时候更好养。”
不为倍加内疚,他宁可小禾与他闹脾气,埋怨缺失的陪伴也好,憎恨父亲的失职也好,独独不愿小禾如此乖巧懂事,更令他愧痛不已。
他曾因不可道出口的伦理纠葛避开阿英数回,可阿英锲而不舍,胆大又热烈,天天出现在他身边,占据他的视线,牵动着他的心魂。
榆秋是被阿英强行灌醉后,情难自抑的意外,可榆禾是他清醒时,心甘情愿期盼而来的。
纵使他年少出家,而师父却看出他尘缘未了,领他修行也不过是圆上这份师徒缘,但他自知此行有违纲常,实乃天道所不容,小禾出生后,他便回妄空寺潜心修持,反躬内省,欲求以自己一人偿还全家罪孽。
如今虽已得明真相,可到底还是让小禾受苦了。
不为压下哽咽,温柔地注视着小禾,“以后爹爹谋生养你。”
榆禾神秘兮兮凑过去:“费这劲做什么,瑞麟殿和东宫的私库大门常打开,恭迎我的大驾呢。”
不为跟着笑道:“我来当苦力。”
“好呀!”榆禾拍拍胸脯,“我们父子俩合伙打……打量打量,什么摆件跟他们俩宫里不搭,咱们就好人做到底,帮忙清理杂物,以便空出位置,让他们再进点上好的来。”
不为接话:“我帮你望风。”
“爹爹不愧是我亲爹爹,就是上道!”提及库房,榆禾又记起个事来,挠挠头坦白:“当时府内的私库还没扩建好,我买来的话本实在多到没处放,就把爹爹的几箱佛经搁去东宫存着了,归家后我就去取回来。”
“不要紧,都是身外之物,以后我也用不到了。”不为揉揉他的脑袋,“今后爹爹给你念话本。”
榆禾开心地点点头,这会儿离近细观,哥哥的眉眼与爹爹的还真是极为相似,也不知道哥哥情况如何了。
小禾突然间情绪低落,不为顿感慌乱无措,“哪里不适?”
榆禾:“不是我,是哥哥他……”
与此同时,脚下地面传来隐约震动,鸟雀接连从远处的山林中惊飞而出,紧接着,急雨般的马蹄声传入耳内,榆禾转眼看去,只见尘土飞扬间,冲在最前方的四道身影极为眼熟。
榆禾双眼一亮,“大家都来了!”
单单是拉不为起身的功夫,榆禾就被榆秋抱了过去,他扭身回搂住,惊喜道:“哥哥,你痊愈了!真是太好了!”
榆秋紧紧揽住人,嗓音沙哑:“还好你无恙,无恙就好……”
榆禾很是习惯哥哥这副人跑在前面,魂还在后面追的喃喃自语,笑着向面前三人挥手,随即手也被榆怀珩攥住了。
榆禾对能言善辩的太子陡然变得沉默寡言也很是熟悉,任由他以脸贴住自己手心,先张口喊另两人:“舅母!舅舅!”
祁兰一身戎装,翻身下马,满脸担心:“小禾!怎么脏兮兮的,是不是那畜牲干的?”
榆禾余光瞥见爹爹身形一僵,赶忙连连点头,反正此邪修债多不愁,干脆嫁祸一桩也无妨。
“就是他!”
祁兰抽出鞭子,眉间尽显凛然之气,“小禾放心,新帐旧帐我跟它一起算。”
语毕,祁兰气势汹汹大步走去前方,榆禾听着鞭鞭带风的劲道,瞧得津津有味,舅母这身武艺是跟娘亲学来的,两人是各有各的飒爽英姿。
难怪爹爹要留邪修一口气,总得让舅母把积攒多年的滔天怒火尽数发泄出来才行。
榆禾突然想起:“舅舅,你跟阿珩哥哥都来了,那谁监国啊?”
榆锋:“召怀峥回京了。”
“啊?”榆禾倒吸凉气,“大表哥议政行吗?不会在朝上就和武将单挑起来罢?”
“不行。”榆锋瞥了眼握住榆禾手不放的人,面色沉下来,“朕有言在先,只让他坐镇殿内,其余政事,有闻首辅处理。”
“他若是敢把朝堂当校场,朕废了他将军之职。”
指桑骂槐的属实是明显,榆禾拉着榆怀珩往后站,“舅舅,都这么些天了,你火气怎的还这么大?”
“不就是因为滇城一事吗?”榆禾笑着道:“阿珩哥哥也是关心则乱,舅舅向来宽和,你就原谅他这一回罢。”
榆怀珩把玩着榆禾指尖,“父皇是因废不了孤,心头气才难消。”
榆禾匆忙捂他嘴,吃惊道:“你现在脾气比我还大了?”
两人离得近,榆锋又没法与小禾多言,再瞧这逆子有恃无恐的态度,他执起佩剑,箭步朝远处黑影迈去。
几乎是眨眼间的功夫,榆禾就听到那厢传来疾风骤雨,拳拳到肉的声响,原来舅舅是嫌佩剑妨碍他大打出手,不是想当棍子用啊。
榆禾本想扭头去欣赏,可被榆怀珩捧着脸擦拭,“你别老是故意气舅舅了。”
“我不是说过了,疯症难医。”
“真疯子在那边挨打呢。”
榆禾贴近小声道:“等会儿再贫嘴,我看舅舅脸色有些不好,可是赶路累着了?”
“你出发的那夜,我们太过担心,在京郊淋了一夜的雪冷静心绪,父皇第二天风寒侵体,卧床歇了两天。”
榆禾急道:“你们俩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赌气这招?我又不是不回去了,你有没有事啊?”
榆怀珩勾唇道:“我年轻气盛,自是无碍。”
“给你能的!”榆禾打他手,“舅舅带病还要被你气,他年岁也不小了,少惹他动怒,快去道歉。”
“早就好全了,你听听他揍人的力道,放心便是。”榆怀珩道:“父皇可说了,他正值壮年,这皇位要坐到期颐之年。”
榆禾惊讶道:“之前不是说,等你羽翼丰满,堪当大任之后,他当天就退位,一本折子都不想多批吗?”
榆怀珩慢悠悠道:“年岁大的人,最是容易出尔反尔。”
榆禾瞄见他眼底的青黑,趴在哥哥肩头乐得直笑,“就你这吃火药的脾气,这些天折子没少批罢?”
“何止折子。”榆怀珩轻描淡写道:“就差把我发配去边疆,不让我来接你呢。”
“这件事是舅舅过分。”榆禾拍拍他,“待会我说他。”
榆怀珩点点他鼻尖,“小鬼灵精。”
“说什么呢。”榆禾义正言辞,“本帮主这是秉公办案,不偏不倚。”
“那你不会是偷偷溜来的罢?”
榆怀珩:“我说,你若是见不到我,定会难过,我又熬上几个大夜,处理好手上事务,他没理由再阻拦我。”
榆禾哼哼道:“才不会难过。”
榆怀珩眯起眼,捏住他的脸颊,“刚刚不还站在我这边?变脸这么快?”
“确实不会难过……”榆禾拖着语调,随即捏腔怪调道:“但我肯定要伤心到哇哇大哭,在阿珩哥哥心里,公务居然比我都重要了呜呜呜……”
榆怀珩笑出声来,数天几近不眠不休的疲惫顿消。
“哭得好假。”
榆禾瞬时收声,幽幽盯着他:“敢质疑我的戏,不给你演了。”
旁侧,不为瞧小禾与他们相处时又笑又闹的亲近模样,而面对自己时,总还是隔了层生疏,他不自觉抬步上前,榆秋立刻抱着人后退,神情防备。
“阿秋……”
“别叫得这么亲近。”榆秋冷眼道:“从前你失职失责,甚至还看护小禾不利,现今你有何资格再来看望,更别提抚养。”
“长兄如父,小禾有我就够了。”
那厢的父子关系还没妥善理好,这厢又出新问题了,榆禾急忙三言两语把爹爹的潜身大计说了个大概,“哥哥,爹爹他是有苦衷的。”
“那又如何?”榆秋暗下双眼,“当年在场之人,我此生都不会宽恕。”
“哥哥……”
榆秋也是大病初愈,劳累奔波而来,现在面色欠佳,榆禾见状,乖乖趴在他怀里,哥哥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待回家后,得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谈才是。
“对不起小禾,是我的错。”
不为忽然开口,声音听着气若游离,榆禾扭身看去时,他重重摔倒在地。
“爹爹!”
榆禾跑过去扶人坐起,不为看上去毫无生息,他也当即吓得脸颊发白,无助地抓住身旁人,“哥哥……”
榆秋紧揽住他轻拍:“秦院判也随我们一齐来了,他稍慢一些,估摸应是就快到了。”
榆怀珩也半蹲在榆禾另侧,“我让墨一去接,马上就到,小禾别担心。”
“小禾!”
一道耳熟的雄浑嗓音,同时从前方传来,榆禾抬头看去,双眼睁大:“萧爷爷!”
顿时又想起,萧爷爷似乎好像很大可能就是他亲爷爷?
武林神话,万宗归一,天下至尊的萧大侠是他亲爷爷?!
萧万生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飞身而来,与此同时,墨一也恰好扛着秦陶江至此。
“小禾不怕啊。”萧万生示意秦陶江快点把人带去旁边,侧身挡在榆禾身前,“不着急,你爹爹是因挨饿受冻还被用了刑,身体难免支撑不住,多多修养便能好。”
榆禾还是有些不放心,想跟上去看看。
萧万生笑着道:“爷爷跟你担保,他肯定是无碍,今后我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榆禾动了动唇瓣,尽管先前有所铺垫,可真到此刻,难免有些缓冲不过来。
萧万生心间也是感慨万千,揉揉他的脑袋,眼含热泪:“是爷爷不好,让我们小禾受苦了。”
不远处的秦陶江,刚搭上脉搏,着急忙慌地连施数针锁住其经脉,老腰立刻开始阵阵泛痛,刚出关没几天,转头又要闭关了。
这一个个的,怎么中奇毒跟吃饭一样寻常啊?
第180章 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求你别撇下我。……
自从离开行宫后, 萧万生遍访老友,他虽失去内力,但底子还在, 打算强行重修来个暂保他百毒不侵的功法, 可经脉本就损伤极大, 如此乱来更是会加重负担。
老友们劝他再考虑考虑, 萧万生半息也没犹豫, 直接夺来各门派的心法闭关,仅仅只用了两天时间, 便得以修炼而成。
为了小禾,拼上他这把老骨头又有何妨?
待他匆匆赶到南蛮, 找不为还费了不少功夫,解释清楚当年的来龙去脉更是不易。
阿娅是生下双生子, 才病重不起的,萧万生虽不恨两子, 但也对他们的态度平平,阿娅在时顾不上他们,阿娅走后,他也跟着只剩个空壳。
可阿娅爱子,后来他也会去看看不为在妄空寺过得如何,瞧见他被威宁将军追求,碍于自己的身份不敢接受, 他也纠结过是否与其坦白, 但得尊重阿娅的遗志,终究是选择缄默。
后来,这两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结成正果来, 可惜阿秋与不为的性子太像,不讨人喜欢,还是活泼开朗的小禾好,他一瞧就觉得欢喜,阿娅当年也总说,想要个闹腾的小孩承欢膝下。
借着被劝归家颐养的由头,他留在京城观看小禾的抓周宴,瞧他被长辈们团团围住,养得白白胖胖,便彻底安下心来,至此之后,就把自己困在行宫,陪着阿娅共度余生。
好在等他絮絮叨叨地从头讲到尾,再加上当年从行宫顺出来的彤史作证,不为终究是信了。
萧万生当即盘问起他来,这才得知,不为多年来一直潜身于瘴气山林附近,凭着自己捣鼓出的,堪堪够用的解药,猛头往林里扎,把身体折腾得五内俱损,脏腑衰败。
萧万生探完他的心脉属实是惊奇不已,就他这等元气大伤的状况,居然到现在都没被抓住,他还以为是随了他的武艺天分呢。
结果却是,不为嘴上说着因缘已了,不再相见,可总是悄悄前去将军府外徘徊,每每还被威宁将军抓个正着,随后榆英便开始教他,如何隐匿踪迹才不会被发现,他确实是记在心里,练得不错,萧万生寻他都仔细找了好几天。
两人说开后,合力行动,萧万生有功法护体,比不为采药的速度更快。
但不为钻研数月,抵御瘴气之药愈加完善,而医治小禾的,始终是差两味的用量无法得以精确。
与此同时,滇城突然出事,两人相视一眼,预感不妙,即刻决断出深入毒窟的计策。
不为在炼毒上比制解药还快得多,未到半天,便配出诡毒,藏在自己的舌根之下,毅然朝搜寻他已久的爪牙走去。
萧万生也立刻动身回京,不为这个臭小子不仅防备之心过重,药方全用的梵文书写,还看轻他的武艺,怕他折在半路,密信被人夺走,事先还用信鸽先发了两封。
他带着避瘴方与滇城的祛毒药方前去妄空寺,亲手转交给不争。
紧接着返身重回绿林,号召来各个宗派的好友,日以继夜地进出山林,采备大量的药草以供两边随取随用。
谁知,不为这个坏小子没提有些药草必须现采现用之事,还是不争赶来告诉他的。
仗着山林大,取之不尽,害得他白白往返数回,这个出家人一点也不大度。
萧万生想及此,带着小禾再走远一些,不为本就身体损耗过大,在王庭又不知被灌了多少药蛊,恐怕是凶多吉少。
绿林中人也听过萧万生所述,知晓个大概,他们先前在滇城与南蛮两边忙活,好不容易停下歇息会儿,藏在后头观望许久,才得知老友为何如此不要命。
他们要是也有这么乖巧的金孙孙,那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毫不畏惧的!
这会儿怕金孙孙伤心难过,通通围上来自报家门,时不时互相踩几句,争相想在小禾面前留个最好的印象。
在江湖里有头有脸,大名鼎鼎,被无数话本写尽的侠客齐聚于此,还一口一个禾帮主的称呼他,把他以身牵制魔头的义举夸成国士之风,值得千里诵义。
榆禾听得忍不住满眼冒星光,真是此生无憾了!
“萧万生你这个老东西福气真好啊,这么水灵的金孙孙,居然是你家小辈。”逍遥派掌门林逸打趣完,转身递给榆禾一枚逍遥令,“来,拿着,这回怕马失前蹄,就没让弟子们来,小禾帮主有空来爷爷这儿玩,挑几个小弟带走也没问题。”
灵玄宫宫主司镜呛声道:“区区瘴气山林而已,有何惧?能活到现在,那是阎王见了,反过来怕我们。”
林逸:“去去,大话说得好听,你不也孤身来的吗?”
榆禾接过一看,惊讶不已,捧在手心格外烫手:“林爷爷,这不是您的掌门令吗?”
“瞧瞧,瞧瞧!”林逸捋着胡子,“还得是我们门派声名远扬罢?小禾仅半眼就认出来了,与我们逍遥有缘啊!”
这种贵重信物,怎能说送就送啊,榆禾刚抬手,就被林逸按回去。
“不要紧,我回去再打一块。”林逸笑着道:“反正我几年也用不到一次,你收好便是,那帮小子见到,不敢不听你的。”
“你这个懒东西,带的都是懒散徒弟,有什么好收的?”华山派掌门岳藏也递给榆禾一块令牌,“我们门派各个健壮善武,禾帮主改日去挑几个好苗子。”
“去去去,你们练剑的都是一根筋,能与我们小禾帮主聊得来吗?”司镜挤走他,笑着给榆禾令牌:“我们这儿皆是俊男美女,各个功法独特,小禾若是看中谁,尽管跟爷爷讲。”
少林派掌门人觉远也伸来手:“相逢即是缘,还望收好,纵使江湖与朝堂泾渭分明,但禾帮主也算半个江湖人,出示此物,门派弟子定会不遗余力。”
“他们门派尽是些老古板,没什么可挑的。”林逸道:“不过话说得不错,禾帮主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有难处尽管来找爷爷。”
榆禾此刻都快耳晕目眩了,这会儿说是把整个江湖捧在手里也不为过,武林盟主见了都要怔住,请他上上座,别说他一个还没当满两年的帮主,不敢动啊,完全不敢动啊!
萧万生挤来中间,利索把这堆令牌往小禾袖袋里装,回身得意道:“还算你们识相,给我金孙孙的见面礼,自然是不能低于这种程度的。”
“你这个老东西傲什么?又不是给你的。”林逸合起折扇指他,“偷偷摸摸背着我们成亲,喜酒不请我们喝就算了,金孙孙的抓周宴也藏着掖着,不让我们瞧。”
“这种要命的事,倒是一个不落,把我们全喊来了!”
“从年少阴到年老。”司镜也点他,“还平白得来个犹如昆山片玉的金孙孙,怎么什么好事都被你这个老东西占了?”
“去去去!”萧万生道:“少在我金孙孙面前胡言乱语,你们嫉妒的话,你们也去生啊!”
“我们都这把岁数了,还生什么生?”司镜摸摸榆禾脑袋:“这儿有现成的。”
萧万生打走他的手:“你徒子徒孙多着呢,少惦记小禾。”
“此言差矣。”岳藏道:“收了见面礼,自然是要称我们一声爷爷的。”
觉远也道:“此理不谬。”
萧万生一时之间被各大门派围攻,榆禾从他背后探出头,挨个乖乖喊人,成功解救出差点沦陷进不仁不义危机的武林至尊,同时又收来一堆的珍材异宝,衣袍里塞得鼓鼓囊囊。
榆禾笑着看向萧万生,清清嗓子,打算特别响亮的正式喊他,就见爷爷与爹爹一样,突然失去意识,晃着身子往前倒,好在他扶得快,“爷爷!”
岳藏连忙搭把手,安慰道:“不碍事,就是累着了。”
司镜也张口胡扯:“小禾不怕,他这是老毛病了,高兴过头就会随地大小晕,时辰可长可短,今天总算得以与你相认,估计是要晕挺久的。”
“小禾别担心,你看着,保管马上就醒。”林逸大吼道:“老东西你放心去吧,小禾以后就是我的金孙孙了!”
不出林逸所料,萧万生当真是睁开眼,甚至还想抬脚踹他。
榆禾急道:“爷爷,哪里不舒服啊?”
萧万生扬笑道:“没事,饿着了而已。”
觉远轻拍榆禾的肩,架起人往远处走,“别逞能了,去让陶江扎几针。”
其余三人立刻挡住榆禾的视线,林逸接着道:“秦陶江这个老东西也不道义啊,大家伙都以为他云游到哪个绝世仙谷就地闭关呢,谁能料到,是进宫当差去了。”
司镜也哄榆禾道:“这个老东西可唠叨了,没少被他烦罢?”
榆禾探头探脑半天,也没能看见爷爷和爹爹的情况,只好先回道:“稍稍管得有那么一点点严。”
“你看看,我就知道那个老东西是什么德性。”林逸感觉自己也开始眼前发黑,他们尽管服用了避瘴方,奈何接触的次数属实过多,还要停留在其间驻足辨认,总归是难逃一晕,他转身往秦陶江那边走,“放心小禾,我去帮你说说他。”
剩余两人也只能再挺一会儿,司镜扛着眩晕,正愁找什么理由忽悠小禾去别处,就瞥见一直立在附近的大高个。
他们还没来此前,这人就紧盯着小禾看,像是生怕被金孙孙遗忘一样,影卫阁那些人也不似如此啊,这人什么毛病?
榆禾随司爷爷的视线望去,发觉阿荆的面色较之先前更差,这会儿冰块消融,他衣袍都快被血浸透了,榆禾连忙转身,司镜见小禾的注意被引走,松下口气,他与岳藏是暂且无法与小禾闲聊了,赶紧先去秦陶江那扎几针再说。
“阿荆!”榆禾跑过去,眼见邬荆还嫌自己身上脏,后退着不想让他蹭一身血,他直接抱住阿荆的胳膊,“你若是再躲,就永远别想碰我了。”
邬荆强撑到现在,双耳早已失聪,此刻眼前只能瞧出模糊光影,嗅觉与味觉也尽数消褪,唯一还可感受到的,是掌心传来的熟悉温热。
但凡是触碰到,他便贪恋得不欲放手了,密闭水牢也好,千余种毒药也罢,再多的暗杀也无法阻拦他留在殿下身边。
趁喉间还能出声,邬荆俯身寻到榆禾耳边,语调枯涩沙哑,“殿下,小禾,是我无能,是我没用,不该因一时失态,而疏忽大意,以后定勤加苦练,别留我在南蛮,好不好?”
“没头没尾说什么呢?”榆禾嘀咕完,突然想起:“欸?你猜到大礼是什么?”
“阿荆,你难道不想当南蛮君王吗?这多威风啊!而且如此一来,本帮主可就有两个异域君王当小弟了。”
榆禾越想越高兴,“放眼全江湖,那也是唯有我们荷鱼帮独树一帜,可太神气了!”
“小禾,求你别撇下我。”邬荆只能依稀看出一张一合的唇瓣,努力辨析出君王二字,顿感呼吸间,似是有利刃灌入肺腑,痛不欲生,他低头靠近暖意。
“殿下,我漱过口,很干净。”
“阿……”榆禾才张口,就被邬荆堵住,心不由自主地跳得飞快。
虽然在他忙着认爷爷们时,两个哥哥全去邪修那边出气了,而他们现在站得隐蔽,阿荆也把他严实挡住,从远处晃眼一看,应该只是贴得近而已罢?
但到底还是有些太过刺激,这肆无忌惮的亲吻要是被长辈们当场抓包,可无法再狡辩了。
似是被阿荆察觉出他不专心,吻得愈加紧密纠缠,用尽一切缱绻的技巧讨好他,榆禾渐渐没有心思想东想西,沉浸在极尽温柔的情意里,阿荆学什么都很快,亲他过一回后就开了窍,知晓他喜欢什么,只要他想,都会被吻得意乱情迷,眼眸里蕴满雾气。
榆禾也不知他俩在这儿黏糊了多久,每回阿荆退出去让自己换气,榆禾以为他亲够了,抬眼望他,仅仅只动了下唇,还没唤他名,就再度被吻得手脚发软。
尽管确实是很舒服,但他们俩也不能亲到昏天地暗去罢?!
“知道啦知道啦……”榆禾侧开脸,谁知邬荆却□□起他的耳垂,他赶忙捂住嘴,咽下轻哼声,另一手推邬荆的头,“行!行!你不爱当君王,只要当侍卫,带你回家,带你回家!”
榆禾被他舔得发痒,笑着躲开,“现在不许亲了,伤这么重还只想着亲,待会你身上的针,肯定比刺猬还多。”
趁阿荆还有意识,榆禾没用多大力气,扶他走去秦爷爷那里,这才惊觉已经倒了一地的人。
这边,秦陶江扎得热火朝天,抽空往旁瞥了眼,愁得拽了把胡子,小禾带来个比所有人加起来还棘手的大麻烦,而且若是给其保住命,自己还免不了被一堆人找茬,想及此,忍不住身形一晃,他也晕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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