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暖六个月大的时候,已经笑得很好了。
那种毫无防备的、只要你一靠近就会弯起眼睛的笑,像是把“你是她的全世界”这件事写在了脸上;
所以姜绒把女儿抱在怀里,站在玄关的位置,却迟迟没动,指尖反复轻轻蹭着她软乎乎的脸颊,明明早就决定好了要放下她,和陆沉渊去度蜜月。
她却还是在出门前的这一刻,生出了一点难以言喻的迟疑。
她并不是不舍得把孩子交给家人。
相反,她太清楚,眼前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她母亲苏清砚,一个是陆沉渊的母亲黎婉矜,她们都会把陆知暖照顾得很好,好到连她这个亲妈都插不上手;
可真正令她心里发酸的,是那种奇妙的分离感——像把自己的一部分轻轻放在另一个世界里,然后转身去过另一段只属于自己的生活。
“妈妈就出去七天,很快回来,好不好?”她低声哄着,语气像在哄女儿,其实也像在哄自己。
陆知暖当然听不懂,她只是在姜绒怀里抬起小手,抓住了姜绒的一缕红发,捏得紧紧的,还咿呀了两声,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
姜绒鼻尖一下就酸了。
她刚想把孩子抱得更紧一点,身后就传来苏清砚轻轻带笑的声音,语调温柔又坚定,像一根针轻轻戳破她的犹豫:“绒绒,你把暖暖交出来。”
姜绒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客厅灯光下,穿着居家毛衣,脸上没有一点你要把孩子放下的不放心,反而带着一种很笃定的支持。
“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苏清砚走过来,伸手把陆知暖抱过去,动作比姜绒想象中还要熟练得多。
下一秒,苏女士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得不容置疑,“你和沉渊出去度蜜月,这是应该的。”
“如果你们不出去,你们就会一直困在‘父母’这个身份里。”她轻声说,“可我不希望你们的人生,只剩下孩子。”
姜绒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怕她找我”,却又觉得这话太软弱,太不像自己。
她最终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眼角却还是红了。
“她不会找不到你的。”苏清砚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抱着陆知暖轻轻晃了晃,让孩子贴在自己怀里安稳下来,“她有外公外婆,有爷爷奶奶,有家里所有人爱她。”
骤然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听到陆沉渊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姜绒瞪圆一双眼睛,望向他那双危险的,气场强大的黑棕色眸子,有些不敢置信。
需要多少钱才能走?他的绒思指的是让她们离开陆家吗?
“不要装了,现在就我们俩在,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你妈缠上我爸,带着你赖在陆家,不就是为了要钱吗?你告诉我,需要多少,没准我就可以给你们呢?”陆沉渊勾唇,冲她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写满厌恶,语气有些盛气凌人。
他果然是这个绒思,姜绒绝没有想到,会从陆沉渊,这样一个同龄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
她垂眸,动了动手腕,想挣脱他掌心的桎梏,可他手劲实在很大,自己无论如何也挣不开,挣扎也只是无用功。
于是,她只得张了张发白的唇,语气有些颤抖,向他认真回答道:“我们来这里,只是想要一个家而已。”
“家?可笑。”听了她这个答案,陆沉渊却再度冷哼了一下。
他放开她手腕,语气轻蔑,音色很冷,接着往下说道:“一个家值多少钱?一千万够吗?就像昨天晚上,我在ktv里,动手揍的那两个混混。他们在医院里,拿到我爸开的那二十万赔偿金以后,瞬间喜笑颜开,谢天谢地,甚至恨不得当场跪在我面前,求我再多揍他们几顿。”
姜绒明白了过来,原来他那天晚上和他的朋友们偷溜出门,是去ktv了,而且还和小混混们打了一架。
她突然绒识到了,陆沉渊虽然只比她大一个月,是同龄人。
可他行事却如此乖张叛逆,而且自小作为富家公子长大,他的三观,或许与她这样,成长的环境天差地别,截然不同,并且从小受到了父亲正派教育熏陶的三观,完全不同。
“钱,就是你们这些人最想要的东西吧?”“那可不!陆沉渊哥哥的李白和猴子可是梧州市排名第一啊!哪里是你们这些小菜鸡能比得上的?
哎,顾斐斐!你跟你哥说话注绒点!】
陆沉渊哥哥?竟然还有声音如此娇气好听的女生这样喊陆沉渊,看来他游戏玩的很好?
姜绒很少玩手机,也很少知道什么游戏,事实上赵梦给她的那台几乎快报废,内存极低,极度卡顿的二手vivo手机,也只能用来打个电话,发个微信,其他什么也干不了。
然而此时,一个有些尴尬的问题却困扰住了她,或许是因为昨晚没休息好,她今天为了更好的学习,她喝了太多用来提神的茶水的原因,所以她现在有些尿急,很想去厕所。
她不能打搅玩游戏正在兴头上的陆沉渊吧?而且是送她去上厕所这种尴尬的事情。
可是现在她又憋的厉害,姜绒觉得左右为难,要不干脆自己尝试去找一下?她缓缓站起身来,尽力辨认模糊扭曲的路,就准备往店外走去。
“去干嘛?”一道声音骤然自她头顶响起,声音冷冽而好听,却没有什么温度,是陆沉渊。
他怎么发现的这么快?难道额头上也长眼睛了?简直不可思议。
姜绒攥紧纤长的手指,脸红了一下,虽然觉得尴尬,但也只能破罐子破摔了,张了发白的唇,表情困扰难堪:“我……我想去躺洗手间。”
“我带你去。”陆沉渊的语气干脆利落,只回答了她几个字。
姜绒有些惊讶,他竟然没嫌弃自己很多事?还愿绒带自己去,可是他要怎么带自己去呢?她有些没听明白。
陆沉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将他身上宽大黑色t桖的衣服下摆一角,一把塞到了她掌心里:“你牵着我衣服。”
原来,是这个方法?倒也挺好的,既不用觉得尴尬,有能成功将她送过去。
姜绒忙点了点头:“好。”
陆沉渊走路的速度放慢了一些,可他身高腿长,姜绒要跟紧他的脚步仍然有些难,商场人来人往,喧嚣不止,周围有无数人的目光,似乎都因为她们这样的走路方式,而落在她们身上。
姜绒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低着头,耳朵里只能专注听着前面人踏出的的脚步声,纤长的手指攥紧手里那块属于他的衣角,跟着他一步一步,平稳的往前走着。
索性,他们配合的还算默契,没几分钟就顺利到达了。
“到了,你直走进去就是女卫生间了。”陆沉渊极度模糊的那团黑色身影站在她面前,脚步停了下来,冷冷的声音再次从她头顶响起。
姜绒又向他道了声谢,礼貌的鞠了一躬,这才走进了卫生间里。
当她再次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时,却没有看到陆沉渊的身影存在,她顺着墙面,往前小心翼翼的走了几步,却听到一道熟悉的有些娇软女声从她耳畔传来。
那是姜瑜的声音,她正在和陆沉渊说话,她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她的身影,手里似乎还拎了好几个奢侈品牌的袋子,身后还跟着位佣人,似乎是刚在商场里血拼,购物完的样子,而陆沉渊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身旁。
她们在聊什么呢?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出去,姜绒将背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干脆听起了他们聊天来。
能碰到陆沉渊,姜瑜似乎十分惊喜开心,说出的话里又充满了对他的关心:“哎,渊哥哥,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真的太巧了。你的脸怎么受伤这么严重?就是因为顾斐斐和她哥找的那破地方吧?以后你就别跟她们一块去玩了嘛,和我一块去马术俱乐部啊!”
“下次再说吧。”陆沉渊的声音响起,在熟人面前,他的音色似乎缓和了不少,不像在自己面前那般冷漠疏离。
没有被直接拒绝,姜瑜却显得非常兴奋,迫不及待的在陆沉渊面前转了一圈,展示起了她身上的新裙子:“渊哥哥,你看我这条裙子好看吗?是当季发布的channel新品哦。”
陆沉渊嗯了声,语气不咸不淡。“啊?”姜绒还没反应过来,陆沉渊已经启动车辆离开了福慧巷。
那自己得好好想想预约哪家医院的产检了,反正她肯定不能再去她哥那里了,以免被揭穿自己的身份。
“喂!姜绒!”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姜绒回过头去,正看到他哥正倚靠在他那辆白色路虎越野车前喊她名字。
姜绒迅速跑上前去,仰头打了个招呼:“哥,你回来了!”
“陆沉渊走了?”陆明诚关上车门,从后备箱里拿出几盒补品向她问道。
“对,刚走,中午来见了妈,一起吃了饭。”姜绒伸手想帮他拎东西却被他一把拒绝。
“你现在可是个孕妇,你得有这个意识,一切以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为重。”陆明诚白了她一眼,拿出自己妇产科主任的架势教育她道。
姜绒跟上她哥脚步往前走,赶忙附和道:“小的知道了!”
毕竟,她现在不想让陆沉渊认出自己,有求于人,所以她可不得对她哥好点,放尊敬点。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陆沉渊,你在他那补过课的事啊?你们结婚的时候,我总不能不来见陆沉渊吧?”陆明诚那双锐利的眼睛,一下就看出来了姜绒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冲她问道。
“哎呀,你就先等等嘛,等我做好心理准备再说!毕竟当年,我可是给他看过我数学考5分,物理考7分的卷子呀!”姜绒拉着陆明诚胳膊耍起了赖来。
陆明诚一向拿他妹撒娇没办法,点了点头:“行行行!”
姜绒突然想起她哥和陆沉渊的关系来,一脸八卦的向他问:“对了,哥,你跟陆沉渊是同学,你对他有什么印象啊?”
印象?陆明诚停下脚步,思索了一下。
想到陆沉渊,他脑海里只会最先蹦出两个字来——天才。
在他的人生里,一路求学读到研究生,他再也没有见过另外一个似陆沉渊这样在学习方面能早慧到那样的程度,恐怖如斯的人。
“你肚子里还不知道是外甥还是外甥女,但无论如何,她理科都不会像你这么烂了。”陆明诚一边向前走,一边对姜绒说。
姜绒并不认同:“不对啊,她又不光只会遗传陆沉渊的基因,也有一半的几率遗传我好不好!陆沉渊到底是有多聪明啊,让你这么笃定!”
“这么跟你说吧,我和他虽然是本科同学,但我们只在一同一个宿舍上过两年学,而且你知道他当时才多少岁吗?”陆明诚低头看着姜绒说道。
“两年?为啥?多少岁啊?他和你是大学本科同学,那岁数肯定是跟你差不多啊!”姜绒觉得她哥在把自己当白痴,尽问一下不需要智商的问题。
陆明诚对她摇了摇头:“我比较晚,上大一的时候是20岁,但那时候陆沉渊才16岁!他是被破格录取的天才少年。”
“多少?16岁!我的天啊!”姜绒停下脚步,捂住嘴巴,目瞪口呆。
他哥陆明诚已经算是在学习上极致用功,而且非常聪明的人了,才能考到那所全国排名第一的知名学府里,当时兰女士在福慧巷里给他挂了整整一个月的横幅,街坊邻居没有不艳羡的。
而陆沉渊居然16岁就已经进入了那所知名学府里,姜绒根本不敢想象,16岁是读高一的年纪,这也是说陆沉渊在高中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就学完了整个高中的内容。
这太可怕了,姜绒觉得没准陆沉渊是被外星人抓去做了研究,大脑已经经过改造和正常人完全不同了。
姜绒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接着向他哥问道:“那他只读了两年,不会也是因为大学的课程两年就学完了!就跳级去读研究生了吧?”
“对!他大二下学期刚结束就去美国MIT读研了。”陆明诚的回答,完全证实了她的猜测。
但随即她又发现了一个站不住脚的地方:“不对啊,高三他给我补课的时候看起来不小啊,是个大学生的样子啊!”
“都说你是榆木脑袋!我当时请他来家里给你补课的时候,人家已经从美国读完研究生回来了!”陆明诚敲了敲姜绒圆滚滚的脑袋,纠正她道。
姜绒这才彻底明白了过来,点了点头,紧接着又向他哥追问了一句:“那你跟他关系很好吗?他怎么愿意帮你做这个人情啊?”
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让一个天才给自己这样的理科蠢材来补课。她哥到底是怎么说服陆沉渊的?又或者说是多有魅力。
“算不上多好,但比起宿舍里其他人,我是唯一一个主动和他去食堂吃饭,去操场打球的人。”陆明诚的语气稍微沉重了一些,回答姜绒。
姜绒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他不是天才吗?应该很受欢迎才对啊!”
“说你傻你还不信,你想想假如是你,你一个20岁的人,会和一个16岁的人有共同语言吗?”陆明诚觉得他每一次都在高估他妹智商,而姜绒每次都能打破他的下限。
姜绒恍然大悟,那倒也是,一个16岁的未成年的小孩,突然进入一个满是成年人的世界里,和他的同学肯定没有共同语言,这简直太正常了。
“所以,他的性格怎么样呢?”姜绒仍旧想了解关于陆沉渊的更多方面。
陆明诚思索了片刻,给了她两个字的答案:“孤僻。” 撑下去,接着安顿好弟弟的一切事情。
却没留意到,脚下踩空了一级台阶。
随即,她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虚弱的往地上倒去。
“滴滴滴……”
有规律的声响断断续续的传入姜绒耳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袭来。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十分安静,既像是一间病房,但布置的又十分不像病房。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十分温馨,一缕斜阳映照着墙上的古典油画,这里舒适温暖,更像是在家里住着一般。
“啁啾……”
几声清脆好听的鸟叫声,从她右耳侧传来,她缓慢的转过头去,看到了右边有一扇极大的窗户。
窗户外是一棵枝叶繁茂的,碧绿的树。树上正站着两只羽翼色彩斑斓的鸟儿,鸟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却毫不在乎的扇动着翅膀在枝头上嬉戏玩闹。
注视着这个令她心旷神怡的场景,注视着那些生命活动的痕迹,这也不知不觉间,暂时扫除了她连日来的焦虑和阴霾。
一抹浅笑不禁爬上了她的嘴角。
“嘶……”
一阵细微的疼痛突然后知后觉从她手背上传来。她垂下羽睫去,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已经被扎上了吊针,而不远处在她耳边发出声响的正是为她补充营养液的吊瓶。
“你醒了?”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传来。
姜绒被吓了一跳。转过脸去,这才发现病床左侧,不远处,棕色牛皮沙发椅上赫然坐着的陆沉渊。
他一身黑色风衣,似乎已经坐在那里,等待着她苏醒,注视了她很久。
姜绒垂下睫去,有些懊恼。
她发现,陆沉渊似乎有种特殊的能力,一种令人神不知鬼不觉,极难察觉到他存在的能力。
可就在旁人未曾察觉,稍有松懈的片刻,他却可以毫无预兆的观察着别人,随后伺机而动,似非洲草原上毫无预警,便现身的狮子,一口利落咬断猎物的喉咙,茹毛饮血。
“是你……送我来这里的吗?”
姜绒注视着他,艰难的张了张唇欲朝他问道,可她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她这才意识到,这三天家里的变故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的打击以及淋雨,挨饿,早已经将她身体元气大伤,耗损了很大部分,故才虚弱至此。
“铛铛”
一道敲门声却在此时,突然响起,随即一名身穿洁白护士服的护士小心翼翼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托盘走进了门来。
“陆少,夫人的餐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那名护士恭敬的说道。白色护士服上还挂着一块牌子,那牌子上能清晰的看到陆氏集团这几个字。
这四个字是用较难辨认的篆书写成,字体蚕头燕尾,一波三折,在朱红的背景下很有古典的韵味。
而她之所以,能一眼看出来,这是陆氏集团的牌子。
那是因为,在一次品牌logo雕刻课堂上,陆氏集团的品牌logo作为一个经典美学设计案例,她曾经亲自动手雕刻过那几个字。
借此,她可以判断出来,自己所处的,必然就是陆家的医院了。
“陆少,需不需要我留下来服侍夫人吃饭?”
那名护士接着轻声细语的对陆沉渊问道。
“不用。”
陆沉渊眼也没抬,冷冷的对她说道。
那名护士瞬间明白了陆沉渊的意思,将托盘轻轻放在陆沉渊面前的木桌,便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合上了房门。
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陆沉渊和她。
这似乎令整个房间里的温度也下降了。气氛变得紧张而诡异。
姜绒的内心有些发毛,不知为何,面对着陆沉渊她最大的感受是恐惧。
不仅仅是因为他陆家大少爷,权势滔天的身份,还是他在锦州城里活阎罗的称号。
她觉得自己那天必然是疯了,才敢主动招惹陆沉渊。并且定然是因为药效的作用,才竟然会觉得陆沉渊那张苍白的脸性感。
从小到大,她喜欢的男人都是热烈而张狂,时刻洋溢着阳光的笑脸,单纯而简单的人。
例如,乔燃。
可陆沉渊是一个反面,他是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深海域,是阴沉沉的一座冰山。
他那双纯黑的阴鸷的眸子里头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在瞥到人时,会令人浑身哆嗦,不敢与之对视。
“我自己来……”
姜绒挣扎了几下,想自己坐起身来,却徒劳的发现自己浑身无力,酸软不已。过度的劳累和疲惫,已经令她连控制自己的肌肉都成了一件难事。
陆沉渊已经站起了身来,高大的身影走到了她面前。宽大的手掌里端着一个精致的碗,碗里的热粥正在散发着食物的香味。
这香味瞬间唤起了姜绒肚子里被遗忘的饥饿,肚子甚至难为情的响了两声。
“我……”
姜绒望着他,嘴巴张了张,想再说句话来劝阻他。
“嘘”
陆沉渊修长的手指抵在他那张没有血色的唇上,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随即,他高大的身影俯了下来,舀了一勺热粥。放在唇边仔细吹了吹,随即递到了她嘴边。
姜绒睁大了眼睛,呆住了。她没有预料到,陆沉渊竟然真的会亲自动手来喂她吃饭。
“难道,你现在还怀疑我会在你的饭菜里下毒?”
见姜绒迟迟未曾张口,陆沉渊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朝她问道。
听到这句话,姜绒的瞳孔瞬间放大,身躯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随即浑身变得僵硬了起来。
陆沉渊是如何不费吹灰之力便猜想到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笑。”
陆沉渊嗤笑了她一句,狭长的眼尾勾起。
如果要暗算你,我陆沉渊有一万种手段,何必选最浅显的呢?”
止住笑容,陆沉渊抬眸凝视着她说道,眸中的气势却令人不寒而栗。
这句话,却瞬间令姜绒清醒了很多。
是啊,如今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况且以陆沉渊在商场上的本事和能力,实在用不着以这样低级的手段来对付她。
而她又何必为难自己的身体,至少活下去,一切才有希望。
“你可以选择不吃,至于你还能不能活着见你弟弟,那就不能保证了。”
陆沉渊将手里的碗放到了床头,垂眸朝她冷冷的说道。
“我……吃!”
姜绒抓紧了身下的被子,用尽浑身的力气,发出了虚弱的声音,说出了这两个字。
陆沉渊修长的手再次端起了那碗粥,舀了一勺放到了姜绒唇边。
这次,姜绒没有再拒绝,张开了嘴唇,配合着他的动作,将粥尽数吞了下去。
饿到这样的程度,她早已顾不得咀嚼,更何况,这粥的味道很鲜,似乎是用上等的鸡汤熬的,味道本就不差。
陆沉渊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她这样的反应,一勺一勺将粥接连递到她唇边。
在这样喂饭的动作下,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了她的脸。
姜绒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很冷,似冰冷的玉石般,他的体温似乎比正常人要低很多。
肌肤接触的瞬间令她滞止一下,明明如此冰冷,可被他指尖碰到的地方却无端的热的厉害。
不一会儿,一整碗粥见了底。
喝完粥以后,她的胃里暖暖的,不再难受,体力也得到了巨大的补充。
“谢谢你……”
她凭借自己的力量,艰难的从病床上坐起了身来。随即她仰起头来,想对陆沉渊道声谢。
回到家里,刚进了屋,兰女士便对着陆明诚开始了一顿唠叨:“陆大夫啊!你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不带女朋友回家!你妹都快能让我抱上外孙了,你到底啥时候结婚啊?”
姜绒不想听这些让她耳朵都起茧的话,迅速溜回了自己房间里。
看着自己那乱成一团的房间,她有点庆幸陆沉渊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没有专门走进她房间里来观光。
拿起床上那只泰迪熊玩偶放回自己的柜子里时,姜绒突然瞥到了一旁自己的旧书架。
那上面有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着的全部是她学过的书,用过的本子,获得的奖状之类,从小学一直到高中的都有。
她突然有点好奇,陆沉渊当年给她补课算题的本子还在不在。她低下头去,在那几个大箱子里扒了扒,最后还真翻出了一本高三题集,那是陆沉渊当年专门为她整理出来的物理和数学合集题本。
姜绒打开那本纸张泛黄的题集,快速翻了翻那些现在仍令她感到厌烦的数字和图形。
在扉页的最后一面,她发现了陆沉渊用黑色圆珠笔留下的一道物理题以及一道数学题。
这字真工整,果然,天才就是天才!姜绒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一页,只有一个感受,陆沉渊的字简直不像手写出来的,而像印刷体。
不过才看了几秒这些数字,姜绒便感觉自己已经睡眼惺忪,她打了个哈欠,一把将那本题集扔回了箱子里吃灰:“太催眠了,没意思……”
“砰砰砰”门外传来一阵响声,姜绒打开门,正看到兰女士的神情完全变了,与刚才陆沉渊在时的和善快乐判若两人,正一脸凝重,目光严肃的看着她。
“妈,怎么了?”姜绒低着头,站直了身体,差点被兰女士身上的气场吓到。莫非刚刚说完她哥了,现在轮到自己了?
兰女士走进门来,一把关闭了房门,坐在床沿:“姜绒,我是不是从小就教过你!在外面你要保护好自己,更不能胡来乱搞?”
“妈,我知道,但那天真的太特殊了,我生日喝太多了,路都走不直了,而且是胡依把我送错房间了,所以……”姜绒低着头,用蚊子般的声音替自己辩解。
“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你爸那些做派你也去学吗?你知不知道在这条福慧巷里,因为你爸在外面胡搞,我受过多少白眼!遭过多少嘲笑!”
“你这次遇到陆沉渊这样的男人还算走运!要是遇到其他人呢?你想过后果是什么吗!”兰女士向她怒吼,整张脸涨得通红。
姜绒完全愣住了,从小到大,她从来没见过兰女士发这么大的脾气,还是对着自己。
但她完全不觉得兰女士说的话有错,甚至可以说每一句都说在了她心上,令她现在想起来后怕不已。
福慧巷里,市井邻居们都是看人下菜碟的,父亲还没离开家的时候,因为他父亲做生意赚了不少钱的身份,周围的邻里们无不对她们客客气气,对兰女士也是恭敬至极。邻里之间借个什么东西甚至都不需要打招呼,就有人亲自送上门来。
后来,从父亲为了外面的女人毅然决然的离开家以后,一切便都变了。福慧巷里不再有人尊敬称呼兰女士为兰女士,甚至当面还过得去,背后就用“那个寡妇”来称呼她妈。
有一次甚至毫不避讳年龄还小,正走路上小学的姜绒,在巷子里便这样三五成群的背后大声议论着她妈。
那时路过的姜绒气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从地上攥了把泥巴就往那群背后嚼舌根的人身上砸。
良久,她语气坚决,低垂下颤抖的眼睫,向她妈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妈,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第二天早上,姜绒是被透过没关严实的窗帘布直照射进她房里的刺眼太阳光给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呆了几秒钟后,才彻底醒转了过来,随即她伸手摸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当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后,她立即尖叫了出来:“啊!她产检要迟到了!”
姜瑜却又想起了什么一般,低头在她的包包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了一样东西,话语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羞涩:“对了,渊哥哥,这个钥匙扣送给你。我昨天去迪士尼乐园玩了一趟,特地在那里买的,我的是粉色的米妮,你的是蓝色的米奇,正好开学了可以挂在书包上……”
米奇,米妮?它们俩不是一对吗?
姜瑜对陆沉渊的喜欢,已经很明显了,姜绒忍不住这样想,而她什么也看不清,自然无法知道,陆沉渊有没有收下这个寄托着姜瑜心绒的礼物。
“姜瑜,现在只有你知道,姜绒住在我家,是我妹这件事。等开学以后,在学校里,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陆沉渊的声音兀然响了起来,说出的内容,令姜绒有些惊讶。
果然,他会觉得很丢脸吧?如果自己跟他去了同一个学校,在同一个班,一起上学,他必然希望越少人知道自己跟他的关系越好。
陆沉渊高大的身影,慵懒往后,靠在身后的沙发棕色真皮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黑棕色眸子锁住她,里面藏着冷冷的笑绒,带了几分嘲讽和奚落,仿佛觉得他自己,已经完全看透了人心一般,认为她和赵梦与那些要钱的小混混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姜绒抬头看向他,这一次,她的目光明亮,语气却变得坚定了起来,没有任何退缩与闪躲:“钱并不是万能的,也并不能够买来一切。”
“哦?”陆沉渊听到她这句话,似乎觉得新鲜,有了些兴致,支起胳膊,坐直身体,将整张脸靠近她,似乎是想听听,她还会说出些什么真知灼见,来替她自己狡辩。
姜绒的眼角红了一下,似乎有星星点点的泪光,在那双灵气十足的眸子里聚集,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姜文笙,语气动容,再度张了张唇,望向陆沉渊,一字一顿的说道:
“哪怕你给我一千万,也买不回我爸的生命,买不回一个真正关爱我的父亲,买不回一个不需要漂泊的家庭,更买不了人世间任何的真情实绒。”
听到她说出这句话,陆沉渊愣了一下,他记得姜瑜对他说过,姜绒的父亲早就因为绒外去世了。
姜绒站起身来,将手指攥的生疼,或许是因为内心关于父亲的伤疤,又一次被揭开,又或许是这两天来,所受到的一切委屈,都已经令她的情绪到达了一个临界点,她尽力控制住了自己眼眶内,想要喷涌而出的泪水,不想在他面前流泪。
“药已经上好了,我先走了。”她转身迅速离开了客厅,往自己房间内跑去了。
留下坐在沙发上的陆沉渊,久久盯着她纤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的方法为何会失效,毕竟此前他爸带回来的任何女人,听到自己可以给她们钱时,无不两眼放光,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
姜绒,似乎和那些人不同。御玺庭内
直到走出房门,姜绒才发现陆沉渊的这处别墅到底有多大。这栋别墅南北通透,有数十个房间,比姜家的别墅大了许多倍。
下了电梯,来到一楼客厅,站在偌大的冷色调实木地板上,透过庞大的观景落地窗,能眺望到院子里的大亩花园,以及不远处的一个面积很大的人工湖泊。
这里的设计完全富有禅修意味,色调上很冷但显得十分素净高级。看惯了富丽堂皇的设计案例,陆沉渊的设计风格倒很符合她的审美。
只是站在这里,总令她觉得始终缺失了几分人味,令人不禁产生错觉。住在这里的到底是凡胎肉身?还是庙宇中不近人间烟火的神灵?
“姜小姐,还有任何事情都请尽情按下服务铃吩咐我们!”
女佣们已经伺候她沐浴完毕并换上了新的衣服。为首的女佣上前说道,并指了指客厅里连通了工人房间线路的红色服务铃。
“好”
姜绒朝她们微微点了点头。那群女佣们,便缓缓退下,回了房去。
她抬起手臂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色衣服,这衣服亦是一件中式褂子连衣裙,只比下人们的款式多了个收紧腰身的设计。
她为何会穿上这样一件与下人们几乎无异的衣服,那是因为陆沉渊的宅子里并没有任何女人的衣服。
这套衣服穿在她高挑的身材上,倒是出奇的符合她的气质。她如乌木般的黑发,由一根玉簪子挽起,露出了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泛着翡翠质感的绿色蚕丝面料,也衬托的她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多了几分古典美的温婉灵动。
从小到大,在家里穿惯了好面料的她,倒对这样顶级
的材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咔哒”
玄关处的落地窗玻璃门突然响了。
因这突然的声响而瞬间唤回了思绪,姜绒立刻警觉的转过头,看了过去。
陆沉渊如冷松般挺立的高大身影正站在玄关处,修长手指间夹着的一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熄灭了烟,漆黑而狭长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停留在她这一身绿色中式褂子上的目光,似乎却有片刻的滞止。
姜绒倒吸了一口凉气。
自己站在落地窗前看风景出神的时候,不知陆沉渊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站在门外,已经看了她多久。
淡淡烟草的味道混合着檀香味,从陆沉渊身上散发出来,逐渐钻入她的鼻腔之中,侵占了她周围的空气。
“啪嗒”
是高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声响,陆沉渊迈开步子,狭长而冷冽的眸子锁住了她,高大的身影一步步走向了她。
“那天,你为什么要救我?”
姜绒的心里有些害怕,一边往后退着,一边对他问出了这句话。
陆沉渊是谁?锦州城里无人不晓,令人闻风丧胆的大人物。
她们姜家比起陆家来就如九牛一毛,不足挂齿。可他为什么要从周宏生手里救下她?
“我可以救你弟弟,只要你愿意跟我协议结婚。”
陆沉渊并未回答她的这个问题,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启。
说出的话语却令姜绒有如遭受了晴天霹雳,震撼不已。
她瞪大了一双美目,颤抖着朱唇说不出一句话来。
难道陆沉渊救她的目的,竟是为了与她协议结婚?
可这是为什么?陆沉渊却转过脸去。并不搭理她,好像对这些话不以为然。
“沉渊,你弟弟说的对。三年时间之内,你们要给我生下重长孙来,这样将来我百年之后,也能安心离去。”
陆云海顺着陆少宇的话往下说去,还给陆沉渊和姜绒下达了死命令。
姜绒呆住了,却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辩驳。
她明白自己今晚来见陆云海的目的,就是为了顺利嫁给陆沉渊,换来救自己弟弟命的机会,从这一点上来说,她确实没有拒绝的资本。
“沉渊,今天也晚了,你就别回御玺庭了,带着姜绒回春雨庭住下吧。”
晚宴已经结束,陆云海叮嘱陆沉渊道。
“春雨庭?”
姜绒有些疑惑,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一片别墅群里的吗?
这倒也并不奇怪,陆家,家大业大,宅子多的是,很正常。
“大少爷,夫人,往这边走吧。”
门口的下人,引着她们往旁边的路走去,两旁古朴的路灯却十分明亮,而且这一路上都是身着西装,为陆家服务的下人,倒也像是另一个小型的世界。
陆沉渊自顾自往前走着,离她很远,挺拔高大的身影,在阴影下更显得十分冷峻。
去往春雨庭的路距离很短,且要好走很多,只是夜风有些微凉。
“阿嚏”
骤然感受到钻入毛孔中的冷空气,姜绒打了一个细微的,声音极小的喷嚏。
前方的身影却骤然停住了脚步。
姜绒有些惊讶,陆沉渊难道是听到了自己打喷嚏,这么远的距离,难道陆沉渊长了一对顺风耳?
“冷吗?”
一道冷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证明了自己的猜测。
“不冷”
姜绒赶忙摇着头说道,她可再也不敢穿陆沉渊的风衣外套,这养尊处优的大少爷,身体不好,她可承担不起那么大的责任。
“前面就是春雨庭了。”
陆沉渊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一栋极大现代化别墅,神色淡然的说道。
“这里的设计倒是很符合你的风格。”
对春雨庭的好奇已经夺走了姜绒的注意力,她走进了这座别墅的院子里,这院子里有一片很大的游泳池,右侧还种着一排银杏树。
白色的建筑点缀木色装饰,纯粹、独立有温度。简洁有力的形体和天际完美交融,融为一体。而且这套别墅的屋顶很特别,是竹子特制的,似乎是专门为了赏景而设计。
“大少爷,夫人。我们先退下了,有任何事情,请按下屋里的服务铃。”
将他们送达这里以后,下人们便纷纷退了下去,给她们留出了独处的空间。
“你平常还会游泳吗?”
姜绒在泳池旁的木质躺椅上坐了下来,朝陆沉渊问道。她没有想到,陆沉渊的身体不好,竟然还会游泳。
“健身,游泳这些不是最基本的吗?”
陆沉渊却对她的提问不以为然,身体差并不代表着,他不运动或者不健身。
姜绒恍然大悟,看来陆沉渊的自律程度,比她所见到的还要更深。
“今天我们不能分房睡,估计爷爷还会来这边一趟。”
陆沉渊狭长的黑眸锁住她,薄唇微张,突然吐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什么?”
姜绒抬头看向他,脸上已然飞起了一片红晕,不能分房睡的意思是她们两个人得睡在一张床上,同床共枕吗?
这也太过突然了。
“要不,你睡床上,我打地铺或者睡沙发好了。”
姜绒向他提议道,她实在没法接受自己和一个只认识了几天,就阴差阳错成为了自己“丈夫”的陌生人同床共枕。
“爷爷一会儿过来以后,可能会在我们对面的屋里睡下,他很聪明,观察力敏锐。”
陆沉渊接着说道。
以他对陆云海的判断,陆云海作为一只老狐狸,怎么会不明白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自己面对他的催婚这么快就寻来一个结婚对象,而且对方刚好也愿意结婚。
这一切太过顺理成章了。
“对屋,那我们做什么,他岂不是都能观察到?这样有点过分吧。”
姜绒不敢置信,这世界上真的还会有这么封建古板的人吗?
“爷爷以前不是这样,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让他成为了这样。”
陆沉渊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凝视着远处的银杏树缓缓说道,漆黑的眸子里,似乎透出了几分悲伤。
“原来如此。”
姜绒恍然大悟。可她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陆云海对繁衍后代看得如此之重呢?
“沉渊!姜绒!你们怎么还没睡呢?”
一道熟悉的苍老的声音骤然从远方传来,陆沉渊赶忙熄灭了手中的烟头。
“爷爷,您怎么来了?”
姜绒明知故问,讪笑着对陆云海说道,希望借此,能打消他过来住的念头。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们嘛,所以过来看看。”
“沉渊,你也知道。景轩庭那边风太大了,我这身子骨受不了冷,熬不住,今天得借宿在你的春雨庭了。”
陆云海神色自然的说道。
“嗯”
陆沉渊点了点头,对陆云海这只老狐狸的禀性了然于心。
“果然和陆沉渊猜的一模一样”
姜绒这下彻底佩服于陆沉渊对他爷爷的了解程度。
“你们快上去休息吧!我在楼下喝喝茶,打打坐,也要休息了。”
陆云海大手一挥,对她们两人语气十分洒脱的说道。
“走吧”
陆沉渊垂眸扫了一眼姜绒,进屋转身往楼上走去了。
姜绒提起裙摆,惴惴不安的跟上他的脚步,往楼上的主卧间走去了。
“砰”
到了房间以后,房门被陆沉渊一把利落的关上了。
姜绒打量着这间房的布置和摆设,房间很大,分了卧室区,还有极大的浴室,以及宽敞的衣帽间。
只是衣帽间里能明显的看到,一排的衣服都是各种各样名牌的男士西装,都是陆沉渊的衣服,没有任何女人的衣服。
“一会儿,洗完澡以后,你穿这件睡袍。”
陆沉渊从衣帽间里取了一件自己的黑色蚕丝睡袍扔到了她面前。
姜绒拿起了那件睡袍,上面确实是陆沉渊身上的味道。
“我先去洗澡了。”
陆沉渊对她说了一句,随即迈开长腿往浴室走去。
“等等……”
姜绒坐在那质地极软的高级大床上,鼓起勇气叫住了陆沉渊。
“怎么了?”
陆沉渊扶住门框朝她问道,狭长的眸子上扬,衬着他苍白的脸色,以及浅粉的唇,莫名的令姜绒有几分失神。
“你忘了钱爷爷说的话吗?他说……让你少抽点烟……”
姜绒嘴巴张了张,迟疑着说出了这句话来。
她注意到,在陆沉渊的世界里似乎总是烟不离手,烟已经成了他十分重要的东西。
“怎么?担心我死掉吗?”
听了她这句话,陆沉渊却轻笑了出来,狭长的眸子锁住她,嘴角上扬,语气多了几分戏谑。
“不是!你别误会!”
姜绒的脸红了,低下头对他辩解道。她后悔了,自己果然不该提起这件事。
“哗啦啦”
陆沉渊转身走进了浴室里,水声骤然响起。
姜绒兀自坐在床上,琢磨着陆沉渊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他居然能笑着说出来死这个字眼。
想到这里,姜绒的心骤然一沉,这对于她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或许对于陆沉渊来说,死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越这样想,姜绒的心里反而对陆沉渊多了一层怜悯。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透了一会儿气,随即拿起床上陆沉渊丢给她的那件黑色睡袍,打算将睡袍换上。
“唰”
就在此时,浴室的门却开了,是一身黑色睡袍的陆沉渊走了出来。
“别……别过来!”
姜绒赶忙蹲下了身去,将自己换了一半的衣服迅速遮住自己的身体。她的耳根已经全部红透了,不明白换衣服的时间怎会这么巧。
“放心吧,我转过去,不会看你的。”
陆沉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高大的身影转了过去,对她冷冷的说道。
姜绒这才放下了心来,蹲着把睡袍换好,这才站起身来。这么多年以来,虽说从小到大她的追求者都众多,可许是受到父母的影响,她的精神洁癖很深,也很珍爱自己的身体。
“好了……”
直到换完衣服后,姜绒才对陆沉渊说道。
陆沉渊转过了身来,带着湿气的头发正贴在他苍白冷峻的脸上,黑色的浴袍里可以隐约见到他轮廓明显的腹肌和人鱼线。
出乎意料的,陆沉渊的身材并不差,甚至可以说很不错。
“你看够了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陆沉渊明明有权有势有地位,锦州城里想嫁给他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他何必和自己结婚呢?
更遑论现如今姜家已经破产,还欠下了不少债务,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
“你别误会,我只是需要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少奶奶。”
陆沉渊似乎对她的反应了若指掌,停下了脚步,神色如常的坐在了质感良好的木雕贵妃椅上。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用茶夹熟练的夹起了两个看起来似乎并不起眼的瓷杯,在沸水中仔细清洗一遍后,摆在了乌金木茶台上。
“所以,只是演戏的意思吗?”
姜绒松了一口气,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目光却停留在了桌上那一套看起来稀松平常的茶具上。
“果然,陆家作为百年豪门,奢华仍是掩藏不住的。”
姜绒直视着那两个杯子,以及那一套看起来有了年头,陈旧的茶具,却瞬间了然于心。
这一套是斗彩青花瓷,收藏价值上亿,可以说是最名贵的古董也不为过。
可陆沉渊却神色淡然,满不在乎的将其用来喝茶,而不是珍藏在展示柜里。
“所以,你只是需要我来扮演好大少奶奶这个角色吗?”
姜绒平稳住呼吸,大着胆子朝陆沉渊问了回去。
“对,我会和你约法三章。而且,我有女朋友。”
陆沉渊抬眸看了她一眼,回答了她的提问。如墨般狭长的黑眸,有如一片深海,令姜绒看不透。
“有女朋友?”
听到这句话,姜绒却呆了几秒,随即醒悟了过来。
这倒也十分正常,陆沉渊虽恶名在外,可一张俊美到挑不出毛病的脸就已令初次见到他的自己印象深刻。
更遑论陆沉渊是陆氏集团的掌舵人,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地位,这样的财力,实属难得。锦州城里的女人们恨不得生扑了他,所以有女朋友实在正常不过。
她仔细琢磨着陆沉渊话里的意思,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告诉她两人结婚只是做做样子,她大可以放下心来吗?
“不如,先坐下来喝杯茶?”
浓郁的茶香已经在整个客厅中四溢了开来,沁人心脾。
陆沉渊抬眸朝她问道,斗彩青花瓷杯里已经煮好了两杯颜色清亮的茶。
姜绒紧绷的身躯难得的放松了下来,她逐渐放下了防备,缓缓坐在陆沉渊对面的雕花木椅上,端起那极为名贵的茶盏,喝了一口茶。
“这是西湖龙井?”
唇齿留香的韵味,令她不禁抬起头来,朝陆沉渊问道。
“不错,你果然很聪明。我相信,聪明人可以做出聪明的选择。”
陆沉渊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她的判断准确十分满意。
他将背靠在贵妃椅上,修长的手指盘起了握在掌心的那串紫檀木佛珠。
半晌的沉默后,陆沉渊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被姜绒贴的工工整整的卡通创口贴,他抬起胳膊,骨节修长的手指,一把扯掉了那个带着血迹的创口贴,一把扔进了垃圾桶里。
随即,他高大的身影,往椅背上慵懒的靠了一下,望向天花板上那盏繁复华丽的水晶吊灯,勾了勾唇角,嗤笑了一声。
真情?实在可笑,在这个世界上,真情能值几个钱?“哦?”
听了她的话,姜绒露出了一个浅笑。这安东尼到底还有多少鬼点子是她没有发现的呢?至少当时他们都在约翰霍普斯大学医学院求学时,她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下了楼,几个人高马大的白人搬运工正将一盆盆蓝星花往屋里搬,直搬得庞大的会客厅都快满了。
“这些花,跟你今天穿的裙子十分相配哦!”
自小在美国长大的林音,没见过这样传统的中式裙子,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能耸了耸肩用裙子来统称。
“小姐,这是Anthony先生和花一起送过来的卡片。”
一名金发碧眼的搬运工将一张小巧的蓝色卡片递到了姜绒手上。
“亲爱的姜绒小姐,你说你最爱蓝色,在我眼里,你比春天的蓝星花还要美丽!——落款:Anthony”
看完卡片上的字,姜绒不禁露出了一个微笑。该怎么形容安东尼呢?他就像一个太阳,总是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光辉,令人心底暖意洋洋的。
“对了,老板,那个陆沉渊虽然人不怎么样,但是真的很讲信用。他派出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在为我们构建国内的网站了!据说还可以派出专业人员辅助我们在国内进行选址,建造等等。”
林音突然想到了这件事情,兴奋的冲姜绒说道。
听了她的话,姜绒陷入了深思。看来陆沉渊出手果然是财大气粗,这些或许在他眼里什么也算不上。
赵梦走进陆瀚海书房的时候,他表情仍然凝重,不等她开口劝说,他那双锐利的眸子,反而定定的扫了她一眼,问了她一句:“赵梦,你确定你的生日,是八月八日吧?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任何人骗我。”
兀然听到他这么问,赵梦赶忙点了点头,手指却攥紧了身上蚕丝绸缎裙的布料,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来:“对啊,海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讨论过这个问题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呀?”
“按理来说,你的生日旺我呀,会给我带来不少运气,怎么现在倒还搞得阿渊他遇到了流氓混混,打架去了。”
陆瀚海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拿起了实木桌上的眼镜架在鼻梁上,低头仔细翻阅起了桌面上的老黄历,《穷通宝鉴》和《滴天髓》之类的书来了。
不再被这样盯着,赵梦在心里短暂的长舒了一口气,吞咽了一下口水。
她心里很清楚的明白,陆瀚海作为梧州市最成功,最知名的企业家,在家族的基础上创办了那样一个大到可怕的瀚海集团,拥有如此版图强大的商业帝国,可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除了流连于各种女人之间外,却是非常迷信,极其信奉这些玄学命理的东西。
而这恰恰也是赵梦千方百计找到的突破口,能够成功和他这样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机会成功搭上话,谈上恋爱,最终搬来陆家的关键所在。
“原来是因为这个呀,海哥,你一定是多虑了,八字还有另种解法的……”赵梦带着笑脸,走上前去,一边给陆瀚海按摩肩膀,放松情绪,一边和他一同看着那些书,就势运用起一些浅显的话来劝慰起了他来。
陆瀚海对这一套倒是颇为受用,对她的行为也比较满绒,赵梦这才放下了心来。
然而,当她走出书房,注绒到客厅里已经没人了,而进到姜绒的房间时,却看到她正伏在书桌上哭,纤瘦的肩膀颤抖着,看起来正在情绪上。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绒身后的陆沉渊身上。
陆沉渊一直站在那里等待。
他“嗯”了一声,低头亲她,吻很轻,却像在确认她还在。
姜绒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我们该回去了。”
陆沉渊抱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嗯。”
“回去当暖暖的爸爸妈妈。”姜绒补一句,故意逗他。
陆沉渊笑了一下,却捏了捏她腰侧,纠正了他这句话:“回去当家。”
姜绒怔了一下,心口忽然被这句话狠狠击中。
她抬头看向玻璃窗外的雪原,世界很大,极夜很深,可她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家不是一栋空荡荡的大房子,家是住了三个人的小小地方,家是有他的存在。
他们收拾行李,离开玻璃屋时,姜绒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壁炉已经熄了,窗上雾气散去,雪原仍旧沉默,像他们来时那样。
可她知道,这里留下过他们最真实的呼吸、最滚烫的拥抱,以及那些终于不再被压抑的爱,将永远不会磨灭与消失。
飞机起飞那一刻,她靠在陆沉渊肩上,闭上眼。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指节,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承诺。
姜绒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他说——“回国以后,我们继续。”
她睫毛一颤,唇角悄悄翘起:“陆沉渊,你现在怎么越来越坏了?该不会是食髓知味?”
他低低笑了一声,贴着她耳边,嗓音低沉得要命:“那也都是你教的。”
窗外云层翻涌,远处天光微亮。
而他们非常清楚,关于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刻并没有结束——
只是终于,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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