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后的近一个月, 西部教育装备市场的暗流并未停歇反而因为科泰医疗的高调介入和沃贝基金的稳步推进,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对峙。
瞿颂投入了更多精力巩固那晚建立的初步联系,同时加紧与教育部研究所的沟通,试图在标准制定上抢占先机。
工作填满了日程, 让她几乎无暇再去顾及其他。
周岚在家里待了几天, 很匆忙地又回去了, 走之前和瞿颂商量那介绍的那群孩子要不就让她来处理后续, 送一群盲童到国外学音乐要考虑很多, 但瞿颂表示自己会考虑。
生活按部就班, 直到一个寻常的深夜。
瞿颂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 洗去一身疲惫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她正打算去厨房倒杯水,但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不请自来,多半是会是麻烦事, 瞿颂蹙眉,走到门边去看门口的监控。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怔了一下。
商承琢穿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身形依旧挺拔, 但微微倚靠着门框,低垂着头, 额前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透出一种罕见的颓靡和脆弱。
瞿颂的第一反应是厌烦, 觉得这人阴魂不散, 而且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她不打算开门,抱着臂靠在门内,冷眼等着他自觉无趣离开,按照商承琢平日的性子, 按几声没人应,多半会冷着脸掉头就走。
但今晚似乎有些不同。
门铃又固执地响了一次,然后外面陷入沉寂。瞿颂以为他走了,正想转身,却听到一声极轻的的磕碰声,像是额头抵在了门板上。
鬼使神差地,瞿颂再次凑近仔细打量他,这次她注意到了不寻常的地方。
商承琢侧脸对着猫眼的方向,在走廊冷白灯光的照射下,靠近下颌的位置,一道红肿的巴掌印突兀地印在那里,甚至隐约可见指痕。
瞿颂目光沉沉的,几乎不需要猜测,她就能想到是谁动的手。
商正则教训儿子,向来不留情面,手段粗暴直接,以前他们还没分开的时候,商承琢就偶尔会带着伤来找她,有时是嘴角破裂,有时是手臂淤青,那时他还会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和不易察觉的委屈,沉默地被迫由她处理伤口。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极淡极快地划过心头,像是怜悯或者是某种物伤其类的微妙共鸣。
尽管厌恶商承琢现在的行事,但看到他曾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这般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门前,终究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商承琢似乎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抵着门板的额头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直,
他抬起头,看向瞿颂。
啧。真是有够可怜的。
商承琢的眼神有些涣散,带着明显的血丝,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发白。
整个人看起来昏沉又疲惫,却强打着精神。
“有事?”瞿颂的声音冷淡,疏离感很明显,身体挡在门口,并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商承琢看着她,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低沉,“能给我个冰袋吗?”
他偏了偏头露出那道已经不太明显但仔细看仍能发现的巴掌印上,意思不言而喻。
瞿颂看着他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更清晰了些,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冷淡:“自己去拿。”
商承琢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地让他进门,愣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随手搭在玄关的衣架上,动作比平时迟缓许多。
他依言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寻找冰袋,瞿颂抱臂靠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的墙边,看着他缓慢翻找的背影,眉头微蹙。
商承琢拿着冰袋,却没有立刻敷在脸上,而是转过身目光有些昏沉地看向瞿颂,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突然冒出一句:“以前你会帮我冷敷。”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无意识地抱怨什么。
瞿颂闻言,直接冷笑出声,毫不留情:“你以前还不这么没脸没皮呢。”
坏了别人好事不躲远点还这么理直气壮往人脸前凑,到底什么时候能通点人性呢。
商承琢抿紧了唇不再吭声,他拿着冰袋走到沙发边坐下,将冰袋抵在额头上,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呼吸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些。
瞿颂看着他这副样子,走近几步,借着客厅明亮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
不只是脸上的掌印,他露出的脖颈皮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燥苍白,她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侧颈。
瞿颂出声,“发烧了?”
商承琢闻言愣了一下,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动作有些迟钝。
额头刚刚贴过冰袋肯定是摸不出来的,他摇了摇头,声音含糊:“不知道……可能有点。”
瞿颂听不出意味地啧了一声,“什么毛病?生病了还往别人家里跑,烧晕在我这儿算怎么回事?”
她转身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蹲着翻找出家用医药箱,从里面掰出两粒退烧胶囊,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拍在商承琢冰凉的手心里。
“吃这个。”
商承琢看着掌心的胶囊,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抗拒。
他从小就不太喜欢吞咽胶囊类的药物,以前生病要么吃片剂,要么喝冲剂,实在不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瞿颂。
“看什么?吃药。”瞿颂催促道。
商承琢摇头,声音更哑了:“咽不下去。”
他把胶囊放回了旁边的餐桌。
瞿颂简直要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还在这儿摆少爷架子。
她怕他真烧出个好歹,瘫在自己这里,那才是天大的麻烦。
麻烦精。
当下也懒得跟他废话,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按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商承琢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坐下时后背似乎撞到了椅子靠背,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瞿颂正在倒水,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背怎么了?”
商承琢闭着眼,昏沉地摇头,含糊道:“没事。”
瞿颂才不信他的没事,她放下水杯,走到他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让他微微前倾,然后动作利落地撩起他黑色高领毛衣的后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瞿颂呼吸一滞。
商承琢的背部,从肩胛骨下方到腰际,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青紫色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破皮渗血,形成一道道狰狞的肿痕,明显是皮带之类的物品反复抽打造成的。
伤口没有经过任何处理,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瞿颂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商正则这次下手也太狠了,简直像对待仇人。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商承琢似乎因为前倾的姿势和背上暴露的凉意,下意识地向前靠拢,额头抵在了她的小腹处。
隔着薄薄的睡袍,瞿颂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他的双臂似乎微微抬起,想要环住她的腰,像一个寻求温暖和庇护的本能动作,呼出的温热气息扑在皮肤上,有点烫。
瞿颂回过神问:“什么时候挨的?”
商承琢在她腰间摇了摇头,发丝摩擦带来轻微的痒意,他似乎贪恋这一点点的温暖和支撑,没有立刻离开。
瞿颂没得到回答她伸手,卡住商承琢的下巴,强制性地将他的脸从自己身上抬起来。
对方的眼神更加涣散了,看起来状态极差。
“问你话呢,什么时候挨的打?”瞿颂皱眉,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商承琢被迫仰着脸,眼神失焦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答:“昨天。”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补充道,“……早上。”
瞿颂明白了,这伤拖了一两天没处理,引发了感染和高烧,觉得商承琢有点可怜。
可怜,很可怜。
她沉着脸,动作粗暴地将他身上的毛衣和里面沾了些许血渍的衬衫一起扒了下来。
商承琢似乎没什么力气反抗,或者说并不在意,任由她动作,只是当衣物摩擦到伤口时,会不受控制地绷紧肌肉,倒吸一口冷气。
瞿颂拿来医药箱,摆出消毒水和棉球,她没什么耐心做精细处理,用镊子夹起饱蘸消毒水的棉球,直接就往那些破皮的伤口上擦。
“嘶——”剧烈的刺痛让商承琢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邹着眉看着瞿颂。
“很疼。”
“坐下。”
“看什么看?消毒不痛难道还舒服?”瞿颂毫不客气地把他按回去,力道不小,“再乱动我就用酒精。”
商承琢痛得额上青筋直跳,双手紧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他咬着牙,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
瞿颂一边潦草地给伤口消毒,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科泰旗下那么多项目可以选,为什么偏偏要观心上?”
商承琢疼得意识有些模糊,听到问题还是清醒了不少:“观心已经能够支撑基础功能了……”
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瞿颂,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明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眼神仿佛在说,你看,观心还能运转起来,是我努力把它救了回来,我做得很好是不是,夸夸我好不好。
瞿颂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按了一下正在消毒的棉球,痛得商承琢拧紧了眉毛,闷哼一声。
瞿颂假装没看懂他眼神里的含义,答非所问,语气冰冷:“视界之桥更好。”
商承琢眼底那点微弱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不再看她,整个人被一种浓重的失落笼罩,但沉默了几秒后,他似乎又不甘心,突然转过身,面对着瞿颂。
这个动作显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让他痛得龇牙咧嘴,额头冷汗涔涔。但他不管不顾,一双烧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瞿颂,呼吸因为疼痛和激动而有些急促。
“我想在上面。”
他没头没脑地要求道,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瞿颂正收拾着沾了血污的棉球,闻言动作一顿,震惊又疑惑地看向他。
商承琢的思维怎么能跳跃得这么快?从项目竞争直接跳到位置偏好,而且是以这种近乎撒泼耍赖的方式。
她对商承琢最近处处与她作对的表现很不满意,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给他任何类似奖励的回应。
她决定彻底无视这个荒谬的要求。
商承琢见她没反应,竟然试图□□跪坐到她并拢的双腿两侧的沙发上,形成一个居高临下却又充满祈求意味的姿势。
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发烧和情绪激动更红了,眼神迷离地看着她。
瞿颂无语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早说了让你去看医生,下去。”
“有瘾就有瘾吧。”
商承琢像是自暴自弃般地低语,不仅没下去,反而更贴近了一些,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瞿颂被他这反常的黏糊劲儿弄得有些恼火,同时也觉得荒谬至极。
“你在发烧。”她冷声提醒他。
商承琢却像是认准了这条路,他从西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条折叠得工工整整的浅色真丝丝巾,他将丝巾递到她面前,眼神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求。
“那就不到最后。”
他声音低哑,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瞿颂眯起眼睛,盯着那条丝巾,心头火起,她想到了某种可能,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语气危险地问:“你用了?”
商承琢毫不避讳,坦诚地点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用了。”
瞿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看着那条丝巾,有些不爽,仿佛能看到它曾被用于何种不堪的用途。
但商承琢此刻的状态更让她在意,他手臂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身体因为发烧和欲望微微颤抖,脸上迷乱。
这种状态的商承琢,莫名地激起了瞿颂一丝恶劣的逗弄心思。
她突然改变了主意,仰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开口要求,带着明确的戏谑:“求我。求我,就给你。”
商承琢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似乎难以忍受。
他皱着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交易的合理性,仅仅过了几秒钟,他便很利索地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求你。”
瞿颂看着他那双因为高烧和情动而水光潋滟、几乎失去焦点的眼睛,心里漠然判断:真是烧傻了。
她不再多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听到商承琢压抑的抽气声。
然后她拿过了那条丝巾,商承琢下意识地弓起腰想要躲闪,喉咙里溢出难耐的声音。
瞿颂避开了他背上的淤青和伤口,一只手固定住他的髋部,另一只手继续用丝巾缓慢地摩擦缠绕。
丝质的独特触感让商承琢更加敏感。
他浑身滚烫,在瞿颂安抚下,很快就脱了力,软软地倒向她,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大口喘息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瞿颂有意避着他的伤口,一时没想到要立刻把这个发着高烧还胡搅蛮缠的大狗一样的家伙推开。
商承琢似乎将这份短暂的纵容误解为默许。他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瞿颂近在咫尺的唇瓣,偏过头试探着想要吻上去。
瞿颂反应极快地侧脸躲开,脸色冷淡。
商承琢的吻落空,唇瓣只擦过她的脸颊。动作僵住,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难过和失落,像一只被拒绝后不知所措的大型犬,继续靠在她肩上难耐地喘息。
瞿颂面无表情地拍了一下他的臀侧,力道不轻。
挺好的,这种迷蒙的状态比平时那种,动不动就呲着牙要咬人的样子好多了,至少看着挺安分。
瞿颂心里这么想着,突然感觉肩头一痛。
……
她木着脸把用最后精力狠咬了一口就昏沉过去的人推到一边。
其实还是狗。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
商承琢昏沉沉地倒在沙发里, 额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
高烧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衬得他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却也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他睡得极不安稳, 眉心紧蹙, 呼吸时而急促, 时而沉滞, 仿佛陷在什么挣脱不出的梦魇里。
瞿颂没有立刻离开, 她去探了探商承琢额头的温度, 依旧烫手。
她把退烧药和水放在触手可及的茶几上, 然后, 在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房间里依旧只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切割出大片的阴影,将商承琢笼罩其中,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将那些过于锐利的线条模糊了几分。
瞿颂双臂环抱,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他的脸上。
记忆不期然地飘回某个夜晚。
当晚应酬喝多了, 胃里难受只想蜷缩在沙发里,意识模糊间, 似乎感觉到商承琢就坐在旁边,也是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那时她头脑昏沉, 无力去分辨他那长久凝视里包含了什么, 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让她莫名烦躁。
一个人呆坐在那里,看着一个沉睡不愿理会自己的人时, 心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呢?
今夜,场景转换,角色对调。
她坐在这里,看着因高烧而失去平日攻击性显得异常安静的商承琢,忽然间好像触摸到了那么一点点,那天晚上商承琢坐在那里时的心境。
那或许并非那种情人之间温情脉脉的守护,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一种在对方毫无反抗能力时,才能得以进行的近乎贪婪的审视。
确认这个在清醒时与自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人,此刻是真实地处于自己的领域之内卸下了所有攻击性,可以被目光细细描摹,也可以被轻易触碰探寻。
两个人都清醒时,他们的交谈常常剑拔弩张,像是两头互不相让的困兽。
偶尔,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一方难得的退让,能找到一个看似平和的话题切入点,可那平和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心底对彼此难言的怨怼,像暗涌的岩浆,总会在某个时刻寻到缝隙喷薄而出,将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假象烧得干干净净。
他们之间横着一把很钝的锯子,各执一端,反复拉扯。
顾不上谁对谁错,也顾不上那拉扯带来的反复伤痛,只是奋力近乎本能地,想要将这一段关系、这一场较量,拉扯到自己这一边,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剜下肉来,证明自己才是被亏欠、被伤害的那一个。
至于真相如何,谁对谁错,在那激烈的对抗中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非要争个你死我活的执念。
瞿颂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商承琢的眉眼,单从皮相上看,商承琢生得极好。
只是他的好看,带着一种天生的忧郁和阴鸷,眉眼深邃,眼窝微陷,那双眼很少有明显的笑意,像两潭深秋的静水。
望进去,看不见少年人常有的灼灼逼人的火焰,也鲜少能寻到流转飞扬的光彩,更多时候,是一种几乎带着凉意的沉静,像是暮色四合时,山间最后一片尚未被黑暗完全吞没的湖泊,幽邃得让人心生警惕。
眸色偏于沉郁,但并非纯粹的墨黑,倒像是远山的岱青,在光线不明时,几乎与瞳孔融为一体。
当他静静地看向谁时,那目光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却仿佛一片极轻的、带着凉意的羽毛,无声无息地落下,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安静下来,甚至生出一点无端的怜悯。
瞿颂看了一会儿,有些烦躁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上海的冬夜湿冷入骨。
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光亮,映得天空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橘红色。
然而,就在这片光污染中,毫无征兆地,竟然开始有细小的、白色的颗粒稀疏地飘落下来。
下雪了。
上海不常落雪,尤其是这样毫无征兆的雪。
雪花很小,在夜风中飘摇,尚未触及地面便似乎要融化在温暖的空气里,但它们确实存在着,无声地装点着窗外冰冷的玻璃。
瞿颂看着那稀稀落落的雪,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衡感,尖锐得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凭什么?
一起经历了那些几乎将彼此都打碎的事情之后,商承琢看上去似乎总能更快地把自己抽离出去,继续他杀伐决断的生活。
而她呢?
那么多漫长的夜晚,辗转反侧,睡一个好觉都成了奢侈,自苦一样用心力浇灌那巨树。
这种不平衡感让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在柔软的布料上刮擦。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商承琢的眉眼,滑落到他因为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颈。
极其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旧怨、不甘、怨怼,齐齐翻涌起来。
手仿佛有自己的意志般,缓缓抬起,悬停在上方。
就在这时,商承琢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喉间发出模糊的呓语,身体也微微挣动,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梦境漩涡。
梦境是混乱又黏稠。
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充满氤氲热气的浴室,视野朦胧,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脑因为缺氧而昏沉,看不清眼前人的脸,只能感受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贴近。
她引着他,哄着他,走到布满水汽的镜子前。
心跳如擂鼓,呼吸变得急促,空气里弥漫着暧昧不清的气息,比水蒸气更让人窒息。
镜面上的雾气被一只手擦去一小块,露出后面模糊的影像。
他感觉到有人在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带着蛊惑般的语调:“……水流下来了……”
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小块清晰的镜面,里面的影像晃动着,扭曲着。
细小的水流顺着镜面蜿蜒而下,像泪水。
镜上的雾气散了,身后果然是瞿颂,但是一个晃神的空隙却又好像更看不清了。
瞿颂笑了一声,“镜子上,水流下来了…”
然后场景骤然切换。
还是那张脸,还是瞿颂的脸。
但眼神全然不同,这次她的眼睛是湿润的,却泛着阴森森的光,就这么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他。
那目光像冰棱,把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骨。
在他被盯得浑身发毛,几乎要窒息的时候,瞿颂忽然动了。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牵引着,将他的手贴上了她自己的脸颊。
她眯起眼睛,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只刚才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扼上了他的脖颈!
力道大得惊人,瞬间剥夺了他的呼吸。
欢愉与恐惧,交付爱欲的瞬间得到的反馈到底是什么?
是令人战栗的欢愉,还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分不清,只能在窒息的痛苦与堕落的块感间剧烈挣扎。
感官倒错、意识模糊的边界,这两者竟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用着同一张让他意乱情迷的面孔。
“嗡——”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新消息的预览。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而危险的气氛。
瞿颂蜷了一下悬在半空的手指,仿佛刚刚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个无意识的动作蕴含着怎样的可能性。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转而去推商承琢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然而,她的手还没完全落下,商承琢却像是突然挣脱梦魇,或者说是被她刚才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所惊扰,突然惊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和惊惧,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先是下意识地看向瞿颂,眼神里还残留着噩梦带来的慌乱,待看清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冷漠的脸时,那慌乱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掩盖。
瞿颂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淡地陈述着一个事实,目光转向窗外:
“下雪了。”
商承琢皱着眉,额角还有被梦镜惊出的冷汗。
他依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看到了那些在夜色中艰难飞舞的细小雪花。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用手扶着额头,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雪。
又是下雪。
是故意的吗?故意提起这个。
下雪而已,上海不常落雪但只是,下雪而已。
那个几年前同样寒冷的雪夜,密集的雪花不像现在这般稀疏,而是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染成冰冷的白。
就是在那样一个夜晚,他们用最伤人的话语,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回旋的余地彻底斩断,把那条曾经共同走过的路,用冰雪和决绝彻底封死。
商承琢依旧用手掩着额头,手背能感受到自己皮肤不正常的烫。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高烧后的嗓音沙哑:
“你骗我。”
他没头没脑地说,语气却异常肯定。
“骗我说天长地久。”
“骗子。”
他放下手,侧过头看向瞿颂,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湿润,但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却冰冷。
天长地久四个字天然带着一种山峦般的重量。
少年时总爱渴求,爱追问,迫切地要在匆促的一生里,牢牢握一块永不冷却的炭火在掌心。
天长地久像倾心时因惊雷乍起一瞬凝滞的天地,自然而然地成了年少时一句滚烫的誓言。
这样的光辉给了他们相信它可以照亮漫长岁月里许多幽暗的隧道,让他们误以为那一刹那便是永恒的模样。
骗子。
别人攻击我,畏惧我,说我乖张怪癖,难以相处,可你当初说过,你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我,你答应了会相信我,会站在我这边,可最后呢?你是第一个转身离开的。
你现在开始数落我的不好,细数我的过错,把我贬得一无是处,可是你以前说我让你安心。
骗子。
说了有困难也会一起面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无法逾越的难关,我一直在努力,在想方设法地解决。
但你呢?你只是因为我的方式有问题,只是因为我和你期望的不一样,就立刻先放弃了。
是你先对我不坚定的,是你不相信我。
你不信任我。
为什么不肯再多给我一点耐心?
为什么固执地抓着我的过错不放?
我对你不好吗?我给你的,难道比不上别人能给你的?待在别人身边,就真的比在我这里更让你舒服吗?
一连串的质问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商承琢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果。
瞿颂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将所有积压的指控都倾倒完毕。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雪隐约的呼啸,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灼热的视线。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她的声音很稳,“我那时候说的那些话,无论是从来没有真正讨厌过你,还是别的什么,在当时都是真心的。”
瞿颂看着他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继续冷静地说道:
“现在说这些可能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我还是要说——” 她停顿了一瞬,很轻的叹了一声,“我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你的能力,所以才放弃我们的感情。”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始终无法理解核心问题,固执己见的孩子。
“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
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商承琢的心上。
不明白。
他确实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他倾尽所能地去保护她,安排他认为对她最好的路,她却只觉得是束缚和控制。
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理解他处理问题的方式,哪怕那些方式初衷都是为了扫清障碍,为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次想法的冲突,她就能如此决绝地否定掉过去的所有。
商承琢睁开眼,看向瞿颂。
高烧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努力聚焦,想要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撒谎或者负气的痕迹。
然而没有,瞿颂的神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种平静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无力,感到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背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额头滚烫,脑子里一片混乱。
梦魇的残影和现实的挣扎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背部的伤,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刚消散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胃有点隐隐的痛感,瞿颂重新抱起臂膀,垂着眼思索。
————
让人难过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实体,而是那曾经托举着自己整个灵魂的信仰,竟如掌中沙指间风,那般静默而又决绝地流散了。
它流得那样从容,那样理所当然,像深秋的最后一抹暖阳,明知它就要要堕入寒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挽留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曾以为那是磐石,风雨不侵,所以将自己最珍贵的稚嫩与热忱,都安放在那片浓荫之下。
那时的信任不是溪涧浅薄潺潺,而是大江的深沉,以为它会载着自己,直至遥远的海洋,可它却突然从生命的河床上悄然改道了。
要是决堤一样轰响或者悲壮干涸还好,但水位是一寸一寸低落的,一寸一寸露出底下斑驳的曾视而不见的泥沙,最后只剩下一道空空荡荡的河床。
于是回望的视线便再也穿不透那一层空茫的水光了。
过往的一切欢声笑语,那些在笃信的阳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的时刻,都像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轻轻一触,便碎成了千片万片,随着那流水一同去了,捞不起,也拼不拢。
自己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岸边的陌生人,看着属于自己的倒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揉碎、带走。
这悲伤是双重的,失去了那片风景,更失去了凝视那片风景时,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流水带走的,是信任本身清澈的形态,往后的日子,纵有万千美景,那投下的第一眼,总不免带着一丝审慎的凉意,像是在问,你,也会流走吗?
这空寂比任何具体的失去都更要深邃,它让所有的曾经都变成了疑问,让所有的未来都蒙上了一层薄霜。
瞿颂仿佛被留在一片无声的旷野上,四顾茫然,唯有那流水的余响,还在耳边,诉说着它盛大而安静的湮灭。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情绪……
情绪的爆发是一时, 激烈的言辞像潮水般涌过后,留下满室狼藉的寂静,彼此无言相对。
肾上腺素缓慢退去,方才咄咄逼人的话语如同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缓慢沉降, 压在彼此心头,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他们这个年龄阶段, 去抽丝剥茧找寻那些横亘在岁月沟壑里的感情问题的答案, 无疑是对双方精力的巨大消耗, 而且看起来根本无利可图。
瞿颂靠在桌边, 微微仰头, 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吊灯,眼神有些放空。
似乎从商承琢那里剥离出越多往事的丝线,就越发感到一种被束缚的无力。
那些丝线两头紧紧牵连着他们两个人,一端牵扯出的理解与宽宥逐渐变得宽泛, 另一端对应的苛责与怨怼却并未因此消弭,反而在对比下显得愈发狭隘和尖锐。
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在解一个死结, 越是用力,缠绕得越紧。
或许商承琢对待感情的方式确实需要漫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努力去培养修正, 他那些根深蒂固的、源于成长经历的行为模式并非能在一朝一夕改变。
可是,她早已没有责任, 也没有义务再去充当那个悉心引导、耐心等待的角色了, 瞿颂漠然地想。
也许不那么易怒烦躁地对待他,自己心里会好受一点?
至少不必每次交锋后,都像是打了一场耗尽心力的硬仗,徒留满腔烦躁与空虚,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商承琢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粗重的呼吸声都渐渐平缓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他终于不再用那种怨恨偏执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而是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的手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脆弱,那掌印的红痕更是显眼了。
瞿颂第一次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中,没有因为别的因素主动做出了让步。
她没有再继续那个无解辩论,嘴角牵起一个苦涩意味的笑,声音软了下来。
“你总说我恨你……其实也没说错。”她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空中某处,“最后那段时间,加上分开后的这几年,你在我心里的样子,确实是面目可憎的。”
商承琢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但有时候,”瞿颂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困惑的茫然,“又觉得你无可比拟。很矛盾是吧?大概你对我也是类似的感觉。”
她说着,又自嘲地笑了一下,这次目光落在了商承琢身上。
他依旧微红着眼眶,那双此刻盛满了绝望与挫败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像被困在陷阱里濒死的什么兽类,明明虚弱不堪,却仍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
这幅样子确实看起来很可怜。
瞿颂走近两步,在他面前停下,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拇指指腹很轻地、几乎称得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他下颌处那道已经不太明显的红痕。
“之间几次对你动手,是我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明明知道你最厌恶这种方式,我向你道歉。”
商承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道歉惊扰,他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但身体却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瞿颂收回手,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们不要再这样了,承琢。”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在无数分手场景中被用滥,此刻却无比贴合她心境的、俗气却真实的话:“说句很俗的话,缘分是会用尽的。”
商承琢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重新凝聚起风暴,方才那片刻的脆弱被更深的偏执覆盖。
但瞿颂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我们缘分只能走到这里,那就体面一点,在这里好好说再见。同窗恋人一场,不要闹到最后,对彼此只剩下怨恨和不堪。好不好?”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恳求的意味。
瞿颂试图在那一片狼藉中,抢救出一点点干净值得怀念的东西。
他们之间,也不是只有对峙和挣扎的,对吧?那些曾经有过的温暖、默契甚至激烈的爱意,难道就不能留下一点吗?别让彼此在后来的年岁里,想起来对方,只有泪水和不甘,好不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商承琢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尖锐,带着浓浓的讥讽。
他猛地抬手,一把拨开了瞿颂方才摩挲他下颌的手,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和厌恶。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和偏执,死死地锁住瞿颂。
“只要你从前有一点爱过我,就没有权利这样轻飘飘地几句话就把我像用不到的狗一样踢开。”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恨极了一样,“瞿颂,你想都别想。”
说完,他不等瞿颂有任何反应,猛地站起身来。
高烧和背部的伤痛让他的动作有些踉跄,但他还是极其迅速地、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挡在身前的瞿颂,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背影孤绝如碑,就那样以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径直踏入他的苦海。
如果那些虚伪的喝彩都消失,如果所谓盟友在利益面前纷纷倒戈,如果她精心搭建的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
想看她被信任的人背叛,想看她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在现实面前粉碎,想到那时她会不会终于明白,这世上只有自己不会离开。
这世上只有自己配得上站在瞿颂身边。
恨他也没关系,爱会消退,善意会变质,只有恨能把两个人牢牢焊在一起。
想要她恨自己,最好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每次呼吸都带着对自己的诅咒,那样至少在她心里,自己会比任何无关紧要的人都重要。
干脆毁掉她在乎的一切。沃贝,视界之桥,观心也无所谓,等她从废墟里抬起头,眼睛里就只能映出他的影子。
愤怒也好,杀意也罢,想要要她所有的情绪都为自己。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呢?
其实也无所谓,绝望也好,憎恶也罢,只要那双眼睛里不再装着除他以外的任何东西。
门没有被摔上,只是被他从外面用力一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严严实实地合拢。
那声轻响,在骤然死寂下来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
瞿颂站在原地,维持着被他推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他皮肤时异常滚烫的温度,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心底那片旷野,风声呼啸,空茫一片。
任何关系,只要被双方投入了过重的情绪,那么在产生分歧的时候,往往都不会轻易低头。
因为在乎,所以不愿意妥协,总觉得退让一步就是满盘皆输,但或许,等真正有一天能够平淡释怀了,就不会再像当初那样,执着于每一寸疆土,计较着每一次输赢。
……
离西部教育装备项目的最终竞标,还剩最后一个半月。
科泰医疗这段时间以来,凭借其深厚的渠道根基和百融资本在背后的隐约支持,以及对观心设备不遗余力的包装推广,在各路预热和公关活动中表现得踌躇满志,大有一举夺标、势在必得的架势。
业内风向似乎也一直朝着有利于科泰的方向倾斜。
就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一个出乎瞿颂意料的消息传来,商承琢的父亲,商正则,透露出想要主动约见她的意向。
更让瞿颂感到意外的是,传达这个消息的中间人,竟然是汤观绪。
环境清雅的私人茶室,瞿颂坐在商正则对面。
这位在商海沉浮数十载、手段老练的商氏掌舵人,商正则未显老态,眼神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瞿颂面上沉静,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摸不准商正则此番约见的目的。
“瞿总年轻有为,沃贝发展势头迅猛,令人刮目相看。”商正则开场是惯常的客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商董过奖,晚辈只是侥幸,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学习的地方。”瞿颂神色冷淡,应对得体,不卑不亢。
商正则微微颔首,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自然带着居高临下:“承琢在西部做的那些事,我心里有数。此前默许,是家里有些内部问题需要借力打力,用他制衡一下,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沉,“这孩子,心思重,手段也越来越急,有些过了界。”
瞿颂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心中快速盘算。
商正则这是在向她透露商承琢的行动并非完全得到家族支持,甚至暗示商承琢可能动用了不该动用的资源?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商正则意有所指,目光落在瞿颂脸上,带着探究,“瞿总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我说得太明白。”
确实无需多言,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意图。
商正则似乎在暗示,他可以对商承琢的行为有所约束,甚至提供一些帮助。
瞿颂端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温润的触感,轻轻啜饮一口,没有说话,等着商正则开出条件。
果然,商正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里的暗示性更强了,“科泰在西部的一些操作并非无懈可击,税务方面的一些灵活处理或者供应链上为了打通关节付出的某些方式都大有文章可做……还有承琢那孩子,心思太活络,他当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别人根本不知道,但我手里还算有些东西。”
他看着瞿颂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如果瞿总需要,这些东西可以作为一份礼物。”他顿了顿,抛出诱饵,“当然,商氏也可以作为沃贝视界之桥项目的助力,无论是资金,还是渠道。”
瞿颂稍稍皱了下眉,商正则这是要借她的手,去敲打甚至重创商承琢,让他认清现实,乖乖回到自己掌控之中。
他给出的条件,确实足够让人动容,不仅能轻易赢得竞标,还能获得商氏的支持。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有商承琢平日里傲慢冷硬的样子,有他高烧昏迷时脆弱的模样,有他背上一道道狰狞的淤痕,也有他那晚离开时,那双充满怨恨和绝望的眼睛。
利用对方父亲提供的可能涉及对方软肋甚至违法的证据去打击他,这和她在商业上的公平竞争手段性质截然不同。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商正则也不催促,只是敛着眉地品着茶,仿佛笃定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最终瞿颂缓缓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商正则,“商董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沃贝还是希望凭借自身的实力和方案,在竞标中争取机会,至于商氏内部的事务,晚辈不便插手。”
她硬不下心来,把曾经或许在某个瞬间,下意识为对方舔舐过的伤口,转身就当作取胜的利器,刺向同一个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如今已站着一个与她针锋相对的人。
商正则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抹情绪很快被敛去,化为一种更为深沉的、难以捉摸的神色。
他身体原本微微前倾的压迫感稍稍收敛,靠在椅背上,盯着瞿颂看了几秒,仿佛要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年轻的对手。
最终,他嘴角扯起一个算不上笑意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像是感慨,轻轻摇头:
“瞿总……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也罢,年轻人,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是好事。这年头,懂得什么钱该赚,什么路不能走的人,不多了。”
瞿颂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仿佛没听见一般。
她垂下眼眸,纤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划动,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茶汤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她片刻的神情。
沉默在茶香中蔓延了几秒,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而直接,不再迂回,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商董,不瞒您说,离开前后,我花了不小的力气,试图厘清当年S大那个助视仪项目被突然叫停的真正原因。”
她语速不快,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地,“可惜,相关的线索和记录似乎被人为处理得很干净,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头绪。”
她微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商正则并无变化的表情,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探究与不解:“兜兜转转,最后我只能做一个最荒谬,也看似最不合逻辑的猜测,难道那个凝聚了团队数年心血、前景看好的项目,它的生死存亡,仅仅是因为触动了您某一刻的个人情绪,或者说,是您一时兴起下的决定?”
商正则闻言,脸上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面具依旧稳固。
他向后更深地倚靠在椅背上,这个动作看似放松,却透出一种需要借力支撑的颓唐。
他的喉咙几不可见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语哽在那里,欲吐难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茶室的静谧里。
他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那片刻的沉默与细微的身体语言,本身似乎就是一种无言的答案。
瞿颂苦笑一下,起身颔首,迈步离开——
作者有话说:俺来也!还差一点等我晚点坐上车再写[好的]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汤观绪从助理那里得到……
汤观绪从助理那里得到瞿颂直接回绝了商正则的消息时, 正在办公室里审阅一份投资报告。
他对着电脑屏幕,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新购置的房子已经可以入住了, 环境清幽, 视野开阔。
等到两人终于找到机会见面, 一起去了新房小坐, 汤观绪带着瞿颂参观了一圈, 语气温和地表示, 这里只是暂住, 正式的婚房还是要看瞿颂的意思再定, 位置、装修风格,都依她的喜好。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汤观绪状似无意地提起, “前几天和商董约谈得怎么样?”
瞿颂正看着窗外远处的江景,闻言,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也没有显现出任何迟疑,语气自然地回答道:“确实提了些合作的可能, 不过条件还需要仔细权衡,我还在考虑。”
汤观绪端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看着瞿颂平静的侧脸, 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怔愣。
瞿颂在说谎。
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垂眸思索,其实倒也算不上是在说谎,但是为什么要这样说, 为什么用这样棱模两可的话搪塞。
但他并没有点破或者疑问,只是很快收敛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这种事确实急不来,慎重些好。”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尖温暖。
瞿颂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反手握住他的手,力道如常。
拒绝了商正则的捷径,瞿颂带领沃贝团队,走上了更为艰难但也更为坚实的竞争之路。
有了商正则的暗示,她整合了之前通过各种渠道意外得到的一些线索,结合沃贝自身深入的调查,逐渐锁定了科泰可能存在的很关键的一个弱点。
科泰其核心生产线在环保评估上存在造假嫌疑,并且部分关键原材料的来源,涉嫌违规进口,存在法律风险。
与此同时,她迅速组织精锐的技术团队,对科泰主打的产品观心系列助视仪,进行了深度的技术拆解和逆向分析。
距离最终投标截止日只剩不到三周,沃贝上下都绷紧了一根弦,技术团队日夜不停地优化方案,市场和法律部门则反复核查每一个细节,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瞿颂却出人意料地给自己批了两天假。
这个消息在沃贝内部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声音,各种猜测悄然滋生,尤其是在科泰近期频频高调亮相、气势逼人的对比下,难免有人心生忐忑,觉得沃贝或许是在做无用功,连瞿总本人都似乎有些意兴阑珊,选择了暂时退避。
林薇感受到弥漫的不安情绪,内心也备受煎熬。
她看着瞿颂交代好工作,拎起包准备离开,终于还是没忍住,在送瞿颂到电梯口时,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瞿总我们…我们真的不再努力一下了吗?”
瞿颂正准备按电梯按钮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她:“啊?”
她脸上是真切的疑惑,似乎完全没理解林薇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林薇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双手紧张地交握着,挣扎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了出来:“就是……现在距离投标没多少天了,科泰那边势头又很猛……公司里有些同事觉得,觉得咱们可能拗不过科泰,有点……有点泄气。
您这个时间点突然请假,大家心里就更没底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确定。
瞿颂听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驱散了几分林薇心头的紧张。
她看着林薇,眼神里带着点调侃:“怎么,仗还没开始打,我们自己就先开始打退堂鼓了?”
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十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瞿总,我……”
“放心,”瞿颂打断她,“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会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点私事。
告诉他们,按计划推进,我相信你们。”
她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带着安抚的意味,“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沉得住气。”
林薇抬起头,对上瞿颂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神,心里那块石头仿佛瞬间落了地。
她立刻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瞿总。您放心,我会盯好进度的。”
————
瞿颂开车回了周秀英在乡下的那个小院。
推开略显沉重的大门,站在门口,她有些愣神。
周秀英走了快四年了,瞿明远和周岚也不常回来,在外求学的瞿朗更是难得一见,至于瞿颂自己,这是一次都没敢再踏足这里。
仿佛不回来,那些被周秀英细致裁剪、包裹着的柔和日子就从未远去,小院里依旧有带着泥土气息的风和不管不顾盛开的花。
院子里倒没有什么脏乱的杂物,但地上铺了一层灰败的落叶,角落的花圃里,曾经生机勃勃的植物大多已经枯萎,只剩下些顽强的杂草东倒西歪地长着。
屋子果然是需要人气养着的,失去了周秀英那双利落的手和不管不顾的生气,小院仿佛也随着主人的离去一同衰败了,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瞿颂默默走进屋里,找了把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小板凳拖出来。
她本来只想坐着发会儿呆,但目光扫过满院的萧索,心里终究是看不过去,放下板凳,找来扫帚,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扫地上的落叶。
扫完地,她拖过那个小板凳,对着如今已荒芜一片的小菜畦坐下。
俯身随手抓了一把旁边已经因为失去水分而变得灰黄柔软的杂草,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把干草晒得很脆,瞿颂稍一用力,只把表面的茎叶抓得碎了一手,草根却还牢牢地扎在地里。
她看着掌心碎裂的草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气恼,她拍拍手站起身,想去工具房翻找周秀英以前常摆弄的锄头之类的东西,打算把这片的杂草彻底清理掉。
刚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料峭的寒意钻进她微敞的衣领。
瞿颂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刚刚升起的那点动手的冲动,又被这阵风给吹散了,她拢了拢外套,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板凳上。
目光放空地看着那片荒芜,记忆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周秀英最后一次坐在这个院子里的那天。
那时周秀英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走路都有些歪斜不稳,却执意要出来坐坐。
瞿颂劝不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步步挪到院子里,也是像现在这样,一人一个板凳坐着。
那时周秀英说了什么来着?
瞿颂皱起眉,努力回想。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外周秀英当时好像盯着角落里新种下不久、还显得很孱弱的小番茄苗子,低声念着什么。
那时也像现在一样,院子里有一阵没一阵的风吹着,带着凉意。
瞿颂心里着急,怕她着凉,想劝她回屋,可周秀英只是摆摆手,不让她插嘴。
劝不动周秀英,瞿颂当时只能在心里埋怨那风,怎么一直吹个不停。
瞿颂有些不甘心地嘶了一声,试图抓住脑海里那些飘忽的碎片,想起周秀英当时具体的话语。
可想了半天,依旧是徒劳。
只记得那风后来似乎越来越急,呼呼地刮着,好像不从这个院子里带走点什么就绝不罢休一样。
周秀英的声音断断续续,夹在风里飘到瞿颂耳边,零散,飘忽,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要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风给吹跑了再也抓不住。
正沉浸在回忆里,又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吹过来,比刚才更冷更急。
瞿颂下意识地想要再拢紧一下衣服,却错估了这阵风的执拗,它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叶,打在她身上,带着不容分说的驱逐意味。
瞿颂被风吹得心烦意乱,那点伤感的怀旧情绪也被吹得七零八落。
她愤愤地拎起小板凳,转身快步走回了屋里,顺手带上了门。
几乎是门合上的瞬间,屋外的风迅速地歇了下来,院子里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阵扰人的疾风从未出现过。
瞿颂站在门内,透过玻璃看着瞬间恢复平静的院子,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嘶,怪风。
第60章 第六十章 观心项目进入了前所未有……
观心项目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发展期。
全国创新大赛决赛的入场券像一剂强心针, 让活动室里的空气都带着电。
激烈的讨论、偶尔爆发出的解决问题后的欢呼,构成了主旋律,陈洋一家的到来,更是为这份忙碌添上了一抹温馨的底色。
陈洋父母很幸运地在S大后勤找到了一份包食宿的工作, 虽然辛苦, 但脸上有了盼头。
似乎活泼的孩子容易吸引人的目光, 但是安静地小孩会更让人觉得疼惜, 陈洋就属于后者, 他是个早熟羞涩很懂事的一个孩子。
不像其他志愿者小朋友那样活泼好动, 陈洋大多时候只是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角落, 用那双没有焦距的大眼睛望着喧闹的方向, 或者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瞿颂给他准备的、带有特殊凸起的玩具。
他的早熟和懂事让周瑶仪他们爱心泛滥,时不时带些小零食小玩具给他。
瞿颂尤其喜欢这个安静的孩子,闲暇时总会把他抱到腿上,轻声给他描述周围的世界, 或者只是让他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感受那份无声的陪伴。
陈洋也格外黏她,只有在瞿颂怀里, 他紧绷的小小身躯才会彻底放松下来。
成功的迹象如此明显,资本的嗅觉自然也敏锐无比。
“启明资本”的出现起初像是一场及时雨。优厚的收购条件, 承诺的资源倾斜,几乎让整个团队看到了项目光明万丈的未来, 连李正勋都初步表达了乐观其成的态度。
然而商承琢深入调查的结果却让他心底发沉, 启明资本过往的收购案例,表面上光鲜亮丽,深挖下去,却能看到被技术被无故雪藏、创意被拆解, 以及原团队最都会黯然立场,这绝非理想的合作对象。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随着调查深入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竟然牵连到了商氏。
电话来得悄无声息,是商正则的秘书,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承琢,商先生让我提醒您,有些事要懂得适可而止,您的时间和精力应该放在回报更明确的地方。”
商承琢握着手机,几乎能想象出父亲在电话那头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试图争辩,说明观心的价值并非仅仅用金钱衡量,但秘书只是重复着“是商先生的意思”,然后委婉地提及,如果项目执意独立发展,不仅自身前路艰难,团队成员,尤其是几位即将面临保研、就业关键节点的成员,未来在相关领域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阻力。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和瞿颂相处的时间越长,商承琢身上那些被规则和冷漠压抑已久的东西能找到的出口就越多。
他个人行事的变化很细微,但偶尔的不服从安排却让商正则明锐地发觉了不寻常。
商正则试探着对自己儿子发出裹着建议的外衣的命令,以往商承琢或许会沉默,会用拖延来消极抵抗,但这一次,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回应,回绝了商正则,于是谈话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
几天后,一位优雅温柔的女性,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柔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商正则的意志。
“承琢,有些话其实不该由我来说,但是我也是没有办法,那个叫瞿颂的女孩子……听说很优秀。但是你要知道,未来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在社交场合真正帮到你,门当户对的伴侣。一时的吸引,当不得真,你爸爸最近心情不太好,你稍微收敛些,别太惹他生气,好吗?”
商承琢握着手机,没有反驳这位性情温和的继母,只是沉默地听着,最后低低地“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这种来自商正则的压力,无形却无处不在。
它并不会直接反对自己和瞿颂交往,却一直用一种高明的方式,试图剥离他正在构建的、脱离家族掌控的自我。
否定他的项目,否定他选择的朋友圈,进而否定他选择的恋人。
这些压力和暗示,反而像催化剂,激起了商承琢骨子里更深层的叛逆,他不仅没有如商正则所愿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频繁推掉家族安排的、带有社交性质的聚会,哪怕对方是某个重要合作伙伴的千金。
他甚至开始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刻意违背商正则过往的教导,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却无比坚决的行动,宣告着自己的独立和反抗。
这种脱离掌控的迹象,让商正则感到了不悦,他不再通过温和的暗示来传递模糊的信号,而是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在一个深夜,商承琢接到了商正则秘书打来的电话,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措辞严谨,传达的意思却冰冷而清晰:
“商总让我提醒您,年轻人追求个性可以理解,但需要有分寸,您不应该也不能,被一段…不合时宜的关系,或者一个看不到明确商业回报的项目,束缚住手脚,偏离既定的轨道,希望您能慎重考虑,做出最符合您身份和长远利益的选择。”
电话挂断,商承琢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晕黄的光圈。
他明白这不再是暗示而是最后通牒,商正则的不满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接下来的恐怕不会仅仅是言语上的提醒了。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他不能拿瞿颂的前途、周瑶仪的保研资格、陈建州他们的未来去赌。
他太清楚商正则的手段,那种不见血的碾压足以在无声无息间毁掉几个学生多年奋斗的成果。
随着项目进入最后的攻坚阶段,观心团队规划了最后一次,也是规模最大、跨度最广的一次实地数据收集。
这条精心设计的路线,从广袤无垠的草原起步,一路向南,深入内地,最终抵达预定的终点。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这次远征视作项目的收官之战,希望能为这段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旅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在草原上完成最终数据采集的那晚,当地牧民为他们点燃了篝火,一个路过的旅游团也加入了进来,气氛热烈。
大家围着跳跃的火焰,笑闹着将连日来的疲惫抛诸脑后。
瞿颂被几个当地人围着,拨弄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民族乐器,她很有天赋,上手极快,没多久就能跟着哼唱出悠扬而陌生的草原小调。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眼眸亮得像坠入了星辰。
商承琢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那片欢声笑语,心却如同被浸在冰水里。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随着野风飘向深邃的夜空。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愁绪与挣扎,就在他愣神之际,瞿颂忽然抬起头,穿越纷繁晃动的人影,精准地捕捉到他的视线。
她手上揉弦的动作未停,隔着跃动的火光,对他展颜一笑,
…………
经过几个不眠之夜的权衡,商承琢临时回到S大,在学院组织的项目发展商讨会议上,面无表情地投下了赞成收购的票。
他甚至没有与团队任何人商量,以一种近乎独裁的姿态,平静地宣布,经过慎重考虑团队认为项目目前独立运营风险过高,接受启明资本的收购条款。
有家长不知从何处得知了负责人要卖掉项目的消息,电话直接打到了商承琢这里,语气激动,“商同学!你们当初是怎么承诺的?!说好了要帮孩子们!现在转头就把项目卖了?!你知不知道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你们出尔反尔,唯利是图!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商承琢沉默地听着电话那头的斥责与诅咒,没有解释一个字。
他不信鬼神,不信报应。
但他怕这莫名的诅咒,会以某种他无法承受的方式,应验在他在意的人身上。
这种恐惧在后续的日子里,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
瞿颂开始频繁地遇到一些小意外,下楼时莫名脚滑扭伤,甚至莫名其妙发起低烧,反反复复。
数据收集之旅终于抵达最后一站,测试取得了空前成功,原型机在复杂古城环境下的表现远超预期。
团队沉浸在最后的喜悦中,只有瞒下来意外的商承琢心中五味杂陈,离开前,他主动提出去一趟附近有名的寺庙。
寺庙香火鼎盛,瞿颂虽然不解商承琢的执着但也依着他,在堂前郑重执着几支线香,心中默祷的大多是二人感情顺遂,未来携手同行。
商承琢在她身旁,闭眼,长久的沉默,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往后之事只愿瞿颂此生平安顺遂,百岁无忧,所有孽障报应我一人承担。
从寺里出来,在入口处的小摊,瞿颂买了两根编织精致的红色情侣手绳,一人一根戴在腕上。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哎呀一声,发现自己那根不知何时松脱丢失了,她有些遗憾地回头望了望熙攘的人群和漫长的台阶。
“算了,”她想起这个寺里不能走回头路的传言,虽然不信,但在此刻心境下,总觉得有点膈应,便笑了笑,拉住正要转身的商承琢,“丢了就丢了吧,可能缘分没到,反正也就是个纪念品。”
商承琢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容,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却愈发浓重,总觉得这像某种隐喻,预示着他们正在行走的这条路,无法回头,终将离散。
他握了握她的手,语气微沉:“等着,我去找。”
“不是说不能走回头路……”瞿颂讶异。
商承琢脚步未停,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回她耳中:“我不信这个,就算把这寺里的路走上千遍万遍回头路,我也不可能在感情上放弃你。”
最终,他在一处石阶角落找到了那根失落的红绳,细心拂去灰尘,重新走回来,执起瞿颂的手,小心翼翼地、牢牢地系在她的腕上。
“你看,找到了。”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只要我们不想散就散不了。”
然而,现实的无常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虔诚或努力而放缓脚步,它来得迅疾而猛烈,不给任何人屏息凝视的时间。
回到S大,还没等他们从测试成功的喜悦中彻底回过神,一纸通知如同冰水浇头,观心项目已被正式收购,团队失去独立运营权,后续研发方向及人员去留,将由资方决定。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明明出发之前,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怎么一趟回来天就变了。
“怎么回事?这这不可能啊,没有核心成员的同意,尤其是主负责人的签字,协议怎么可能通过?”周瑶仪第一个反应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商承琢身上,困惑、质疑、寻求解释,只要他否认,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也不清楚,他们都会立刻相信,并一起想办法。
但商承琢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眼神却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他默认了一切,接受了所有怀疑、失望、甚至逐渐转为愤怒的目光。
陈建州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是你签的字,对不对?”
商承琢还是沉默着,陈建州哼笑一声,“假仁假义这一套,你玩的挺溜的。”
这话太伤人心,商承琢抬眼看向陈建州,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几乎是顺着陈建州的话,用一种极其刻薄冰冷的语气,将自己彻底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陈建州,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这个项目了。我从没说过我参加是为了和你们一样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项目对我自身有价值,能积累资本看重的履历,我就会做,现在它有更好的商业化路径,我选择更优解,有什么问题?是你们非要给我戴上道德的高帽,发现不如自己的意,就开始反咬一口,难道不觉得好笑吗。”
“商承琢你混蛋!”陈建州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商承琢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你再说一遍?!”
商承琢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陈建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这更加激怒了对方,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建州!别动手!”周瑶仪和许凯茂赶紧上前拉架。
商承琢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太大的反抗,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陈建州眼眶因为愤怒而发红,最终,他猛地松开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算我看走眼。”陈建州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瞿颂此刻并不在活动室,所以没有目睹这场冲突,她去了火车站送别陈洋一家。
项目易主,新的资方明确表示不接受现有的志愿者体系,李正勋教授多方争取无果,只能无奈地解散了志愿者团队。
更雪上加霜的是,陈洋父母在校的工作,也毫无理由地被辞退了,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的生活瞬间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火车站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洋父母脸色灰败,行李简单得可怜。
陈洋似乎感受到离别的悲伤和父母的低气压,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在检票前,陈洋忽然松开妈妈,摸索着走到瞿颂面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
“洋洋……”陈母立刻上前,有些强硬地将孩子抱开,语气带着疏离和难以掩饰的怨怼。
瞿颂喉咙发紧,“叔叔,阿姨,对不起,是我们没做好,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陈父别过头,没说话,陈母看着瞿颂眼眶通红、满脸愧疚的样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疲惫:“不怪你们……你们都还是学生……怪我们自己,异想天开,不长记性……天上哪能掉馅饼呢?是我们的报应……”
这话比直接的指责更戳人心窝,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对着他们一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良久再无人回应,瞿颂直起身,眼前已经空无一人,周围人声嘈杂,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作者有话说:一直觉得这部分不好写所以一直拖 到最后也还是不满意 完结之后可能会再次修改这一部分已经前面存在逻辑性错误的地方 这两天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情节 俺加快一点进度争取假期结束之间整出来[可怜]再次为这章的各种问题抱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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