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承琢带来的那位技术总监正在阐述他们的专利算法优势, 瞿颂突然抬手叫停,目光直接投向商承琢,“商总监,我们这套算法的核心优势在于对复杂场景的适应性, 特别是动态目标的实时追踪和转换。
我很好奇, 你们黎纪元引擎目前对动态环境扰动的处理能力, 是否能支撑起这种高精度的实时映射需求?或者, 这本身就是你们寻求合作, 想要填补的‘关键短板’?”
这话表面上是个技术问题, 实则暗含锋芒直接指出了云顶空间技术的不足, 明确以及他们寻求合作的被动和弱势地位, 是谈判中一种很常见的施压话术。
商承琢抬起头,他这次终于直视瞿颂,他眼神深邃,没有任何波澜, 也看不出被冒犯的怒意,语气依旧平稳,“瞿总的问题很关键, 黎纪元引擎在动态环境建模和实时渲染上的积累,恰恰是我们认为能与贵方技术形成互补的基础。
我们并非无法处理动态目标, 而是寻求在‘感知替代’这一全新维度上,借助贵方的跨模态转换技术, 实现用户体验的颠覆性提升。合作的意义, 在于强强联合的乘法效应,而非简单的短板填补。”
他强调着强强联合不卑不亢地将问题推了回去,同时重新定位了双方的关系,这是一次是平等的互补, 不是黎纪元单方面的求助。
瞿颂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有些不爽。
装什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微微靠向椅背,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神却更加锐利地落在商承琢脸上。
会议继续进行,技术层面的讨论越来越深入,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却越来越紧绷。连坐在后排负责记录的沃贝员工,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眼神,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呼吸。
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长桌两端之间存在无形但不容忽视的交锋。
直到技术讨论暂告段落,会议室内紧绷的空气才随着人员的离席稍稍松动。
技术人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试图消化刚才信息量巨大的交锋。
商承琢刚合上笔记本,林薇便无声地走到他身边,微微躬身:“商总监,瞿总请您移步办公室,有些细节想单独沟通。”
商承琢抬眼,隔着尚未散尽的人群,与长桌尽头的瞿颂视线短暂相撞。
她已站起身,一身套装的剪影在落地窗前显得格外挺拔,眼神平静无波地往他身上扫了一眼。
商承琢颔首,对程昂低语两句,便起身随林薇离开。
瞿颂的办公室延续了沃贝整体的风格,线条冷硬,视野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车道,室内却只有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和几把设计感极强的椅子。
她走向办公桌后的主位,随意地倚在靠背,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商承琢。
“说吧,”瞿颂开门见山,下颌微抬,“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眼神示意你们技术总监避开的那个点,到底是什么?别跟我绕弯子,商承琢,你知道我现在对你的耐心很有限。”
商承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前,却没有坐下,转过身背对着瞿颂望向窗外。
片刻后,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沃贝的‘视界之桥’技术,核心瓶颈在于临床验证数据的获取效率和成本。尤其是针对复杂动态环境下的个体化适配模型构建,耗时长,样本量要求巨大,这是阻碍它快速商业化和公益落地的最大绊脚石,瞿总,对吧?”
瞿颂眼神一凝,没有出声,商承琢说的没错,沃贝自己痛点就关键在于此。
商承琢转过身,镜框后的目光锋锐如刀,直视瞿颂:“云顶空间的引擎,拥有目前国内最顶尖的虚拟场景构建能力和海量用户实时交互数据,我们可以构建一个‘影子实验室’。”
瞿颂眉头紧锁,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几乎想立刻出声打断商承琢,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极有可能惊世骇俗,极有可能会将某些不可触碰的禁忌彻底撕裂。
她应该立刻打断他,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商承琢这个人,太懂得如何找到技术的捷径了。这种能力游走于天才灵光与幽暗禁区的边缘,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说不清是令人敬畏的职业天赋,还是深藏不露的犯罪潜能。
李正勋曾经无数次指着商承琢的脑袋怒骂,警告他不要自作聪明,这种冒进地灵机一动迟早会让他自己引火烧身。
商承琢似乎并未察觉瞿颂内心的激烈挣扎,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商承琢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骤然拉近的距离压缩了空气,沉甸甸的压迫感如无形潮水漫过瞿颂脚踝,向上漫涌。
瞿颂抬眸,视线滑过他撑在桌沿指节泛白的手掌,挽在小臂上的衬衫袖子,最终被无形牵引着,凝在商承琢的颈侧。
颈侧淡青的血管蜿蜒,没入衬衫领口上方那一小段线条利落的脖颈,让瞿颂有一种能感受到那皮肤下蕴藏的脉搏的错觉。
“利用黎纪元引擎,高度模拟真实世界的动态复杂环境,将沃贝采集到的有限真实视神经信号样本,进行大规模、低成本、高效率的‘虚拟推演’和‘适应性训练’。
在虚拟环境中,我们可以模拟出成千上万种光照、移动物体、空间结构的变化,让你们的算法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在真实世界需要数年才能积累的经验和优化。”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光芒,那是属于顶尖技术极客看到最优解时的兴奋,却也带着不顾后果的冰冷。
“简单说,用虚拟世界的无限可能,喂养现实世界的算法可以跳过漫长、昂贵且充满伦理风险的真人临床试验阶段,直接将视界之桥的模型成熟度和适应性,提升到可大规模应用的水平。
瞿颂,这能节省你至少三年时间和数以亿计的研发成本。视界之桥不再需要在临床和伦理之间打转疲于奔命,它可以更快地实现让盲人‘看见’这个世界的使命,你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难道你还想要听我夸奖你吗!”瞿颂拍案而起,怒视商承琢。
“这就是你的办法吗,你真是好样的!”
商承琢脸上没什么波澜,“它完全匿踪,能做到在无官方审批下绕过部分伦理审查流程,只存在于网络的深层脉络里,就算查起来物理世界的监控对它束手无策。我们需要‘数据’和‘样本’,这样获取的效率远超你的想象。”
瞿颂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指尖冰凉。这种游弋在灰色地带的危险门道,被商承琢用一种谈论技术突破般理所当然的语气,缓缓道出。
瞿颂失去了耐心,抬手,指尖指向门口,简短道,
“滚。”
她明白商承琢的意思,影子实验室确实是一个巨大的、现成的、难以复制的资源库,但视界之桥不能走这个野路子,这样不择手段绝对会给未来埋下隐患。
现实毕竟不是科幻小说,前进不择手段前进这种命令,执行起来可不像敲键盘那么容易,要考虑的烂摊子大概能堆成山,商承琢的脑子已经坏成这样了吗。
商承琢拧着眉纹丝不动。
他微微启唇,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一抹愉悦的笑意掠过他的眼角,原本紧蹙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
他太熟悉瞿颂了,熟悉到她眼中转瞬即逝的动摇在他眼中都清晰得如同慢镜头回放。这项技术带来的效率飞跃和广阔前景,对执着于用科技改变世界的她而言,不啻为一剂致命的诱惑,只是瞿颂明显不够坚定。
但没关系。
商承琢迎着瞿颂愤怒无言的目光,嘴角却挑起一个近乎是挑衅的笑,“瞿颂,公益的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视界之桥技术如此前沿却迟迟找不到盟友,临床推进计划一拖再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在等。
但你在等什么呢?我猜猜,是等一个不求回报、只为你理想买单的天使投资人,还是等一个技术完美无瑕、完全符合你道德洁癖的乌托邦方案?”
商承琢微微俯身,隔着办公桌,目光紧紧盯住瞿颂,语气陡然带上一种很刻薄的讥诮,
“或者都不是,你只是开始习惯性摇摆不定,瞿颂,你又打算把你这种的本来就虚无缥缈的期望寄托在谁身上?还是说,你永远会这样,明明看到了最有效的路径,却因为那点可笑的执念,习惯性地走向错误的方向,选择去依靠那些…明显就靠不住的人,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也是这样,我告诉过你你好像不太聪明,你最好……”
“商承琢!”
瞿颂厉声打断,脸色瞬间难看。
商承琢嘴角那抹带着恶意仿佛得逞般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下一秒瞿颂就猛地探身,动作很快,商承琢早有防备,在她手抬起的瞬间,头已迅速向后仰去,嘴角扬起一丝阴郁邪气的笑。
他还记得上次被她揪住头发扇巴掌的教训,特意剃的板寸还没长太长,肯定会让她无从下手。
商承琢眼中甚至闪过一丝类似于“你抓不到”的十分幼稚的短暂得意。
然而,瞿颂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头发。
纤长有力的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他一丝不苟系着的深色领带。
猛地发力,狠狠向下方的桌面狠狠一掼!
“呃!”
商承琢瞪大眼睛猝不及防,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前踉跄,完全失去了平衡,下巴毫无缓冲地、重重地磕在坚硬冰冷的办公桌边缘。
“砰!”
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酸痛从下巴瞬间炸开,蔓延至大半张脸,巨大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眼前一黑,牙齿猛地磕在一起,舌尖尝到了一丝腥甜。
眼镜框被撞歪了,狼狈地滑落到鼻梁中段,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剧痛和瞬间的眩晕而失焦,瞳孔急剧收缩。
精心维持的冷静自持精英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只剩下赤裸裸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屈辱。
商承琢痛哼出声,他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桌面,颧骨被压得生疼,他能清晰地看到桌面上自己脸上因疼痛而扭曲的倒影,以及瞿颂俯视下来那双淡漠的眼睛。
身体被迫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趴在桌沿,整洁的衬衫前襟皱成一团,下巴火辣辣地疼,呼吸因为领带的骤然勒紧而变得困难,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那张总是带着冷感或故作平静的俊脸,此刻写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深切的屈辱,咬肌紧绷得清晰可见,眼底瞬间涌上的生理性水汽被他死死压住,只剩下燃烧的怒火和狼狈。
瞿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攥着领带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一圈一圈绞得更紧,掐着商承琢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以一个更加屈辱的姿势仰视她。
她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商承琢能看清她眼底深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冰冷。
瞿颂的动作干脆利落,游刃有余地掌控全局,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激烈的表情,她的指尖用力,甲片深陷进他的脸颊皮肤,刻出几个月牙一样的深色红痕。
“对的选择…”瞿颂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错的选择,靠不住的人?商承琢,你告诉我——”
她的脸逼近商承琢,近到能看清他因疼痛和愤怒而剧烈收缩的瞳孔,看清他下巴上迅速泛起的红痕,“难道你觉得你自己就是那个‘对’的选择吗?嗯?说话。”
瞿颂身上香水的气息地拂过商承琢的脸颊,却带不来半分抚慰的意味,下颌的痛感在第一瞬间的强烈酸痛后演变成那种突突跳的灼热钝痛。
她的愤怒显而易见,表达愤怒的方式也直截了当,疼痛已经让商承琢的眼眶中溢满生理性的泪水,时时刻刻的提醒着他,自己已经彻底把瞿颂惹毛了。
“瞿颂!你…你敢!”商承琢粗重地喘息奋力扭动身体,结实的肌肉在挣扎中绷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汗水浸湿了衬衫,紧贴在胸肌和腹肌轮廓上。
“我有什么不敢?”瞿颂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的起伏,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狼狈的姿态,眼神像在看不服管教的宠物,甚至悠闲地抬手,轻轻将商承琢脸上歪斜的眼镜扶正。
“啪!”
下一秒,瞿颂的抬手带着凌厉的风声,巴掌重重落在他一边侧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挣扎和怒吼:“操!你他妈住手!你这个疯子!我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又打我?!”
瞿颂没理会他撒泼式的破口大骂,有些无奈地和他对视。
“清醒点了么,你在用激将法吗?商承琢,说实话我很…很恶心,恶心你,恶心你所有的手段。你凭什么觉得你自己是靠得住的人?就凭你这些钻营取巧、不择手段的捷径?你没发现吗,每一次,每一次跟你沾上关系的事情,最后都会变得面目全非。
‘观心’是怎么被耗死的?是被你拆骨扒皮毫不犹豫的转手所以它只剩个漂亮壳子,是想让我的‘视界之桥’也落得和‘观心’一样的下场吗?变成你履历上又一个漂亮但空洞的成功案例,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被弃如敝履?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应允。”
领带勒紧带来让商承琢目眩的窒息感,下巴骨头磕碰,尤其是瞿颂关于“观心”的指控,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无法辩解的隐痛处反复切割。
瞿颂似乎是松开了手,但商承琢一时间没有察觉,更没有察觉她已经解下来了自己颈上系着的腰果花丝巾,把它紧紧的绕在了自己两手腕间。
下颚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愤怒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他不能解释,无法辩白,巨大的冤屈和愤怒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冷静。
“嗬…”他艰难地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猛地抬起眼,即使视线被模糊的镜片阻挡,姿态也狼狈不堪,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光芒却异常凶狠执拗,像是某种大型兽类被逼到绝境后疯狂反扑的预兆。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气和挑衅,从齿缝里挤出来:“‘观心’怎么了?至少它活下来了!总比…咳咳…胎死腹中强!没有我当初的手段,它连现在的空壳都不会有!我恶心?瞿颂你以为你那些高高在上的悲天悯人就真的很高尚吗?”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只剩下商承琢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眼下这个姿势没有一个良好的着力点,他只能强撑着,用尽力气梗着脖子,试图摆脱领带的钳制,眼神凶狠地瞪着瞿颂。
瞿颂眯了眼睛,屈辱、愤怒在商承琢棱角分明的脸上交织得极具冲击力,这张总是扬着眼角高高在上的脸总算有了些别样的表情。
但依然不够,瞿颂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她的耳边甚至已经听到了这种急促地擂动声。
商承琢的声音因为领带的压迫而断续嘶哑,但说出来的话却依然不动听。
既然这样…
“我记得我说过,而且提醒过你不止一次,你全当耳旁风么?”瞿颂俯身逼近,后者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寒意钉在原地,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个致命错误。
靠,玩脱了。
这手激将法用得拙劣又急躁,虽然勉强撬动了瞿颂的反应,却立刻招致更凌厉的反制。
商承琢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他的额角渗出冷汗,先前沸腾的怒意此刻全化作尖锐的警讯响彻脑海,本能地绷紧身体,试图挣脱对方的钳制,这才兀然发现自己手腕上的异样。
瞿颂攥紧领带的手猛地一撤,商承琢失去钳制,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踉跄,撞在身侧的书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剧痛的下巴和喉咙,剧烈地呛咳,眼镜歪斜地挂在脸上,眼神像受伤后暴怒的野兽,死死盯着瞿颂。
“你……”嘶哑的声音刚挤出一个字,瞿颂已经绕过了宽大的办公桌。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商承琢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手的,只觉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道猛地扣住了他右肩和左臂,天旋地转间,他的身体被一股巧劲狠狠掼翻,面朝下地重重摔压在那片冰冷坚硬的桌面上。
“呃啊!”胸腔被桌面挤压,呼吸骤然一窒,痛楚再次炸开。
商承琢又惊又怒,本能地剧烈挣扎,肌肤下的肌肉瞬间贲张绷紧,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扭身反抗,低吼着:“瞿颂!放开!你疯了,这里是办公室,我是替云顶空间来的!”
然而瞿颂的动作因为他的话更快更狠厉。
她的一条腿强势地切入商承琢双腿之间,膝盖顶住他的大腿内侧,用全身的重量巧妙地将他钉在桌面上。
商承琢挣扎扭动的腰胯被她的腿牢牢压制住,动弹不得,同时,她一只手反剪住他两只手腕,死死扣在他后腰上方,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压在他宽阔紧绷的后颈上,将他的脸颊用力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商承琢被迫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撅起屁股,西装裤紧绷地包裹着结实挺翘的臀峰和线条分明的长腿,在第三视角看起来相当的……有诱惑力,但这姿势却让他本人羞愤欲狂。
“放开我!瞿颂!你这个疯子!泼妇!我要告你!”商承琢破口大骂,脸庞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蜜色的肌肤涨得通红。
他试图用脚蹬地,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挣扎,每一寸绷紧的肌肉都写满了抗拒和暴怒。
瞿颂默不作声,收手向商承琢腰间摸索着什么。
商承琢线条流畅的胸肌被桌面挤压变形,昂贵的西装布料在摩擦中变得褶皱,精心打理的一切装扮都早已散乱。
汗水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徒劳地蹬着腿想站起来重新恢复两人平等对话的姿态,昂贵的皮鞋蹭刮着桌腿,却无法撼动身上分毫。
咔哒。
有东西被轻车熟路地解开,抽出。
……
“你!你………你!瞿颂!”商承琢预感大事不妙猛地回头瞪瞿颂,“你住手,我们好好谈!”
他大概能猜的出这番动作预告着什么,大惊失色地剧烈挣扎。
没有温言细语的安抚,没有良好隔音的环境甚至办公室的门都没有反锁,她要在自己办公室用像对待廉价鸭子手段对待自己!
屈辱、愤怒和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腾咆哮。
他双目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嘶哑的怒吼冲破喉咙:“瞿颂!你敢!你个混蛋你放开我!你不能再这样对我!我告诉你打人犯法,我要告你!!!”
啪——!
又是一声清脆响亮破空声,狠狠地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令人心悸,甚至带着点回音。
但商承琢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瞿颂还算是有些分寸,皮带堪堪落在耳边的办公桌上,身体上没有痛感,只是耳膜被震得微痛。
瞿颂冷眼看着商承琢那点徒劳的抵抗被她恐吓的动作吓得退潮般消散了下去,这结果一点不意外。
跟这姓商的讲道理,纯属对牛弹琴,还是头随时准备尥蹶子的倔牛。你跟他好言好语,他能给你拱出火来,温言软语就是泥牛入海,非得像驯服一头撒泼的大型犬一样先装着劈头盖脸抽几鞭子,把他分裂出去的说人话功能吓回来,他那根搭错的筋才能捋直了,勉强算个能沟通的活物
虽然这种沟通方式实在算不上体面,瞿颂眯眼笑了笑,露出得逞的笑。
皮带虽然没有落在商承琢的身上,但他却在瞬间僵直后开始不易察觉的颤抖,喉结剧烈的滚动,牙关紧咬下泄露出掩藏不住的紊乱气息,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身体的细微变化,她眼中掠过一缕诧异,随即化作更玩味的轻蔑。
她俯低身体,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汗湿的颈侧,说出的话更让商承琢气血翻涌:“不骂了?商总监,你确定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了是吗?”
她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让商承琢在剧痛和那诡异的恍惚中沉沦得更深一层。
他索性紧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因忍耐而剧烈颤抖,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入阿米尼手工地毯,愤怒和委屈后怕更加滔天。
瞿颂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撞击着,全然陌生的掌控欲随着小臂的扬起落和砸在办公桌上的脆响而生,看着商承琢在她压制下恐惧的神情,自己竟然有些难以捉摸的愉悦感觉。
这感觉…如此陌生,如此汹涌,甚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脱离掌控的眩晕和…危险。
她怎么会做到这一步?这完全不像她。
“真是…贱。”瞿颂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皱了皱了眉,把手里的东西随手扔到了一边,倒不是因为怜惜商承琢的狼狈,是因为某种临界点让她本能地想要暂停这种恐吓。
她松开压制,把人一把推倒在地毯上,而后利落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毯上气息紊乱的商承琢。
商承琢眯着被挣扎时汗液蜇痛的眼睛,大口喘【男女主正常冲突 审核老师不要误会!】息着,一时无法动弹。
他挣扎着想要缩起来,想要掩饰某些变化,但手腕却被丝巾死死束缚在背后,只能竭力侧躺过去祈祷瞿颂积积口德,不要主动提起。
也许是祈祷起到了作用,瞿颂还真的没来得及开口,就在她抬脚把人踩得平躺在地毯上时,手机就在一边嗡嗡地震动开来,瞿颂抬手拿过来看一眼名字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刻接通放在耳边。
她单膝跪在商承琢腿间,曲起靠近地面的腿恶意压上,被他难以置信地瞪视着,瞿颂弯弯唇角,用口型警告他不要出声。
“大州哥”
商承琢撑起上半身想要挪开自己,但在知晓了来电人的身份后就变得一动不动不再挣扎。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只能看到瞿颂眼中捉弄的笑意越来越浓重,他想要曲起腿往后退远离瞿颂,但后者突然伸手覆住他的嘴,同时用膝盖猛地往下压了一下。
商承琢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目光涣散了一下,魂飞魄散一般,瞿颂这毫不留情的一下差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过神来瞿颂已经接着电话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
砰!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仿佛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商承琢混乱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走了……她终于走了……
巨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伴随着更深的羞耻和绝望席卷而来,商承琢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逃离这屈辱的现场。
然而身体像是散了架,手腕因为长时间的强力反剪而麻木刺痛,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
更要命的是,那股被强行唤起又强行中断的燥热并未完全消退,诡异的感觉非但没有因为瞿颂的离开而消退,反而在极度的羞耻和空虚中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空虚感如同深渊,吞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操……操……”他低哑地咒骂着,用尽力气翻过身,狼狈地滚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昂贵的衬衫早已凌乱不堪,敞开的领口露出汗湿的胸膛和紧紧绷的腹肌线条。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
理智在尖叫着抗拒,但身体却完全背叛了意志。在巨大的羞耻和无人窥见的空白里,身体的本能压倒了残存的理智,他屈起一条腿,无意识地蹭过厚实的地毯绒面。
一下,又一下……商承琢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压抑的痛苦而剧烈颤抖,额角的汗水大颗大颗滚落,混着眼角生理性的泪水,狼狈地滑入鬓角。
商承琢几乎是凭着本能难耐地在地毯上蹭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和衬衫,皮肤泛着红潮,肌肉线条因忍耐而绷紧到极致,又因那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渴求而微微颤抖。
泪水混杂着汗水,彻底模糊了镜片。
他一边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反应,一边用尽全力与腕上的丝巾搏斗,指甲在挣扎中刮破了皮肤,留下血痕。
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即将冲破堤防。
但就在这时,“咔哒。”
办公室的门锁,极其轻微地响了一声。
沉浸在自我对抗的深渊的商承琢大脑一片混沌,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直到——
一双熟悉的、纤尘不染的红底黑面高跟鞋,再次无声地出现在他模糊的、被泪水汗水模糊的视野边缘。
商承琢蹭动的身体瞬间僵死,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扭头,惊恐地抬头看,脸上所有的迷乱在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将他彻底淹没。
他甚至忘了呼吸,忘了动弹,像一尊被瞬间风化的石像,只余下那双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的眼睛。
瞿颂臂弯上搭着商承琢落在会议室的西装外套,静静地撑着膝盖垂眼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他此刻不堪狼狈、无法启齿的模样以及他刚才的姿态——尽收眼底。
时间仿佛也凝固住了。
直到瞿颂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在商承琢惊恐欲绝、几乎要崩溃的目光中,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冰冷的屏幕亮起,摄像头对准了地毯上蜷缩着的商承琢,
“嘶”瞿颂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轻佻,“差点……漏了一出好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摄像头“咔嚓”一声轻响,闪光灯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闪烁之时,商承琢目眦欲裂,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想要扑过去,却因双手被缚而重重栽倒在地。
“不行,你不能拍——!!!”
被强行压抑到极限的、在极致的刺激下早已濒临爆发的反应,如同被瞬间点燃引信的炸药。
“……!”
他再也无法抑制,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反剪的手腕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如同被通了高压电,灭顶般的洪流从某一点猛地炸开,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一股强烈的、完全不受意志支配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部,绷紧的身体剧烈地弓起,又重重落回地毯上,深色的湿痕瞬间扩大加深,洇湿了一小片手工的羊毛地毯。
就这样
就在瞿颂举着手机充满嫌恶和嘲弄的注视下,在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在尊严被彻底的绝望里,他像一个不堪下贱的玩物。
瞿颂垂手放下手机,“精彩。”弯着眉眼吐出两个字,扬手把西装外套扔在了商承琢身上。
“沃贝与贵司的合作意向非常强烈,希望商总监再努力一些。”瞿颂笑着扬了扬手机。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商承琢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毯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失焦【男女主正常冲突比较激动审核老师不要误会!】。
他不该来的
不仅被反将一军,还留了这么大个把柄在她手里。
商承琢扭头用额头死死抵着地毯,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
时间太早了,山间甚至还有雾气在缭绕。
陈建州那辆沾满泥点的黑色SUV稳稳刹在青山盲童学校掉漆的铁门外时,声音比往日更轻缓几分。
引擎的低鸣刚歇,教学楼方向便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杂乱却透着欢快的脚步声,踏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几个小小的身影,拦着各自的衣角扯成一串熟门熟路地涌了出来。
“是陈叔叔!我没听错就是陈叔叔的车!”一个扎着小辫、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圆圆的脸蛋兴奋地扬着,声音又脆又亮,率先喊破了山间清晨的薄雾。
“哟!景焕耳朵真灵!”陈建州笑着推门下车,摘下帽子扔在车里。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条洗得微泛白的深色牛仔裤。
他绕到车后,熟练地打开后备箱,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是印着不同标识的纸箱,里面装着崭新的盲文练习册、几大包触感各异的教具、沉甸甸的米面油,还有一大箱裹着塑料薄膜的苹果,红艳艳的,果香清甜。
“来来,浩宇过来搭把手,小心脚下。”陈建州招呼着那个咧着嘴乐的男孩。
男孩立刻循着声音和熟悉的气息准确无误地靠近,手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一个装着柔软布艺玩具的纸箱边缘。
陈建州半蹲下来,稳稳托着箱底,和他一起用力,配合默契得仿佛排练过许多次。
“陈叔,你身上还是那个香香的木头味儿!”张浩宇把脸凑近箱子,鼻翼翕动,像只确认领地的小动物,然后笃定地宣布,“就是这个味儿,松树!”
“你鼻子挺灵!”陈建州哈哈一笑,腾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揉他头顶,“就你记性好。”
松木调的须后水气味,是他在这群孩子心中独有的印记。
其他孩子也围拢过来,小手试探着伸向那些纸箱,或是准确无误地揪住了陈建州的衣角、裤腿。
陈小虎也乐呵呵地摸了过来,动作很利索,
紧紧抱住了一小箱苹果,小脸贴在上面:“苹果!陈叔你带苹果来了!”
“对,快抱去尝尝好不好吃,小虎这力气,快赶上我了!”
陈建州笑着,轻松地把另一箱更重的米搬出来,“走,咱们搬进去!咱老规矩,谁搬得稳当又利索,待会儿奖励多听一个故事!”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七手八脚却又井然有序地分担起物资,簇拥着陈建州,像一群归巢的雏鸟围着领路的大鸟,熟稔地穿过小小的、有几处地砖已经碎裂的操场,向那栋刷着陈旧淡黄色涂料的二层小楼走去。
晨光熹微,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短短、相互依偎的身影。
一楼的走廊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粉笔尘味。
刚把东西堆放在楼梯拐角那个充当临时储藏室的小隔间里,陈建州就被两股力量同时劫持了。
“陈叔叔!”左边袖子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是和景焕在一个班的小女孩,声音带着急切,小脸绷得紧紧的,“你来评评理!昨天下午的音乐课,明明是我们班唱得更好,更整齐!李老师都点头了……”
话音未落,右边衣角也被用力一扯。”另一个班的一个小男孩气鼓鼓地反驳:“你瞎说!我们班声音洪亮,感情饱满!刘老师都夸我们有进步!流动红旗就该是我们班的!”
“就是我们的!”女孩不甘示弱,声音拔高了。
“我们的!”男孩也梗着脖子。
两个小家伙像斗架的小公鸡,隔着陈建州就吵开了,小手还各自紧紧抓着他,仿佛他就是这世间唯一公正的裁判官。
其他几个搬完东西的孩子也好奇地围了过来,扬小脸朝着声音的方向,带着看热闹的兴奋——
作者有话说:感恩相伴 万字奉上![抱抱]
第19章 第十九章 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
“哎哎!”
陈建州被扯得左右微晃, 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压过了两个小家伙的争执,“不得了不得了, 这是两位大侠这是要华山论剑啊, 今日在我这无名小卒面前就要一决高下了?”
两个小孩依旧气势汹汹抓着陈建州衣服, 不松劲。
“咳咳, ”陈建州清清嗓子, 煞有介事地一手一个, 轻轻搭在两个小家伙的肩膀上, 把他们拉近了些, “两位大侠,听我一言。想当年,那武林盟主之位,靠的是什么?是单打独斗吗?”他故意停顿, 等了两秒。
男孩迟疑地小声接话:“不…不是吧?”
“对,当然不是!”陈建州斩钉截铁,“靠的是啥?是侠义精神!是团结一心!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该出手时就出手!
“噗嗤……”女孩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啊,”陈建州的声音放柔和了些, 循循善诱,“咱们这流动红旗, 比的不是哪个班声音最大, 唱得最好——当然,唱得好也很重要,”
他赶紧补充,感觉到孩子的肩膀又绷紧了点, “但更重要的是啥?比的是哪个班更像一个整体!上课铃响,是不是都安安静静坐好了?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互相帮忙,不争不抢?下课玩耍,是不是友爱互助,不推不挤?这才是真功夫!这才是大侠风范!”
他感觉到掌心下两个紧绷的小肩膀,似乎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来少侠,我可听说了”他转向左边,“你课间扶摔倒的一年级小豆丁了,这事儿做得漂亮,有侠气!”
男孩的小胸脯下意识挺了挺。
“这位女侠,”他又转向右边,“听说上次你们班主动帮厨房张奶奶剥了一大盆花生?这份尊老爱幼的心可了不起!”
女孩抿了抿嘴没吭声,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所以嘛,”陈建州双手同时拍了拍他俩的肩头,“红旗在谁那儿,那都是暂时的。真英雄,看长远!把咱们青山小学团结友爱、互帮互助那才是顶顶重要的!你们说,对不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几个孩子参差不齐却清脆的应和:“对!”
两个小不点虽然还有点小别扭,但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明显消退了。男生小声嘟囔了一句:“那……那下次我们班肯定做得更好。”
“我们也是!”女孩立刻接上,声音响亮。
“好!有志气!”陈建州朗声大笑,“走,帮叔叔把苹果搬到厨房去,张奶奶等着给你们切苹果片呢!”
一场小小的风波,在他几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里消弭于无形。
孩子们欢呼着,簇拥着他向走廊尽头的厨房涌去,陈建州脸上的笑意轻松而真切。
趁着孩子们围着分苹果片的喧闹间隙,陈建州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总是有点卡顿的推拉门前,想透透气。
门刚拉开一条缝,就看见一个身影倚靠在门外走廊的柱子旁。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件米白色薄款风衣,剪裁合体,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半身裙,与这所陈旧校舍的朴素气息有些格格不入。
她手里捏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目光有些放空地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
晨风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侧脸线条清晰,带着刚出校园不久的青涩。
陈建州猜到是新来的实习老师。
他听老校长提过,最近又来了个大城市重点师范大学特殊教育专业刚毕业的高材生。
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闻声转过头,看到陈建州,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礼貌和一丝局促的笑容。
“陈先生?”她站直了身体,声音清亮,带着点不确定。
“叫我大州就行,老师怎么称呼?”
女老师微微摇头,笑了笑,很恬静的模样,“我姓杨。”
“你好,小杨老师。”
陈建州点点头笑着走到她旁边,也靠在粗糙的水泥柱子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远处层叠的青色山脊,“刚来还习惯吗?”
杨老师低了低头,“还……还好。环境很安静,孩子们……也很可爱。”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就是……跟我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咱们这……设备…”
陈建州心里明了,山区的教育资源对比城市确实会有些差距,实习老师都从资源充沛的环境中培养,这边的基础设施太差,刚刚来到难免会无措。
杨老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困惑,“教材里学的那些先进的盲用辅助设备,触觉地图、电子助视器、智能语音转换系统……这里几乎都没有。教学主要靠老师口述,孩子们手摸盲文板,或者用最老式的凸点模型。”
她苦笑了一下,“我带的那个触感认知盒,还是我自费买的,里面就几种布料、几颗不同形状的木头珠子。说实话,这种情况…太艰难了。”
陈建州静静地听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的轻响和远处厨房孩子们模糊的嬉闹声。
“如果只是条件有困难还可以硬撑着走,但是如果连孩子家长都不支持…”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昨天去一个孩子家家访,就在山坳坳里。他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家里农活忙不过来,孩子眼睛又看不见,学那些字啊、数啊有啥用?
不如早点回家,学学怎么摸路、怎么喂鸡,将来好歹……好歹能自己讨口饭吃。”
她吸了口气,有心无力地,“她说,‘老师,你们心好小娃上学不要钱,可我们小瞎子,命里就这样了,费那功夫干啥?’”
杨琼停住了,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风声在低语。
“陈哥……”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陈建州,年轻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像蒙着一层山间的薄雾,急切地想要穿透寻找一个方向。
“你……你经常来,也接触过很多地方。你觉得…这条路,在这里,真的有前途吗?我们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我能改变什么呢…”
问题像几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陈建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投向那片沉默而亘古的山峦,山岚在谷底缓缓流动,聚散不定。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会像那些鼓励过她的前辈一样,只说些“意义重大”、“未来可期”的漂亮话。
陈建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十分的坦诚,甚至直白到过分粗粝:
“杨老师,我说话直您别见怪,在我的角度来看,年轻女孩钻到这个地方来真的是太想不开了。
干这行,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前途这个词,分量太重了。钱少,事多,苦,累,憋屈,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果,还得顶着各种不理解,甚至白眼。”
他顿了顿,“设备跟不上,家长的观念掰不过来……大家都能明白这些都是硬邦邦的现实,躲不开,绕不过,孩子能力发展受限,老师左右为难,我们都理解。”
杨老师的笑很苦涩。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眼神不再看山,直接看进了她迷惘的眼底。
“那些孩子,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你问我有没有意义,改变能有多大?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打包票。
我每次来之前只是觉得,也许,拼尽全力最后能让他们自己摸索着走出这山里呢,或者……仅仅是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觉得他们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学点东西,值得拥有比‘小瞎子得认命’更多一点的可能。”
他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两人都很无奈地轻笑一声。
“小陈!小陈!”一个略显苍老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重。
老校长干枯泛白的头发挽在脑后,正站在楼梯拐角处朝这边挥手,脸上带着殷切的笑容,“东西都安顿好了?辛苦辛苦!来来来,到我办公室喝口热茶,歇歇脚,有点事儿还得跟你念叨念叨!”
陈建州乐呵呵地应:“好嘞,陈校长,这就来!”他转头对林薇点点头,语气温和,“杨老师,我先过去了。”
杨琼温和地笑着挥挥手,看着他走向老校长。
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紧挨着教师集体备课室。
青山盲童小学名为小学,但它其实顶多算个集体看护点。校长陈玉书也算不得真正意义上的校长——年近六旬的她几年前旅居至此,一时兴起,便拿出家当买下个老房子置办了这个盲童小学。
门虚掩着,陈建州轻轻推开。
一股陈年的木质家具味、茶叶味和淡淡墨水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课程表和几张师生合影,边缘都卷了角。对面两张磨得发亮的木扶手沙发,中间一个掉了漆的旧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印着白瓷茶杯,热气袅袅。
“快坐快坐!”陈玉书热情地招呼着,把陈建州让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到了书桌后的旧藤椅上。
她戴上老花镜搓了搓手,拿起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从里面小心地抽出几张单据,递了过来。
“建州啊,这是上次你托人捐的那批盲文纸和点字笔的费用清单,还有运费单子,”校长的声音带着感激,“都在这儿了。真是……太感谢了!没有你这隔三差五的接济,还有你那些朋友帮忙,我们这学校真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陈建州笑着接过单据,看也没看就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陈校长,您跟我还客气什么,孩子们用得上就行。”
他啜了一口茶,是山里自采自制的粗茶,味道浓酽微涩,“我看景焕她们几个,摸读的速度比上次来快了不少进步很大。”
提到孩子,陈玉书眼睛亮起来,十分欣慰的样子,但这点快慰很快又被更深的愁云覆盖。
“进步是有啊,娃娃们都是好苗子,肯学……可是建州啊,”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倾诉一桩难以启齿的心事,“我这心里头,是越来越没底了,愁啊!”
“愁什么?”陈建州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是物资,还是经费?您放心陈校长,我上次说的那个‘暖光计划’助学金那边已经在推进了,应该很快能落实一部分。”
陈玉书摆摆手:“建州,钱是一方面,紧巴就紧巴,有你和那些好心人帮衬着,总能对付着过。最愁的……是人!”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漾出几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桌面上,“咱们这儿留不住老师啊!”
她掰着手指数:“去年分来的小刘老师,也是城里小伙子,专业好,心也善,教了半年多,实在受不了这山里闭塞,加上谈了个对象在省城……走了。
前年的小张老师,小伙子挺有干劲,结果家里父亲重病,急用钱,也走了,去南方打工了,听说现在一个月能挣这里半年的工资……”
陈玉书苦笑一声,满是无奈,“今年,就指着小杨老师了,就是刚才楼下你看见那个,杨琼。名牌大学特教专业毕业的!多好的苗子!这孩子有心留下,但是人家家里不乐意把闺女扔在这山沟沟里呀,她爸妈给我来过电话,说这孩子下个月就要订婚,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说不下去了。这样的压力,即便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是她这般年纪。
陈建州明白她的忧虑,也许哪天陈玉书不在了,青山盲校就会马上散架,其实不止青山盲校是这个样子,他一直往来的几个乡镇特教小学差不多都是这么个状况。
“太多家长,尤其是年纪大的,思想转不过弯来!我跟他们讲道理,讲国家政策,讲孩子学了文化将来能有更多出路……嘴皮子都磨破了!没用!人家一句话就给你怼回来,‘出路?小瞎子能有什么出路?学再好,能跟明眼人一样考大学?能去城里坐办公室?还不是要回来摸土坷垃!’这话我怎么接,我没法接啊建州…”
办公室里两个人,脸色都有些凝重,窗外传来孩子们课间活动的模糊声响,更衬得室内的气氛沉闷压抑。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尘飞舞——
作者有话说:上章有较大改动,锁文后塞了点新内容用来替换,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回头看一眼[垂耳兔头]
第20章 第二十章 你去见汤观绪?
陈建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眼神很专注。
“陈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设备跟不上, 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搞点‘远程支援’?现在网络发达了, 我认识几个大城市特教中心的老师, 水平很高。
我们可以定期安排线上交流课, 用视频连线, 让咱们的孩子也能‘听’到外面的好老师讲课, 让咱们的老师也能学点新东西?
这样就算好老师一时来不了, 先进的教学理念也能渗透进来。”
“这个可以, 建州,联系外面的老师要用多少钱你告诉我,这个办法好。”
陈建州是个非常实干的人,他笑了笑没接钱款这茬, 迅速调整思路:“留不住老师…我那边可以联系一些慈善基金,设立一个‘山区特教岗位津贴’?”
这点陈玉书不是很能接受,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说的慈善基金想法是好,可人家年轻人图啥?人愿意来这儿就不是图钱, 补贴在年轻人眼里根本不算啥。好孩子都是图前途,图发展, 咱们这地方, 能给人啥前途?留不住,根子上还是觉得这里没希望。”
希望。这个词扎了陈建州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眉头锁得更紧。
……
“建州啊,你的心, 我懂。”老校长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你是不知道,前年我好说歹说组织了一次家长会,想着让家长们看看娃娃们的进步。结果呢?通知发下去,那天上午,拢共就来了……三个家长!”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在陈建州眼前晃了晃,“一个还是顺路来交柴火的,我打电话回访,家长干脆就说:‘看啥?有啥好看的?一群小瞎子,还能翻出花来?’”
陈建州靠在沙发里,手臂搁在扶手上,目光垂落,盯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
他提出的每一个法子,都像往将熄的火塘里添一把新柴。
柴火噼啪跳两跳,腾起一点短暂的光亮和暖意,映得人脸上刚有点活气,转眼间,火苗便矮下去,被底下厚厚一层死灰埋住,只剩几缕冷烟,幽幽地钻出来,呛进人心里。
那股子无力……
捂不热的火塘底,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试图再想,脑子却像被塞满了棉花,运转艰涩。
少年时那股说干就干的心气,在社会的磨砺中渐渐消磨。他不会再脱口而出“我来办”,更不会大手一挥包揽一切。
一来世事愈发复杂,牵绊重重;二来心里那道坎儿越垒越高,总怕事情砸在自己手上,憾恨余生。
窗外的操场安静了,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
这短暂的寂静,反而让办公室里的愁闷更加无所遁形。
陈建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端起那杯冷茶,机械地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就在这愁云惨雾几乎要将两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阵细碎而稚嫩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
起初很轻,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渐渐地,那声音汇聚起来,清晰了一些,带着孩子们特有的未经雕琢的纯净。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是首老童谣,《鲁冰花》。
声音来自楼下低年级的教室,是几个孩子在下课前的自由活动时间,自发地、随意地哼唱起来的。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甚至有些孩子唱得还跑调,节奏也慢悠悠的。但那童音汇聚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歌声透过旧窗户不甚严实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在这间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
陈建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陈玉书愁容密布的脸色好看一些,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侧耳倾听。
那歌声并不嘹亮,甚至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
它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填不饱肚子,铺设不了基础设施,涨不了工资,更无法立刻扭转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只是存在,像山间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细弱却倔强的小草,自顾自地生长。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孩子们在唱,在这个设备简陋、师资匮乏、被许多人视为“无用”的角落,用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笨拙真诚地唱。
陈玉书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抠着藤椅的手,身体向后靠了靠,靠在那张发出轻微呻吟的旧藤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歌声还在继续,陈建州放下那杯冷透的茶,杯底轻轻磕在旧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拿出手机,划动屏幕,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靠后的位置,轻叹一口气,指腹终于贴在了通话键上方……——
商承琢仰躺在羊毛地毯上,视线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冰冷的几何线条吊灯。
瞿颂办公室里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像一张无形的网,裹着他身上散不去的汗味和某种令人羞耻的腥膻气息,沉甸甸地压进肺里。
口腔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被掏空后的虚脱感沉沉地坠在四肢百骸,手腕已经解开,皮肤上被丝巾勒出的深红印痕火辣辣地疼,提醒着刚才的一场荒唐。
他现在就要改行
比起游戏他目前更想从事研究那种能够让人失忆的技术。
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瞿颂最后那句轻佻的嘲弄和着手机快门声如同魔咒在他混沌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嗡嗡嗡——
声音来自他西装裤口袋,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惊弓之鸟。
他艰难地翻过身,被长时间反剪的手腕因为血液不通而麻木刺痛,费力地将手探入口袋,摸到了那部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
是程昂。
商承琢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嘶哑,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老大!”程昂焦急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会议室里特有的背景噪音“您怎么样?这边下半场技术交流马上开始,瞿总那边的人过来说你突然胃疼得厉害,被她派人送医院去了?严不严重,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商承琢闭了闭眼。
胃疼?瞿颂编瞎话的速度倒是快。
不过她当然有义务遮掩,遮掩这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遮掩她弄出来的这么个烂摊子!
怒意混合着自嘲冲淡了些许屈辱带来的麻木,他扯了扯嘴角,想冷笑一声,却牵动了受伤的下颚,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老大?您说话啊?是不是疼得厉害?”商承琢不在,程昂背对着会议室里沃贝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有些打怵,心里一犯怵他嘴上话就更多,“我就说我该坚持天天给您送白粥养着的!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您放心,下半场我我能顶上!沃贝这边看起来合作意向非常大,势头很好……”
白粥?商承琢只觉得一股荒谬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嗯……”他最终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极其含糊、带着浓重鼻音的单音节,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没事。” 他潦草地应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强行压抑着狼狈。
开玩笑,商承琢掉皮掉肉也不愿意掉面,他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向别人示弱的。
“老大您别硬撑啊!胃病不是小事,一定要好好养!您在哪家医院?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程昂显然完全不信他这敷衍的“没事”。
“程昂。”商承琢打断他,声音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我没事。别管我。剩下的事,你……处理好。”
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他拇指重重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图标,通话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汗湿地黏在额角,脸颊一侧残留着指印和泪痕,下巴上那道撞击产生的红痕已经转为青紫。
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地毯上,他明天怎么出门?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自暴自弃地继续颓然地贴在地毯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身体各处的疼痛和脑海里翻江倒海的思绪在反复煎熬。
一小时,或者两小时。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窗外的城市光影悄然变幻,从炽白刺目的午后,沉淀为一种暮色将至的灰金。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瘫了多久,直到门外隐约传来散会的嘈杂人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才意识到会议大概已经结束。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清晰传来。
商承琢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猛地闭上眼,不敢去看门口。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容不迫,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他身侧。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瞿颂目光平静地扫过地毯上依旧蜷缩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人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怎么?”她的声音响起,“不打算走了吗?准备在我这里过夜?”
一边说着,一边用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敞开的衬衫前襟和皱巴巴的西裤,以及裤子上无法完全掩饰令人难堪的湿痕。
目光直白烫得商承琢几乎要跳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润湿干涩的喉咙:“我这个样子怎么走” 这次的声音几乎沙哑到听不清,商承琢在她的注视下狼狈地并拢双腿,遮掩那片耻辱的痕迹。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缓慢地滑过商承琢狼狈不堪的脸,最后定格在他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
她沉默了几秒,若有所思。
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行。”
只吐出一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双手撑在宽大的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那你就待着,你别后悔。”
商承琢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瞬间窜出来,还不等他开口,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三下,节奏清晰。
瞿颂面上波澜不惊,似乎是早有预料。
林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瞿总,陈建州先生和您的两位表妹到了,现在方便请他们进来吗?”
她怎么不早说有人会来!
商承琢一时间如同被掐住脖子,身体瞬间僵住,眼神里掠过一丝惊惶。
陈建州?
商承琢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窜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办公室,他根本无处可藏!但他这副样子怎么能再被别人看到?几乎是本能驱使,他的目光猛地锁定了办公室侧后方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那是瞿颂的私人休息室。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敏捷,在瞿颂开口回应林薇之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别扭踉跄着猛地冲向那扇门,扭开门把手,侧身撞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都微微发颤。
门关上的瞬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门外,林薇再次确认,“瞿总,现在请他们进来吗?”
“嗯,可以。”瞿颂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
休息室内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丝外面办公室的光线——
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一个沉稳的男声率先响起,是商承琢和瞿颂都无比熟悉的声音:“小颂,打扰了。”
真的是陈建州,商承琢抿着嘴唇。
紧接着,两道清脆活泼的女声叽叽喳喳地响起。
“颂颂姐!Surprise!”
“哇,颂颂姐你的新办公室好大好酷!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大!”
瞿颂没想到陈建州把陈乐然陈乐陶俩人也带了过来。
早期研发“观心”原型时,急需不同年龄段、背景的测试者提供感官反馈,双胞胎正值活泼好动好奇心强的时期,而且作为瞿颂亲近的妹妹,是最方便且相对可靠的测试人选。
陈建州那时作为团队中负责用户交互与反馈分析的关键成员,直接负责组织和指导这些非正式测试,他需要耐心地向双胞胎解释设备原理,引导她们准确描述视觉模拟体验,记录反馈。
他本人十分温和有耐心,会细心地在枯燥的测试中加入小游戏或趣味挑战,让过程不那么无聊。久而久之,双胞胎不仅把他当作颂颂姐的可靠同事,更视为一个有趣仗义、懂得倾听的大哥,这份奇妙的交情一直持续到现在。
“州哥,坐。”瞿颂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乐然,乐陶你们俩怎么也跟来了?没课吗?”她的语气带着点无奈。
“哎呀,我们无聊死了!听说大州哥要来找你谈大事,我们就来凑热闹啦!”“就是就是,顺便监督颂颂姐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小姨说你这周肯定又只喝咖啡了!”两人一齐开口,说话间嘻嘻哈哈,陈建州也爽朗地笑了两声
几人都落了座,短暂的寒暄过后,气氛似乎沉淀下来。
“瞿颂,”陈建州犹豫了一会开门见山,“我来没有什么别的事,就想问问你视界之桥还缺不缺人?”
瞿颂何等通透,陈建州掩饰着的踌躇从一开始就都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中。
对方这话一出口,瞿颂释然一笑,心里终于有了底。
瞿颂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邀请了他加盟,但当时陈建州犹豫了很久,最终拒绝了她之前的邀请,如今主动找来,还带着她两个“护驾”的表妹缓解尴尬,唯一的可能就是盲校出了问题,终于让他感到独木难支,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她手中这个同样艰难却或许能带来一线希望的技术项目。
“州哥,我说过了,只要你来,我这就有你的位置。”瞿颂心口有石头落定异常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的技术路径更成熟,资源也更集中。而且……”
休息室的门后,商承琢死死地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耳中。
原来瞿颂出走的这些年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依旧热络,她甚至为了技术联系过陈建州,却独独避开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助力的自己……
瞿颂揪着他领带说的话不是在刻意挑衅,她是真的相信只要和自己扯上关系就会让事态恶化。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嫉妒还是为被排斥在外而不满,商承琢自嘲地笑出了声,眼眶有些发烫
看着陈建州仍然有些犹豫,瞿颂顿了顿很诚恳,“大州哥,我们再试试吧?”
商承琢听着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再试试?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瞿颂的话而变得微妙而凝重,陈建州显然没料到瞿颂会如此直接地抛出橄榄枝,他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应下,但张口的瞬间他又犹豫了。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别扭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下定决心,怎么现在人家诚心邀请了他又开始退缩。
“试试!当然要试试!”坐在沙发上的陈乐然突然兴奋了起来,“颂颂姐!带上我们,我们也能帮忙的!” 陈乐陶也立刻附和:“对对对!我们可聪明了!学东西超快!”
瞿颂有些无奈地按了按额角,她暂时抛开了与陈建州之间沉重的对话,试图转移注意力缓和气氛:“帮忙?你们俩先回去把书念完再说吧。小薇!”她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唤道。
秘书林薇很快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份精致的甜点。
“吃点东西,把嘴堵上。”瞿颂将一份甜点推到陈乐然面前,“你俩今天到底有没有正事?”
她笑嘻嘻地接过小碟子,眼睛亮晶晶地四处乱瞄,嘴里塞着点心含糊道:“当然有啊!我们是来……”她眼珠一转,瞥见陈建州依旧凝重的神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撒娇,“哎呀,人家好累嘛,坐车坐得腰酸背痛……”
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坐不住似的站起身,抱怨着“瞿颂姐你这里有没有舒服点的地方让我躺会儿”,极其自然地、毫无预兆地伸手就去拧休息室的门把手。
“哎乐然?”瞿颂一开始忘记了商承琢还在里面,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立刻出声阻止,但已经有些晚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被陈乐然拧开了一条缝隙。
商承琢正沉浸在剧烈翻涌的心绪中,背靠着门板,猝不及防,门被拉开一道缝的瞬间,他几乎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门缝之后。
光线从办公室涌入,陈乐然的动作瞬间顿住,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半秒。
休息室里有人?
瞿颂反应极快,在陈乐然完全看清门内情况之前,一个箭步上前,手臂迅速而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将手里刚拿起的另一块甜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里。
“来来来,再尝尝这个。”
“唔!”林澜被甜点堵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咀嚼,满嘴的香甜让她瞬间懵了,到嘴边的惊呼也被噎了回去。
瞿颂借着这个动作,身体巧妙地挡住了门缝,另一只手顺势一带,轻轻地将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严实,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低头看着怀里还在懵懂咀嚼的陈乐然,试图把话题拉回甜点上,“这家的新口味,喜欢吗?”
陈乐然震惊之余注意力被转移了一点,愣愣地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点点头:“嗯还行,是姐夫经常给你订的那家?”
姐夫两字脱口而出,让一门之隔的商承琢瞬间气血翻涌。
汤观绪竟然已经能被瞿颂的家人如此顺理成章、亲昵自然地称呼为“姐夫”了?!
凭什么?凭什么汤观绪就能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听一声姐夫,而他就要躲在这黑暗的角落,承受着瞿颂的无尽羞辱?
他一定比他会伪装,比他懂得在所谓的规则里钻营。
陈乐然被瞿颂半哄半强制地按回沙发上,嘴里塞满了甜点,暂时安静了下来,
瞿颂再没理会她们,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陈建州,灼灼热切,刚才那个插曲打断了她最想确认的答案。
陈建州垂着眼,加盟瞿颂,意味着重新踏入那片泥沼,再次面对那些未能愈合的伤口,但是再躲下去,他陈建州,和那些觉得盲童“翻不出花”不抱希望的家长,又有什么本质区别,该做出些更有效的努力了。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所有的疑虑抛开,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上瞿颂探询的视线。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补充道:“小颂,我们再试一次。”
瞿颂的眼底掀起真情实感的笑意。
正事谈妥,气氛缓和下来。
姐妹俩又活跃起来。陈乐陶想起什么,对瞿颂说:“对了姐,姨妈让我们跟你说,下周外婆老宅那边要修缮动工前最后确认一次,祭拜一下,让你一定抽空带我们回去看看。我们都没怎么回去过呢。”
瞿颂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抗拒,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推脱,很温和的劝,“老房子都破败得不成样子了,有什么好看的?灰尘大得很,路也不好走,你们别折腾了。”
陈乐然和陈乐陶对视一眼,似乎还想再劝,但看到瞿颂明显冷淡下来的神色,终究没敢再强求。
陈建州见事情谈妥,也无意久留,起身告辞:“瞿颂,那我先走了。具体细节,你这边定好时间通知我,我们到时候细聊,”
“好州哥,路上小心。”双胞胎完成了一半使命也提出回去,瞿颂起身相送。
陈乐然走在最后,磨磨蹭蹭,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看着瞿颂,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多了一嘴:“颂颂姐……其实……我觉得汤观绪人挺好的。”你可千万不要让他太伤心啊!
瞿颂表情一顿,顿时失笑,“想什么呢你”
脚步声和女孩的嬉笑声终于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厚重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刚才短暂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寂静。
瞿颂脸上的那点无奈的笑意也随之淡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清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办公室门被再次轻轻敲响,秘书林薇推门进来,把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纸袋递给了瞿颂无声地退了出去。
纸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拎着袋子,走到休息室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锁。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商承琢依旧靠着门边的墙壁坐在地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里。
瞿颂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附身将那个纸袋轻轻放在了商承琢脚边。
“下周我飞曼哈顿。在我回来之前,把你那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实验室’想法,彻底从脑子里清除掉,换成真正干净、能拿到台面上来谈的方案。沃贝和云顶的合作细节,会在我回来之后正式开始洽谈细节,别再节外生枝,可以吗?”
纸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你去见汤观绪?”商承琢答非所问。
这句话问得突兀而且没有立场,瞿颂没理他。
“你不用去了。”商承琢顿了一下,“他应该在准备飞回来了。”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语气刻意放得平淡。
瞿颂又用黑沉的眼睛盯着他商承琢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但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迎着瞿颂的目光,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气急败坏补充道:“跟我没关系!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那么闲?”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是百融要和他谈。”
“你最好是。”这句里有很明显玩味的笑意。
外间的门被轻轻关上。
商承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那个深灰色的纸袋上。
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深色西装面料——
作者有话说:打没打过狗一眼就看出来了[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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