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有人来接我了


    到了深秋, 雨总是会毫无征兆地落下。


    细密的雨丝先是悄无声息地濡湿了深灰色的柏油路面,留下斑驳深色的印记,很快就连成了线,有过片刻变得瓢泼。


    “啧, 怎么又落了雨?真受不了这天气……”身旁有人小声抱怨, 大概是被天气打乱了行程, 听着很是烦躁。


    雨水密密匝匝地敲打着机场巨大的穹顶玻璃, 汇成一道道急促的水痕, 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与停机坪上闪烁的灯光。


    航站楼里充斥着各种声响,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隆隆声, 航班信息的电子女声冰冷地播报, 还有人群的喧哗嗡鸣。


    汤观绪却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朦胧的水世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温润的眉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另一边,瞿颂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简短信息:“汤先生已安全落地, 航班号XXX,预计一小时后取完行李, 另外汤先生订的花已经在楼下了,我这就给您送进去。”


    瞿颂看着信息,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汤观绪为了假装自己还在国外按照日常又订了花来,好让她察觉不到异常,他这点想制造惊喜的小心思,在她看来确实……有点可爱。


    她配合地没有点破, 只回给林薇一个好字。


    汤观绪此行是瞒着瞿颂提前回国的,原想给她一个惊喜,可惜落地不过几分钟,一个紧急的电话就将他召来了百融集团的总部大楼。


    惊喜似乎要推迟一天,他只能无奈地摇头觉得有些遗憾。


    百融集团总部顶楼的这间会议室,空间异常开阔,视野极佳。


    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将窗外的雨幕和灰蒙的天色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成为这场商业洽谈宏大的背景板。


    室内光线被刻意调得明亮而冷冽,投射在光可鉴人的黑色会议长桌表面,映出上方奢华水晶吊灯的倒影。


    汤观绪坐在长桌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姿态舒展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他身着剪裁极其精良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处隐约露出一点温润,是对贝母袖扣,低调讲究。


    对面坐着的是百融集团的几位核心人物,气场迫人,而在他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的,坐着个低气压的人。


    商承琢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姿态显得有些过分的松散,几乎半陷进去,与这间会议室里紧绷的空气格格不入。


    他侧着脸,目光长久地投向窗外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玻璃幕墙,偶尔,当汤观绪温和平稳的声线在阐述某个关键点时,商承琢才会极其缓慢地、不带任何情绪地转动一下眼珠,视线短暂地在汤观绪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漠然,大概也有一丝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渗漏出来近乎实质的厌烦。


    每一次短暂的对视,都让会议桌上方无形的空气温度骤降几度。


    百融的首席投资官,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人,正翻动着面前厚厚一叠关于汤观绪的履历资料,虽说早就已经了解对方背景,但他依然十分郑重。


    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汤先生,”投资官抬起头,目光也掩不住满意,“您主导的那几个生物医药领域的投资案例,尤其是后期退出策略的设计,堪称教科书级别。坦白说,我们百融非常欣赏您精准的眼光和稳健的执行力。”


    汤观绪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倨傲:“您过誉了。投资成功离不开团队协作和市场机遇,如果能为百融这样潜力巨大的平台服务,是我的荣幸。”他语调平稳,温润内敛。


    对方满意地点点头而后继续道,“关于后续的几个核心产品的商业化路径,目前百融内部有几个不同的方向建议,”


    投资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进入正题,“既然我们即将共事,所以想听听汤先生更倾向于哪个方案?是寻求大型的深度捆绑,还是走独立运营、快速抢占市场的路线?风险与收益的平衡点,您认为设在哪里最为理想?”


    汤观绪沉吟片刻,正要开口阐述自己的见解。


    “呵。”一声极轻、却异常突兀的嗤笑从右手边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商承琢依旧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甚至连头都没转回来。


    只有那一声短促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的冷笑,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里,让百融一行人也纷纷侧目。


    汤观绪脸上的温和笑意没有丝毫改变,只是那双温润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小商总素未谋面,更无过节,对方这份若有似无的针对从何而来?


    “商总似乎有不同的见解?”


    汤观绪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请教意味,目光平静地投向商承琢的侧影。


    商承琢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灰蒙蒙的雨景收回,终于落在了汤观绪脸上。


    商承琢皮笑肉不笑,慢悠悠道,“汤先生履历辉煌,自然说什么都对。”


    汤观绪迎着商承琢的目光,微不可察的蹙了下眉。


    好难相与的性格……


    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转向百融方面的几位决策者,眼神坦荡:“投资关键在于动态平衡前期需要借助大厂的渠道和影响力快速破局,但同时必须建立自主可控的核心营销团队,为后期独立运营埋下伏笔。百融的资源,恰好能为这个过渡期提供强大的支撑。风险并非不能规避,关键在于策略的节奏和执行力度。商总认为呢?”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最后落回商承琢脸上。


    他没有被商承琢明显傲慢态度激怒,没有陷入无谓的争辩,十分从容不迫,让会议桌上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无形缓和了几分。


    商承琢盯着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依旧是兴致缺缺的样子。


    时间在技术细节的反复拉锯中流逝,会议进行到中途,开始短暂的茶歇时间,精致的茶点被无声地送进会议室,咖啡和红茶的香气弥漫开来。


    众人纷纷离座,低声交谈,活动着因久坐而僵硬的身体,气氛轻松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松弛。


    声音来自汤观绪放在桌上的手机,他略带歉意地朝众人笑了笑,拿起手机走到会议室的角落接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离得近的几个人,包括商承琢,还是能模糊地捕捉到几个词:“……到了?……状态还好吗?……嗯,对,手续……麻烦你们了……送到我留的地址就好,非常感谢。”


    通话很简短,汤观绪很快挂断,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和温柔的神情。


    “家里有事?”一位离得较近的百融高管随口关切道。


    汤观绪走回座位,闻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不是什么大事,是我的猫,委托了宠物托运公司,刚通知我它已经安全抵达清关,下午就能送回家了,和他们确认一下信息。”他很自然地解释着。


    “哦?汤先生还养猫?”另一位高管颇感兴趣地插话,带着善意的调侃,“看你这温文尔雅的气质,真想不到会喜欢这些小动物,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会更偏爱养些观赏鱼或者盆栽什么的。”


    这话引来周围几人会意的轻笑,汤观绪也跟着笑起来,那份儒雅中难得地透出几分生活化的烟火气:“让您见笑了。”他又带着点自嘲的幽默补充道,“一只挑剔又粘人的英短。养了猫之后才深刻体会到,原来真正的甲方爸爸在家里等着伺候,比会议室里的难缠多了。”


    他语气轻松,无奈又宠溺,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理解的低笑声。“看来猫主子地位至高无上啊!”


    “汤先生看着就是个体面讲究的人,养的猫肯定也特别漂亮吧?有没有照片让我们开开眼?”


    众人起哄,目光都带着好奇和友善。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扩大,显得十分爽朗,丝毫没有推拒。他大方地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几下,然后调转屏幕朝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只毛色银灰、体态圆润的英短蓝猫,正慵懒地趴在一个精致的猫爬架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带着点睥睨众生的傲慢,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被照顾得极好。


    “哟真漂亮,这毛色,这体态,养得挺好!”


    “一看就是被精心伺候的。”


    有人促狭地笑着,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问:“这么漂亮,肯定是您太太精心宠着的吧?”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爽朗,他收回手机,目光在屏幕上那只猫慵懒的身影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唇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里流淌着一种温暖的光彩。


    “确实是当宝贝宠的。”他最终只是这样温和地回应道,声音很柔软。


    就在这一片轻松愉悦的氛围中,一个冰冷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近乎执拗地确认,“你养猫?”


    是商承琢。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质问的语气让汤观绪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依旧维持的客气:“对,商总……也喜欢猫?”


    一抹带着释然和隐秘快意的笑容在商承琢唇边极快地掠过,看样子突然十分愉悦,他意外地得到了他一直恐惧但忍不住想要探究的谜底。


    “不喜欢。”


    汤观绪叹了口气。


    虚伪。


    商承琢在心底无声地冷嗤。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瞿颂了,他知道她很多小习惯,知道神经衰弱让她对睡眠环境要求近乎苛刻。


    一点微光,一丝异响,都能让她在漫漫长夜里辗转反侧,耗尽心神。


    一只精力充沛随时可能跳上床头柜或者打翻东西的猫对她来说简直是噩梦。


    她怎么可能忍受和养猫的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更遑论同床共枕?


    曾经很多个深夜,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甚至在卧室门口铺上一层厚实的吸音地毯,确保开关门的声响被吞噬殆尽,更换过无数种静音门锁,甚至连空调出风口都找人改造过,只为隔绝那些可能惊扰她的细微气流声。


    瞿颂的睡眠脆弱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需要他耗尽心力去维护。


    冗长的会议终于划上句点,时间已悄然滑向傍晚,窗外的天色被雨水和暮色浸透,沉入一片深郁的灰蓝。


    雨势似乎收敛了些,从先前狂暴的倾泻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细密丝线,温柔地笼罩着湿漉漉的城市。


    百融的高层们脸上带着初步达成共识的满意笑容,与汤观绪一一握手道别,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未来合作伙伴的欣赏和期待。


    汤观绪应对得体,笑容温煦。


    一行人步出百融气派的大楼,门廊下,湿漉漉的空气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司机们早已将车开到近前等候,百融的几位高管再次热情的表达了对后续合作的期待,汤观绪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感谢对方的款待。


    “小汤,您的车安排好了吗?我们这边送你回去”一位中层热络地询问。


    汤观绪刚想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廊外的雨幕,随即像是被什么牢牢吸引住,定在了不远处靠近路边的一个位置。


    “不必麻烦了,谢谢。”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真切而明亮,发自内心的惊喜。


    “有人来接我了。”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蒙蒙雨丝中,路边安静地停着一辆线条流畅、光泽温润的天蓝色宾利欧陆GT。


    雨水顺着它完美的弧线滑落。


    汤观绪拒绝了助理递过来的伞,自己从门廊的伞架上迅速抽出一把长柄黑伞,“啪”地一声撑开。


    他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甚至没顾得上和身边人道别,便撑着伞,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几乎是带着点小跑地奔向那辆车。


    黑色的风衣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度,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汤观绪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边,伞面微微倾斜,遮挡着雨水。


    就在他伸手准备拉开车门的瞬间,车窗无声地、缓缓地降了下来。


    一大丛花首先映入眼帘,驾驶座上,瞿颂微微侧过脸,唇角噙着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的目光清亮,穿过花束精准地捕捉到汤观绪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喜。


    “汤老师,”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却带着一丝柔软的揶揄,“惊喜可不是只有你会准备哦。”


    汤观绪站在车门外,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瞬间,长途飞行和谈判桌上的周旋的疲乏都像被雨水冲刷干净了。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温热的暖流从心底直冲上来,盈满了整个胸腔。


    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收起伞,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微凉的雨汽和蓬勃的喜悦,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车门没有关严实却也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世界。


    狭小温暖的车厢内,瞬间被一种浓烈而私密的情感充满。


    汤观绪甚至来不及将湿漉漉的雨伞放好,便急切地侧过身,张开双臂,将驾驶座上的瞿颂结结实实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下巴埋在她馨香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明显带着微哑和浓得化不开的思念:“颂颂……”


    瞿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热情拥抱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随即放松身体,任由他紧紧抱着。


    她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掌心隔着精良的西装面料传来他的体温。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鬓角,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哄慰终于归家的稚童:“嗯,在呢在呢,累坏了吧?” 她侧过头,柔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欢迎回来,观绪。”


    车内的温度仿佛在拥抱中节节攀升,隔绝了窗外的潮湿阴冷。


    瞿颂安抚地轻拍着汤观绪的背,任由他埋首在自己颈间平复着汹涌的思念。几秒钟后,她才微微动了动,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看看他的脸,然而,就在她抬眼的瞬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车窗外——她的动作骤然定住。


    隔着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副驾驶车窗玻璃,隔着连绵的雨丝,不远处百融大楼门廊立柱的阴影下,静静地立着一个人。


    是商承琢。


    他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长柄伞,像一尊石雕,沉默地伫立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不断滴落,在他脚边深色的水洼里溅开细小的涟漪。


    他站立的姿势绷得极紧。


    瞿颂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直直地撞进了那片由黑色伞沿、冰冷雨幕和僵硬身影构成的压抑画面里,商承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那低垂的伞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锈般的滞涩感,向上抬起了一寸。


    仅仅一寸。


    伞沿之下,瞿颂清晰地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挑衅嘲弄或是翻涌着复杂情绪的黑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晦暗,像是被烈火烧灼、被硬生生逼到绝境后,从瞳仁最深处蔓延出来的绝望的晦暗。


    也像濒死的野兽,死死盯着夺走它最后一口食物的猎人,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仅仅隔着雨幕的这一眼,穿透雨丝和车窗玻璃,落在在瞿颂的眼中。


    瞿颂环在汤观绪背上的手抬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车门被她从里面伸手拉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决绝的轻响,彻底隔绝了雨声,深色的车窗玻璃再次升起,将车内温暖的光线和相拥的人影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影子。


    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启动声,车灯亮起,两道锐利的光柱劈开迷蒙的雨幕,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平稳而迅速地汇入了傍晚车流不息的街道,很快便消失在雨帘深处,只留下两道迅速被雨水抹平的车辙印。


    百融的其他人早已在汤观绪奔向那辆车时便识趣地离开,或是被各自的座驾接走。


    湿冷的台阶前,只剩下商承琢一个人。


    雨还在下。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无声地笼罩着整个城市,远处,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染开模糊而扭曲的光团,像是融化了的廉价颜料。


    商承琢依旧撑着那把沉重的黑伞,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时间仿佛被雨水冻结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长达几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动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又一根根重新用力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迈开脚步。


    黑色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踏碎了一个水洼中倒映着的扭曲灯影,他沉默地走向路边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司机看到他,立刻下车小跑着绕过来为他拉开后座车门。


    商承琢弯腰坐了进去,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唰——唰——”声。


    他靠在后座冰冷的真皮椅背上,微微仰起头,后颈抵着同样冰冷的头枕。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微的蓝光,映亮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和紧抿的薄唇。他睁着眼,望着车顶那片深邃的黑暗,眼底却空无一物——


    作者有话说:真正的熟男汤老师:这家伙到底在作什么妖呢


    小宝们久等,今天晚了一点,因为原本不打算先放这一段,想插一点瞿总和小比学生时代的故事,但感觉大家好像对汤老师比较好奇,很期待他的出场的样子,所以很匆忙地码了一段大家喜闻乐见的修罗场


    写到一半音乐随机到处处吻感觉还挺有感觉,建议搭配食用哈哈哈,既然写到这里了下章还是侧重于瞿总和汤老师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我可爱的,强大的,温柔的……


    城市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 在波光粼粼的酒店泳池水面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


    相较于白天雨中的喧嚣,此刻的顶楼泳池区,静谧得只剩下水流轻拍池壁的温柔声响。


    这个酒店的泳池区设计得极富巧思。


    穹顶玻璃在夜间透出深蓝天幕的底色,几颗疏星点缀其上。


    池水是温暖的碧蓝色, 被池底灯映照得如同液态宝石, 边缘镶嵌着暖黄的氛围灯带, 将蒸腾的水汽染成氤氲的金雾。


    四周环绕着高大的热带绿植, 宽大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投下婆娑的影, 空气里弥漫着氯水微腥与昂贵香薰蜡烛混合的独特气息。


    汤观绪浸在温热的池水中, 背靠着冰凉的池壁瓷砖。


    水波温柔地拥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 他闭着眼微微后仰着头,颈项拉伸出流畅有力的线条,湿漉的黑发向后捋去,露出沾着水光的额头, 喉结在池水的反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双臂展开,随意地搭在池沿上,臂展宽阔, 温润下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感,像沉静的海面下涌动的洋流。


    他闭着眼, 感受着水流抚过皮肤的细微触感,水珠沿着他紧致的下颌线滴落, 砸在锁骨凹陷处的小水洼里, 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小波纹。


    轻微的脚步声,带着水汽浸润后的慵懒,轻盈地自身后传来,汤观绪没有立刻睁眼, 但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


    脚步声停在池边,他缓缓睁开眼,向上看去,接着呼吸微微一窒。


    瞿颂正从别墅通向泳池的玻璃门走出来,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身上仅着一套设计极其简洁,剪裁却近乎完美的深宝石蓝三点式比基尼。


    浓郁的蓝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暮色灯光下仿佛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细窄的肩带绕过纤长的颈项和漂亮的锁骨,勾勒出饱满而挺立的线条,下装则完美贴合着紧致平坦的腰腹和挺翘的臀线。


    没有多余的装饰,连浓密微卷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慵懒地披散在光裸的肩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梢扫过细腻的肌肤,身姿高挑,比例匀称得如同神话走出来的神女。


    他喉结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感觉池水似乎瞬间升温。几乎是强迫性的,他猛地扭过头,将视线投向泳池另一端摇曳的树影,试图平息胸腔里骤然擂动的心跳。


    “水舒服吗?”瞿颂的声音响起,带着慵懒的笑意,就在他头顶上方。


    汤观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还好,水温正好。”他依旧没敢完全转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捕捉着她靠近的身影。


    下一秒,他听到了轻微的入水声,他忍不住转回头。


    水中的瞿颂,如同被赋予了另一种生命形态。


    她散开的长发在水中瞬间铺散开来,像一团浓密而神秘的海藻,随着水流的涌动而舒展、缠绕。


    她蝶泳姿势标准优雅,在水面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身体随之起伏,修长的双腿并拢,腰部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如波浪般起伏推进。


    翻转时,水流勾勒出她背部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长发在水中飞舞,缠绕过她光洁的肩颈,拂过纤细的腰肢,如同水中精灵挥动的纱幔。


    是海妖游弋在周身么


    汤观绪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眼中瞿颂的美是动态充满生命力的。


    像一尾灵活而优雅的鱼,潜向池底,又灵巧地向上游弋,目标明确,直直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而来。


    清澈的水下,她的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长发如同活物般在水中舞动。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哗啦——”


    水花轻溅。


    瞿颂在他面前猛地破水而出。


    她甩了甩湿透的长发,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翘的鼻尖、饱满的红唇滚落。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凌乱的风情。


    那双清亮的眼睛被水浸润过,更显得剔透明亮,此刻含着笑意,穿透水汽,直直地望进汤观绪的眼底。


    特意调到昏黄的灯光在她带水的肌肤上跳跃,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离他不过半臂之遥,惊心动魄的美。


    就在这一瞬间,汤观绪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不,她不是诱惑水手沉船的海妖,塞壬的歌声是带着毁灭的甜蜜陷阱。


    她更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的存在。是传说中栖息在深海秘境,歌声能安抚风暴、也能掀起狂澜的纯洁海妖。她的歌声没有刻意诱惑,只是自然流露的强大与神秘便足以让人心甘情愿地献上所有,被她卷入那深不可测的、带着一丝讨伐意味的温柔漩涡中,沉降到最深处,再也无法挣脱。


    “发什么呆?”瞿颂伸手,带起一串水珠,轻轻弹在他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神。


    汤观绪失笑,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顺势握住她带着凉意的手腕,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在水中很美。”他坦然地承认,目光温柔坦诚,“像海里的精灵。”


    瞿颂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水波间轻轻荡漾。


    她伸出手指,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温热的脸颊,“精灵?精灵可不会总想着把看中的猎物按下水……。”


    汤观绪的耳根瞬间烧红,强撑着镇定,也勾起唇角,迎着她灼人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带着点试探的笑意:“那我,是你的猎物吗?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啦。”瞿颂的回答干脆利落,话音未落,她已勾住他的脖子,带着水汽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咬了一下汤观绪的饱满的下唇,一触即离,留下微微的痛感。


    她侧头看他,水滴从她卷翘的睫毛上滴落,“累不累?刚开完会又泡水里。”


    “你在就不会。”汤观绪侧过身,手臂在水下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一些。她的肌肤在水中触感更加滑腻温凉,比基尼的布料薄得惊人,几乎能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的弹性和温度。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湿漉漉的鬓角,嗅着她发间和肌肤混合的淡淡清香,“怎么想到去百融楼下等的,那么大的雨。”


    瞿颂轻笑,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坚实的胸膛,享受着他怀抱带来的暖意和安全感。“总不能让你专美于前呀,人在国内还订着花送到我办公室,汤老师小把戏玩得这么好。”语气带着亲昵的揶揄。


    “好吧,是我班门弄斧了。”汤观绪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笑几声,胸腔微微地震动,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她光滑的腰侧轻轻摩挲。


    而后低头,主动寻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唇舌热烈地交缠,探索着彼此的气息,水波温柔地包裹着他们,为这重逢的亲昵助兴。


    吻得难分难舍,气息都变得灼热而紊乱。瞿颂的手沿着他宽阔结实的脊背向下滑,带着水意的抚摸激起一片战栗。


    汤观绪的吻也顺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落在她优美的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


    情动正酣,汤观绪却在这间隙,想起了一件压在心头的事。


    他的唇暂时离开她的肌肤,额头抵着她,呼吸还有些急促,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你这边,视界之桥”


    瞿颂没有抬头附在他颈窝声音含糊,听起来十分无奈,“汤老师现在这是什么时候?”


    见她没有要好好对话意思,汤观绪主动拉开了点距离,瞿颂只好抬头和他交代近况。


    “别担心,有进展,已经摸到点门道了,再磨一磨,总能啃下来。”语气听起来很自信。


    汤观绪看着她侧脸的光彩,心中爱意涌动,却也同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斟酌了一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关心而非干涉,“听起来是块硬骨头。要不要……我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再国内的相关领域的资源和人脉,或许能撬动一下?至少可以帮你探探对方真正的底线。”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很期待她能接受他的帮助,让他能更深入地参与她的事业,分担她的压力。


    瞿颂几乎是立刻摇头,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不用。”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很果决,“这项目跟了这么久,脉络都摸清了。现在介入反而容易打乱节奏,让对方觉得我们底气不足或者内部不稳。”


    她拍了拍汤观绪的手臂,像是在安抚一个关心则乱的孩子,语气带着点哄劝的意味:“放心啦,汤老师,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你就专心忙好你那边,别分心。放心,到搬救兵的时候我肯定会第一时间抱紧你这根金大腿的。”


    她的拒绝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体贴他辛苦的意味,但有些潜台词清晰地传递出来。


    她欣赏他的能力,感激他的心意,但潜意识里,她并不习惯依赖别人,尤其是事业上的依赖。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掌控全局,这种“被帮助”的感觉,反而会让她觉得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汤观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那点失落感迅速膨胀,沉甸甸地坠在胸腔里,眼中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


    他欣赏瞿颂的强大,迷恋她的这份不依赖任何人的冷冽气场,这本身就是她魅力的一部分。但此刻,当他想主动靠近,想为她分担,却被她温柔而坚决地挡在门外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独感悄然滋生。


    他觉得自己像个想要帮忙却被大人告知“小孩子别添乱”的孩童,那份失落和委屈显得如此幼稚,却又如此真实。这很奇怪,他明明拥有那么多,却在她的面前,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他垂下眼睑,看着水中两人相拥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合。


    水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汤观绪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沉默地拥着她感受着水流的涌动。


    他垂下眼睫,努力维持着嘴角温和的笑意:“好,你心里有数就行,有需要就开口。”


    汤观绪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可爱的,强大的,温柔的恋人,我便是这般离你不得。


    可你的心,会永远是那自在的流云吗?


    是否也肯为我,


    低低地,落成缠绕的雨?


    也请,像我如此焦渴地需要你一样需要我吧。


    也请,神女舍与我一颗独一无二的泪珠吧


    瞿颂并未察觉他这瞬间的情绪低潮,小别重逢的激情仍在血管里奔涌,眼前男人被水打湿的头发,微红的脸颊,被自己吻得有些红肿的唇,以及微微低垂的眼睫,在灯光水影下构成了一幅异常诱人的画面。


    “我忍不了了……”瞿颂低喃一声,声音带着情动的喑哑,像终于撕开了优雅的伪装,露出了本性。


    她猛地仰头,再次吻上他,攻城略地的强势,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深入纠缠,手也急切地在他紧实的背肌上揉按。


    汤观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拉回了那漩涡,瞬间将方才那点失落抛在脑后。


    他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被莫名的情绪驱使着,他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瞿颂的吻离开嘴唇一路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喉结、锁骨……最终,停留在他紧实的胸膛。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侧微微的内陷上,毫不犹豫地低头含住。


    “?”


    汤观绪下意识地抬手,按在瞿颂的肩上,下巴抵着她的发旋,声音带着情欲的沙哑和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闷闷地响起:“别闹了……那里不会有感觉的。”


    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调皮的孩子,却带着点困惑。


    瞿颂没有理会,含糊地“嗯”了一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灵活地游移着舌尖,甚至在那轮廓柔软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嘶……” 汤观绪倒抽一口凉气,那一下轻微的刺痛让一股怪异的感觉陡然增强。


    他忍不住抽出手,有些慌乱地捧起瞿颂的脸,迫使她抬起头来。


    水珠顺着瞿颂精致的下颌线滑落,她的红唇湿润,微微张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他难得的窘迫。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汤观绪看着她,喉结滚动,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无措。


    这感觉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让他既羞耻又困惑。


    那被反复刺激的地方,在微凉的空气和水意中,竟真的开始有了变化。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凑上去,吻了吻他紧抿的唇,安抚道,“乖一点……”


    “乖一点”三个字,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汤观绪的心上,敲碎了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镇定。


    他比瞿颂年长几岁,在两人的日常相处中,尤其是在外人面前,他一直是那个稳重、包容、妥帖安排好一切的汤老师。


    此刻却被她用这种哄孩子般的、带着明显掌控意味的词语称呼…


    他窘迫得把手伸出水面,不知道是想把自己埋进水里,还是想把始作俑者按到水中求个清净。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求饶的意味:“不能这样说话……”


    那声音低哑得厉害,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一种被戳破心事的难堪。


    瞿颂从善如流,眼底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好。” 她应得干脆,眉眼弯弯,“那我乖一点。”


    话语是退让了,承诺了“乖一点”。但她的动作,却与她的话语截然相反,变本加厉的“不乖”。


    ……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我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先……


    水波温柔地推挤着他们, 肌肤相贴的热度在微凉的水中格外清晰。瞿颂的手臂环着汤观绪的脖颈,吻得热烈而深入,不着痕迹地引导,一步步将他推着重新贴向池边。


    湿滑的池壁瓷砖触感冰凉, 汤观绪的后背抵上去时, 轻轻吸了口气。


    她的吻离开他的唇,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水汽的氤氲询问:“去里面吧?”


    ……………


    异样的触感瞬间惊醒了半昏沉状态的汤观绪。


    “!”


    他猛地睁开眼, 脸颊刚刚褪去的红晕瞬间又烧了回来, 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一把按住了瞿颂那只作乱的手, 声音听着很窘迫:“别碰了,很脏。”


    瞿颂看着他这副羞窘难当的样子,没有强行挣脱,只是任由他按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他掌心下轻轻挠了挠。“汤老师这么讲究?”她语气带着调侃,凑近他,鼻尖蹭了蹭他泛红的脸颊。


    瞿颂没再为难他, 顺势抽回手,侧身躺到他旁边, 拉过薄被盖住两人汗湿的身体。她侧头看着他还带着红晕的侧脸,指尖轻轻拨弄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 转移了话题:“接下来几天, 有什么想做的?难得我这边暂时告一段落,可以陪你放松放松。”


    汤观绪平复着呼吸和心跳,闻言转过头看她,眼底带着温软和慵懒, 打趣道,“瞿总日理万机,还有空专门陪我放松?”


    瞿颂被他这带着点幽怨又有点撒娇意味的调侃逗乐了,肩膀轻轻耸动,趴伏在他肩上乐了好一会儿才凑过去,在他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十分慷慨地开口。


    “只要汤老师开口,”她看着汤观绪,眼底笑意盈盈,很认真的样子,“瞿总当然有求必应啊。”——


    车子在疾驰着。


    手边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嗡嗡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时机抬眼看了一眼车前镜。商承琢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商正则”三个字。


    商承琢盯着那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震动快结束,才极其缓慢地滑动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说话。


    “你又在外面发什么疯?!”电话那头,商正则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穿透电波砸过来,中气十足,劈头盖脸,“百融那边的人刚给我打电话旁敲侧击,说你对人家新来的汤顾问态度极其恶劣怠慢!我看你脑子是真不清醒了,那是百融!你老子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啊?!”


    商承琢没有出声,车厢内只有雨刮器规律的噪音。他的沉默非但没有平息对方的怒火,反而瞬间将其激得更加炽烈。


    “说话!”商正则厉声咆哮,“哑巴了?!”


    商承琢扯了扯嘴角,声音没什么起伏,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敷衍:“哦?是吗。我正常开会,态度有什么问题。人见到了,也谈了,该说的都说了,百融的人不也谈得挺高兴?没耽误事就行。”


    “正常开会?你那叫正常开会?!”商正则的声音陡然拔高,怒火几乎能顺着电信号烧过来“汤顾问履历辉煌,百融重金挖来恨不得捧在手心上,你倒好,上来就给人甩脸子、冷嘲热讽!商承琢,你到底想干什么,百融那边的人也是你能随便甩脸子的,你不要给我在外面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商承琢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讥诮,“您打这电话就为训这个?没别的事我挂了。”


    “你给我滚回来!立刻!马上!”商正则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厉声命令道,“回家来!现在!”


    商承琢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反唇相讥:“回家干什么?回去让你再把我腿打折,在家跪一个月反省?”他顿了顿,继续拱火,大有不气死商正则不罢休的架势,“还是说您又有新的‘家法’要展示给我?”


    电话那头瞬间的沉默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吼:“混账东西!你给我滚回来!!”


    通话被对方狠狠掐断,只剩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商承琢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扔在旁边的座椅上。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疾驰的车子利落掉头。


    厚重的雕花铁门在雨水中缓缓滑开,轿车无声地驶入,碾过湿漉漉的砾石路面,最终停在主宅气势恢宏的门廊下。


    有人撑着伞快步上前,商承琢却已自己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拒绝了递过来的伞,面无表情地踏着被雨水浸得深暗的大理石台阶,径直走入灯火通明的大厅。


    室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厅照得亮如白昼,,商承琢带着一身未散的湿冷气息踏进玄关。


    孙琬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商玄坐在地上玩,看到商承琢进来,她立刻起身挂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迎了两步:“承琢回来了?外面雨大吧?你爸在书房等你呢,他……他刚才有点生气,你……”她欲言又止,想劝慰又觉得没有立场,只好作罢。


    商承琢脚步没停,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去,径直越过她,走向书房的方向,孙琬无奈地笑了下重新坐下。


    “砰!”一声闷响从书房传来,是巴掌拍在桌面上,紧接着是商正则压着怒火的低吼:“你聋了?!给我进来!”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书房门。里面空间很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红木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紧闭。商正则背着手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脸色铁青,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你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商正则一见他,火气又窜了上来,“对你孙阿姨什么态度?!进门连招呼都不打,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商承琢走到书桌前不远处的单人沙发旁,却没坐下,只是随意地靠着沙发扶手,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和疏离。


    他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自己的父亲:“火急火燎叫我回来,就是为了训我不打招呼?要是就为了训这几句车轱辘话,电话里还没骂够?”


    商正则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喉头一梗,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声音却依旧冷硬,“当时你提出参与和百融的合作,我当你回心转意终于在这个年纪懂点事了,现在看来,我真是糊涂。你针对那个汤顾问,是因为那丫头回来了吧。”


    “所以你又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好了,又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是吗。”


    商承琢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深潭,他没说话。


    他针对汤观绪了吗?


    当然没有,只要他有一丝针对的意味瞿颂就会狠厉替他报复回来。


    “我打听到了,”商正则盯着他,一字一句,“人家丫头早就和汤顾问在国外订婚了,郎才女貌,门当户对。你商承琢现在算个什么东西,你打算上赶着去当个不知廉耻的第三者?!”


    商正则老糊涂了,指望不上他能分清楚在他和瞿颂的感情中谁才是第三者。


    商承琢哼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浓的厌倦,他直起身,作势要走,“没什么事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你给我站住!”商正则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前几年闹得还不够丢脸吗?还不够吗?!整个圈子都在看商家的笑话!”


    商承琢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眉头紧紧皱起,那双总是带着桀骜的眼睛里,此刻终于燃起一丝痛楚:“丢人的是我吗?”他反问,声音不高继续逼问,“是我吗,爸?”


    商正则被他这一问,气势陡然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堪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书房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片刻,商正则才像是强行转移了话题,语气生硬地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惯常施舍般的劝诫:“……行了,过去的事,我不提。你……在外面野了几年,气也该撒够了。再过段时间,就回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书房门,声音压低了些,听起来很疲惫和无奈:“小玄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不回来,我拼死拼活挣下这些家业,交给谁?等着败光吗?承琢,回来吧。”


    窗外的雨声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人心。


    商承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厌烦和深深的倦怠感自心口翻卷出来。


    他动了动嘴唇,终于打破了沉默。


    “商总,您挣下的家业,您想给谁,就给谁,不用通知我。是给小玄,还是给您看好的其他外人,都随您的心意。”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当年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有本事就别认我这个爹。别靠老子,别靠商氏,想要什么就自己赤手空拳地去挣。这话,我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商正则脸上,商承琢没理睬,转身去拧门把手。


    “混账!”他老子气得浑身发抖,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顺手抄起书桌上那个切割精美的水晶烟灰缸,用尽全力朝着商承琢的后背方向砸了过去!


    “哐当——哗啦!!”


    烟灰缸擦着商承琢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水晶碎片伴随着烟灰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弹到了商承琢手腕和脖颈,划开肌肤,血色立刻殷出。


    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穿透了厚重的书房门板,狠狠地砸在楼下客厅死寂的空气里。


    楼下,一直低着头安静摆弄彩色小汽车的商玄猛地一僵。


    仿佛那碎裂的巨响并非来自楼上,而是直接在他脆弱的世界核心引爆。下一秒,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巨大惊恐迅速膨大,他手里的塑料小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嘴巴骤然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胸腔剧烈地起伏好几下后,一种穿透耳膜能够撕裂空气的尖利哭声才猛地爆发。


    “哇——!!!”


    那哭声毫无预兆,凄厉得令人心头发颤,充满了对这个充满噪音和不可预测的世界的巨大恐惧和排斥。小小的身体在孙琬的怀里剧烈地弹动、挣扎,胡乱地挥舞拍打,试图推开一切靠近的束缚。


    孙琬猝不及防,被孩子剧烈的挣扎带得身体一歪,差点从沙发上滑落。她脸色煞白,慌忙收紧手臂,不顾孩子激烈的反抗,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一只手慌乱地拍抚着孩子剧烈起伏的后背,试图用身体形成一个安全的屏障,隔绝楼上可能再次传来的任何声响,焦急地抬头望向楼梯口的方向。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商正则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我最后警告你,你不要上赶着去当什么第三者!老子丢不起这个人!也绝不允许你去丢这个人!”


    商承琢在破碎声响起时就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头,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水晶碎片和烟灰,最后落回商正则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我也警告您,”他的声音异常冷硬,“不要再私自去找瞿颂。无论您用什么理由,打着什么旗号,都不行。”


    商正则冷笑一下,点了支烟,手指颤抖着把它送到嘴边,猛吸一口。


    商承琢顿了顿,补充道:“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每一分钱,每一份产业,都是靠我自己挣来的,没沾您半点光,您那些限制出行冻结账户的老手段对我没用了。”


    商正则被他这毫不留情面的直白顶撞和宣告独立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口的手指抖得更厉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击话语,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翅膀是硬了……滚!滚吧!”


    商承琢收回目光,没有任何留恋,一把拉开了书房门。


    他的脚步在商玄尖锐的哭声中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下。随即,他挺直背脊,头也不回地穿过门厅,推开沉重的大门,身影决绝地没入门外依旧连绵的冰冷雨幕之中。


    司机匆忙地将车开到了近前,看到他的样子,连忙撑开一把黑伞小跑过来:“商总……”


    商承琢抬手,无声地制止了司机递伞的动作。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带着一身湿冷的雨水坐进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干脆利落。


    “开车。”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


    车子平稳地滑入雨幕——


    第二天,在瞿颂半是撒娇半是坚持的软磨硬泡下,汤观绪终究没拗过她。他无奈地笑着,“你确定要牺牲宝贵的休息时间陪我无所事事?”


    “陪汤老师怎么能叫无所事事?”瞿颂立刻反驳,开始积极地提议,“想去看看新开的艺术展吗?或者去城郊那个度假村泡温泉?再不然……”


    “不用那么麻烦。”汤观绪打断她,眼神飘向窗外,有些赧然,声音也低了些,“我可以…看看你读书的地方吗。”


    瞿颂微怔,随即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学校?”


    “嗯,”汤观绪转回头看她,目光温软而认真,“想看看你读过的中学、大学,你常走的那些街。”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瞿颂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行呀。”


    他们真的去了瞿颂的高中母校,隔着校门看青春洋溢的学生涌出,瞿颂指着教学楼眉飞色舞地讲着当年如何踩着铃声冲刺。


    接着是她大学附近的林荫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最后七拐八绕地钻进了一条老旧的巷子,找到了那家瞿颂口中魂牵梦萦的早餐店。


    店面狭小,老旧的招牌勉强辨认出“老张灌汤包”几个字。瞿颂熟稔地点了两笼包子和两碗豆浆,拉着汤观绪在洁净的小方桌旁坐下。


    “喏,就这个!”她夹起一个皮薄馅大的包子,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小口,浓郁的汤汁立刻涌出,“当年为了这口,没少被教导主任在门口逮着训话。”她笑得眉眼弯弯,十分慷慨地向汤观绪分享少年时代的趣事。


    汤观绪学着她的样子咬破灌汤包,汤汁鲜香滚烫,熨帖着胃,也仿佛触碰到了她青涩时光的一角。他看着对面神采飞扬讲述往事的瞿颂,心底一片温软宁静。


    黄昏时分,两人从小吃街熙攘的人流中挤出来。瞿颂把最后一根烤串塞给汤观绪,正要说什么,口袋里手机传来下震动。


    她脸上的笑意未褪,自然地抽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指尖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预览图自动加载出来一小块——那是一个极其不堪入目的男性私密部位特写照片。


    瞿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地锁屏,动作流畅自然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脸上依旧否恰到好处的轻松表情,继续聊刚才关于附近一家甜品店。


    两人又在街边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晚霞渐渐铺满天际,瞿颂今天表现出鲜少的话多状态,到了傍晚明显有些疲惫,靠在汤观绪肩头休息,两人说说笑笑,天色很快暗下去,汤观绪看了看天,侧头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送我回去你再回酒店吗,别折腾了,”瞿颂按住他的手臂,继续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点慵懒,“去我那儿吧,离百融也不远,省得你来回跑。”


    汤观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坚持:“下次吧。还没正式拜访叔叔阿姨,不能这么没规矩,不合适。”他眼底很是认真。


    瞿颂失笑,抬头看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好吧,听你的。走,上车。”


    回程的车厢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瞿颂靠在副驾椅背上,目光随意地落在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


    趁汤观绪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在一个红灯停下时,瞿颂再次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通知栏里赫然又多了几条来自不同陌生号码的新信息提示,发送时间都间隔着十分钟,不多不少。


    她面无表情地解锁,直接点开信息列表。果然,又是几张角度不同但同样不堪入目的照片。发送者显然是有目的地持续骚扰。


    瞿颂眉头微蹙,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厌烦。她没有点开任何一张图片细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有力地滑动,选中所有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删除。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在清理垃圾广告。


    车子平稳地停在瞿颂居住的公寓门口,解开安全带,瞿颂倾身过去,在汤观绪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路上小心,到家告诉我。”她声音依旧轻柔。


    “好,快进去吧。”汤观绪抬手环了一下她。


    瞿颂下车,目送汤观绪的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她才转身,刷卡走进小区大门。


    深夜的小区异常安静,只有精心修剪的绿植在景观灯下投下婆娑的影子,路灯的光线明亮而均匀。


    小区的物业和安保很严格,连流浪猫狗都很少见。


    然而,就在她穿过中心花园,走向自己那栋楼时,一种异样的直觉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像是鞋底摩擦在石板小径上的窸窣声。不像风吹树叶,也不像小动物。


    瞿颂的心跳悄然加速,但面上毫无波澜。


    她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不动声色地改变了原本的直线路径,脚步自然地拐向旁边一条通往儿童游乐区的小路,那里灯光更明亮一些。


    她假装拿出手机查看,屏幕的光照亮她冷静的侧脸,眼角的余光却锐利地扫向身后。


    那细微的声响果然也跟着拐了过来,保持着距离。在路过一盏光线稍弱的庭院灯时,瞿颂借着光影变换的瞬间,猛地侧了一下头,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


    斜后方约十几米远的一棵广玉兰树影下,一个把帽檐压得极低的黑色身影,在她目光扫到的刹那,猛地向后一缩,迅速隐没在更深的树影里。


    瞿颂脚下只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只是随意改变了散步路线,脚步轻盈地绕开,身影同样巧妙地融入了另一片茂密的树丛阴影之中。


    树影里的人显然失去了目标,短暂的寂静后,传来一阵压抑着的不耐烦的窸窣声。


    黑影有些急躁地探出身,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前方楼房的拐角,试图遁入那片更浓重的暗影里。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没入拐角黑暗的瞬间,一道早已蛰伏的身影迅捷无声地贴近。


    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猛地从侧后方探出,精准地反手卡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他整个人掼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


    “唔!”那人被撞得闷哼一声。


    瞿颂利落地抬手,一把掀掉对方头上那顶欲盖弥彰的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张因惊愕和撞击而略显扭曲的俊朗面孔。


    瞿颂指尖夹着那顶帽子,带着十足的轻蔑,在他微凉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到底搞什么?”瞿颂的声音压得很低,“发骚扰信息不够,又玩上跟踪狂这套了?商承琢,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精力这么过剩,嗯?”


    她一边嘲讽,目光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商承琢这副鬼祟的装扮。


    紧身的黑色T恤清晰地勾勒出胸腹的肌肉线条,下身的黑灰色牛仔裤绷得有些紧,把过分挺翘的臀部曲线勒得异常突兀显眼。


    瞿颂毫不掩饰讥诮地笑,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哼。


    她眼神一暗,竟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五指张开,精准地罩在他紧绷的臀侧,带着十足羞辱意味地狠狠一抓,用力向上一捏一提。


    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充满了年轻男性特有的力量感,但这动作粗暴直接,毫无暧昧,只有纯粹的羞辱和警告。


    靠。


    商承琢被她这惊世骇俗的举动彻底惊住,跟踪被发现已是窘迫至极,此刻被如此对待,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冲垮了理智,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爆发出一股蛮力,狠狠推开瞿颂,脸上涨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低吼道:“你变态啊!摸哪儿呢!”


    瞿颂难以置信,被他这倒打一耙气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稳住身形难,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指尖悬停在屏幕上,冷笑一声,“我变态?行啊,我现在就报警,看看警察先抓哪个变态。”


    商承琢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赤橙黄绿青蓝紫一齐狂舞。


    商承琢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瞬间褪尽血色,又被一股滚烫的羞愤冲得赤红。


    瞿颂的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所有的气焰。


    他死死盯着瞿颂悬在手机屏幕上的指尖,那微光映在她冷静甚至带着嘲弄的眼底,看得他十分心塞。


    “你……”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发紧,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你敢…”


    “除了你敢你还会说点别的吗?”瞿颂嗤笑一声,指尖非但没有移开,反而更轻佻地晃了晃手机屏幕,“私闯民宅区域,深夜尾随独身女性,而且被逮了现行。”


    她的目光再次毫不避讳地扫过他紧窄的腰身,有意羞辱。


    商承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别过头。


    “说你到底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还是你想直接去警局边喝茶边说,我劝你最好不要选后面那个,你今晚进去,凌晨云顶空间就会派人去捞你,后面的情况你也能想到吧……沃贝可不会和有犯罪前科的因素合作。”


    被逼到绝境的羞恼终于炸开一丝缝隙,商承琢猛地转头,那双眼睛被复杂的情绪覆盖,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破罐破摔的嘶哑:“我他妈是担心你!担心你!你凭什么每次都把我说得那么下贱!我是有病吗!明明知道你恶心我我还天天低三下四,天天犯贱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


    他的眼睛随着低吼变得赤红而且有水光闪烁,瞿颂愣了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手,但因为觉得他脑回路抽的让人匪夷所思,说出口的话却依然扎人心窝,“用这种下三滥的跟踪手段关心我,你心思可真够别致的,还有你叫什么,你不嫌丢人我还是嫌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皱眉又抬手不轻不重给了他一下,“不带妈字你说不了话了?”


    “不然呢?!”商承琢瞪着瞿颂,有泪水滚落在脸颊,被他粗鲁地用手背搽开,也或许是那点压在心底的恐慌终于冲破了羞耻的堤坝,他的声音拔高,“你不通过我好友!电话信息你都拉黑!我和你说不上话,除了工作我没有机会和你见一次面,我还能怎么办,以前只有我发那样的照片你才会理睬我!看着你……”


    他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眼神闪烁了一下。


    瞿颂忽略其中最无理取闹的那一句,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失语和闪烁的眼神。


    她身体却微微前倾,逼近他,有些狐疑:“看着我…这些天你一直在跟着我?”


    商承琢别过脸,抿着唇,沉默不语,两人在楼角的阴影里无声对峙。


    瞿颂的目光刮过商承琢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紧抿的唇线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你……”他喉结再次艰难地滑动,声音低沉下去,孤注一掷地嘶哑,“你最近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随便答应别人见面…”


    瞿颂眼神骤然一凝,但面上依旧八风不动,“没人给我发陌生信息,除了你。”她观察着商承琢的表情,试探着补充,“也没有陌生人约我见面…”


    商承琢急促地喘息着,最终还是没有开口。他狠狠瞪着瞿颂,咬牙切齿,“随你怎么说!瞿颂,你别不识好歹!”


    “……”


    瞿颂最后一点耐心被耗尽,商承琢从来不会说谎,就算说不出理由的事情也不会去费心思去瞎编,他不说就是真的不会再轻易说了。


    面对棘手的难题时,瞿颂擅长运用“将不情愿之事欣然为之”的心理策略说服自己行动,以此压制内心翻涌的厌烦与疲惫。这种方法尤其适用于那些虽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的场合。


    例如,尽管她对商承琢避之唯恐不及,但合作背后蕴藏的巨大商业利益前景让她不得不慎重考虑。


    于是,她竭力在合作中寻找些许乐趣——比如刻意激怒、羞辱商承琢,看他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这奇异地让她心情愉悦起来,连商承琢那原本令人头疼的难缠个性,似乎也变得有趣了一点。


    此刻她觉得商承琢的反应好笑又滑稽,暗自在心里嘲笑了一会,主动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没再提这一茬。


    她安静地盯了商承琢一会,把对方看得浑身发毛,继续跟她眼瞪眼不是,扭头就走也不是。


    又过了一会,瞿颂突兀地开口,“你跟我上楼。”


    话音落下,她甚至没给商承琢任何反应的时间便已利落地转身,兀自朝着电梯厅快步走去。


    商承琢确实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瞿颂的背影迅速远去,脑子里似乎被那句指令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她主动让他去她家?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不可思议。他下意识地想张嘴问为什么,但他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最终,很挫败地挫败地低着头迈开了沉重的脚步。


    背影透着一股闷闷不乐,像被主人勒令跟在身后的大型犬,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跟上。


    他沉默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跟着瞿颂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瞿颂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到了门口,商承琢的脚步钉在了玄关处,仿佛门内是龙潭虎穴。


    他看着瞿颂熟稔地输入密码,滴的一声轻响后门开了,暖黄的灯光流泻出来。


    瞿颂换了鞋,径自走向客厅,似乎完全没在意身后的人进不进来。


    商承琢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踏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他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这个地方每一寸都带着瞿颂鲜活的个人印记,唯独没有他存在的痕迹。


    憋了一路的疑问,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赌气,终于冲破了喉咙。开口时声音因为刻意压抑而显得格外生硬,甚至有些突兀:


    “为什么回来不住云玺公馆那边家?” 他指的是当初他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心思特意买下并过户到瞿颂名下的一套顶层复式。


    瞿颂刚从书房的方向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闻言,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商承琢面前。


    啪。


    文件袋被她毫不客气地拍在商承琢的胸口。力道不轻,撞得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商承琢下意识地接住文件袋,厚实的质感硌着手心,他低头看了一眼,又困惑地抬头看向瞿颂。


    瞿颂微微仰着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地:


    “那是房子不是家。”


    商承琢愣愣地看她。


    “家”这个字,从瞿颂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精准地刺穿了商承琢心底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审视过的角落。


    云玺公馆再奢华,于瞿颂而言,也不过是他单方面强加的一个冰冷符号,一个价值连城的空壳。


    而他真正想赋予的含义,似乎从未被接受,甚至从未被理解。瞿颂分得清清楚楚。


    巨大的失落和被彻底看穿的狼狈感瞬间让商承琢语塞。


    他捏紧了手里的文件袋,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质问,想反驳,想告诉她那里也可以让他们一起布置成家的样子,但所有的话语在瞿颂的眼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瞿颂看着他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却又无法发作的脸色,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快得无法捕捉。


    她欣赏着商承琢此刻的哑口无言和强忍的难堪,这短暂的乐趣足以抵消带他回来的那点麻烦。


    随即,。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抬手随意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语气平淡:


    “拿回去,好好看。” 她指的是那个文件袋,里面显然装着合作条款的补充,和一部分核心数据。


    “好了,没事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伸手按在门板上,干脆利落地向外一推。


    砰!


    厚重的实木门在商承琢面前,被猛地带上。


    ————


    国内的视障群体,1800万有余,像散落于广袤大地的星子,寂静存在。每八十人里,就有一位在模糊或彻底的黑暗中跋涉。


    失去光明的成因复杂如老树的盘根,先天遗传、眼疾、意外、衰老……因为遗传因素而导致失明的几率也在悄然滋长,成为不可忽视的暗流。


    这些年城市在变,盲道、语音提示、无障碍设施渐渐铺开,如同精心编织的善意之网。


    可现实骨感,盲道常被突兀的电动车、堆砌的杂物拦腰截断,如同断桥;语音提示在嘈杂人海中微弱如叹息;导盲犬是否准入,依然会引起争议,这矛盾尖锐而无奈,建设的心是热的,落在手边的热量却太微弱。


    家里的两个孩子似乎让阳光似乎格外眷顾瞿家。


    瞿颂回忆起童年时期,先想起来的是家里的欢声笑语。


    瞿颂聪慧漂亮,瞿朗成绩优秀,指尖在琴键上的天赋十分显眼。两个孩子像挺拔的小白杨,笑声清亮,能感染整个略显空旷的家。


    那时他们是十分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但最初的不对劲,藏在瞿朗揉眼睛的小动作里。


    “妈,我眼睛有点糊。”瞿朗某天吃早餐时随口提了一句。


    母亲周岚正匆匆浏览手机里的订单,头也没抬:“昨晚又偷偷刷手机到几点?还是游戏打久了?让你注意眼睛的。”


    语气里是习惯性的轻微嗔怪,父亲瞿明远煽风点火的笑了两声,把瞿颂吃不完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招呼着他们准备去上学。


    大人们很忙,叮嘱孩子爱护眼睛落到了住家阿姨身上,蓝莓、胡萝卜、枸杞菊花茶……餐桌上摆满了护眼食物。


    瞿朗笑笑,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大概是昨晚熬的太晚,休息不足罢了。


    一点点的模糊,像落在明镜上的微尘,掸一掸,世界似乎又清晰了。


    日子在忙碌时忽视的缝隙中滑过,瞿朗揉眼的动作几乎成了无意识的小习惯。


    直到那个周末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瞿颂抱着新得的毛绒兔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喊:“哥哥来抓我呀!”


    瞿朗笑着应战,张开手臂扑向那个小小的、跳跃的身影。一切都该是温馨的日常画面。


    但下一秒,他的膝盖却狠狠撞上了客厅中央那敦实的实木茶几角。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他一声痛呼,整个人狼狈地向前扑倒在地毯上。


    瞿颂吓得呆住,匆忙地抱着兔子去扶瞿朗。


    瞿朗撑着手臂,没有立刻起来。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


    过了好几秒,他闷闷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巨大的困惑:“妹……你刚才在哪儿晃什么呢?哥怎么……怎么一点也看不清你?”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妹妹的方向,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眼睛里,有泪水雾霭一样迷蒙着眼睛,“你怎么……老是晃啊?”——


    作者有话说:改了八九次实在过不了只能删减了 买过的小宝按个爪我补红包给你们[抱抱]消失的大概有三千字我后续想办法解决[耳朵]


    手动感谢75507347小宝(小宝宝你咋也没个昵称俺咋称呼呀呀呀呀)的浅水炸弹!感谢小宝们一直溺爱俺,万字奉上,周一愉快。


    文艺作品仅供娱乐,博大家一笑,小宝们现实中遇到类似被跟踪的情况一定要谨慎应对保证自身安全!手动加粗!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给商承琢下完了逐客令,瞿……


    给商承琢下完了逐客令, 瞿颂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刚刚准备去洗个澡,手边的手机的响了起来。


    瞿颂沉默了一会接通。


    “颂颂,吃饭了没有。”对面是个女声。


    “我吃过了, 妈。”瞿颂用手指扣了扣沙发的坐垫, 补了一句, “你们呢?”


    “我们也吃完了, 最近你那里降温, 不要再穿那么少了。”


    瞿颂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不尴不尬, 不冷不热, 一般周岚打来的电话, 话题进行到这里也应该要挂断了。


    瞿颂继续用手指抠挖着坐垫,犹豫着要不要由自己结束通话。


    她刚决心开口,周岚那边传来了动静,“颂颂, 带乐然和乐陶回家去看看吧,你也很久没有回去了……”


    瞿颂的手指停止了动作,仰头看向散发着暖光的吊灯……


    ————


    地毯的绒毛柔软, 手中的玩偶温热,年幼的瞿颂茫然地看着瞿朗。


    家里的秩序开始被彻底打乱了。


    医院的检查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味道, 各种精密的仪器轮番上阵,单调的嗡鸣声令人心慌。


    检查室的门开了又关, 瞿朗被要求看向各种闪烁的光点, 辨认大小不一的“E”字,盯着医生手里左右摆动的小灯……


    测试项目的名字越来越晦涩拗口,医生的表情也越来越严谨认真,家里那点残存的侥幸心理被一点点剥离。


    瞿朗被带进一间更暗的房间, 瞳孔被药水强制放大,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模糊而刺眼的光晕。


    医生用强光照射他的眼底,那感觉极其难受,像是被无形的手粗暴地翻开他最脆弱的部分,但瞿朗异常沉默,配合着医生的指令。


    厚厚的检查报告在几天后最终递到了瞿明远手中,头发泛白的主任医师,盯着那几张摊开来色彩诡异的眼底照片。


    本该是均匀橘红色的眼底背景上,散布着小块小块墨汁般的色素沉积,像一片被严重污染的湖泊,纤维层显得稀薄而苍白,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他思量了一会终于开口:“孩子目前的这种情况简称视网膜色素变性。这是一种遗传性、进行性的视网膜退行性疾病。”


    他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那些墨点,“主要影响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特别是负责夜间和周边视野的视杆细胞。早期症状就是夜盲、视野逐渐缩窄,像从管子里看东西。随着发展呢,视锥细胞也会受损,中心视力、色觉都会下降……”


    “遗传?”夫妻俩异口同声。


    “对,基因问题。”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一旁静立着更年幼的瞿颂,“我建议你们全家都做一次基因检测。”


    周岚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可是我们家往上数三代都没听说过谁是……” 有个词烫到了她的舌头,让她终究没能完整说出来。


    “隐性遗传的可能性很大,”医生解释道,“父母双方都是携带者,但自身表现正常。孩子有四分之一的概率患病。基因检测可以进一步确认突变位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地坐在父母旁边椅子上的瞿朗。


    少年微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交握着。


    医生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说:“目前,没有能够逆转病程的治疗方法。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通过营养补充、避免强光刺激、定期复查监测……”


    护士把两个孩子带了出去,瞿明远徒劳地吞咽了一下,十分艰难地问出口,“延缓到什么时候?最后会……会完全看不见吗?”


    他问出了那个同样悬在周岚心头但她不敢触碰的问题。


    医生沉默了足有十几秒,他避开瞿明远几乎要把他穿透的目光,最终,视线落在了他那双拿着报告颤抖的手上,声音低了下去:“……视力的下降速度和最终程度,个体差异很大。但是瞿先生,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般来说中心视力的保留情况相对好些的,但视野肯定是会越来越窄的。”


    家里欢声笑语从某个空洞散逸掉了。


    变化的速度比大家预料的更快,流淌过乐声的琴房彻底安静下来,光洁的施坦威静静矗立在角落,琴盖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薄灰,像被遗忘的孤岛。


    瞿朗的视野在无可挽回地模糊,那些曾经清晰悦目的五线谱,现在在他眼中已扭曲成一片难以辨识的蝌蚪。


    家,成了小心翼翼包裹着瞿朗的茧。


    昂贵的有声书代替电子游戏堆在他的书桌上。


    瞿明远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花费了巨大精力从北京到上海,再到国外顶尖眼科研究机构的远程会诊,得到的答案冰冷一致,无法逆转。


    周岚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她的目光像无形的丝线,时刻缠绕在瞿朗和瞿颂身上,焦虑几乎凝成实质。


    家里不再有孩子的奔跑,不再有兄妹间突然的嬉闹追逐,连大声说话都似乎成了一种禁忌,精心维持但令人窒息的平静持续弥漫着。


    连续地奔波只能换来一样的失望,瞿明远和周岚的精神愈发紧绷,时不时的争吵会从他们的房间溢出来最后又会归于那种可怖的沉默。


    瞿颂安静地缩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看着窗外,瞿朗的世界在坍塌,她的小小世界也被迫关上了喧闹的门,只剩下无措的安静。


    她敏感地察觉到家里氛围的怪异,她不会再十分无赖地要求瞿朗放下自己的事来给自己读绘本,收敛了对瞿朗不自觉的深切依赖,只是乖巧地陪在他的身边。


    这种沉默是很折磨人的,无差别地着磋磨着大人和孩子。


    再后来,终于有救兵来到家里了。


    周秀英是个嗓门大但话不多的老太太,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暂时吹散了家里凝滞的压抑。


    她拎着还沾着新鲜泥土的瓜果蔬菜,进门第一天就不由分说地接管了厨房和照顾孩子的任务。


    “都去忙你们的,别杵在这儿碍事。”她对瞿明远和周岚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存在让因为连续奔波而精神紧绷的瞿明远和周岚得以喘息,暂时回归各自的工作轨道。


    家里终于又有了些微弱的生气,周秀英会用带着点夸张的语调给瞿颂讲些老掉牙的笑话,或者笨拙地模仿动画片里的声音逗瞿朗。


    虽然瞿朗的笑容大多很浅淡,心不在焉,但瞿颂是真的会被外婆逗得咯咯笑出声。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之下,周岚的精神状态却依然会被反复拉扯,她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工作好方便照料家庭,但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反而愈演愈烈,这种焦虑很自然地转化成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她要保护好瞿颂的眼睛,绝对不能再让埋在基因的定时炸弹再次崩裂。


    于是餐桌成了除寻医外的另一个新战场。


    周岚开始大量查阅资料,研究各种所谓的护眼食谱,并将其中一些瞿颂生理性厌恶、甚至吃了会轻微呕吐的食物强行列上餐桌。


    三餐变成让瞿颂抵触的存在,因为一旦坐在桌子就意味着十有八九会有呵斥和哭声。


    “颂颂,再吃一口胡萝卜。”周岚把一小块蒸得软烂的胡萝卜丁固执地压进瞿颂碗里。


    瞿颂本能地往后缩,胡萝卜的味道对她来说就是一股难以忍受的土腥气。


    “妈妈,我不想吃…”她小声抗拒,筷子拨弄着那块橙黄的东西。


    “不行。这个对眼睛好,必须吃,听话。”


    周秀英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沉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有自己的界限,即使心疼,也尽量不去干涉女儿对孩子的管教方式,尤其是在这种情形下。


    瞿颂被母亲陡然的严厉吓得一抖,积压的委屈和抗拒瞬间冲垮了堤坝。“不吃!我就不吃!”她带着哭腔尖叫起来,猛地挥掉了眼前的小碗。


    “哐当——!”


    碎裂声炸开。


    那只独属于瞿颂的彩色小碗连同里面没吃完的饭和那块被嫌弃的胡萝卜,一起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碎片和米粒狼狈地溅开,沾着油污。


    餐桌上所有人的停了下来,瞿明远刚想开口打圆场,瞿颂就被炸响声吓到爆发更加尖利失控的嚎啕。


    这哭声让周岚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更加岌岌可危,她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地一声彻底断了。


    周岚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哭得浑身发抖的瞿颂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孩子细细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从椅子上扯下来。不管不顾地把人拽到客厅角落那个反省角。


    “站好。给我好好想想,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动!”


    瞿颂被强行按在墙角,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巨大的恐惧和委屈让她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几乎喘不上气。“妈妈……呜……妈妈……”


    瞿朗脸色发白,他推开几乎没动的饭碗站起来,朝瞿颂哭声的方向走去:“妈妈别让妹哭了,她害怕。”


    “瞿朗别管,回去坐好!”周岚猛地转头对瞿朗吼道。


    “哇——哥——我怕——”瞿颂的哭声持续着,凄厉惶恐。


    哭声成了压垮周岚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捂着头,在瞿颂尖锐的哭声中彻底崩溃,对着墙角那个无助的身影嘶喊出来:“为什么总是哭啊!妈妈让你吃点好的保护眼睛有什么错?!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为什么不听话!妈妈让你吃是为你好,你这个坏孩子,为什么——为什么生病的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瞿颂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惊恐的抽噎,瞿明远和周秀英都像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


    周岚自己也愣住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她刚刚吐出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和悔恨淹没。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甩在周岚脸上。


    力道很重,足够让所有人清醒,周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岚,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疯了吗!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那是你亲闺女!”


    周岚捂着脸,脸上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巨大的委屈和痛苦瞬间决堤,她像个孩子一样蹲下身,捂着脸崩溃大哭:“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瞿明远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慌忙冲过去,一边试图扶起崩溃的妻子,一边又手足无措地看向盛怒的母亲:“妈!妈您消消气!小岚她…她是急糊涂了!她不是有心的!小岚,别哭了…”


    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能说重话,显得异常狼狈和无力。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墙角的瞿颂。她小小的身体僵直着,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大人们。


    瞿朗靠近她,伸出手轻轻地把浑身僵硬的瞿颂拉进自己怀里,然后用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捂住了妹妹的耳朵,试图隔绝那些刺耳的争吵和哭泣声。


    瞿颂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瞿朗的手背上。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嗫嚅:“哥对不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巨大的恐慌让她觉得一定是自己惹了祸。


    瞿朗把下巴轻轻抵在妹妹的发顶,声音很低,不易察觉地抖:“你又没做错什么,别害怕”


    两个孩子在大人混乱的争吵里紧紧依偎着,像暴风雨中两片瑟瑟发抖的叶子。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的混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周岚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以及瞿明远疲惫而徒劳的安抚低语。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周秀英坐在沙发上,把一直沉默着的瞿颂抱到自己腿上。


    老太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颂颂啊,外婆家里种了好多好多小番茄,红红的,甜甜的。你想不想跟外婆回家?外婆给小番茄浇水摘给你吃。家里还有只小狗,可乖了,毛茸茸的,你肯定喜欢。”


    瞿明远站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周岚坐在稍远的单人沙发上,侧着脸,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过了一会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回了卧室,锁上了门。


    紧接着,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瞿颂依偎在周秀英的怀里,脸贴着她带着香气的衣服。


    她觉得自己其实是有点怕狗的,以前去外婆家,那只狗会毫无征兆的汪汪叫,每次都会吓自己一跳。


    瞿颂把脸更深地埋进周秀英的颈窝里,过了好几秒,她才仰起脸,看向周秀英,声音很轻:


    “外婆,我们现在就走吧。”——


    作者有话说:这章可能很无聊但很必要[抱抱]后续就是瞿颂和小比的学生时代的事情啦 不能再拖了 一直在犹豫是插叙还是用别的方式呈现 我还得再琢磨琢磨[哦哦哦]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


    周秀英乡下的房子在镇子边缘, 是座依着缓坡而建、被高大香樟树环绕的白墙黛瓦小院。


    房子宽敞明亮,有着像旧式洋楼那样优雅的骨架,檐角飞扬,院子里铺着整洁的青石板, 角落的花圃里, 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得不管不顾, 这里的一切都显得安稳、开阔、坚实。


    和她在一起的生活简单却讲究, 三餐准时, 碗碟是细腻的白瓷, 书架顶天立地, 塞满了厚重的书籍。


    周秀英动作利落, 不唠叨,不悲观,像把的剪刀一样仔细裁剪着柔和的日子,也无声地裁剪着瞿颂的惶恐。


    最初的日子, 瞿颂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本能地寻找着安全的洞穴。她发现了阁楼。沿着主屋后方一道狭窄的木楼梯上去,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 便是一个低矮却宽敞的空间。


    斜斜的屋顶开着一扇小小的老虎窗,镶嵌着老式的百叶窗板。阳光穿过百叶的缝隙, 在布满细尘的旧地板和堆放的杂物上投下一条条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精灵无声地飞舞。


    这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偶尔拂过屋顶上树冠的轻响, 这里成了她的堡垒,她的王国。


    她有时会在那里让压抑的呜咽闷闷地释放出来,哭到喉咙发紧就强迫自己停下来,然后努力弯起嘴角, 调整喉咙的肌肉,试图发出一种轻快的、上扬的、像阳光一样没有阴影的声音。


    “外婆,今天的汤真好喝呀!”


    声音不够雀跃,再试一次,尽量显得轻松。


    “外婆,我帮你浇花好不好?”


    每一次练习,都像在磨损着什么,她练习着如何成为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孩子,周秀英不是软弱的人,她的目光扫过瞿颂时,像能穿透她的皮肤,看到里面那个瑟缩的核。


    但她从不说什么安慰的话,瞿颂红肿着眼睛从阁楼下来,她顶多递过去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或者指使她:“去,把晾在院子里的书翻个面,别让太阳只晒一边。”


    乡下安稳的节奏里,时间如同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瞿颂心底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自怜的悲鸣。


    她不再像像含羞草的叶子,一点风吹草动就蜷缩起来。她开始地学习周秀英那种不声张的坚韧,她侍弄花草,让每一盆都生机勃勃;她看书,脊背挺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邻居送来新鲜蔬菜,她一定会回赠更精挑细选的点心或水果,从不让人情的天平倾斜。


    瞿颂观察着,模仿着,努力让自己也像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植物一样,安静地扎根,汲取养分。


    周秀英觉得外孙女的性子不算沉闷,却过分温吞柔软,像一团揉不皱的云絮。这样的性情究竟是天赋还是弱点,她心里总悬着个问号。


    那次在学校瞿颂丢了笔袋,她告诉了老师,老师便停下全班课程,挨个儿帮她找。搜到一个孩子桌前时,那孩子明显慌了神,小脸绷得紧紧的。老师从她抽屉里拿起一个笔袋——瞿颂一眼就认出是自己的,心知肚明。


    那孩子的心砰砰直跳,屏着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你看这个,是不是你的?”老师没有质问那紧张的孩子,径直把笔袋递到瞿颂面前。


    瞿颂的目光在那笔袋和自己明显紧张的同学脸上轻轻掠过,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晰而温和:“不是的老师,我们俩的笔袋是一样的。”


    周秀英后来听说了这事,想象着瞿颂那一刻不假思索地回应,那份柔软里透出的近乎本能的体谅与宽和,让她心头蓦地一热。


    悬着的问号悄然落了地,她想,也许这份看似易折的柔软并非脆弱,而是一泓清泉,自有它无声滋养人心化解僵局的力量——


    母女两人的通话在沉默中持续着,最终以瞿颂模棱两可的一句“等有空了就去”而结束。


    周岚突然想起一些往事。瞿颂最初跟随周秀英回到家里后,她频繁地回去探望。但每次见到瞿颂,女儿只是抿着唇,不好意思地往周秀英身后藏。周岚心里一凉,知晓瞿颂对她的依恋,很自然地转移到了自己母亲身上。她无数次在辗转难眠时后悔为什么当时不肯退一步。


    殊不知瞿颂也不停地自我诘问,但周秀英只是轻描淡写:“管那么多做什么,世上哪有过不去的槛儿”


    挂断了电话,瞿颂又想起来周秀英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周秀英常把这话挂在嘴边,然而,太过沉重的槛儿,究竟要如何才能迈过去?


    瞿颂想要发问,但周秀英连同她的宽慰都已一同化作了沉默的黄土。


    年少的时光奔涌而去,瞿颂望着眼前的人时常会感到恍惚。尤其是在面对商承琢时,这种恍惚尤为强烈——当初那般炽烈的感情,真的存在过吗?还有那些如今想来热血沸腾的往事,他们是否真的曾亲身经历?往事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模糊不清。


    她回头去望,却只觉怅然若失


    S大十分鼓励学生成立团队进行创新研发,瞿颂作为新成员被周瑶仪带着走进观心的活动室时,很意外地看见个意想不到的面孔。


    商承琢坐在电脑面前向她投去一个十分轻蔑的眼神,瞿颂摸不着头脑,觉得这人实在是古怪,于是皱着眉瞪了回去。


    他接受到瞿颂不悦的目光,微微抬着下巴开口,“哦,又来一个。”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对周瑶仪很不满,“你还是会这样,每走一个就塞个新的来继承遗志,怎么,是觉得我们这里风景独好,特别适合让他们搭个便车、混点漂亮的实践学分吗?我说过了,别白费力气,找这种半吊子来,只会添乱。”


    商承琢抬起脸,额前几缕不驯的黑发垂落,半遮住一双深潭似的眼睛,的目光在瞿颂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她“混学分”的成色,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瞿颂耳边的耳钉太闪亮了,以至于她迈进来时,商承琢首先看向了她的耳垂。


    那枚明黄色的耳钉张扬夺目,美得很锐利。


    他知道瞿颂。知道她的人缘似乎特别好,知道她曾经在迎新晚会垂首拨动吉他弦,斩获了大片人的欣赏的目光,知道她的身边常常会围着一群人,不知道到底在热闹些什么,吵闹又喧哗。


    肯定是个浮躁又圆滑的人吧。


    怎么能指望这种人能踏实地留在这里专心研发呢,趁早离开吧,省得日后狼狈收场。


    瞿颂眯了眯眼感觉到了这明显的恶意,刚想要开口就听见周瑶仪啧了一声,很烦躁,“观心筛选出来一个新成员不容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行,”商承琢闭上了嘴,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真切笑意的笑,随手从桌上一堆散乱的文件中抽出厚厚一沓,看也不看,“啪”地一声甩在瞿颂身边的桌子上,动作十分不礼貌。


    “这是项目核心的传感器融合算法框架,原始设计文档和一些早期测试数据。周瑶仪大概跟你提过两句,拿去看。”


    他语速极快,很不耐烦地样子,“七天。七天之内,搞懂它的设计思路、主要瓶颈、以及你个人认为最可行的三个优化方向,形成书面报告发送给观心主要负责人。”


    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带着嘲弄意味的眼睛再次望向了瞿颂,“主要负责人就是我。”


    商承琢尾音微微上扬,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驱逐意味,“届时我们再讨论你是否有资格能够留在观心,如果你搞不懂或者你的报告让我觉得是在浪费我的时间——”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字,“那就,滚。”


    等那个字的尾音彻底落定,周瑶仪和一众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商承琢,他们不是没见过商承琢刁难想要进组的同学,但话说到让人如此难堪地下不来台却是第一次。


    优越的外貌和温和的性格让瞿颂几乎没有和其他人起过争执,商承琢这种蛮横无理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混合着不服输的倔强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滚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


    活动室里的所有人开始替商承琢打圆场。


    商承琢充耳不闻,“我提前说明,如果你是个三分钟热度,遇到点硬骨头就哭爹喊娘打退堂鼓的人,那么我告诉你,观心不是给你练手过家家的玩具,更不是给你简历增光添彩的垫脚石。没那个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趁早离开,别浪费大家时间。”


    他语气刻薄,笃定瞿颂就是来蹭项目的混子。


    瞿颂想起来听过的关于眼前这个人的大量吐槽,寡恩薄义,刁钻刻薄,冷心冷面……


    竟然没有一条是冤枉了他的!


    她强迫自己压下对商承琢这种轻蔑态度的怒火,挺直背脊迎上他那双过分自我的眼睛。


    “好。”


    她听到自己竟然笑了一声,声音也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一因为愤怒而会有的颤抖。


    “就七天,我要是做不到,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商承琢盯着她看了几秒,黑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带着点类似“看你自讨苦吃”的恶劣笑意,欣然开口,“行啊。”——


    作者有话说:赏味期小比登场![狗头](虽然也挺欠揍的……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


    七天, 图书馆顶楼那个最僻静的角落,一盏孤灯成了瞿颂的据点。


    她像是把自己焊在了那张椅子上,白天有课,她就抱着厚重的专业书和笔记本, 打仗一样在各个教学楼间穿梭, 抓住每一个课间十分钟啃几页文档;晚上则彻底沉入那片由复杂公式、逻辑框架和冰冷测试数据构成的深海。


    商承琢有意为难, 丢过来的核心传感器融合算法骨架精妙艰深的程度远超瞿颂之前课堂所学, 那些嵌套的推导, 和对多源异构传感器数据进行时空配准、误差补偿、信息互补的复杂逻辑, 对她来说如同迷宫。


    好几次, 她瞪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流程图, 烦躁到大脑一片空白。


    第四天深夜,瞿颂盯着一个关键瓶颈枯坐了三个小时也毫无进展。


    不知道这份文档到底是谁整理的,里面的描述过于抽象,时常让她感觉自己像在浓雾里摸索。疲惫和挫败感几乎要将瞿颂淹没, 就在她烦躁地准备再次冲一杯咖啡鏖战一整晚时,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脑海。


    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 她顾不上咖啡,一把抓过旁边的草稿纸, 笔尖在纸上疯狂地划动起来,沙沙作响, 那些纠缠不清的符号和逻辑, 在这个新的想法牵引下,开始重新排列组合,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第六天傍晚,瞿颂抱着打印好的报告, 重新推开了观心活动室的门。


    里面人不少,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嗡嗡作响。商承琢依旧坐在他惯常的位置,对着三块屏幕,听见动静也没有要回头看的意思。


    “啪嗒”一声轻响,厚厚的报告被放在他手边的桌角,压住了他散乱的一叠演算纸。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活动室里其他低低的交谈声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射过来,周瑶仪停下了和旁边组员的讨论,走了过来。


    商承琢没有立刻扭头,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转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先扫过瞿颂那双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才落在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上。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报告边缘翻开第一页,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上快速滑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承琢翻页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快速地浏览。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修长的手指合上报告。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瞿颂,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但依然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欣喜或者不满。


    “算法推导写得太花哨,”他开口,“虽然公式堆砌但逻辑链看着还算完整,不过纸上谈兵大家都会,传感器在实际复杂环境下的数据模拟你跑过吗?干扰项你考虑全了吗,这些漂亮的推导,在真实数据流冲击下能坚持几秒?”


    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疑,周瑶仪皱紧了眉,想开口说什么。


    瞿颂早有准备,她没有说话,直接伸手又掏出一个更薄一点的文件夹按在商承琢面前。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商承琢微微眯起的眼睛:“优化过的模型误差峰值比原始框架预估的基准线,低了15.3%。模拟日志和原始数据包都在这个U盘里,学长要亲自验算一下吗?”她说着,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个小小的银色U盘。


    活动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来回逡巡。周瑶仪看着瞿颂,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


    商承琢的目光长久地落在了瞿颂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伸手拿起了那个U盘。


    “知道了。”他的声音依然平板听不出情绪,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刻薄针对。


    他随手将U盘插进自己电脑的接口,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手指敲了一下键盘,没用太长时间,商承琢的目光明显闪烁了一下。


    瞿颂心里那根一直死死绷着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有人凑到商承琢的电脑屏幕前端详了一会,扭头冲瞿颂比了个大拇指,更多人围了过来,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试探着响起来。


    周瑶仪脸上的笑意不停地加深,她没再等商承琢的反应,转身走到活动室另一角,拉开一把椅子按着瞿颂的肩膀让她坐下——


    李正勋在那个时候以治学严谨、脾气火爆著称,尤其厌恶学生作风散漫。有次他临时召集核心成员,通知一次重要的项目进度汇报会定在周一早上八点,再三强调,“任何人迟到一分钟,就不用进会议室的门了,自己站外面写检讨。”瞿颂随着大家一齐点头应下,心里觉得不是什么难事。


    结果,第二天一早,意外接踵而至。


    瞿颂先是睡过了头,刚冲进教学楼又被几个低年级学弟学妹在走廊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问前一天安排下去的竞赛事务,她一时脱不开身,眼看时间逼近八点,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商承琢步履从容地从旁边经过,他似乎也赶得有点急,但依旧维持着那份很刻意的矜贵。他故意抬起手,让腕表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垂眼瞥了一眼时间,又扫了一眼被围困的瞿颂,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明显而且带着幸灾乐祸的冷笑,甚至刻意放慢了脚步,似乎想欣赏瞿颂如何收场。


    瞿颂的脑筋一转,就在商承琢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瞿颂猛地提高音量,“啊!商学长!”,一声呼喊成功截停了商承琢的脚步,她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热情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笑容,手臂一伸,无比自然地指向正皱着眉一脸不耐烦的商承琢。“同学们运气真好,商承琢学长可是竞赛这方面的专家,经历比我多多了,来来来,商学长,这几个学弟学妹的问题您给指点指点。机会难得啊,快去。”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把眼前的一圈人推向商承琢。


    商承琢隔着一圈人瞪向瞿颂,看着她露出无比真诚又欠揍的笑容,朝他挥挥手,然后转身就朝会议室飞奔而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会议室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八点…八点五分…


    就在挂钟的指针即将滑向八点十分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商承琢站在门口,他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呼吸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有几缕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平素苍白冷峻的脸上,此刻因为奔跑和憋闷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嘴唇紧抿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李正勋果然立刻发作,吹胡子瞪眼“你是国家领导啊?就等你一个,时间观念呢!‘观心’的核心带头迟到,像什么话!”


    商承琢这辈子还没被人当众这么不留情面地训斥过,他僵在原地,百口莫辩,只能冷着脸承受李正勋的怒火,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瞿颂正扶着桌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瞿颂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飞快地低下了头,假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把脸埋得更低。


    陈建州乐呵呵地把设备给通上电,自然地打着圆场,替商承琢和压着点到的瞿颂找了个借口找补了过去,李正勋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项目讨论会上常常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火药味十足,有时甚至吵得其他人插不上话。但奇怪的是,项目的推进速度反而因此加快,一些难题也在这种激烈的碰撞中找到了突破口。


    有时在关于多模态数据融合策略的头脑风暴中,如果能商承琢提出一种全新的思路,跳出传统框架,瞿颂等他说完,也会忍不住毫无嫌隙地赞叹一声。


    商承琢通常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他抬眼看向瞿颂,只见她脸上没有丝毫作伪,只有纯粹的兴奋和欣赏,就会莫名感到耳根有点发热,下意识地抿抿唇,别开视线,只低低“嗯”了一声。


    瞿颂的加入像一泓活水注入了原本有些沉闷的观心。她开朗健谈,能在紧张的调试间隙讲个笑话活跃气氛,很快和团队里其他成员打成一片,活动室里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不再只有键盘敲击和仪器运行的单调声音。


    商承琢对这种变化的态度极其矛盾,他有时会侧耳倾听有时又会突然嫌他们太过吵闹,烦躁地冷着脸敲敲桌子:“小声点,这里不是菜市场。”


    这时候瞿颂通常会带头做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大家压低声音继续讨论或说笑,气氛依旧融洽,这让商承琢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商承琢对自己这种烦躁感到莫名其妙,活动室只是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为什么每当瞿颂带着笑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他都会情不自禁地分神去听几句,她的话题似乎永远有趣好笑但从来不主动邀请自己加入。


    他看着瞿颂和许凯茂讨论时相互拍着对方肩膀大笑,看着她和负责UI设计的周瑶仪凑在一起吐槽某个主题餐厅,看着她和每个人似乎都能找到共同话题,聊得投机……


    电脑上有李正勋的信息弹出来。


    “这份素材我找了很久,大家轮流看一下。”


    商承琢点开李正勋发来的视频素材,屏幕上跳出动态的算法可视化界面,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正以三维动态图的形式演绎着。


    他正凝神准备细看,一阵带着室外微热空气的气息靠近。


    是瞿颂,她明显是刚结束某个排练匆匆赶过来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棒球帽压着,大概是因为排练,她穿的很是宽松闲适,上身套着个浅色罩衫,很温婉的样子。


    她显然对屏幕上的素材感兴趣,十分自然地凑过来细看:“李教授发的新素材?”


    “嗯。”商承琢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眼睛没离开屏幕,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她俯身接近的动作。她靠得太近了,身上有种混合了阳光和某种清爽香味的气息,大概是排练后匆匆洗过脸。


    瞿颂很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倾向屏幕:“快放我看看。”


    商承琢握着鼠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活动室里其他人都各自忙着手头的事,许凯茂和周瑶仪在另一头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数据流,又瞥了眼身边兴致勃勃盯着屏幕的瞿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抿着唇,动作有些生硬地把一只有线耳机递向瞿颂的方向。


    瞿颂没想太多,眼睛还黏在屏幕上,顺手就接了过来,利落地塞进耳朵里,她很自然地又把椅子往商承琢这边拉近了一点。


    “好了,放吧。”


    有线耳机的线是很短的。


    这个物理限制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一个极其狭窄的范围,商承琢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瞿颂手臂外侧隔着薄薄罩衫传来的体温,以及她动作时带动的空气流动,那股清爽又带着点活力的香气更加清晰了,萦绕在他的鼻尖。


    视频开始播放,有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讲解着动态捕捉的关键帧,但商承琢的注意力像被强行掰开的磁石两极,一端被屏幕吸引,另一端却被身边这个人牢牢拽住。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描摹着瞿颂专注的侧脸,宽大帽檐下,瞿颂长长的睫毛自然卷翘着,随着屏幕上光影的变化偶尔颤动一下,上翘的眼角旁有那颗小小的泪痣,难道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吗,唇形很饱满柔软,此刻正微微抿着,显得认真而专注……


    商承琢猛地惊醒,心里狠狠唾弃自己,有病吧?对着一个明显讨厌你、把你当空气的人观察这么细致入微?但是为什么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她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挨着一个讨厌的人?


    商承琢感到一种荒谬的挫败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独自在无声的风暴中心打转,而风暴源头的瞿颂,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赌气一样,他强迫自己把视线聚焦在视频里跳动的数据流上,试图屏蔽掉身边的一切。


    注意力可以强行转移,但感官的触角却异常敏感,一个极其轻微的转头,或者仅仅是瞿颂无意识地调整坐姿,两人的肩膀就会不可避免地轻轻碰撞一下,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莫名的悸动和烦躁,商承琢身体僵硬,只能尽量维持着不动的姿势。


    就在这时,许凯茂的声音在活动室那头响起,带着点兴奋:“瞿颂!快来看我刚调好的这个阈值!效果绝了!”


    瞿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啊?”她立刻分神,下意识地就要转头去看许凯茂的方向,身体也随之而动。


    就在她转头的瞬间,商承琢感到耳机线被轻轻地扯了一下,耳朵被拽得微痒,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自制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硬和不耐烦:


    “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他皱着眉,侧过脸看向瞿颂,语气近乎指责,“别再往那看了,你都快把我这边的线扯掉了。”


    瞿颂被他突然明显的不满弄得一愣,转头动作顿住,她脸上掠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对许凯茂那边扬声道:“茂茂先自己欣赏着,我一会去看!”说完,她立刻转回头,非但没有因为商承琢的冷脸而后退,反而非常自然地伸手把自己的椅子又朝他拉近了一小寸。


    商承琢垂眼,两人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瞿颂抬手把因为转头而滑落一点的耳机重新塞紧,“线短你不会靠近一点吗?”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讨论一个技术参数,注意力已经迅速回到了屏幕上,“讲到哪了?刚才那段动态补偿的关键点我没听到。”


    商承琢被毫不避嫌的靠近弄得措手不及,耳根那点的热度似乎有攀升的趋势,他僵硬地侧过脸,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只见瞿颂正蹙着眉盯着屏幕,一脸认真的表情。


    他心烦意乱地抬手,手指在触控板上胡乱滑动了几下,把视频进度条往回拖了几秒,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和不自然:


    “……我也不知道。”


    “嗯?”瞿颂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你不是一直在看?就坐在这看的啊?”


    她眼中的困惑和直白的质疑很是明显,商承琢只觉得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烧得他口不择言,只想赶紧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谁说我一直在看的?你一直扭头,我都没办法好好看。”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又无理。


    “”


    瞿颂果然觉得他不可理喻,漂亮的眼睛里瞬间写满了“又来了”的无奈意味,但她没再和他一直纠缠,不咸不淡道:“哇,您专注力忽高忽低的状态真的是超乎我的想象。”


    商承琢被她噎得无话可说,那些隐秘着的连自己都理不清的心绪,在瞿颂的直白坦荡下显得荒唐和无理。


    他垂下眼睫,彻底不再出声——


    作者有话说:纯情小比火辣辣[竖耳兔头]


    隔行如隔山,俺尽力了 专业知识很不严谨大家见谅Orz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如果那双手扣着的是自己呢……


    瞿颂的兴趣丰富, 春日里疯长的爬山虎一样,从沉静枯燥的活动室一路攀援到各种吵闹与呐喊交织的空气里。


    商承琢对此嗤之以鼻,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像她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怎么可能在需要极致专注力的核心研发上走远?


    不过是靠着小聪明和一股蛮劲在硬撑罢了, 他冷眼旁观, 心里早已彻底给瞿颂盖上了“浮躁”、“不务正业”的戳。


    下午, 活动室里人不算太多, 只剩几个核心成员, 李正勋难得抽空亲自过来指导, 他扫视了一圈, 眉头习惯性地拧起:“瞿颂呢?”


    周瑶仪正调试着界面,闻言抬头,带着点习以为常的笑意:“老师,瞿颂下午好像说要去拳击社团活动, 可能在那。”


    商承琢的目光依旧停在屏幕上,心里冷笑一下,果然又是这样。


    社团, 彩排,演练, 志愿者,她总有忙不完的热闹, 这次多半又是被哪个急需帮助的活动拉去当热心的志愿者了。


    她总是这样, 精力分散得像撒豆子,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要插一手,就是不肯沉下心来, 把百分之百的专注力投入到真正决定项目成败的核心攻坚上,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几乎能想象出瞿颂在某个喧闹场地里笑着忙前忙后的样子。


    李正勋显然没商承琢那么多内心戏,学生多一些兴趣很正常,他来之前忘了提前通知,怪不了别人,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语气不容置疑:“去叫她一下吧,我下个月要出差,有些关于核心框架调整和后续数据验证的关键点,要当面跟你们几个敲定。时间紧,别耽搁了。”


    “好,我去叫。”周瑶仪放下手里的鼠标,几乎在她起身的同时,另一道身影更快地动了。


    商承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驱使着,长腿一迈,已经干脆利落地绕过桌子,头也不回地大步朝门口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急促的背影。


    周瑶仪微微一愣,许凯茂探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个眼神,同时笑了一声,陈建州不明所以,匆匆看了他俩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


    —————


    拳击社团的活动场地在体育馆的副馆一角。


    商承琢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橡胶地板气息和年轻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与他习惯的观心活动室的气息截然不同。


    场地中央,一个简易的拳台被围了起来,看起来气氛正热烈,几个社员在做热身,周围围着一圈人,兴奋地交谈着,紧盯着一个小盒子。


    瞿颂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速干短裤,站在台边和一个身材颇为壮实的男生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额角和鬓角微微汗湿,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


    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清晰,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瞿颂。”商承琢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一贯的清冷和不耐烦,试图将她从这种不务正业的氛围中剥离出来。


    瞿颂闻声转头,看见是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笑起来,朝他挥了挥手:“你怎么来了?”


    商承琢皱着眉,无视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走到台边,视线扫过她身旁那个高大的男生,毫不掩饰的指责和规劝:“你的兴趣最好只专注在一个项目上,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东奔西跑只会……”


    后面的话被突然爆发的起哄声淹没了。


    抽签的结果出来了,“瞿颂!来一场!瞿颂!来一场!”


    刚才和瞿颂说话的男生显然被同伴们推了出来,他带着点不好意思又跃跃欲试的笑容,大声对瞿颂说:“真不好意思,抽着我了,大家都等着呢,咱俩来切磋一下?放心,我收着点力!”


    人群的起哄声更大了,夹杂着口哨和拍掌。


    瞿颂被这气氛带动,也笑了起来,她显然很享受这种社团的轻松氛围,完全没听清商承琢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他嘴唇在动。


    她匆匆朝商承琢的方向摆摆手,示意他稍等:“等一下啊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一个利落的翻身,动作轻盈得像只猫,跃上了拳台。


    商承琢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瞿颂在台上站定,对面是个比她高出近一个头,体型壮硕的男生。


    她眼睛没有丝毫怯意,十分专注,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格斗姿势,那姿态与她平时的各种样子都截然不同,充满了狩猎者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和一种近乎野性的专注。


    哨声响起。


    男生的试探性直拳带着风声挥出,瞿颂没有硬接,身体灵活地向侧后方滑步,同时一个精准的低扫踢在对方支撑腿的小腿外侧。


    男生重心一晃,瞿颂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闪电般贴近,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硬碰硬的笨拙,全是技巧性的闪避、格挡和借力打力。


    商承琢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瞿颂,她现在像一道迅疾凌厉的风,在方寸之地游走。


    几个回合下来,男生显然被瞿颂灵活的步伐和刁钻的反击弄得有些急躁,一个猛扑试图抱住她。


    就在他手臂即将合拢的刹那,瞿颂身体十分灵活地一缩一拧,巧妙地卸开了大部分力量,同时右脚精准地卡在对方脚后,身体猛地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漂亮至极的过肩摔。


    “砰!”一声闷响,男生结结实实地被砸在了拳台的地垫上,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流畅得令人讶异。


    男生躺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下,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用力拍了两下地垫:“投降投降,你很不错!”


    “哇哦——!!!” 场边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尖叫,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所有人都被这漂亮的一击点燃了。


    瞿颂松了手,一边解开手上拳套一边向他伸着手笑问,“放水没?”


    那男生哈哈笑了一下摇头,握住瞿颂的手借力一跃而起,“没放水,没放水。”


    商承琢站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台上那个能在瞬间爆发将强大对手干净利落放倒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又剧烈地搏动起来。


    一种极其陌生而强烈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他错愕地盯着瞿颂,她额角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呼吸微促,脸上带着运动后特有的红晕和畅快的笑意,眼神明亮。


    怎么能有那样迅猛的爆发力……一瞬间,商承琢对瞿颂所有的认知产生了颠覆性的变化。


    那个高大的男生被扣着手腕死死压制在软垫上拍地认输的瞬间,商承琢的眼神骤然暗沉下去。


    顷刻间,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如同冰冷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


    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她压制、掌控……


    他喉头发紧,呼吸窒涩了一瞬。


    如果那双手扣着的是自己呢……


    瞿颂笑着和他们说了句什么后就转身快走几步,搭着围绳边,和商承琢面对面,她的气息还没完全平复,脸上带着笑:“你刚刚说什么?他们太吵了,我一个字都没听见。”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过了一个女生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动作间,肩臂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商承琢的目光落到她白皙的手腕上。


    明明看起来很纤细的……


    他不受控制地将目光继续胶着在她裸露的手臂和肩颈线条上,肌肉线条娟秀流畅,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又藏着刚才那样惊人力量。


    这个认知有着某种奇异的冲击力,让商承琢的心尖又是一颤,某种坚固的认知壁垒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强行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决定不再重复那句此刻显得不合时宜的指责。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沉,不易察觉的干涩:“……没事。”


    瞿颂狐疑地看着他,觉得他今天也是格外奇怪,刚才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现在又欲言又止。


    商承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又咳了一声,这才想起正事,语速加快了些:“李教授来活动室了,正在等你,有要紧事。”


    “什么?!”瞿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焦急,“李教授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拿自己的背包和外套。


    商承琢被她带着责怪的语气弄得有些恼火,下意识地反驳:“还不是因为你被他们一叫就……” 话没说完,他想起刚才那个过肩摔的画面,后半句“就跑开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抿紧了唇,脸色更别扭了几分。


    瞿颂没空跟他掰扯,飞快地把外套往身上一套,背包甩到肩上,朝社团的朋友们挥手:“大家先玩吧,我突然有事,十万火急,得先撤了!” 动作一气呵成,转身就要往外冲。


    “颂颂!晚上聚餐你还来吗?” 那个递毛巾的女孩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瞿颂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今天够呛,观心那边不知道要搞到几点呢,结束后我自己随便对付点得了,你们去吧!” 声音随着她跑远的身影迅速消散在体育馆的喧嚣里。


    商承琢紧跟着她往外走,听到她最后那句“随便对付点得了”,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头飞快地瞥了她线条紧绷的侧脸一眼,欲言又止。


    瞿颂敏锐地捕捉到他要说不说的表情,一边疾走一边没好气地说:“学霸,你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吞吞吐吐的,很急人的啊!”


    商承琢被她一激,那句憋在喉咙口让他自己都没完全理解清楚情绪的话脱口而出:“你三餐怎么这么不守时?”


    瞿颂简直莫名其妙,以为他又故意找茬,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我守不守时也没碍着你搞研发,管得挺宽。” 说完,她加快脚步,把他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商承琢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他莫名烦躁,自己没有指责她的意思,想解释,但这样的话又不好再说出口找补,因为瞿颂显然没有心情去听,只能绷着脸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赶回时,活动室里的气氛凝重而专注,李正勋正指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结构图,语速飞快地讲解着什么,周瑶仪、许凯茂等人围在旁边,听得全神贯注,脸上既有兴奋也有凝重。


    “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瞿颂喘着气喊了一声,带着歉意。


    李正勋被打断,目光在瞿颂汗湿的鬓角和微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瞥了一眼后面脸色不虞的商承琢,没多问,只朝瞿颂点了下头:“不晚,去吧。


    我前天晚上想起来,在关于多传感器融合在动态环境下的补偿算法上我们的处理其实是有些问题的,之前的思路在极端干扰下鲁棒性不够,我刚才想到一个可能的切入点,你们现在得赶紧验证一下……”


    李正勋的指导如同拨云见日,新思路大胆精妙,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思维火花。


    围绕这个核心点,活动室里的讨论声陡然激烈起来。


    激烈的头脑风暴和技术攻坚持续了数个小时,在李正勋的坐镇和核心成员的全力投入下,那个困扰团队许久,有关多源异构传感器在高速运动状态下的动态补偿与信息互补的关键难题,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可行的优化路径。


    虽然距离完全解决还有距离,但突破性的进展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李正勋满意地看了看时间,早已过了晚饭点许久,窗外夜色浓重。


    他揉了揉眉心,脸上也带着倦色,但眼神欣慰:“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都辛苦了,这个突破点很重要,都饿坏了吧?走,去我家,让你们师母炒几个拿手菜,犒劳犒劳你们。”


    众人闻言,看看墙上指向深夜的时钟,再想想师母的大概的作息,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妥。


    周瑶仪连忙婉拒:“教授,太晚了,师母肯定都休息了,我们这么多人过去太打扰了,您也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吧。”


    “是啊教授,我们年轻人自己随便解决点就行,您快回家吧!” 许凯茂也赶紧附和。


    “对的对的,教授您快回去休息!” 大家纷纷点头。


    李正勋笑骂了一句:“假讲究。行吧,那你们自己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补充能量,别饿着肚子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饭钱算我的,回头找我报销……”


    大家笑了起来,点头应下,气氛轻松了不少。


    “走了走了,都早点休息。” 李正勋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公文包,离开了活动室,连续几个小时的聚精会神让他步履略显蹒跚,但脸上精神不错。


    门一关上,活动室里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众人感到饥饿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饿死了饿死了!” 许凯茂瘫在椅子上,第一个嚎出来。


    “我也是……” 旁边有人有气无力地附和。


    许凯茂眼睛一亮,猛地坐直身体:“诶!我听说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烧烤,听说味道贼正,分量也足,咱们去撸串吧?!”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烧烤好啊!”


    “就它了!走走走!”


    “快快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算我一个!”


    活动室里顿时充满了热闹喧闹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周瑶仪笑着整理笔记本,瞿颂揉了揉眼起来拉伸了一下,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大家都自然而然地起身,穿上外套,拿起手机和包,三三两两地朝门口涌去。


    只有一个人没动。


    商承琢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目光还停留在刚才激烈讨论留下的尚未擦掉的白板演算痕迹上,指尖不自然地搭在桌子边缘。


    他听到了许凯茂的提议,听到了大家热烈的响应,也感受到了那股涌向门口充满放松感的热潮。


    他从未真正融入过这样的氛围,以前他对此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浪费时间,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觥筹交错的场合保持疏离。


    但此刻,一种前所未有微弱的渴望,像细小的小火苗,缭绕在心尖。


    他……也有点想去。


    不是作为那种带着假面端着香槟的一员,也不是那种作为被架着被迫沉稳的嘉宾,只是……想作为他们中真正一员,想搞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莫名发笑,又为什么会有聊不完的趣事。


    然而,大家都热热闹闹地走向门口,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起要问问他。


    许凯茂在招呼瞿颂和周瑶仪快点,周瑶仪在笑着回应……


    有种情绪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甚至盖过了饥饿感,这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也让他感到一丝难堪。


    他不需要别人的邀请,不会去在意这种无关紧要的社交。


    他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慢了收拾键盘和鼠标的动作,专注于重要的收尾工作。


    指尖有些发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沉闷,他不愿去深究这份失落,更不愿放下身段主动开口说句“我也去”。


    那太不像他了,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座孤岛,看着欢声笑语的海浪逐渐远离。


    几个人吵吵嚷嚷地走到了门口,许凯茂已经拉开了门,一股夜晚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瞿颂是最后一个往外走的,她抬手正要按下门口的开关关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活动室,确保没有遗漏。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依旧坐在原位背对着门口,显得有些孤寂和格格不入的身影。


    灯光下,商承琢挺直的脊背显得很僵硬,屏幕的微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


    瞿颂的动作顿了一下。


    心里莫名地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她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那个背影喊道:


    “学霸。”


    商承琢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转头去看她。


    瞿颂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回荡在安静下来的活动室里:“先说好啊,最后一个到烧烤摊的,要买单的呀!大家可都饿着呢,就等着狠狠宰那最后一个冤大头一顿呢。”


    已经走到门口的几人闻声都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望来。


    看到还坐在那里的商承琢,陈建州立刻心领神会:“对啊承琢,你愣什么呢,动作这么慢,等着挨宰是吧,快快快,别磨蹭了,大家都饿了。”


    周瑶仪也抿嘴笑着帮腔:“承琢,快走吧,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就是就是!商学长,快点啊!”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许凯茂一把将还在门口的陈建州拽了出去:“快跑,让承琢哥买单!”


    门外的哄笑声和杂沓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走廊的光线在门口一闪,又暗了下去。


    活动室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盏灯管的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夜风声。


    商承琢维持着错愕地望向瞿颂的姿势,愣在原地。


    几秒钟的空白。


    然后,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极其缓慢不受控制地,攀上了商承琢的唇角,又很快被他抿着唇角压下去。


    他站起身,关掉自己的电脑,拔下电源线,走到门口,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按,“啪嗒”一声轻响。


    活动室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


    他拉开门,和瞿颂一起融入外面微凉的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颂颂颂颂我们喜欢你[可怜]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如果我有能让沃贝一步都……


    沃贝和云顶空间的第二次技术交流会仍然剑拔弩张。


    即使商承琢按照瞿颂的要求优化了大部分方案, 但双方在技术的应用和开发上的分歧依然多如牛毛,几乎每一个议题都要激起来一阵争论。


    技术会议在一种表面专业实则内里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双方团队在助视技术与黎纪元引擎的深度整合这个问题上争辩的尤其详尽而激烈,每一个接口定义、每一次信号转换延迟的容忍度、每一种感官反馈模式的优先级设定, 都成了寸土必争的战场。


    瞿颂始终面如沉水地端坐主位, 精准地捕捉到云顶空间方案中任何可能偏离沃贝核心理念的苗头, 云顶空间方面的发言被再一次打断。


    “商总监, 贵方提出的沉浸式场景渲染方案, 对视觉皮层替代信号的模拟精度要求过高, 这必然需要我们的助视设备调用更多算力资源, 增加功耗和发热。这与我们‘轻量化、低侵入、用户友好’的核心原则相悖, 我想沃贝应该再次强调,助视仪首先是医疗辅助器械,用户的舒适度和长期佩戴的耐受性必须放在首位。”


    商承琢隔着会议桌,沉吟一会, 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瞿总,黎纪元项目定位是3A级的沉浸式体验,我们追求的是无限逼近真实感官的‘完美世界’, 降低感官模拟精度,意味着牺牲沉浸感, 牺牲游戏品质的核心价值。


    这对我们来说不仅仅是‘游戏好不好玩’的问题,而是关乎我们能否真正打破感官障碍, 为视障群体构建一个足够真实、足以替代现实感知的虚拟空间。如果体验打折扣, 它的存在意义就会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掂量了一下,语气开始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反问意味,“况且, 贵方的助视技术按照当前这个要求来说,落地产出的成本高昂、技术门槛过高,最后极有可能导致只有极少数人能用得起,那么你们要求的社会价值,又体现在哪里?再好的技术,无法普惠,也只是实验室的珍藏品。”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沃贝团队内部也曾有过的争议点,沃贝的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咽了回去。


    瞿颂直直地看向商承琢,突然莞尔,商承琢就是这个样子,即使落在下风仍然是这幅等着反扑的姿态,她靠回椅背,“商总监的意思是,为了追求你们所谓的‘完美’游戏体验,就可以牺牲掉助视仪用户的基本舒适和健康权益?甚至质疑我们技术的普适性价值?如果是这样,合作的基础看来需要重新评估了。”


    她把手中一直把玩的钢笔扔回了桌子,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我们的技术,目标是让尽可能多的视觉受损者‘看得见’,核心是‘人’。你们的游戏,目标似乎是创造一个‘完美世界’,核心是‘世界’。如果你们坚持把那个‘世界’的构建凌驾于‘人’的体验之上,那我们的合作理念,从根本上就是南辕北辙。”


    “并非凌驾,而是追求更高层次的统一。”商承琢毫不退让,“一个体验残缺的‘世界’,对用户的吸引力有限,最终反而会削弱助视技术的应用价值,我们需要的是找到那个既能保障用户舒适、又能支撑极致体验的平衡点,而不是单方面妥协品质。”


    两人隔着长桌对视,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双方团队谁也无法说服谁,局面僵持不下。


    沃贝一个中层接收到瞿颂的一个眼神,乐呵呵地笑:“各位,讨论非常深入,大家都辛苦了,不如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喝点东西,放松一下思路?”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活动。


    瞿颂率先起身,目光扫过商承琢,开口道:“商先生,关于刚才的分歧点我想单独跟你再沟通一下,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便转身。


    难堪的回忆在脑海中尖啸而来,商承琢的头突然大起来,那个地方发生了那样让他羞愤欲死的事情,现在要他主动地重新走进去?


    商承琢没应声也没动作,一时有不少人把目光投向了他,商承琢只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最终还是迈步走向瞿颂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商承琢站在门口,抬手推了一下,却推了个空没有推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对着门缝声音紧绷地说:“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他刻意提高了些音量,确保走廊上偶尔经过的沃贝员工也能听到,仿佛在寻求一种公开场合的安全感。


    门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毫不掩饰地嘲讽和不耐烦。


    下一秒,门被从里面拉开,瞿颂站在门口面若寒霜,她没有任何废话,在商承琢还未来得及反应时,右手探出,一把攥紧了他熨帖整齐的衬衫前襟。


    “你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瞿颂的力气大得惊人,猛地将商承琢往里一拽。


    商承琢猝不及防,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踉跄着跌进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被瞿颂用脚踢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和声音。


    “你!” 粗暴的动作让某些记忆更加清晰,商承琢瞬间被激怒了,血液涌上头顶,他猛地站直身体,挥开瞿颂还抓着他衣襟的手,力道之大,让瞿颂的手背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仓促地看了眼瞿颂撞到的那只手,随后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燃烧着被冒犯的屈辱的怒火,严肃地警告,“你干什么,在商言商!”


    他的衬衫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小段紧绷的颈项线条,上面青筋微凸,商承琢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大步,背脊紧紧抵住了办公室的门板,仿佛那是最后的壁垒,他警惕地拉开与瞿颂之间的最大距离,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瞿颂甩了甩被撞得有些发麻的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像看困兽一样看着门板前的商承琢:“干什么?提醒你认清现实。商承琢,收起你那套‘完美世界’的少爷做派。现在是你,是你们的黎纪元,求着沃贝的技术救命,不是我求着你合作。”


    她向前逼近一步,商承琢的身体瞬间更加僵硬。


    “平衡点可以找。”瞿颂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仔细分析着他的表情,“但我没兴趣跟你在会议室里打消耗战,我的时间很宝贵,现在,各退一步,听清楚——”


    “沃贝的助视仪原型机,可以开放一个高算力模式接口给你们黎纪元项目组进行深度测试适配。在这个模式下,允许你们调用部分冗余算力去支撑你们所谓的‘极致感官模拟’。”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但前提是:第一,这个高算力模式必须由用户主动开启,且设备会明确提示该模式下的功耗和发热风险,用户需二次确认。


    第二,在标准模式下,助视仪必须优先保障基础视觉信号的清晰、稳定、低延迟传输,功耗和发热严格控制在安全舒适范围内,你们游戏引擎的感官模拟精度必须为此让路,降到我们设定的基线以下。


    第三,所有基于高算力模式开发的游戏内容模块,必须经过沃贝技术团队的严格审核,确保不会对设备硬件或用户造成潜在伤害。”


    她微微扬起下巴:“这就是沃贝的底线,也是唯一可行的两全办法。沃贝可以退一步,允许你们做锦上添花的实验,但黎纪元的研发,必须为保障用户核心是体验这个雪中送炭的功能,接不接受,现在给句话。”


    商承琢咬了咬后槽牙,这算哪门子的各退一步,这简直是让他和他的团队自断一臂!


    只开放一个需要用户主动开启、带有风险提示的“实验模式”能覆盖多少用户?


    在标准模式下,黎纪元引以为傲的沉浸感技术将被大幅阉割,这和黎纪元追求的“完美世界”背道而驰,更别提她要求的那个审核权,等于把黎纪元部分核心体验的生杀大柄交到了瞿颂手里。


    “不可能!”商承琢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这等于阉割黎纪元的核心价值,我不同意在标准模式下降低感官模拟精度,也不会把内容审核权交给沃贝。”


    他拒绝地斩钉截铁,瞿颂这次的要求触碰到了他绝对无法让步的底线。


    瞿颂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和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非但没有动怒,唇边的笑意反而加深了,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是吗?你还真是宁折不弯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盈地滑动解锁,“看来光谈项目和利益,还不足以让你清醒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商承琢。


    一瞬间,商承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耻涌上病态的潮红。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向瞿颂。


    屏幕上,赫然是她那天拍下的照片。


    “你……!”商承琢的喉咙发出破碎的气音,猛地偏过了头,那张照片他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瞿颂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报复的快意,她慢悠悠地收回手机,指尖轻轻在屏幕上点了点,仿佛在仔细欣赏一样。


    “拍得不错吧?角度和情绪都捕捉得很到位,还能看清你的表情。”她的声音轻柔,“你说,如果这张照片,不小心出现在明天的财经科技版头条,或者更直接点,发给你们云顶那几个董事……”


    商承琢垂下眼睑,避开了瞿颂的注视,目光落在地板上。


    “技术方案具体细节需要再……商量。”


    他最终没有说同意也没有再那么干脆地拒绝,而是用了“再商量”这种棱模两可的话。这已是他此刻所能做到的,最极限的妥协,希望能用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喘息和讨价还价的余地。


    瞿颂收起手机,走向办公桌背对着商承琢,按下内线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小薇,通知大家会议十五分钟后继续。”


    商承琢抬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领带,低着头突然问出一句,“如果我有能让沃贝一步都不需要退的方法呢?”


    瞿颂没说话,坐在椅子上心情很好地转了一圈,好整以暇地看他。


    “和汤观绪解除婚约,沃贝的所有要求都可以考虑被满足。”


    瞿颂笑了一下,“我不太建议你在梦里继续接下来的会议。”——


    作者有话说:在写我下一个爽点之前还有好多要铺垫的怎会如此。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我像一只狗一样因为你颓靡……


    商承琢眼底的晦暗如同深潭搅动, 却在瞬息之间沉淀,即刻化作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再紧贴着门口,反而向前迈近一步,也不再整理那被扯得凌乱的领带, 那束缚物已经无关紧要, 目光直直探向瞿颂, 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刻意压制着某些危险的探究:


    “那样的照片……能让你感到愉悦吗?”


    瞿颂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 闻言, 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迎上商承琢的视线, 眼神没有躲闪回避,反问:“哪样的?”声音十分平稳,甚至有些玩味,像是在逗弄掌中猎物。


    商承琢叹出口气, 随即抬手将那条的领带彻底扯了下来,丝滑的布料滑过脖颈,他微微偏了偏头, 继续与瞿颂相视。


    “我像一只狗一样因为你颓靡的、疯狂的、肮脏的、痛苦的样子……”他把每个形容词都咬得极重,一字一顿, “会让你觉得兴奋或者愉悦吗,瞿颂?”


    空气仿佛积淀成了实体, 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瞿颂眯起了眼,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她没有出声,没有讥讽,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冷眼看着商承琢下一步的动作。


    商承琢握着那条被自己亲手扯下的领带,一步一步绕过瞿颂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瞿颂面前,然后,在瞿颂的注视下,商承琢的左膝弯曲,轻轻点地。


    他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暗流。他捏着那条叠得异常平整的领带,动作轻柔地将它轻轻放在了瞿颂交叠在一起的大腿上。


    接着,他微微俯首,将自己的脸颊隔着那层柔软的还带着他体温的丝质领带布料,侧着贴在了瞿颂的腿上。


    温热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丝质面料,传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瞿颂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浓密的发顶,看着他柔软的发丝中有几缕异常顽劣地搭在其光洁的额角。


    这个姿势,从瞿颂的角度看去,商承琢顺从无辜地如乳鹿一般,将最脆弱的颈项暴露在猎食者的獠牙之下,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很荒谬地勾勒出一种近乎圣洁的无辜感。


    然而,当他缓缓抬起眼,自下而上地看向瞿颂时,眼神却深不见底翻涌着欲望和杀机,极致别扭却又极致完美的矛盾。


    瞿颂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数秒,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瞿颂的目光从商承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缓缓移到他贴在自己腿上的脸颊,再落到那条作为屏障的领带上


    百融资本总部大楼的顶层,视野开阔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璀璨灯火,汤观绪的办公室兼具了现代商务的冷硬与一丝独属于他个人的温润气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动的光河,室内则摆放着几盆长势极好的绿植,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文件,还放着一只造型别致有趣的小摆件。


    瞿颂难得比汤观绪更早结束工作,她处理完沃贝那边积压的几份紧急文件,看了看时间,便直接驱车来了百融。


    “汤顾问还在会议室,大约还有半小时结束。”助理轻声告知。


    “知道了,我在这里等。”瞿颂点点头,随手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有喧嚣的城市脉搏,室内却异常安静。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和耗尽心神的对峙,让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瞿颂走到靠窗的一张宽大舒适的皮质沙发旁,坐了下去,沙发柔软地包裹住身体,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闭眼的瞬间,在视网膜上留下模糊晃动的光斑。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困意便汹涌而来。她原本只是想靠着闭目养神片刻,但意识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沉入了黑暗。身体微微蜷缩,侧躺在沙发里,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习惯性地、轻轻地蹙着。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汤观绪结束了冗长的跨国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他放轻脚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沙发上那个沉睡的身影,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暖意。


    瞿颂侧身趴伏在沙发扶手上,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她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米色羊绒衫,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脸颊和靠垫上。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习惯性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无解的难题,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困扰着。


    柔和的灯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卸去了平日里的锐利锋芒,此刻的她显出一种难得易碎的疲惫。


    汤观绪的脚步瞬间放轻,几乎落地无声。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眼底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歉意,随即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声响,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前。


    情之至境,原竟在疼惜二字。


    那疼惜不是笼着光环的遥望,不是浮泛的赞叹;它执着地俯身下来,俯得极低极低,低到尘埃里,低进生命最幽微的暗处去,让疼惜者心上裂开一道口子,外面的风灌进来,里面的痛渗出去。


    欢喜地让心成了捧水的手掌亦或是托住薄翼之鸟的轻颤指尖,纵有千般不舍,也唯恐握得太紧,反伤其羽翼。


    他没有叫醒她,也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汤观绪能平视瞿颂沉睡的脸庞。


    他伸出手,指腹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想要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指尖还未触及她的皮肤,睡梦中的瞿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汤观绪的手即将碰到她眉心的刹那,她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突然倏地抬起,精准地握住了汤观绪的手腕。


    汤观绪猝不及防,被她带着向前一倾,而瞿颂并未睁眼,抓着他的手却极其自然地引导着方向,将他的手掌带到了她自己的唇边。


    在汤观绪完全没反应过来之际,瞿颂抓着他的手毫无章法地在他手背啄吻了几下。


    “噗……装睡呢?”汤观绪忍不住失笑出声,他试着轻轻抽了抽手,却被瞿颂抓得更紧。


    瞿颂就势用力一拉。


    “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有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抱一会,汤老师。”


    汤观绪被她拉得身体前倾,顺势就坐到了沙发边缘。瞿颂立刻用手臂环抱住他的腰,两人相拥在宽大的沙发里,窗外是流动的灯火,室内只有彼此依偎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汤观绪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瞿颂的发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提前说出来:“对了,颂颂,有个事……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时机告诉你,但有些程序上的东西,实在绕不过去,需要你的身份信息授权。”


    “嗯?”瞿颂抬起头,“什么事这么急?”


    汤观绪看着她,眼神温柔认真,有点紧张:“我……正在着手以我们两个人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


    瞿颂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基金会?什么性质的?”


    “盲童救助与发展专项基金。”汤观绪解释道,语气平稳,“主要方向是资助贫困地区的视障儿童接受教育和康复治疗,提供先进的辅助设备,支持相关的基础研究和技术开发。”


    他看着瞿颂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你对沃贝的事业信心十足,也一直很独立,很少需要别人插手你的领域。但是颂颂……”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更多地参与到你的世界里,不仅仅是以未婚夫的身份站在你身边,而是作为同行者,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你一起做点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瞿颂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汤观绪的眼睛,她了解汤观绪,知道他并非一时兴起。


    瞿颂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揉了揉他有些疲惫的眼角。


    “汤老师……”她低声唤他,声音有些微的沙哑,带着被触动的柔软,“我好感动呀。”


    汤观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反手覆上她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轻轻握住:“基金会的筹备已经启动了,我拟了几个备选名字名字,想听听你的意见。”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备忘录页面,递到瞿颂面前。


    屏幕上列着几个名字,汤观绪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承认自己有私心,将包含两人名字元素的选项放在了最前面。


    瞿颂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扫过那几个备选名。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悬浮在“颂绪”开头那几个字上。


    “就这个吧。”


    汤观绪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随着她指尖落下那轻轻一点,终于悄然落地,激起一片无声的涟漪。


    也许瞿颂不在乎,但他需要这种具象的能将两人名字牢牢绑定的联系,需要这种深度的,无法轻易剥离的纠缠,这种绑定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妄的安全感。


    即使他清楚,在瞿颂的世界里,他或许永远无法占据像沃贝、像她掌控的庞大事业那样的核心地位,但他仍然渴望无限靠近。


    哪怕只是名字被并列镌刻在某个慈善项目的基石上,哪怕这种纠缠需要他以更多的付出和包容来维系,他也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抱歉抱歉 俺最近备考更新时间可能会不太固定咧[化了]


    第30章 第三十章 想要用这种恶心的姿态换取什……


    瞿颂靠坐在宽大的椅背里, 垂眸俯视着膝上那颗看似驯服的商承琢。


    他温热的呼吸隔着丝质领带,若有似无地熨烫着她的腿部皮肤,这种感觉令她一阵烦躁。


    商承琢刻意营造的顺从姿态非但没有软化她,反而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在她心口反复拉扯, 让心中生出种难言的复杂。


    商承琢是如何的高不可攀, 如何的目下无尘, 如今却像最下贱的玩物一样, 匍匐在她脚下。


    想要用这种恶心的姿态换取什么呢?


    瞿颂轻蔑地笑了笑, 她没有推开他, 只是身体向后靠得更深, 仿佛要彻底陷进椅背的支撑里。


    “商承琢,”两人维持着这种诡异地对峙过了十几秒瞿颂才开口,“你觉得我还会吃这一套吗?”


    商承琢贴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


    “你不想报复我吗, 瞿颂?”他顿了顿,“现在开始, 你可以把我真的当作你的一只狗,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任何事。”最后三个字, 他吐得又轻又慢, “你可以报复我,用任何方式。”


    竟然只是为了谈不拢的合作就如此自轻自贱,如此没脸没皮。


    瞿颂心头火起,她抬手掐住了商承琢的下颚, 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


    “啪——!”


    “啪——!”


    清脆响亮的两记耳光,毫无预兆地正反扇在了商承琢的脸上,力道重得让他的头猛地向两边歪去。


    瞿颂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她盯着他迅速变得微红起来的脸颊,看着他被暴力扇得微微偏头又转回来。


    商承琢显然是被打懵了,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


    瞿颂看着他,冷笑一下:“你自己愿意把自己看成猪狗,那我就成全你。”


    商承琢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最终归于面无表情。


    瞿颂将他这瞬息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他眼底的暴怒如何被硬生生压下去,看着他如何强迫自己恢复那副逆来顺受的假面。


    好,很好。


    那她就要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把这场自甘下贱的戏码演到什么地步。


    瞿颂掐着他下巴的手并未松开,指尖在他红肿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划过,审视玩物般轻慢。


    就在这时商承琢抬起了眼,他脸上还带着清晰的红痕,眼底却诡异地浮起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他微微勾起唇角,甚至刻意地将脸颊在瞿颂掐着他下巴的手指上蹭了一下,如同某种大型犬类讨好的姿态。


    然后,他仰视着她,喉结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近乎气音的低哑声音,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汪。”


    声音轻飘飘的……


    瞿颂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水晶沙漏上半部分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其中的细沙终于在此刻无声无息地漏尽了最后一粒。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声响。


    沙漏底座精巧的机关启动,整个沙漏流畅优雅地自动翻转过来。


    细沙重新开始流动,如同金色的时间之河,无声地倾泻而下。


    _____


    S大日子在代码公式和键盘敲击声中飞快滑过,活动室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最初是一台造型优雅流畅的全自动咖啡机无声无息地占据了茶水角那个空置已久的角落。


    接着,一台内嵌式微波炉取代了原先那个摆着杂物的桌角,镜面门板光可鉴人。


    没过两天,角落又添了一台小型静音空气净化器,顶盖上跳跃着柔和的绿色光点,显示着优良的室内空气质量。


    “嚯!李教授这是下血本改善咱们工作环境了啊?”


    许凯茂第一个发现咖啡机,兴奋地凑过去研究,“这牌子,还挺专业的,以后熬夜有救了。”


    周瑶仪也好奇地围着微波炉转:“真是李老师添置的?他之前提过吗?”她语气很不确定。


    商承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瞥过那些崭新得有些突兀的电器,没有参与讨论。


    瞿颂选修的一门跨专业核心课进入密集的课程设计和汇报阶段,实在分身乏术,只好向团队请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的假,活动室似乎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又一个忙碌的下午接近尾声,活动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许凯茂正用新微波炉热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小笼包,陈建州则小心翼翼地尝试用咖啡机做他的第一杯拿铁。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一条缝。


    一张带着明显倦意的脸探了进来,瞿颂显然刚从繁重的课业中挣脱,眼神还有些未散尽的力竭地呆滞,目光机械地扫过室内。


    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微波炉餐盒,拉花咖啡,角落里安静工作着的净化器,茶水角有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咖啡机,瞿颂扫视一圈,脸上浮现出极其茫然和困惑表情,仿佛误入了某个陌生的样板间。


    “呃……不好意思我走错了。”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缩回头,顺手就把门带上了。


    几秒钟后,门又被猛地推开了。


    瞿颂重新探进头,“不对,都干什么呢。”她环顾四周,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我不在的这一个星期,你们的日子过得这么滋润?这都什么呀,实验室改造成高级咖啡厅了?”


    她几步走到茶水角,指着那台锃亮的咖啡机和崭新的微波炉,难以置信。


    活动室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哈哈你终于回来了!”


    许凯茂第一个反应过来,咽下嘴里的包子,得意地指着微波炉,“怎么样,高级吧?李教授体恤民情,快来,我这儿还有块枣泥糕,你去热热,试试新微波炉。”他献宝似的把餐盒递过去。


    瞿颂很给面子地接过来:“行啊,正好饿了,让我试试。”她拿着那块散发着甜香的枣泥糕,走到微波炉边,准备放进去稍微再加热一下。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带着点急促。


    两个穿着文化衫的学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校庆晚会的器乐合奏的节目单临时出问题,先前定好的曲目版权突然变更,必须立刻换曲子,还要重新调整配器和衔接。


    团里吵成一锅粥,编曲那边也卡住了,她们想着赶紧找瞿颂商量定个方案。


    瞿颂听完缘由,眉头立刻蹙了起来,校庆晚会是大事,节目单临时出岔子确实十万火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活动室。


    大家都在,许凯茂和陈建州在吃饭,周瑶仪似乎刚忙完一段在喝水休息。


    “这里讨论是不是不太合适?”瞿颂有些迟疑。观心活动室向来安静专注,一群人在这里讨论节目编排实在有点格格不入。


    “学姐,求你了就一会儿,我们保证速战速决!”高个子的女孩双手合十,一脸恳切,“导员办公室那边现在全是人,排练厅也占满了,实在找不到安静地方了。”


    看着她们焦急的样子,再看看活动室里的同伴似乎都在休息间隙,瞿颂心一横:“行吧,咱们尽快。”


    两个学妹语速飞快,争执着不同方案的优劣,瞿颂被他们拉进漩涡中心,她一手撑着桌面,俯身看着平板上的曲谱,眉头紧锁,时而快速翻动乐谱,时而打断他们的争论提出关键建议。


    商承琢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他刚结束一节专业课,臂弯上随意搭着深灰色的薄外套。


    门一开,他脚步顿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那两个陌生而亢奋的身影,精准地落在了中心的那个人身上。


    瞿颂侧对着门口,披散着头发,几缕碎发因为她专注低头的姿势垂在颊边,正指着平板屏幕对那个高个子女孩说着什么,语速很快。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脚步放得很轻,但关门声还是让靠近门口的陈建州抬头看了一眼,对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商承琢点头回应,走到自己惯常的座位旁,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瞿颂离他不过几步之遥,却被那层无形的喧嚣和他人专注的目光严密地包裹着,仿佛遥不可及。


    没过多久,一股极其突兀的、带着焦糊味的烟味,慢悠悠地飘散开来,开始侵扰活动室的空气。


    许凯茂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谁东西烤糊了?”


    陈建州也皱眉左右张望:“好像是微波炉那边?”


    瞿颂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她们讲改好的方案,鼻翼也下意识地翕动了一下,下一秒,她猛地站直了身体,瞬间变了脸色。


    “坏了!”她失声喊道,“枣泥糕!”然后几步就冲到了微波炉前,迅疾无比地拔掉了微波炉的电源插头。


    微波炉的镜面门弹开,一股更浓烈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水汽汹涌而出,里面的枣泥糕早已面目全非,表面漆黑一片,边缘甚至冒着缕缕的青烟。


    商承琢弯着腰端详了一会,推了推眼镜,“哇,外焦里焦,怎么做到的,厨神。”


    瞿颂十分无奈,知道他是在回敬自己给他起的外号,于是朝着他冷笑一下,把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离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许凯茂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地对着旁边的陈建州说,“大州哥,你明早要是去食堂,帮我带俩肉包呗?我请你喝豆浆。”


    陈建州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闻言转过头,有点无奈:“我明早估计也悬,第一节在实验楼,绕去食堂肯定来不及。”


    “啧,”许凯茂咂咂嘴,一脸苦相,“那完蛋,又得饿着肚子撑一上午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响起,


    “我可以带。”


    许凯茂和陈建州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只见商承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啊?承琢哥你说带什么?”许凯茂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地问。


    商承琢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终于微微侧过脸,目光冷淡地扫过许凯茂和陈建州,薄唇微启,清晰地说道:“早饭。明天开始,我可以带。”


    “啊?”许凯茂懵了连连摆手,“这……这多不好意思啊!太麻烦你了承琢哥!”他下意识地以为商承琢只是被自己的哀嚎吵烦了,才勉强答应带他那一份,所以赶忙推脱。


    商承琢的目光却掠过他,平静地扫视了一圈活动室里的其他人,“不麻烦。家里阿姨习惯性做太多,吃不完也是浪费。”他顿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瞿颂的背影,补上了一句,“大家的早饭,以后都可以由我来带。”


    “哇!真的吗?承琢哥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许凯茂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表情很狗腿。


    众人纷纷笑着道谢,瞿颂带头喔了长长一声,揶揄地冲商承琢笑,后者垂眼没理她。


    第二天一早,商承琢果然提着一个保温性能极好的大号多层提篮走进了活动室。


    接着自顾自地打开提篮,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一模一样的餐盒,还有几杯独立包装的热豆浆。


    他拿起其中两份,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在了桌上,把其中一份推给了瞿颂。


    瞿颂正低头看着手机,似乎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余光瞥见餐盒,仓促地抬头眯着眼对商承琢笑:“谢谢呀。”


    商承琢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很迅速地转身走回提篮边,开始给其他人分发早餐。


    “谢谢承琢哥!”许凯茂第一个冲过来,欢天喜地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承琢,破费了,下次别这么麻烦了。”


    周瑶仪接过早餐,笑着道谢,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在瞿颂和商承琢之间转了个来回。


    很快活动室里弥漫开食物的香气。


    瞿颂也打开了自己的餐盒,里面是几个制作得相当精致的饭团。


    海苔包裹着雪白的米饭,米饭里嵌着金黄的玉米粒、碧绿的豌豆、橙红的胡萝卜丁,还有几颗饱满的虾仁,顶上点缀着少许香松和芝麻,色彩搭配得赏心悦目。


    她拿起饭团咬了一口。


    下一秒,瞿颂咀嚼的动作极其细微地僵住了。


    味道……好像不太对。


    米饭的口感偏硬,像是水放少了,或者焖煮时间不够,有一种生涩感。


    这还不算,一股极其突兀的咸味猛烈地冲击着她的味蕾,不是那种食材本身的鲜咸,而是明显盐放多了,甚至多到发苦的程度。


    咸味霸道地掩盖了其他所有食材的味道,虾仁的鲜甜、玉米的微甜、豌豆的清香,全都被这过分的咸涩扼杀殆尽。


    瞿颂不动声色地木着脸继续咀嚼,强行咽下这口滋味古怪的饭团,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滑入喉咙,冲淡了一点咸味。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许凯茂正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吃得一脸满足,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好吃,承琢哥,你家阿姨手艺太棒了!”


    又看了一眼周瑶仪,她好像也没有任何异常。


    大家都吃得香甜,赞不绝口。


    瞿颂眯了眯眼。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外表同样精致、内里却滋味古怪的饭团,又瞥了一眼其他人手中那看起来并无二致的食物,觉得自己心中的念头太过荒谬,但还是决定试验一下。


    她放下饭团,身体微微倾向旁边的周瑶仪,声音带着点撒娇似的亲昵:“瑶仪姐,你的饭团给我尝一小口呗?”


    周瑶仪不疑有他,笑着把自己的餐盒递过去:“喏,随便尝。”


    瞿颂用指尖地捏了块周瑶仪的饭团,放在嘴里嚼。


    味蕾瞬间给出了答案。


    松软湿润,咸淡适中。米饭的清香、玉米的清甜、虾仁的鲜弹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调味,和她口中那股令人皱眉的咸涩感简直是天差地别。


    幼稚鬼。


    她最近没得罪商承琢吧。


    怎么只有她的这么难吃。


    瞿颂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商承琢,正巧撞见后者收回望向这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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