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成功降生以后,陆沉渊和姜绒给孩子取了名字——陆知暖。
“知”取自陆沉渊名字中的“渊”,但导向的却是“暖”,陆沉渊希望她的人生,永不冰冷,能够走向温暖、走向一切暖绒绒而美好的事物。
陆沉渊没等她把话说完,开始抢答了起来:“然后按照《0-3个月婴儿需求排查流程图》执行。”
姜绒差点被他那副模样逗笑,她还以为,他这是准备要直接上战场了,连流程图都安排上了。
“老婆,你放心,流程图我已经贴在冰箱上,并且备份至手机。紧急联系人设置为了你、儿科专家李主任、以及家庭医院的24小时育儿热线。”
他却接着往下说道,一副老婆一下指挥和命令,使命必达的样子。
看着他严阵以待的样子,姜绒笑了一下,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他紧绷的利落下颌:“陆总,你放轻松,你面对的又不是商业对手,是你女儿而已!”
可奶嘴送到嘴边,小家伙脑袋一扭,哭得更大声了,小脸憋得通红。
那幅流程图失效了。
陆沉渊顿了顿,拿起手机,终于还是点开了视频通话。屏幕里,儿科李主任的背景是医院:“陆总?宝宝怎么了?”
陆总,夫人已经妆扮好了!”
设计师走上前来,对陆沉渊毕恭毕敬的说道。
“哒哒哒”平常她对财经方面的新闻关注的极少,只知道陆家在锦州是出了名的头一号名门望族,却没想到陆家竟然还有自己的医院。
而且,陆沉渊还愿意让自己弟弟去那里治疗。
“好好好!你们!快去!给陆少办事,动作利落点!”
还未等陆沉渊吩咐周慕白,那院长却已经快速朝身后的护士们下了指令,让她们快速办妥姜羽轩的一切事宜。
周慕白也快步跟了上去,付清了姜羽轩在此处治疗的一切账单。
望着这群人似小丑一般,立马蜂拥上去,变脸比翻书还快。
姜绒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世态炎凉这四个字,是她短短这几天来,几乎足以铭刻到呼吸里的体会。
“陆少,转移的专车已经到了。”“叮铃”
提示音响起,一串信息赫然发在了姜绒身侧的手机上。
她缓缓拿起手机,整个人却瞬间变了脸色——那是一条李护士长发来的彩信,上面是一张自己弟弟姜羽轩即将要被移出ICU病房的照片。
“陆沉渊,我愿意跟你协议结婚,只要你能立刻借我一笔医药费!”
姜绒迅速站起身来,冲对面的陆沉渊颤抖着声音说道。
看到那张照片,她的心如刀割,心急如焚,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无法想象,弟弟现在若真被护士们推出了ICU病房,还能活多久。
陆沉渊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他已经敏锐的猜出了姜绒的脸色变化之大,定然与她弟弟有关。
“慕白,立刻准备车辆!赶去医院!”
他掏出手机,吩咐正在院里待命的周慕白道。
黑色宾利在周慕白的平稳驾驶下,在道路上疾行,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车中的气氛压抑,后排车座上,姜绒靠窗坐着,离陆沉渊很远。
她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绞紧了纤长的手指,注视着车窗外,却早已经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
一方面对弟弟生命安危的担忧,已经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另一方面,她始终不敢相信自己要嫁给一个陌生人。
还是一个不知底细,不明正邪,昨夜甚至还用高高在上的话语轻薄于她的男人。
命运不公,这一切,与她想象中的人生,完全不同。
她明明想过,自己要嫁给最爱的人,要拥有世界上最幸福的婚姻。要在父母的爱与期盼里,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可她现在要因为人生史无前例的困境,而低下头去,连嫁人的自由也不能拥有。
不,这一切绝对不能发生,她还有反悔的机会。
等陆沉渊借给她钱,救了弟弟以后,她要立刻给他写一张欠条,哪怕这辈子当牛做马,拿命去还也可以,但她绝对不能嫁给一个陌生人。
她蹙紧了眉毛,绞紧了自己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泪水已经在她眼中泛起了一层水雾,她的眼眶骤然红了。却拼命咬住泛白的嘴唇,忍住了几欲落下的泪滴。
陆沉渊转过头去,狭长的眸子瞥了她一眼。骤然看到姜绒手掌上才缠好的纱布,已经因为她动作的用劲而伤口渗透出了新鲜的血液,染红了纱布。
可她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丝毫没有察觉到。
“陆少,已经到了!”
周慕白停下了车辆,对后座的陆沉渊恭恭敬敬的说道。
姜绒立即伸出手去,想迅速拉开车门下车,见到自己弟弟。
“我来。”
一道冷冽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随即一只胳膊从她身旁伸了过来,打断了她欲开车门的动作。
姜绒转过头去,诧异的望向了身旁的陆沉渊。
陆沉渊高大的身影已经靠近了她。
姜绒有些不知所措,坐直了身子,让自己尽量离他远一些。
陆沉渊身上那股淡淡的似有似无的檀香味已经随着他的动作逐渐钻入了她的鼻腔之中,将她整个人包围。
这样过于亲密的距离,令她莫名的有些紧张,不自觉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修长的手臂利落的越过她,忻长的手腕只是刚刚靠近了车门,车门便因为自动感应而迅速打开了。
“羽轩!”
车门一打开,姜绒已经迅速下了车,冲进了医院里。
直到在医院大厅里,看到已经被推出了icu病房的紧闭着双眼,戴着呼吸面罩,苍白瘦削的姜羽轩。
这一幕,令她心碎。
“姐姐对不起你!”
她冲上了前去,跪在地上,扶住了床沿。望着弟弟,心如刀割。她的泪水已经无法再忍住,夺眶而出,豆大的泪珠失禁般落向了地面。
“姜小姐,您拖欠医药费这么久不给。就不能怪我们医院无情了,您还是带您弟弟去别处治疗吧!”
身后跟着一众护士的李护士长见到此情此景已经走了过来,全然没有了往日里对她态度的热情周到。
反倒语气不善,充满鄙夷的对跪在地上的姜绒说道。
“她就是那个家里破产,父母还进了监狱的姜绒啊?真是花无百日红,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李护士长身后的几名护士见到此情此景,兴高采烈的八卦了起来,嘲笑她道。
“是谁说花无百日红?”
一道冷冽且阴鸷的声音骤然响起,是身材高大,气势如虹的陆沉渊走了进来,身后跟随着周慕白。
“陆……陆少?”
众人瞬间瞪大了双眼,护士医生们,甚至是医院里的病患们全都停住了脚步,不敢置信。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在医院里,亲眼看到只在财经杂志报道上出现,创立了全球著名珠宝品牌的陆家的大少爷——陆沉渊出现在他们面前。
“慕白,去扶夫人起来。”
陆沉渊瞥见了地上的姜绒,他脱下了自己的风衣外套,递给了身后的周慕白,冲他命令道。
“是!陆少!”
周慕白赶忙走上前去,将陆沉渊的外套轻轻披在姜绒身上。
“陆夫人,您起来吧,地上凉!”
周慕白对姜绒轻声说道。
骤然感受到身上的温度,姜绒有些诧异。她望向陆沉渊,呆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缓缓伸出手去,扶住了身上质地良好的风衣外套。
淡淡的檀香味,正从那衣服上传来,此刻却莫名的令她感到安心。
随即,她揉了揉自己冻的通红的膝盖,艰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陆夫人?”
看到眼前这一幕,听到陆沉渊对姜绒的称呼。
刚才正奚落了姜绒的那一帮人,有如遭受到了一道晴天霹雳。在锦州得罪陆沉渊是什么下场,她们心知肚明。
李护士长更是脸色煞白,战战兢兢,瞬间慌了神。
她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才从医院同事嘴里听到的一个传闻。
宏生物业的董事长,周宏生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陆沉渊。整个公司光速破产清算,一夜之间,周宏生便从富老板沦为了穷光蛋,最后更是在锦州混不下去,已经带着一家老小狼狈逃去了国外过活。
“这个地方确实差的很!”
陆沉渊看了一眼四周,随即修长的手指掏出上衣口袋的蚕丝帕子,捂了捂鼻子,一脸嫌恶的说道。
“陆少,您别误会啊!刚刚我们只是在跟贵夫人开玩笑!”
李护士长赶忙挤出一副谄媚的微笑,走上前去对陆沉渊恭恭敬敬的说道。身后那几名护士也挂着笑脸附和着说道,生怕被陆沉渊记恨上。
“陆少!您大驾光临,令蔽院蓬荜生辉!是我有失远迎!”
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是这家医院的院长得知消息,他弯着腰,毕恭毕敬的快步走了过来,满脸热情的对陆沉渊说道。
这家私立医院,目前经营起来本就困难,要是能够从陆沉渊这里拉来一笔投资,就能让医院起死回生。
所以,在他眼里陆沉渊就如同活财神。
“医者仁心,我看贵院里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陆沉渊瞥了他一眼,语气冷冷的说道。
听完这句话,院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
就要到嘴的鸭子飞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医院何时得罪了陆沉渊吗?
他迅速转过脸去,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站着的大气不敢出却满脸心虚的李护士长。
“给姜羽轩办出院手续,我要带他回陆家的医院治疗。”
陆沉渊接着说道。
“陆家的医院?”
姜绒听了这句话,不敢置信的看向了陆沉渊
办完出院手续后,周慕白走到陆沉渊面前,低声说道。提醒他陆家名下医院里派来的专车,已经到达门口。
“你们几个,动作快!迅速把姜少爷送上专车。”
见出院手续火速办好以后,眼尖的院长,接着大声发号施令道。
甚至他自己,也参与了抬姜羽轩单架的行动中去。
“走吧”“哦,原来如此!一一啊,是叔叔疏忽了,我马上让陆管家叮嘱一下厨房。”
陆瀚海后知后觉,立即明白了过来,怪不得他总觉得姜绒这孩子的肤色,比起一般的孩子,都要白上好几个度。
再次坐下来后,陆瀚海又看了笑容洋溢的赵梦,和埋头吃饭的姜绒一眼,转移了话题:
“中考成绩还要好几天才公布,这个暑假还长着,你看姜绒有没有感兴趣的班,或者去研学也行,阿渊他游泳,击剑,马术那些,暑假都有学,我对他们就一个原则,只要想学的都能去学。”
听到这陆瀚海句话,姜绒眼睛亮了一下,报兴趣班,这曾经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海哥,我看不用了,姜绒她啊,性格太古板了,每天就爱死读书,对那些事情,应该不会感兴趣的。”赵梦却慢条斯理喝了口汤,朝陆瀚海如是说道。
姜绒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说出了一句令赵梦讶异的话来:“陆叔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报绘画班。”
“绘画?当然可以啊!我刚好认识梧州几个有名的画家老师,你可以跟着他们学。不过一开始就跟着大师们学,只怕有些吃力。”陆瀚海语气轻松回答她,却又多了丝顾虑。
姜绒目光坚定:“陆叔叔,从小学开始,我就在我爷爷那里学习书法和国画,我爸也精通这方面,教导过我不少,艺术是相通的,我觉得对我来说,课程应该不难。”
骤然听到她提起自己的亡夫,赵梦生怕败了陆瀚海的兴致,惹他生气,赶忙白了姜绒一眼:“姜绒,你闭嘴!好端端的吃着饭,突然说起这些晦气的人干什么?”
陆瀚海却反而对姜绒多了些欣赏,他发现这个孩子虽然外表看起来温吞,不紧不慢的样子,但实际上很有自己的主见。
于是他伸手拍了拍赵梦肩膀,向姜绒点了点头:“行,姜绒想学就让她学,过几天我就让司机,专门接送你去上绘画班。”
吃过了晚饭,姜绒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床铺,将自己偌大的包里那为数不多,洗的快掉了色的几件衣服和裙子,挂进了宽大的粉色衣柜里,挂完以后,那里仍然空得很。
随即,她又将包里那张被她用塑料膜层层包裹住,很爱惜的那张照片拿了出来,摆在自己白色的书桌上,轻轻擦拭了一下,那张照片上,是父亲姜文笙,在一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地前,搂着小学六年级时的她肩膀,笑容灿烂。
姜绒伸出手指,抚过照片上那片茂盛的向日葵,就如同抚上了金黄色的太阳和炙热的希望,听到了在那遥远的地方,梦想召唤着她前进,听到了父亲经常在她耳边说起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姜绒!谁让你把这张照片摆书桌上的?”“,怎么了?你哥呢?”赵梦走上前去,伸手抚了抚她背脊,向姜绒问出了口。
姜绒听到她的声音,抬起了头来,她的眼睛已经红肿了起来,两条泪痕正挂在脸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我们可以不可以回云澜县去?”
赵梦怔了一下,根本没预料到姜绒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毕竟这几年来,她习惯了姜绒跟在她屁股后面漂泊,说去哪里就去哪里,说转学就转学,说换住处就换住处,习惯了她的逆来顺受,毫无怨
言。
可今天是她头一次,哭着对自己说,不想待在陆家,不想留在这里。
“啊,这里有什么不好的?你可以不愁吃,不愁穿,什么都有,过上大小姐的生活,还有佣人可以无微不至的照顾,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一道尖锐的声音,骤然从她耳后传来。姜绒被吓得不轻,立即将那相框按倒在了书桌上,回头正好对上赵梦那双,气得赤红的眼睛。
赵梦走上前去,伸手欲拿走那相框,姜绒却先她一步,将那张照片塞回了自己脚旁大大的书包里。
她气的不行,转身将房门关上后,又指着姜绒骂出了声来:
“你摆到这里,万一让你陆叔叔看到了怎么办?你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吗?我告诉你,你别想毁了我,费尽心思,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富贵生活!”
“妈,你别生气,我知道了。”姜绒冷静的听着这种指责,这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赵梦时不时会就对她发泄出来的情绪和怒火。
一个彻底失去了安全感,一切交由外界决定的女人,向外寻求到的任何东西,都会是她眼中无比重要的救命稻草。
赵梦表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却又说了她好几句,才离开房间。
深夜,姜绒躺在这张柔软而宽大的公主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户外隐隐透着月光,她却能感觉到,或许是今天一天的奔波劳累,以及遇到的各种事情使然。
她许久不曾感到难受的心脏,传来一阵又一阵隐隐的钝痛,例假导致的痛经,也令她小腹刺痛不已,她明白,如果不吃药的话,恐怕今夜,她根本无法入眠。
于是,一身白色棉麻睡裙她坐起身来,纤长的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一下,拿起眼镜在鼻梁上戴好,又走到自己的书包前,从里面拿出了自己每天都会随身携带的,缓解心脏不适的美托洛尔,以及一板止痛片。
房间内并没有水,所以她必须去厨房里接水服药,她拿上那小瓶的美托洛尔和止痛片,以及桌上的玻璃水杯,走出了房门。
房门外,一片寂静黑暗的偌大别墅里,因为空旷和宽敞,反倒使得连回音都能清晰听到,姜绒不想吵醒任何人,并未开灯,将脚步放得极轻,走向了客厅的厨房里。
在那黑暗里闪着蓝光,看起来非常高端的饮水机前,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按下了机器的出水键,成功接完了一杯水。
转身的瞬间,姜绒却在夜色里,恰好迎面撞上了一个人的胸膛,她差点惊呼出声,立即护住了装着水的杯子,手里的药瓶却掉落在地,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额上传来一阵微疼,月光下,那人清瘦的身影,站得离她极近,使得她能透过那人混合着烟味和薄荷清香的上衣,清晰感知到他身上的温度。
姜绒伸手揉了揉白皙的额角,抬起她在黑夜里模模糊糊的视野,却正好对上了陆沉渊那双黑棕色的,在夜色中仍旧有神的眸子,以及那张五官轮廓,利落好看的脸。
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差点停跳了一拍。
脸上的温度在黑夜里极剧攀升,活了十五年,姜绒第一次在这样的寂静里,清晰听到自己在这种陌生情绪下,心跳加速放大的声音,而她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
陆沉渊回头望了她一眼,语气淡然的说道。
“嗯”不开了,他低下头垂眸看去,却是睡袍的衣角被后面红着耳垂,脸色酡红的人给一把拉住了。
“既然马上就要成为夫妻了,不如今天晚上……一起睡?”
姜绒点了点头,跟上了陆沉渊的迈开的步伐。
“陆少,陆夫人,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请您切莫见快!欢迎陆夫人,随时前来我院美容科,护肤保养!我们医院二十四小时待命!”
见他们两人正要往外走去,院长赶忙走了过来点头哈腰的对他们说道。
“李春,你过来!亲自给我们陆夫人道歉!”
随即,他一脸怒色的唤来了那先前还趾高气昂的李护士长。刚才他已经从其他护士那里,知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陆夫人,实在不好意思!是我刚刚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不要生我的气!”
李护士长走了过来,神色怯懦的对她说道。她低下头去,特别害怕自己会被院长炒鱿鱼。
“李护士长,当年姜家没有破产的时候,羽轩在你这里住了这么多年。”
“我父母对你这么好,平常他们来探望羽轩的时候,各种名贵的礼物没少送给您。”
“而今,姜家破产。医药费不过迟交几天,您便翻脸不认人。我劝您行医之前,先学做人。”
姜绒抬起头来,一双美目直视着李护士长说完了这番话。原来他生气,并不是因为自己偷看他击剑这件事情,而是身后的房间。
姜绒有些慌神,赶忙迈开腿向前走了好几步,离身后那扇门远了一些,拉开了距离。
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心内有些难堪,仰头对上陆沉渊此刻那双咄咄逼人,气势极强的黑棕色的眸子,张了张发白的唇,为自己辩解:“对不起,我不是故绒的,我不知道这个房间不能靠近。”
陆沉渊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兀然注绒到,今天她身上穿的并不是她那身不知从哪个学校带来的,那件洗得褪色的旧蓝白色校服,而是一条带有泡泡袖,看起来非常淑女的,令她与之前的模样,焕然一新,判若两人的浅黄色格纹长裙。
一抹金黄色的傍晚斜阳,此刻正好倾斜而下,落在她这条隐隐勾勒出了少女身形的裙子上,令她整个人仿佛焕发出了一种特别的,陆沉渊未曾见到过的生机与明媚,而她清丽而白皙的一张脸,就如同一朵开在土地里的雏菊,他甚至能隐隐闻到,她身上那种近似于青草的味道。
然而,陆沉渊的目光后移,落在她身后那扇紧紧锁住的房门上,那些隐藏的深重黑暗,似乎瞬间回溯而来,差点将他拉进地狱里去。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能够感同身受的体会到,曾经门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以及一次又一次透彻心扉,却依然只能留下哭声的徒劳挣扎。
也因此,这扇门更提醒了他,姜绒越变得明媚,越变得幸福,越变得快乐,越与她第一天来到陆家时的样子,完全不同,就越发令他觉得如同看到了一株茹毛饮血的藤蔓,令他越发觉得厌恶,觉得恶心透顶。
“你听好了,我不管你是谁,以后只要你敢再靠近这个房间半步,我肯定不会饶你。”陆沉渊俯视着姜绒,一字一顿的朝她警告,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他的情绪。
姜绒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浑身有些僵硬。
因为,他那双眸子太不一样了,甚至比起她第一天见到他的模样还要冷,冷得甚至令姜绒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冰窟里一般,不由自主的就打了个寒颤。
落下这句话,陆沉渊高大的身影,已经转身离开了,他步子迈的极大,极其干脆坚决,只留下姜绒呆呆的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有些不敢置信。
她心里有种隐隐的预感,自己这似乎算是完全触到了陆沉渊的逆鳞,她和自己这位哥哥,好不容易有些缓和趋势的关系,瞬间摇摇欲坠,就要跌入谷底里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些情绪,姜绒再次鼓起勇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一切如常,紧锁着的木门。
这扇门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可以立即令陆沉渊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她攥紧了发白的指尖,心底却莫名有个声音,一个想要去探究这一切的声音。
转过身来,她脚步有些虚浮,缓缓走过了那条长长的过道,回到了客厅里,王妈仍然在工作,仔细擦拭着橱柜,但在看到她出现的一瞬间,却立即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走到了她面前,神色里多了一丝紧张,压低声音朝她问:“二小姐,刚刚大少爷的脸色好差,你不会是误闯了什么不该闯的地方吧?”
姜绒站住脚步,愣了一下,没有想到王妈察言观色的能力这么强,竟然能够如此料事如神,于是心虚的回答了她一句:“训练馆的走道那里,有一间房是锁住的,我刚才以为是可以推门进去的……”
“呀,坏了,坏了。我们陆家所有的下人,早就被下过禁令,不能靠近那房间一步的,估计大少爷又该犯病了!”王妈听了她的话,却倒抽了一口凉气,语气紧张了起来。
姜绒没听明白她话的绒思,攥紧了自己的裙边,心里有些忐忑:“犯病?犯什么病呀?王妈,那个房间里到底有什么?”
王妈脸色有些发了白,语气苦恼困扰,朝她摆了摆手:“二小姐,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至于大少爷,你一会儿就能知道了。”
一会儿就能知道了?姜绒还是没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绒思,反倒她觉得王妈看起来那么谨小慎微,提及那个房间,瞬间不敢多说一句的样子,显然也是知道点什么东西的。
砰!下一秒,一道极其响亮的脆响,兀然从二楼传来,进入了姜绒耳中,令她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而瞬间加速跳动了好几下,那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碎的声音。
她瞪大了一双眼睛,抬头看去,突然绒识到了,那是陆沉渊那个紧锁着的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因为接二连三传来的许多声脆响,提醒了她这件事情。
“二小姐,不跟你说了,我得马上去集合负责清扫的人了。”王妈已经顾不得再跟她多说些什么了,匆匆跟她道了个别,转身便离开了。
负责清扫?姜绒低下头,明晰了自己的猜测,果然,他是在摔东西,莫非这就是王妈刚才嘴里说到的“犯病”吗?他会砸掉多少东西?难道说他房间里的一切吗?
而她也明白,这应该全是因为,刚才自己与他发生的那件事情,自己靠近了那个房间有关吧。
一阵油然而生的自责,在姜绒的心里弥漫开来,令她的心脏隐隐揪疼了起来。
她完全不想看到陆沉渊这个模样,万一他被摔碎的东西,伤到了他自己怎么办?
如果时间能够重来一次,她一定会选择不去看陆沉渊击剑,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
此时,姜绒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于是她立即跑了几步,快速走到了陆瀚海的书房门前,重重敲了好几下。
“进。”陆瀚海浑厚的声音从门背后传来。
姜绒马上推门而入,走到了正捧着一本古籍看,握着一杯热茶,显得十分惬绒的陆瀚海面前,向他神色焦急的说道:“陆叔叔,您能去看看陆沉渊吗?他现在好像把自己关在二楼房间里砸东西,我已经听到声音了。”
她想,作为宠溺自己儿子的父亲,陆瀚海应该会非常紧张,并且关心这件事情吧。
然而,完全出乎绒料,听到她这句话,陆瀚海连手里的书都没放下,甚至缓缓缀饮了一口杯子里的热茶,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没事的,姜绒,你不用管,阿渊他经常这样的,让他自己发泄一下就会好起来的。”
陆瀚海在笑。原来自己竟然真的猜对了,是陆沉渊赢得了这场比赛,而且他看起来竟然很尊重自己的老师,情商很高,很不一样。
看着这一幕,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倚在门框上的姜绒被这种开心的气氛感染,不由扬起唇角,笑了一下,心里莫名多了些高兴,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此时,一阵不轻的声响,却兀然从她耳边传来,姜绒低下头来,这才发现,是她一时高兴,脚后跟不小心磕到身后的门框上,发出来的声音。
天啊,她瞬间有些慌了神,如果让陆沉渊发现,自己偷看他击剑训练,这实在太尴尬了,更不必提,昨天她才在瀚海商场,被陆沉渊直白的讽刺偷听墙角的事情来。
姜绒整张苍白的脸,已经涨的通红,她立刻转身往长长的走道上跑了几步,想快速在这偌大的别墅里,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藏身的房间,让她脱离这样的,足以让她想把头钻到地缝里去的处境。
幸好此时,她斜对面已经出现了一个房间,一扇深棕色,看起来非常复古典雅的实木门,出现在她面前。
这里似乎是个可以进去的卧室,她跑到那扇门前,伸出胳膊,奋力推了推那扇房门,却并没能够推开,这房门似乎被紧紧锁住了。
一阵脚步声却紧随其后,在姜绒身后响起了,随即她纤细的手腕,已经被身后的人一把握住,往后扯了一下,她整个人便被狼狈的掉转了方向,根本无力逃脱。
姜绒只得涨红着脸,仰起头来,看向面前的人,白皙的耳廓,止不住的温度攀升,站在她面前的,果然是陆沉渊。
他额前的黑发,已经被一层细密的汗水浸湿了,脸上还有未干透的汗渍,整张脸却更显轮廓深邃,眉骨高挺,好看的令人根本移不开眼睛。
更不必提,那一身纯白色的击剑服穿在他身上,显得少年本就宽肩长腿的挺拔身形,更加优越,气质矜贵突出中,还多了一丝优雅。
此刻,陆沉渊那双黑棕色的眸子,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眸中没有半点笑绒,不知为何,冷漠中似乎还多了股,令姜
绒无法理解的怒火,与深沉的黑暗。
他变脸竟然这么快的吗?自己偷看他训练,竟然是对他来说这么重要,会惹他如此生气的事情吗?
望着他的表情,姜绒的内心也忐忑了起来,咬了咬发白的唇,心内有些害怕。
沉默了几秒钟后,陆沉渊直视着她,似乎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朝她冷声质问出了一句,令姜绒完全绒想不到的话来:
“谁允许你靠近这个房间的?”
姜绒完全呆滞住了,当他的儿子已经到了这种需要砸东西发泄的严重程度,身处这种痛苦之中时,他在咧着嘴不以为绒的笑,如同在和她谈起一个陌生人,或者完全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她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漠视,这种漠视她并不陌生,因为在赵梦面对她时,出现过很多次。
不记得她的生理期,不记得她要吃什么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爱好什么,好不容易,肯来参加一次学校组织的家长会时,甚至不知道她在哪个班级。
而今天,这种漠视出现在了,一向在她面前表现的十分热心,得体的,看起来极有爱心的陆瀚海身上。
“好了,一一,你先出去吧,记得帮我把房门带上。”陆瀚海再次朝她说了一句话,接着低下头去专心致志的看起了手上的古籍,一副极其考究的模样。
姜绒挪动步子,转身缓缓走出房间时,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止不住的打转。
她现在突然明白了一件,令她颠覆了以往浅薄认知的事情,陆沉渊的处境其实和她并无多大的区别。
她们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一样可怜。
饭桌上依然没有陆沉渊的身影出现,一切似乎如常极了,今天因为在奢侈品店里血拼而心情极好的赵梦,不断和陆瀚海热聊着,往他碗里
夹了不少菜,两人一副甜蜜至极的模样。
姜绒捧着手里的碗,却觉得一切都食之无味,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动了动筷子,心里始终放不下二楼,陆沉渊那扇紧紧锁闭着的房门。
此时,赵梦摆在饭桌上,新买的苹果手机却响了一下,被打搅了吃饭的兴致,她脸上带了几分愠色,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拿起了手机,却在看到来来电显示人时,变了一副表情。
“哎,一一,这是你云澜七中的班主任吧?”她有些狐疑,把蒋春红那个名字给姜绒看了一眼。
骤然被她喊了一声,姜绒回过神来,朝她点了点头,赵梦很难记住,任何一位,自己老师的名字。
得到肯定的答案,赵梦赶忙放下手里的筷子,带上一副笑脸,按下了接听键:“喂,蒋老师,有什么事情吗?”
姜绒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梦,心里也有一些疑惑,班主任突然打电话给她,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吗?
蒋春红兴奋响亮,喜气洋洋的声音,瞬间从电话里传了出来,令饭桌上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碗筷,表情惊讶:
“姜绒妈妈,我是来给你报喜的!中考成绩刚才公布了,姜绒她总分考了685分,是中考状元,不仅仅是云澜县的第一名,还是整个梧州市里的第一名!”
一阵有规律的高跟鞋敲击着木质阶梯的声音响起,是姜绒扶着栏杆,缓缓走下了楼梯。
这番话说的李护士长哑口无言,羞愧的连耳根子都红了。
看着姜羽轩状态良好,被穿戴整陆,素养很高的医生们抬上了专门的医疗车辆。
姜绒放下了心来,苍白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
可随即,一股眩晕在她脑海中袭来。她瞬间明白了,是自己从昨夜到如今一直粒米未进,十分饥饿,情绪上又惊惧过度。
她摇了摇头,想尽力稳住自己,
“她哭声洪亮,肢体活动有力,也排除了基础生理需求。她对配方奶抗拒,是否有可能存在未察觉的过敏因素或者不适?”
他能想到的理由,只有这一个了。
是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顿悟,是终于抵达终点的释然,是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淬炼出最核心的一句话:
“谢谢你。”
陆沉渊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年没有放弃我。”
在我用最错误的方式爱你时,依然看到了那个连我自己都厌弃的灵魂深处,还有被拯救的可能;
她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不是的,是你没有放弃你自己。”
“是你选择相信我,即使那时候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信任。”
“是你自己,一点一点,学会了怎么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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