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瞿颂最终还是从许凯茂……


    瞿颂最终还是从许凯茂愤愤不平的转述里, 听到了商承琢对陈建州说的那些话。


    许凯茂说得口沫横飞,末了还重重呸了一声:“亏我以前还觉得他就是嘴臭人不坏!颂儿你跟他……你可得看清楚点。”


    瞿颂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质边缘的一处毛刺。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碾过, 闷闷的疼,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


    她了解商承琢, 知道他刻薄起来能有多伤人, 但也知道他并非真的毫无感情。


    她试图在心里为他辩解, 也许是压力太大, 也许是和陈建州话赶话到了气头上, 口不择言。


    那些话未必是他的真心。


    于是她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有去质问,没有去求证。


    瞿颂试图说服自己,感情里需要包容,需要理解他未说出口的难处, 她继续留在商承琢的身边,纵容着他沉默背后的沉重,纵容着两人之间日渐滋生的无形隔阂。


    观心团队彻底散了, 活动室恢复了冷清,所有属于观心的痕迹被全部抹去了, 新的团队占据了那间活动室,那些激烈的讨论、成功的欢呼、甚至是不愉快的争执, 都彻底成了过去。


    理想主义轰轰烈烈走过一场, 最后兵荒马乱地潦草收场。


    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个项目,不提启明资本,不提分道扬镳的伙伴,也不提陈洋一家失望离去的背影。


    但有些东西避而不谈并不意味着不存在。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横亘在两人之间,让每一次对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让曾经的亲密无间蒙上了阴影。


    商承琢最终也没有解释,一个字都没有。


    他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更坚硬的外壳里,周身的气压持续低迷,相处时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变得更加阴郁,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些笨拙的关心或别扭的在意。


    瞿颂能感觉到他在下沉,她想拉住他,却不知从何下手。


    他不说,她便不问,这种小心翼翼的回避,消耗着彼此的心力。


    时间悄然流逝,两年过去。


    大学生活接近尾声,未来的选择摆在面前,瞿颂开始认真考虑出国留学,她需要为自己的专业寻找更广阔的平台。


    而这两年里,商承琢与家族的矛盾似乎愈演愈烈,具体细节他从不透露,但痕迹却清晰地刻在了他身上。


    有时是颧骨一块不显眼的青紫,有时是嘴角结着暗红的痂,更多的时候,是藏在衣服下的淤痕。


    他不说怎么来的,瞿颂也不问。她只是默不作声地拿出医药箱,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替他清理。


    虽然不去过问,但瞿颂能从一些细节里拼凑出端倪,商承琢更换了手机号码,切断了与家里大部分非必要的联系;他不再住在商氏提供的任何一处房产,而是在离S大不远的地方租了一套简洁的公寓;开始利用自己的知识和人脉,尝试一些完全独立于家族生意之外的小型投资,像是在急切地证明着什么,或者说,是在为自己铺设一条彻底的退路。


    瞿颂的指尖很轻,带着凉意,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商承琢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他垂着眼,任由她动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处理完伤口,他往往会很反常。


    不像平时那样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而是会突然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手臂环得很用力,勒得她甚至有些疼。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近乎贪婪的汲取。


    贴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胸腔的震动,两颗心脏隔着一层皮肉和骨骼,仿佛在以一种混乱的节奏相互支撑、彼此搏动。


    这拥抱里原本根本没有情欲,只是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那样绝望和依赖。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始,沉默会自然而然地滑向另一个方向。


    气息变得灼热,拥抱的手臂开始游移,带上了不同的意味,衣物被无声地褪去,散落在地板上。


    灯光总是会被调得很暗,瞿颂的动作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种怜惜。


    耐心温柔,指尖轻柔按压,感受着他身体从僵硬到逐渐放松,再到难以自控的细微颤抖。


    ……


    商承琢难耐地皱紧眉,呼吸粗重,反手向后,胡乱地抓住瞿颂的手臂,指尖用力到几乎掐进她肉里,声音带着被情…欲蒸腾出的沙哑和命令口吻:“快一点……”


    瞿颂会低低地笑一下,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她没有依言加快,反而俯下身,一只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不耐的催促和所有可能的言语,都一并按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唔……”商承琢的声音被堵住,转化成一阵模糊而压抑的哼声,身体却诚实地向后迎合。


    瞿颂停了一会,感受着他身体的紧绷,看着他宽阔背部肌肉因为忍耐而绷出的漂亮线条,以及那微微渗出汗珠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脊沟。


    看他实在抖得厉害,大腿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瞿颂才动了动,双手卡住他的腰侧,用了些力气,将他整个人扯着翻转过来,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骤然暴露在彼此的目光下,商承琢似乎很不习惯。


    这种时候他通常都回避着这种直接的视线交汇,此刻被瞿颂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脸上瞬间掠过一丝难堪,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横亘在自己眼前,挡住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难为情的红晕从脖颈一路蔓延到胸膛。


    瞿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两年商承琢开始规律健身,原本清瘦的身形覆上了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她的视线滑过他微微汗湿的胸膛,落在他因为姿势而屈起的大腿上,那里的肌肉饱满紧实,轮廓分明,蕴含着力量感,此刻却因为她而微微打着颤。


    她伸出手,温热的手掌抚上他腿弯轻轻推了一下,示意他抬起腿环住自己。


    商承琢僵了一瞬,手臂依旧挡着眼睛,但身体却乖顺地照做了,分开双、、腿,缠绕上她的腰际。


    他在这种事情上要是突破了某种界限就会意外地乖顺,让分腿就分腿,让塌腰就塌腰,虽然偶尔会流露出不情愿的别扭,但为了最终的块感,或者说为了这种短暂沉沦的慰藉,他从不真的抗拒,与平日里尖锐冷硬的形象判若两人。


    瞿颂看着他这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心头微软,俯身在他抱起紧绷着的膝盖内侧,落下一个轻柔且带着奖赏意味的吻。


    湿热的触感落在敏感的皮肤上,商承琢挡着眼睛的手臂微微一动,鼻腔里不受控制地漏出一声舒适的低哼,挡着眼睛的手臂也松懈了些力道。


    很重的一下。


    商承琢应时猛地向后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而漂亮的弧线,喉结剧烈滚动。


    有些承受不住,眼神瞬间涣散开来,蒙上了一层迷离恍惚的水光,挡在眼前的手臂也彻底滑落,无力地搭在枕边。


    ……


    过了一阵,实在真的难以忍受。


    商承琢慌忙用一手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无力地抵在瞿颂的胳膊,声音断断续续,哀求般:“停……停一下……”


    瞿颂却没有理会他这临阵脱逃的请求。


    “操……”商承琢暗骂了一句脏话,挣扎着想要逃离这过载的刺激,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在她持续的进攻下,剧烈地颤抖着到达。


    意识模糊地缓过一阵,他才听见瞿颂带着调侃的轻笑声在耳边响起:“有进步,这次床还是床,没变浴缸。”


    商承琢受不了她提起之前某次的失控,他有些恼羞成怒地撑起酸软的身体,想要下床,脚刚沾地却腿一软,歪斜了一下。


    瞿颂适时伸手扶了他一把,看着他走向浴室的背影,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周五晚上还要装互不认识吗?”


    商承琢的脚步顿在原地,没有回头。


    沉默了几秒,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然后便径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门内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隔绝开了两颗刚才还相互扶持着搏动的心。


    瞿颂坐在凌乱的床边,听着那水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有时候亲密关系像一间需要两个人精心维持的窗明几净的房间。


    两个人共同打扫,将琐碎的尘埃,比如那些无伤大雅的争执,偶尔的互不理解,轻轻拂去。


    然而房间的角落里,始终放着几个上了锁的箱子。


    瞿颂知道里面是什么,那里锁着更为尖锐、更为核心的问题,关乎灵魂的质地,关乎对方本性中那些她隐约触到却又迅速缩回的冰冷的棱角。


    出于某些奇怪的心理,她训练自己的目光,让它变得狭窄而温顺,只流连于光洁的地板与明亮的窗户,绝不去凝视那些锁头,更不去想象箱内之物是否正在悄然腐朽。


    于是维系这间屋子体面的,就并非是那些被展示出来的整洁了,而是两人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忽视。


    瞿颂不去质问,商承琢便维持那幅她可以接受的样貌。


    可总有一些时刻,在深夜的寂静里,瞿颂会听见锁孔内传来细微的啮咬声。


    那时她便会僵住,呼吸放缓,全部的意志都用来祈求那声音停下。


    因为她很清楚,一旦自己忍不住走过去,拿起问题的钥匙插入锁孔,只需“咔哒”一声轻响,她所回避的一切便会轰然破箱而出。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时间悄然滑入下一个阶……


    时间悄然滑入下一个阶段, 离别的钟声似乎已在远处隐约敲响,校园里的氛围也在悄然变化,少了些懵懂多了些对未来的考量。


    瞿颂明显感觉到商承琢变得更忙了,忙得常常不见踪影。


    他似乎在同时处理多线任务, 学业、他独立进行的那些小项目, , 偶尔见面, 眉宇间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眼底有时会有血丝, 连那惯常的带着些许锋利的冷硬, 都似乎被这疲惫磨钝了些许。


    瞿颂自己也忙于准备出国的各项事宜, 完善申请材料,规划未来研究方向的同时,心底那份因观心夭折而深埋的遗憾与不甘,再次破土而出。


    她查阅了大量资料, 结合观心的经验教训,越发觉得在辅助技术领域,尤其是面向视障群体的助视设备, 仍有巨大的探索空间和未被满足的需求。


    一次难得两人都在公寓的晚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瞿颂抱着笔记本电脑, 窝在沙发里,整理着申请资料文书, 商承琢则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 对着屏幕处理数据,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响。


    气氛难得平和,瞿颂抬起头,看向商承琢的背影心中微动, 她放下电脑,声音带着一丝分享和探讨的意味:“我最近仔细研究了几个国外实验室的方向,我觉得我以后,还是想继续深入医疗器械研发,特别是类似助视仪这样的辅助技术领域,虽然现在还有不少问题,但我觉得这个方向……”


    她的话还没说完,商承琢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下。


    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骤然凝聚起近乎严厉的锐利,打断了她:“不要再异想天开了。”


    瞿颂一怔,完全没料到商承琢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即使他不支持,至少也会基于技术或市场角度给出冷静分析,而不是这样直接甚至粗暴的否定。


    “异想天开?”


    瞿颂皱起眉,耐着性子解释,“我不是在凭空幻想,我研究了现有的技术瓶颈也分析了观心当初遇到的问题,如果能找到更合适的算法路径,结合更新的硬件……”


    “我说了,不要再想这个了。”商承琢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躁和蛮横,“那些理想主义的念头,还没吃够苦头吗?”


    他的语气让瞿颂大皱眉头,她可以接受困难,可以接受失败,但不能接受这种对她选择和理想的全盘否定,尤其是来自商承琢。


    “我们是在沟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不带着情绪说话?”


    瞿颂压下心头窜起的火苗,试图让对话回归理性,“这是我对自己未来的规划,是基于理性思考的,我知道有困难,但任何有价值的研发不都是克服困难的过程吗?”


    商承琢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我不允许”


    这句话瞬间让瞿颂所有准备争辩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眼神里的不解和恼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取代。


    “你不允许?”


    瞿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她突然敛去了所有试图沟通的情绪,就那么安静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商承琢。


    商承琢凭什么不允许呢?


    她是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有权利选择自己未来想要走的路。


    即使他们是恋人,即使他可能出于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心理,但不允许这三个字,本身就透着一股将她视为附属品,否定她独立意志的蛮横。


    这不是她认识的商承琢会说的话,或者说,这不是她期望中,一个能够彼此尊重、并肩前行的伴侣该有的态度。


    瞿颂那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幽深的湖水,清晰地倒映出自己刚才那失控蛮横的模样,商承琢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方式。


    被她看得心慌意乱,那强撑起来的冷硬外壳在这无声的注视下出现了裂痕。


    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干涩地转移了话题,语调也艰难地、别扭地放软了些许,像是试图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的一样艰难:“……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助视仪这类项目,需要好的研发环境和产业土壤,现在的市场风向和资本指向不适合它的长期发展,投入太大,风险太高,很容易……重蹈覆辙。”


    他语焉不详,但瞿颂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艰难和某种未尽的无奈。


    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中那股蓦然升起的尖锐质疑,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心情所取代。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试图向商承琢剖白自己的想法。


    如果曾经并肩望向同一片远方的伴侣,连彼此的理想都无法被对方真正理解和尊重,甚至一方需要另一方以不允许的方式来保护,那么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各自选择的路途,已经在本质上出现了分歧,甚至开始相互背离呢?


    瞿颂忽然觉得有些无言,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懦弱的。


    明明问题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她却依旧没有勇气去拿起那把钥匙,打开那几个锁住的箱子,直面里面可能早已腐朽不堪的真相。


    害怕咔哒一声之后是彻底的分崩离析,害怕一旦打开,看到的会是更让她无法承受的现实,于是选择了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各退一步,维持着眼前摇摇欲坠的平和与温馨。


    瞿颂几不可闻地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商承琢这番算不上解释的解释,然后转过头重新拿起笔记本电脑检查资料。


    争吵就这样突兀地开始,又仓促地落幕,冲突似乎就这样被轻轻揭过,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夜深时瞿颂已经熟睡,商承琢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躺着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瞿颂的睡颜。


    让一向骄傲、盛气凌人的人承认自己的无力,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商承琢无法对瞿颂说出口的,他暂时还没有能力彻底摆脱商正则那些无理的控制,他正在进行的挣扎和布局需要时间,他害怕在她羽翼未丰、而他自己也未能完全掌控局面时,她的理想和锋芒会让她成为商正则眼中需要被修剪的目标。


    他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试图将她推开所谓的危险区,无意义的骄傲和固执让他无法坦诚自己的弱点和顾虑,只能将一切化为冰冷的拒绝。


    心里默念,像最虔诚的信徒向着渺茫的神佛祈祷:


    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会更快的挣脱束缚,积累足够的力量。


    我会拼尽全力,让我们可以不用再向任何现实黯然低头,可以毫无顾忌地去追逐我们共同的理想,去弥补曾经的遗憾。


    我会很快成长到可以为我们的未来遮风挡雨,搭建一个再也不用妥协的堡垒。


    再等等我。


    请再给我一点耐心。


    目光描摹过她的轮廓,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深藏的焦虑。


    瞿颂的发丝散落在枕边,有几缕拂到了他的手边,商承琢犹豫了一下,极其轻柔地拾起那一缕发丝,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就在这时瞿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依旧清浅平稳,似乎并未察觉。


    商承琢看着她背对自己的身影,神色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不安和脆弱。


    他悄悄地试探着凑近了一些,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瞿颂的颈窝,那是一个充满依赖和缱绻意味的姿势。


    他的手也在被子下小心翼翼地移动,轻轻地寻觅着瞿颂的手。


    瞿颂其实在他拾起她发丝时就已然醒转。


    感受到身后贴近的温热躯体,以及那只小心翼翼探寻的手,她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接受了商承琢无声的示弱和求和。


    当商承琢的手摩挲到她的手腕时,瞿颂没有躲开,而是反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


    商承琢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


    胸膛紧贴着脊背,肌肤相亲,距离似乎亲密无间。


    但是彼此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一个沉稳,一个略显急促,节奏并不完全同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竟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遥遥相对。


    如果没有后来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或许这段在现实中不断妥协、又因情感而不忍割舍的关系,散场的时间是否还能被拖延得更久一点呢。


    商承琢后来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反复自问,却永远得不到答案。


    那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的月份更早一些,天气却依旧寒冷,凛冽的风卷着残雪,没有丝毫春回的迹象。


    就在春节气氛渐浓之时,一则社会新闻悄然占据了主流媒体平台的一角,某地因家庭电路老化引发火灾,一家三口不同程度烧伤,其中伤势最重的是一名天生失明的男孩。


    报道以谨防冬季用电安全为主题,并未在网络世界掀起太大波澜。


    然而这则简短的消息,对曾经观心团队的成员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遭遇不幸的那一家,正是陈洋一家。


    消息来得太突然,太令人措手不及,在李正勋教授的紧急联系和协调下,曾经观心团队的几人迅速计划前往探望。


    然而进一步了解到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陈洋的情况极其不乐观,烧伤面积过大,尽管意识暂时清醒,但后续的感染关将是极大的挑战。


    陈洋父母在巨大的悲痛和打击下,以孩子需要安静、不便接待为由,婉拒了他们的探望。


    李正勋教授带头捐了款,并亲自打电话过去,言辞恳切,最终陈洋父母艰难地接受了这笔雪中送炭的捐款,但探望一事终究未能成行。


    回去的路上,车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大家都沉默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显得格外灰暗。


    许凯茂用力搓了搓脸,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懊悔:“要是…要是当初项目能顺利下去,说不定洋洋现在都能在S大的附小上四年级了……就不至于还住在那种老房子里……”


    此话一出,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瞿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坠,短暂的失重感过后,是持续不断揪紧般的疼痛。


    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呢?如果再努力一点,顶住压力,让观心走下去,或许就能早一点推动相关标准的完善,或许就能让陈洋一家更早地改善生活环境,或许就能避免今天的悲剧?


    越是自问,越是畏惧那个无法改变的答案。无力感和负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一颗心溺毙。


    李正勋教授拍了拍许凯茂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陈建州始终沉着脸望着窗外,紧抿着唇,看不出什么情绪。


    现实从来不是总是圆满的合家欢电影,等了不到两周,他们没有等到期盼中的奇迹,有人辗转传来消息,陈洋没能撑过凶险的感染关。


    陈洋父母以地方风俗小孩子夭折不便声张为由,拒绝了所有外人的吊唁,他们连最后送那孩子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消息给瞿颂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她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商承琢看着心脏像是被反复揉捏,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任何言语在生命的消逝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他内心深处,何尝没有同样的负疚和无力感?他甚至无法坦承自己在那场事故中扮演的真正角色和承受的压力,这让他连与瞿颂共同分担这份痛苦的资格都显得有些不完整。


    于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在这种共同的悲伤却又无法真正共鸣的困境中,似乎变得越来越若即若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隔膜,轻轻一触,便是无声的叹息。


    最终还是瞿颂先开了口。她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个人只会互相消耗心神,让消极的情绪在彼此之间传染,她提出为了各自都能好好调整状态暂时分开住一段时间。


    商承琢看着她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想挽留,想告诉她他可以陪她度过,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好和一个沉重的点头。


    初春时节,万物本该复苏,冷空气却杀了个回马枪,一场罕见的倒春寒迅猛地袭来,刚冒出些许绿意的枝头重新被皑皑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肃杀。


    在忙着准备出国申请材料的同时,陈洋去世的阴影依然笼罩着瞿颂,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压力和饮食不规律,她的胃开始频繁地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太在意,只以为是普通的肠胃不适,吃了点常备药便搁在一边。


    就在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瞿颂突然接到了周岚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周岚的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焦急,通知她周秀英又一次被送进了ICU,虽然目前已经暂时脱离危险,但医生明确表示,周秀英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再次进行手术,希望瞿颂这段时间能尽快回来一趟。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瞿颂本就沉重的心上,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握着手机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岚在电话那头安慰了几句,语气匆忙,很快便被医生的呼叫打断,匆匆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的周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瞿颂怔怔地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就在这时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疼得她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强撑着去了医院,诊断结果是急性肠胃炎需要输液观察,躺在病床上,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流入身体,缓解了生理上的疼痛,却无法抚平心里的动荡不安。


    隔壁床两位探病家属的闲聊隐隐约约传入耳中。


    “听说了吗?商氏的那个大儿子,好像要跟恒源集团的千金订婚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那家儿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挺低调的。”


    “商承琢啊!我们公司老总就是他爸下面的,消息应该没错。”


    瞿颂本来因为胃痛意识涣散,听到商承琢三个字猛地一激灵。


    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可置信。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起放在床头的手机,手指颤抖着拨出了商承琢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机械音。


    一连拨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胃里突然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拧绞,瞿颂疼得眼前发黑,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无暇再顾及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


    隔壁床一个老太太注意到她脸色煞白,冷汗涔涔的样子,连忙帮她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赶来查看情况。


    老太太看着瞿颂独自一人躺在病床上,疼得蜷缩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关切地问:“小姑娘怎么一个人住院啊?家里人呢?”


    瞿颂痛得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对老太太扯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输液和药物作用下,胃部的疼痛终于渐渐缓解,疲惫袭来,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瞿颂没有再多做停留,强撑着办理了出院手续。


    一家人最后决定,尊重周秀英自己的意愿,带她回到了她居住了大半辈子的那个小院。


    谁都明白,这可能是周秀英最后的一段时光了,周秀英自己反倒表现得异常豁达,常常拉着瞿颂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从前的事情,眼神平静。


    周秀英走的那天,天气意外地晴好。


    阳光洒满小院,仿佛带着一丝不真切的暖意。


    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亲戚、老朋友、老邻居……小院从未如此热闹过。


    瞿颂穿着素色的衣服,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或悲伤或关切的面孔,听着嘈杂的交谈声,只觉得一阵阵恍惚和不知所措。


    瞿明远看她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颂颂去找找茶叶吧,客人们来了总要招待一下。”


    瞿颂茫然地点点头,像接受了一个重要任务,转身走进屋里麻木地开始翻箱倒柜。


    她记得周秀英确实有一包很好的茶叶,放在哪里了?怎么找不到?


    她越是着急,就越是找不到,心里那股莫名的急躁和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家里怎么突然这么多人,怎么这么吵,周秀英喜欢清静,她去哪了?家里这么多人她怎么能应付的过来呢?


    她得去找到周秀英,问问她那包好茶到底被她藏到了哪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划过她混沌的脑海,一瞬间,所有的麻木和自欺欺人都被狠狠敲碎。


    巨大悲恸和后知后觉的实感,如同海啸般轰然席卷上来,将她彻底吞没。


    瞿颂猛地停下无谓的翻找,向后踉跄一步,扶住桌面才勉强站稳,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得无法呼吸。


    脸上有些痒,她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作者有话说:许愿这个月顺利完结[合十]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屋子里很安静,只偶尔……


    屋子里很安静, 只偶尔响起瞿颂摆放物品时轻微的声响,刚参加完一个短期的学术交流项目回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脸上带着些许倦意但动作依旧利落。


    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处理一些离开前琐事, 只是没想到, 提前回来了几天, 恰好撞上商承琢也回来这里。


    瞿颂站在卧室的梳妆台前, 拧开一瓶精华液的盖子, 指尖沾取少许在掌心晕开, 然后轻轻拍在脸上, 动作不疾不徐, 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


    商承琢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已经这样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从进门就察觉到了那丝微妙的异样,具体说不上来,瞿颂依旧和他说话, 语气平和,甚至在他提到一个项目节点顺利通过时,还扯动嘴角笑了笑说了句挺好。


    但就是哪里不对, 像一首熟悉的曲子,旋律依旧, 却少了某个关键的节拍,变得干瘪而陌生。


    他仔细回想, 终于抓住了那缺失的一环——拥抱。


    以往无论是因为压力疲惫, 还是仅仅时隔几日的分别,他们见面时总会有一个或急切或温存,用于确认彼此存在汲取力量的拥抱。


    有时是他主动,有时是瞿颂, 这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是风暴中暂时停靠的港湾。


    但今天没有,瞿颂开门后,只是侧身让他进来,然后便自然地走向客厅,问他吃过饭没有,一切流畅得过分,反而透着一股刻意而成的疏离。


    商承琢的心底莫名有些发空,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细细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有些无措,像是一脚踩空,落点不再是坚实熟悉的地面,而是一片虚浮着得,令人不安的绵软。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空气中弥漫,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想开口问,却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直接说,我觉得你今天没抱我,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又矫情,而且像是很依赖于这种形式化的东西。


    他看着她镜子里平静无波的侧脸,灯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对他的注视毫无所觉。


    “瞿颂……”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因为短暂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干涩。


    “嗯?”瞿颂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也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


    但商承琢卡壳了,他蹙起眉,觉得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疑问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难以启齿。


    他该怎么组织语言,才能既不显得自己斤斤计较、神经质,又能准确地传达出他的不安和难过?


    他懊恼地发现自己在这种情感表达上,竟是如此的愚笨。


    瞿颂等了几秒,没听到下文,这才抬眼,从镜子里仓促地瞥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疑问,就像只是确认一下他还在那里而已。


    商承琢根本找不到处理眼下情况的办法,只能一直自问。


    怎么说?直接问吗?问她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


    但这会让自己像个索求关注而不得的怨夫,尴尬又难堪,他讨厌这种无法掌控的情绪,更讨厌这种因她而起手足无措的感觉。


    心中突然一阵莫名的惶恐,这种惶恐并非源于眼前具体的事件,而是来自于自己的直觉。


    他和瞿颂之间的联系,似乎并没有像两人期望的那样,因为暂时的分离和各自的消化而变得更加坚韧牢固,反而正以一种他无法阻止的速度变得稀薄脆弱下去。


    瞿颂就在那里,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却觉得她仿佛随时会化作一阵风,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这种即将失去的预感让他心脏猛地一缩,他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确认,来抓住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迈步走了进去,没有再试图用语言开场,他走到瞿颂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她的腰,将侧脸贴在她柔软的家居服上。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依赖和示弱,商承琢闭了闭眼,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温热和熟悉的淡香,心中那阵惶恐似乎被稍稍安抚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


    他到底该说些什么呢?


    要说什么才能不让自己这样狼狈地诚惶诚恐呢。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好一会儿,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商承琢仰起头,看向瞿颂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情绪复杂,他有点看不懂。


    喉结滚动了一下,用一种带着试探,甚至有一丝笨拙的祈求意味的语气,低声问:


    “要做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快拉近彼此距离、确认彼此存在的方式,身体上的纠缠,往往能暂时掩盖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瞿颂一直垂着眼看他,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道。


    “不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明天不是还有事要忙?”


    拒绝的如此干脆,理由又如此合理,让商承琢瞬间哑口无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僵硬了一下。


    他仰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写满了手足无措,像是被突然推开一样茫然,他明天确实有事,但她以前从不会因为这个拒绝他。


    瞿颂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无所适从的样子,心里并非毫无波澜。


    她甚至在某一刻想过,如果商承琢此刻能主动坦白,说出他的为难,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她或许,或许还能再给他们之间一次机会。


    瞿颂在心里告诉自己,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等等。


    她抬起手却没有回抱商承琢,而是简单捏了捏他的后颈,语气放得轻缓:“早点休息吧。”


    这动作带着要没头没尾终结谈话的意味,商承琢心底的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火般烧得更旺。


    他不依不饶地跟着瞿颂一起站起来,挡在她面前,执拗地追问:“你不太开心。为什么?”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为什么?”


    瞿颂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和困惑,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或许她等不到商承琢主动开口了,有些事情就像脓疮,不主动挑破只会不断腐蚀内里。


    她歪了歪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近乎平淡:


    “订婚愉快?”


    商承琢整个人突然地愣住,张了张嘴,几乎是立刻解释道:“那不是……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只是为争取时间,从来没有答应过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急于澄清一样慌乱。


    瞿颂没有和他争辩那是不是权宜之计,“你自己也是接受这种办法的,对吧?”


    打断了他急切苍白的辩解,瞿颂的声音依旧平静,“无论出于什么压力或目的,你默认了,同意了这种方式的存在,并且没有告诉我。”


    商承琢被她问得一噎,眉头紧紧皱起,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被迫接受,和最终点头同意,这其中的界限本就模糊,在商正则的压力下,他确实……没有立刻地,坚决地反抗到底。


    自己把它看作是一时的妥协,一个换取时间和空间的策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能在最终解决问题之前,将这一切隐瞒过去,忽略了这件事本身对瞿颂意味着什么。


    瞿颂语气淡然:“我不问的话,是打算要一直瞒着我对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商承琢紧绷的脸,“如果在你心里,有很多选择,很多条路可以走,我们就不必要假装非对方不可了,好不好?”


    “我不接受了就是!” 商承琢立刻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预估,他愿意立刻斩断那个所谓的权益之计来挽回。


    然而瞿颂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没有必要。”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你动了这样权衡利弊的念头,把我,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放在一个可以暂时被替代、被牺牲的位置上考量过,我就不会接受你这种潦草,等到东窗事发才做出的认错和回首。”


    瞿颂的拒绝很彻底,话没有说得很难听但也没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商承琢解释的话堵在喉咙口,他看着瞿颂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脸,一股混合着恐慌的怒意涌了上来,他皱着眉,语气变得尖锐:


    “你要因为我做错了一次,就一定要和我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点颤抖。


    瞿颂迎着他逼视的目光,清晰地回应:“如果我们的关系,在你那里一直是一种上不了台面的,需要隐藏的关系,或者你认为自己可以在需要时轻慢和玩弄我的感情,用权宜之计来敷衍的话,” 她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那么从事实上来说,这不叫分手,而是结束一段本就不对等、不健康的关系。”


    “我玩弄感情。” 商承琢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他舌尖顶了顶颊内,压抑着情绪,反问道,“瞿颂,那你要离开我,真的就只是因为接受不了我这次的处理方式而已吗?”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试图看进她的心底,“还是因为,你从我身上看到了你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的自己怯懦的样子,你接受不了自己是吗。”


    瞿颂呼吸一窒,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过于锐利的视线。


    商承琢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这人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被逼到角落,那张嘴往往能一针见血,不顾一切地撕开所有伪装,哪怕会让彼此都鲜血淋漓。


    他冷笑一声,继续下猛药:


    “你厌恶我隐瞒、逃避问题的样子,是,这是我的错,我承认!可你自己呢?”


    他的声音抬高了些,压抑不住地激动,“你就完全是坦荡无私的吗?你难道不也是自私的吗?


    你自私地纵容我们之间问题,因为害怕面对可能的冲突,与其大家一起粉饰太平假装相安无事,我宁愿你拿观心和陈洋的事和我吵!


    现在你又因为无法再承受纵容带来的恶果,就自私地想要一刀斩断,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我!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不是吗?”


    “对!”


    瞿颂猛地打断他,一直强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却异常锐利,“我接受不了。我就是要自私地,斩断我们之间这种没有意义的、互相消耗的联系!”


    她承认了。


    承认了自己的懦弱,承认了自己的纵容,承认了自己因为无法面对自身的问题,而将所有的压力和指责都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人一生能够天真的时间,其实短得令人心惊,婴儿时混沌未开的凝视,孩童时毫不设防的欢笑,少年时笃信世界非黑即白的执拗,这些原初未被磨损过的天真,细算起来才不过十多年光景,而且只够铺满从摇篮到认清摇篮边界的那一小段路。


    往后的年岁奔走数载再无一刻停歇,那份天真或许会偶尔回光返照,在极深的爱里或在忘我的醉中,但那只是一瞬的闪回,像灵魂打了一个短暂的盹儿,醒来后世界的重量依旧分毫不差地压在肩上。


    瞿颂很难抑制自己,一旦想到商承琢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卑劣地逃避问题的样子,她接受不了自己逐渐消磨本性,面目可憎的样子,看清自己的代价就是要承受疼痛,无数次的煎熬挣扎、叹息催泪,最终问题的指向,其实只是自己本身。


    瞿颂说完就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向衣柜,动作有些急促地开始拿外套,显然是要离开。


    商承琢看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各种情绪疯狂翻涌,但在看到她真的准备离开的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恐慌。


    他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握住了瞿颂的手腕。


    “不会和其他人订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角有湿意迅速汇聚,被他粗暴地抬手抹去,但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不会……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手……”


    几乎是语无伦次。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瞿颂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她闭了闭眼,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


    然后她开始用力,一根一根地,去掰开他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


    那几个一直被锁住箱子,终于在这一刻,由内而外,轰然破开。


    里面暴露出来的不只是商承琢的欺骗与回避,还有瞿颂一直不愿面对的,那个在感情里不断妥协、直至失去底线的,懦弱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血淋淋地摊在眼前,疼痛锥心刺骨。


    如果爱你的前提是接受我自己的麻木,那不如丢掉我贪恋的一切。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两周前的那次视频会议……


    两周前的那次视频会议。


    议题早已结束, 双方团队陆续退出连线,屏幕上只剩下两个窗口还亮着。


    一个是瞿颂,她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文件,神情冷静而专注;另一个是商承琢, 他靠在椅背上, 目光透过屏幕, 沉沉地落在瞿颂身上。


    短暂的沉默在加密线路中蔓延,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终于, 商承琢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打破了凝固的空气:“瞿颂。”


    瞿颂闻声抬眼,看向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挑了下眉, 示意他在听。


    商承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需要思量再三才能出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西部这个项目牵扯太深,沃贝走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实力。”


    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穿透屏幕,落在瞿颂脸上, “尽力而为就好, 点到为止吧,双方的胜负局面,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没必要真的闹到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地步。早些放弃, 对沃贝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沃贝的机遇不只在这一次。”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沃贝考虑但字里行间却笃定胜负。


    瞿颂听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得体、从容,甚至云淡风轻。


    她既没有点头认同,也没有摇头反驳,只是那样八风不动地笑着,眼神清亮,却让人窥探不到丝毫内心的真实想法。


    “商总监的好意,沃贝心领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沃贝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商总监不必费心。”


    商承琢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焦躁和无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深深看了她一眼,率先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暗下去,瞿颂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黑掉的屏幕映出自己的的眼眸,没有什么波澜。


    还是那副自大倨傲的样子,商承琢终究还是习惯性地低估对手。


    开标现场,按理说瞿颂没必要到场,但她还是浅笑着坐在了沃贝的那边,科泰那边商承琢也同样出席。


    各方代表正襟危坐,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科泰的人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偶尔投向其他代表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商承琢被簇拥在坐在核心位置,一身挺括深色西装,衬得其面容愈发冷峻,他微垂着眼,指尖夹着一支很普通的中性笔,无意识地捻动着。


    瞿颂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和偏头和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看起来很是平静。


    主持人清晰念出了中标单位,现场出现了一刹那的寂静,随即哗然。


    这个结果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预料,此前声势浩大、志在必得的科泰,竟然落败。


    商承琢就坐在前排,与瞿颂隔着几个座位。


    结果宣布的瞬间,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直了一瞬,随即猛地转头看向瞿颂。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惯常阴晴不定的阴郁,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剧烈翻涌,震惊,难以置信,但奇异地,竟还夹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像是看到了某种超出了预计并且更具危险魅力的对手。


    瞿颂在周围或祝贺或探究的目光中从容起身,她今天穿着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神采飞扬,笑容明艳。


    与几位上前道贺的人简短寒暄过,瞿颂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商承琢撞上。


    她微笑着,步伐未停,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清晰地钻进他耳膜。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宛如一只高傲洁白的天鹅,信步缓向被媒体和人群簇拥的中心。


    ————


    傍晚,有敲门声响起。


    瞿颂穿着一件丝质睡袍,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


    听到门铃,她脚步未停,走到门边干脆地打开了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外面的人就几乎是撞了进来。


    商承琢的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急躁和迅猛,他一把推开门,身影瞬间笼罩住瞿颂,带着室外的微凉气息,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拥住,力道大得让瞿颂踉跄了一下,撞上玄关的墙壁,但好在脑后和脊背有对方的手臂作为缓冲。


    瞿皱了下眉,稳住身形,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类似于遭遇重大挫折后混杂着不甘、躁动的复杂气息。


    几秒后,瞿颂才抬手,不算温柔地抓住了商承琢的手臂,将他从自己身上拨开,她用了点力,商承琢顺着她的力道后退了半步,但目光依旧死死地落在她脸上。


    他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气恼挫败的痕迹,只是眼神深邃得像漩涡,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让人看不真切。


    瞿颂好整以暇地靠在墙上,打量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恶劣的兴致,她想撕开他这层看似平静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沸腾的情绪。


    她勾起唇角,语气明知故问地挑衅,慢悠悠地开口:“谁赢了?”


    商承琢被她推开后,就垂着手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她的问题,他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转动了一下又继续看向瞿颂,声音低哑地回答:“你让我很意外。”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他原本的布局,甚至包括了在最后关头,如果科泰胜出,如何将胜利的果实以一种曲折的方式,连同他自己所能掌控的资源,一并送到她的面前。


    自己潜意识里或许仍觉得瞿颂需要某种程度的偏袒或保护,需要他为她扫清道路,但瞿颂没有走任何捷径,她用的是最雷厉风行的手段,精准地找到了科泰的命门,一击即溃,这种强悍和决断,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这种超乎他预料和掌控的能力,让商承琢一贯认为瞿颂需要自己偏袒或保护的心理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落败感十分真实的,不愿承认却无法忽视。但与此同时,一种更陌生、更隐秘的情绪在他心底滋生,一种面对强大能力时,产生的近乎战栗的兴奋,以及模糊而危险的臣服欲望。


    瞿颂好像完全看穿了他此刻内心的挣扎,她不以为意地轻笑了一下,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像羽毛搔刮在商承琢的心尖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我需要得到你的认可吗?”她的眼神清亮而锐利,“我赢了谁,我的战利品是什么?”


    商承琢沉默着思考了一下,似乎在消化她的话,最终,他抬起眼,眼神冥顽不灵的固执,清晰地吐出个字:“我。”


    甘愿自己当成战利品,献祭般推到她的面前。


    瞿颂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怜悯否定:“不,你搞错了。”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纠正,“我赢了科泰。”


    商承琢眼神里的涌动瞬间更加激烈,仿佛有浪潮在里面翻腾,但他这次似乎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突然学会了另一种叫做装乖卖巧的应对方式。


    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竖起尖刺反唇相讥,也没有露出阴郁暴躁的神色,只是像一只被驯服了爪牙、沉默温顺的大型犬,深深地看了瞿颂一眼,然后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光线昏黄暧昧。


    商承琢手腕被束缚在身后,结打得不算紧,但足以限制他大部分动作。


    他被迫坐在一张硬面的扶手椅上,大腿被强制分开,连想要稍微合拢双腿缓解某种难堪都做不到。


    空气中回荡着低沉持续的嗡嗡震动声,来源隐秘而羞耻。


    商承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难耐地试图弯下腰,腹部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和持续的刺激而急促地绷紧、放松,线条分明,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衬衫早已被揉皱,敞开的领口下,胸膛起伏的弧度明显加快。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被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消耗着体力和意志,眼神开始有些涣散,只剩下本能的生理反应在主导着身体。


    瞿颂似乎完全忘记了卧室里还有一个人,她在客厅不紧不慢地处理完几封邮件,又给自己倒了杯水,才姗姗来迟。


    推门进来时,商承琢似乎已经被那持续不断折磨人的震动耗去了大半力气,听到动静,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她,那双原本锐利的黑眸此刻被情欲和疲惫浸染,只剩下瞪视的力气,但那瞪视也失去了平日的攻击性。


    瞿颂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利落地解开了他手腕上的束缚。


    束缚一松,商承琢几乎是瞬间脱力,从椅子上滑落,跪坐在地毯上。


    伴随着他的动作,那个兀自震动着的小东西也滑落下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依然执着地发出嗡嗡声。


    商承琢徒劳地吞咽了一下,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渴,一只手下意识地挡在身前,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瞿颂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温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我干什么?东西掉了,不知道要捡起来放好吗?”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实在不太能承受这种东西带来的这样过于直接和强烈的刺激,私心里一点也不想再体会,他抿紧了有些发白的唇,垂下眼睫,拒绝回应。


    瞿颂也没有和他废话的兴趣。她转身走到床边,把一个什么深色的物件熟练地固定在自己腰间,然后她走回来,用那带着凉意的尖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商承琢的侧脸。


    商承琢猛地皱眉,偏头躲开,眼神瞬间晦暗下去,因为瞿颂冒犯不尊重的行为感到屈辱和恼火。


    瞿颂却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愉悦,她欣赏着他这副不得不忍耐的模样,没等他开口说什么,便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物事塞进了他嘴里。


    商承琢完全没有防备,牙齿磕碰到坚硬的顶端,下唇内侧立刻传来刺痛,口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他本能地想反抗,想干呕,但瞿颂抓着他的头发,控制着他的节奏,强迫着他不得逃脱。


    尽管这并不能给瞿自己带来任何生理上的快感,但看着他被呛得眼角泛红,生理性泪水不断滑落,狼狈不堪却又无法挣脱的样子,她还是低低地笑了一声。


    商承琢抬起眼,用湿漉的眼睛凄惨可怜地望着她,见她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抬手无力地抚在对方腰间,皱着眉发出模糊的呜咽,表示自己真的受不了了。


    瞿颂这才松开了手。


    商承琢立刻俯下身,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


    瞿颂笑着,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明知故问:“为什么一直坐在地上?”她顿了顿,声音戏谑,“你的位置在哪里,小狗?”


    瞿颂突然开始觉得这种感觉十分奇妙。


    商承琢主动交付给自己握着的绳索是无形的,但两端却着实系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呼吸。


    他的一端的空气稀薄,每一次吸气都需要经过允许,像潮水谨慎地吻着它不能淹没的岸。


    最细微的意图都被察觉,一次轻微的牵引,一个短暂的停顿,都能直接在他骨骼深处激起回响。


    好像他的世界在这样的时刻收束为这根线,所有的知觉都向外敞开,等待着,预备着成为虔诚的回应。


    而那一端,自己的指间牵引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温顺的重量随着对方脉搏的跳动,顺着绳索无声地传来,这种奇异的连接,将两个独立的灵魂熔铸进由自己主导的和谐里。


    权力在此刻变得如此私密,如此温柔,像掌心中握着一只自愿停落的鸟,它细微的颤抖与体温,都诉说着无条件的信托。


    商承琢抬眼看着瞿颂,看着她眼中玩味的光芒,明白了她的暗示,他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


    最终,他依循着瞿颂眼神的指引,他跪坐在瞿颂身上,双手向后撑在床上。


    这个姿势让他必须俯视着瞿颂,眼下的处境却让他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感觉。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在寂……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吃痛地皱紧了眉,身体因为骤然的不适而微微颤抖。


    他停顿了片刻,闭着眼咬着已然破损的下唇,努力适应着那过于强烈的存在感。


    过了一会儿, 他才开始尝试着, 自己有节律地摆动起腰肢。


    起初的动作很缓慢, 每一次起伏都显得小心翼翼, 渐渐地, 或许是身体的本能被唤醒, 或许是心理的防线在某种隐秘的欲…~/望冲击下逐渐松动, 他的动作开始变得有节律起来。


    腰肢摆动间, 腹肌绷紧又放松,人鱼线隐没在下腹,没入更引人遐想的阴影地带。


    汗水沿着肌肉滑落,在灯光下闪着莹润的光。


    他的呼吸逐渐加重, 闷哼声压抑在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沙哑得勾人, 但他似乎很不愿意在这种看似主动的姿态下发出声音。


    瞿颂靠在床背上,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 她能明显感觉到商承琢处于一种极度兴奋的状态,这让她有些意外, 但暂时没想明白他这种兴奋的具体来源。


    想让他发出声音, 瞿颂的目光下移,同时动作。


    商承琢立刻发出一声短促声音,身体剧烈地一颤,眼角瞬间被逼出了更多的泪水。


    他转而将双臂撑在瞿颂耳边, 微微喘…~/息着,眼神都有些失焦。


    瞿颂得逞地揶揄看着他,问道:“很疼吗?”


    商承琢缓过一口气,抬起迷蒙的眼,反问,声音带着情动的沙哑:“是在心疼我吗?”


    瞿颂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无波:“没。你希望我心疼你?”


    商承琢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自问自答般低语:“没啊。不关心的话那就不痛。”


    他缓了一会神,似乎想要寻找什么慰藉或者转移注意力。


    他伸出一只微微发抖的手,去够瞿颂放在床头柜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动作竟然异样的娴熟,抖着手点了一支,塞进嘴里。


    深吸一口,烟雾在肺叶间灼灼地铺开,世界随之轻轻晃动。


    气息悬在胸腔,悬成一片低垂的云,腹…~—部微微地动着,像有看不见的波浪在皮肤下无声地推涌。


    某一刻,他俯身向前。


    那团温热的云雾,便缓缓罩上另一张脸。


    烟雾缭绕间,他自己的目光涣散着,像蒙了一层水汽的玻璃,可当目光穿过这片朦胧,落向瞿颂时,里面却悄然浮起一痕极淡的光。


    瞿颂被烟呛得微微蹙眉,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却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她抬手用指腹轻柔近乎怜爱地抹掉了他眼角的泪水。


    空气很安静,呼吸声,轻的,重的,交错着。


    比起对商承琢本人,瞿颂好像确实更偏爱他的眼泪。


    破坏的冲动蛰伏在血液里,无声无息,仿佛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驱使着瞿颂去逼落对方的泪水。


    恰到好处的冷漠,若即若离的态度,这些手段屡试不爽,只为了在最后能准确无误地触碰那个开关。


    当那双眼睛开始泛起水光,当睫毛因强忍而微微颤抖,最终在眼角裂开一道细小的、闪着湿痕的缝隙时,瞿颂才会感到一种确凿的触动。


    商承琢的言语惯会避重就轻,姿态时常作伪,唯独失控的泪水是最诚实的,他真实的情绪仿佛总要借由这透明的珠泪来折射。


    商承琢想要到达最后,却又因为某种原因强撑着,整个人陷入一种昏沉而痛苦的状态,他喘…~/息着,突然伸出手,有些急切地抓住了瞿颂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大,不容拒绝,然后牵引着瞿颂的手,让她的手掌覆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


    这个暗示再明显不过。


    瞿颂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这种玩法超出了她预想的范畴,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和不安,那天差点没控制的情绪也让她后怕不已,所以并太不想尝试。


    但商承琢却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腕,不让她退缩。


    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一种将自己完全交付、甚至不惜毁灭的疯狂,那种眼神具有诡异的蛊惑力。


    鬼使神差地,在那强烈目光的注视下,瞿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商承琢的呼吸瞬间被扼住,脸色开始涨红,额角青筋隐现,眼中生理性的泪水涌得更凶,但他看着她,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病态的沉迷。


    然而,在这种痛苦中,他的身体反应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瞿颂只是短暂地施加了力道,不过几秒的时间,她就像是猛然从某种魔障中惊醒,受到巨大惊吓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咳!咳咳咳——”


    商承琢猛地获得了空气,立刻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瞿颂看着他那副痛苦不堪的样子,脸色微微发白,胸口起伏着,一时间竟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说:最近真的太忙了一直有乱七八糟的事后续的更新时间还是难以定时 果然只要俺一许愿老天爷就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整我了……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家的概念对于成年人来……


    家的概念对于成年人来说, 不再是童年时那种能够承载所有情感与幻想的中心,而更像一个功能性的站点,一个在忙碌生活间隙中,可以匆忙停靠的地方。


    冰箱里的食物是为了快速果腹, 整洁的床铺是为了高效恢复精力, 一切都服务于第二天再次投入外部的奔波。


    疲惫让人不再试图与这个空间进行深度的情感交流, 不再像儿时那样在某个角落藏匿秘密或对着墙壁诉说心事。


    瞿颂好歹还能在日程的间隙, 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里, 获得短暂的喘息, 而汤观绪则更像是驿站的常旅客, 行色匆匆。


    尽管他工作和发展的重心已经逐步地向国内转移, 但他在海外高校挂着的教授头衔,以及百融资本本身跨国业务的庞大网络,决定了他不可能完全斩断与太平洋彼岸的联系。


    学术会议、投资路演、跨境项目的尽职调查,这些构成他事业版图的重要环节, 让他的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散布在全球不同的时区,往往刚结束一个越洋视频会议, 便要赶赴下一场本土的酒会,或是刚从国外归来, 时差尚未倒匀,就又得投入到新的项目研判中。


    那种扎根于一地、朝九晚五的居家生活, 对他而言近乎奢侈。


    但尽管繁忙他对于准备新居所的热情却十分高昂, 新购置的这处房产选址更是颇为精妙。


    他没有考虑市中心最喧嚣繁华的地段,而是择址于一处闹中取静的滨江板块。


    这里既能便捷地接入城市快速路网,通达各大商务区,又巧妙地避开了主干道永无止境的拥堵与噪音。


    小区依偎着一条蜿蜒的城市景观河, 绿植覆盖率极高,俨然一座嵌入钢铁森林中的静谧绿岛。


    高层的视野极其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江景与对岸璀璨的城市天际线,日夜更替,风景如画。


    汤观绪在选择时明显花费了不少心思,当然如此优越的条件价格自然也是不菲。


    瞿颂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些不耐烦地敲击着方向盘。


    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组成的绵长光带,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刺眼,她已经在这条路上磨蹭了快二十分钟,车辆移动速度堪比蜗牛。


    她启动车子,勉强跟着前车爬行了十几米后,再次被迫停下。


    一股无名火混着疲惫涌上来,她泄气地啧了一声,抬手把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摘下来,随手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她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拥堵的长龙,很是无奈,赶得不凑巧,这个点正是晚高峰的峰值。


    拿起手机解锁,微微抬起手臂,对着前方停滞不前的车流拍了张照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习惯性地点开了与汤观绪的聊天框,将图片发了出去。


    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行字:


    7%:堵堵堵堵堵堵堵啊……


    图片缓慢加载完毕,发送成功。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提示新消息。


    汤观绪的回复很快过来:等等等等等等等啊…


    看着这串几乎是对仗工整的等字,瞿颂仿佛能想象出汤观绪在手机那头含笑摇头的样子。


    ………


    屏幕上那张照片拍得颇为随意,甚至有些模糊,汤观绪不由笑了笑,指尖习惯性地在那张图片上点了点,选择了收藏。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觉得自己没救。


    顺手点开与瞿颂的聊天记录,进入收藏夹,里面零零散散,竟然存了不少东西。


    都是瞿颂平日里随手分享给他的生活碎片,喝了一半的什么新品咖啡,拉花已经有些塌陷;抱怨新穿的浅色衣服不小心蹭到了什么颜料,照片一角露出一小块碍眼的污渍;图片中间或夹杂着一些语音条,有时候很长,是她兴之所至,恨不得一口气把遇到的事全都倒给他听。


    他的指尖在一个语音条上停顿了一下,显示发送时间是三四月份,他点了播放。


    手机里立刻传出瞿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说话有些艰难,瓮声瓮气的,显然是感冒了。


    即使病着昏沉,她也要耍宝逗人开心。语音条里,她先是在问他那边的天气温度,他自己当时好像回复说也有些冷。


    然后就是瞿颂吭哧吭哧、带着浓重鼻音却努力想说得清晰的笑语:“等着等着,瞿总下周就飞过去给汤老师暖手。” 话里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嗓音沙哑却努力上扬。


    汤观绪记得清楚,当时听到这条语音,他先是忍不住笑了,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瞿颂说得出来,就真做得到。不想她病中奔波劳碌,于是很快也回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语音,耐心哄劝,让她安心养病,再三保证自己这边一切都好,不需要她特意赶来。


    回忆被拉回现实,汤观绪看着收藏夹里这些零零总总的图片和语音条,心底一片柔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分享,构成了他们之间独特的情感连接,填补了因忙碌而无法时刻相伴的空白。


    瞿颂到家的时候,比预计的晚了差不多半小时。


    她推开玄关的门,温暖的气息混合着食物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和拥堵带来的烦躁。


    抬眼望去,开放式厨房的暖光灯下,汤观绪正系着那条她之前觉得图案有趣而买回来的淡蓝色围裙,背对着她,专注地用汤勺从砂锅里往外盛汤。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但手上动作没停,只是扭过头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下下巴,声音温和地吩咐:“先去洗手坐着等,汤马上好。”


    他身上那种居家柔和的气息,与平日里西装革履身处谈判桌或学术论坛的形象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令人安心踏实。


    瞿颂应下,门合上的轻响过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卧室里窜了出来,是那只不太怕人英短。


    看起来对新环境适应的很好,很兴奋的蹿了一圈,迅捷地溜到餐桌底下,然后躲在桌腿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警惕好奇地观察着刚进门的瞿颂。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了安全,也可能是认出来了人,才迈着矜贵优雅的步子,慢悠悠地踱到瞿颂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死乞白赖地蹭着瞿颂穿着高跟鞋的脚踝,喉咙咕噜咕噜叫,尾巴尖儿惬意地甩。


    瞿颂低头看着它又是这么一副无赖样子,用鞋尖轻轻地去和猫脑袋对着顶撞,像是在玩一个幼稚的推手游戏。


    裸色鞋尖与猫咪额头相触,光洁皮面陷进蓬松绒毛里。


    细高跟撑起一道优雅弧线,此刻却温柔地承着这柔软小生命的顽皮抵抗。


    灰白猫毛擦过鞋面,足踝轻旋,鞋头顺着它推来的力道若即若离,皮革的微光与绒毛的软芒在进退间交织成暖融融的光晕。


    小动物眯眼时呼出的白气掠过鞋面,留下转瞬即逝的湿润痕迹。


    鞋尖每次轻推都带起绒毛翻涌,裸色皮革在灰色毛浪里时隐时现,尖细鞋跟稳稳立在地面,每一次轻推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不让它退缩,也不让它为难,仿佛本来就该与这团毛茸茸的温暖相互依偎。


    猫觉得很有趣,用脑袋更起劲地顶回来,一人一猫,有来有回,玩得不亦乐乎。


    瞿颂一边分神和厨房里的汤观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天的琐事,一边继续逗猫。


    汤观绪转身,正好看到这一幕,看着她扶着墙,单脚站着和猫较劲,不由莞尔。


    瞿颂抬头看向汤观绪,笑着问道:“我这样踢着它玩,它会痛吗?”


    汤观绪放下手中的东西,弯腰,动作熟练地一把捞起那只还在蹭瞿颂脚踝的猫,把它轻轻放到旁边的猫爬架上。


    猫咪轻盈地落下,似乎有些不满,抬起爪子舔了舔,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像是在整理被弄乱的毛发。


    “不会,”汤观绪看着猫的反应,语气笃定又带着点好笑,“它会爽,猫要是真痛了,自己会叫的,还会躲开。”


    说完,他走到瞿颂面前,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高跟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自然地俯下身,单膝微曲,用手托住瞿颂高跟鞋中间的鞋底空隙,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帮她把鞋子脱了下来。


    脚踝悬着骤然失去支撑点,瞿颂下意识地靠着了墙壁一下,随即意识什么。


    她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虚,单脚蹦了一步,稍微离汤观绪远了一点,急着开口找补,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我知道我知道!开车要备双平底鞋嘛,安全第一!哎呦,这次出门急给忘了,下次一定记得。”


    她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鲜少有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着急和辩解,让汤观绪觉得既好笑。


    他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假装不满地开口,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多的是无奈和关切:“你当然是知道的,就是不往心里去,说了也是记不住。”


    瞿颂见他认真,连忙哎呦哎呦了几声,做出讨饶的姿态,连声道歉,并再三保证:“错了错了,下次绝对不会了,安全为主,安全为主,我保证。”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汤观绪的表情,见他虽然强忍着,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快藏不住了,她才伸出手,抓着他手腕轻轻晃。


    两个人对视着,终究都没绷住,一起笑开。


    厨房里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微声响,客厅里灯光温暖,瞿颂接过来汤观绪递过来的一个盘子,用干净的软布仔细擦去水渍,然后放进头顶的橱柜里。


    汤观绪侧脸看了她一下,灯光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微微踮着脚,腰线绷直,利落好看的弧度。


    他手上清洗汤勺的动作慢了下来,水流冲刷着汤勺表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又咽,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混在水流声里,显得有些轻,却又异常清晰。


    “你这次的动作好像很急。”


    瞿颂正伸手去够另一个盘子,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接过盘子,疑惑地“嗯?”了一声,但很快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沃贝和科泰的冲突。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嘴角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不急不行呀。”


    汤观绪没怎么表态,只是关掉了水龙头,用搭在一边的毛巾擦干了手,转身倚在流理台边,看着她。


    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瞿颂这次的手段是有些不留情面的,说难听点算得上是釜底抽薪,做得太绝。


    他欣赏瞿颂的果决和精准,但这其中透出的急切,让他心底隐隐有些异样感,这不太像她一贯稳扎稳打,倾向于掌控全局而非追求速胜的风格。


    沃贝这次完胜科泰的关键点其实在于一个被行业忽略的细节。


    瞿颂没有选择与观心在宣传声势上硬碰硬,而是抽调了一支精干的团队,潜入观心设备实际落地的基层场景。


    他们带着最朴素的任务去观察真实用户如何使用,记录一切非常规操作和抱怨。


    反馈起初琐碎而无序,比如设备在户外强光下屏幕反严重,连续使用超过两小时后反应迟滞,某些特定频率的环境噪音会引发系统误报……


    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只因没有更多替代品才被容忍的“小问题”,在瞿颂眼中,却串联成了关键线索。


    这中缺陷并不只是简单的软件优化不足,而是观心在产品定义初期就存在的底层逻辑缺陷,它过于追求实验室环境下的参数亮眼,却严重低估了复杂现实环境的干扰,她立刻让技术团队对购得的几台观心设备进行极限环境测试和深度拆解。


    逆向分析的结果印证了判断,迭代后的观心为控制成本、保证续航,在核心处理芯片选型和滤波算法上做了妥协,其稳定性建立在理想条件下,一旦脱离这个温室,性能衰减曲线陡增。


    更重要的是,团队顺藤摸瓜,发现这款芯片的采购渠道,与科泰另一条因“环保违规”被频繁叫停的生产线高度重合。


    团队立刻将调查范围从观心扩大到科泰整个产品矩阵,他们调动了所有公开的招投标文件、供应商名录、环保公示信息进行交叉比对,结合一些非公开渠道的信息碎片,大概明了了情况。


    科泰赖以起家、至今仍贡献大量现金流的基层医疗设备,其核心生产线在多年前扩产时,环评数据存在人为篡改的嫌疑,以规避更严格的污染处理投入;同时部分关键原材料的进口来源,长期游走在监管灰色地带,依赖某些非常规的“清关服务”。


    这些隐患并非无人知晓,但在科泰如日中天时,被其光鲜的外表和强大的公关能力所掩盖。


    但显露的时机恰到好处,科泰内部因西部项目的投入和前期宣传的巨额花费,资金链已然绷紧,领导层级为争取更多外部支持,又过早地动用了部分本应用于维持旧有关系网络的资源,导致内部反对派系暗流涌动。


    沃贝通过数个无法追溯的第三方渠道,将精心整理、证据链清晰的分析报告,分别递送到了环保部门的关键办公室、几家一直对科泰市场份额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董事会,以及一两位与科泰原有利益联盟存在罅隙的实权人物手中。


    这些信息顺理成章地让相关部门迫于压力启动突击复查,竞争对手趁机落井下石,抢夺渠道客户,而内部的反对声音也借机发难,质疑高层的战略方向和管理能力。


    科泰瞬间陷入内外交困的境地,股价应声下跌,资金链濒临断裂,一个曾经名声大噪的品牌的根基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动摇到如此。


    在此起彼伏的危机中,科泰在西部项目的失利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一条消息。


    视界之桥凭借其技术方案的扎实和对现实使用场景的深刻理解,以及无可指摘的合规性,赢得了评标委员会的最终青睐。


    科泰在招标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忙于四处救火,甚至开始考虑断臂求生出售部分资产时,而与此同时沃贝已稳稳接住了西部项目抛来的橄榄枝,悄然吸纳着从科泰动荡中流散出来的市场信心与人才资源。


    在汤观绪看来,这种雷厉风行的行动虽然很有效,但其实是有不少隐患的。


    在同一局游戏里,树敌太快,手段过于凌厉,会有引起圈内其他玩家的警惕和联合反制的风险,这显然不是瞿颂平时会优先选择的、更圆融的路径。


    这些反常,像细小的毛刺,勾连起了他另一些不自在的联想,瞿颂对待商氏时也有那种反常。


    几次偶然提及商氏或者具体到某人的场合,瞿颂会表现的烦躁,做相关决定也会罕见的犹豫不决,这和她平日里处理其他人或事时那种可以被察觉的冷静疏离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变化或许微小,旁人大抵察觉不出,但人心的游移,通常就是通过这些潜意识的行为和偏离了既定轨道的细微反应,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汤观绪不是心思粗犷的人,尤其对瞿颂,他观察得总是更细致些。


    他看着瞿颂放好最后一个盘子,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方才浅淡的笑意,似乎并未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也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


    汤观绪有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看似亲密无间,分享着日常的琐碎与温暖,却又时常给他一种两人都悬在半空的感觉。


    身体靠得很近,肩并着肩,一起吃饭,一起漫步,相处也亲昵无比。


    但每当话题触及更深处,比如她为何此次如此急切,比如她对未来更具体的构想甚至是对彼此关系中那些尚未言明的部分的看法时,她总是不自觉地轻巧地避过。


    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避免让人接触她灵魂的真正重量。


    回避去谈她的恐惧、她的犹疑、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以及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并不轻松的全部过往。


    瞿颂呈现给自己的,大多是一个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处事得体,成熟的、迷人的,但也像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影像。


    他拥抱她,感觉拥抱着一片温暖的海水,指尖却始终触摸不到最深处的海床。


    他明白,自己最初被瞿颂吸引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真正失态的淡然。


    他欣赏这份气度,那么似乎也就必须接受这气度背后可能伴随的习惯性的疏离。


    他一度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瞿颂的本性,温润但疏离,对世间万物都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这当然是她的优点之一。


    如果她对所有事物,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套疏离的准则,那么他或许可以安然接受,毕竟他是那个被她允许靠得最近的人,沾沾自喜这已经是一种殊遇。


    但其实瞿颂的淡然并非无懈可击。


    他看到了瞿颂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波澜,哪怕那波澜并非喜悦,或许是烦躁,是犹豫,是不确定,但那终究是波澜。这让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认知堵在在汤观绪心头,难以忽略,更难以自我说服。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不是瞿颂天性如此疏离,而是她在自己身边,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又或许,是他无法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瞿颂放下所有戒备的场域,让她可以袒露灵魂的重量,可以不必永远那么“正确”,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脆弱、失控,甚至是不够光明磊落的那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涩的闷堵。


    他看着瞿颂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璀璨灯火,她的背影在广阔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直。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回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那眼神清澈,耐心,却也没有主动探寻他沉默缘由的意思。


    想问你对科泰下手这么重,真的仅仅是因为商业考量吗?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某些关联让你迁怒,或者急于证明什么?


    想说可以不必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表现完美,他甚至想更直接开口问,在我身边你觉得自在吗?是不是总觉得有些部分需要隐藏起来?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是当他看到瞿颂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看到她那副似乎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却又绝不会主动袒露更多的姿态时,他忽然觉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再把话问出口,是为了什么呢?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动机呢?


    为了试探她,还是逼她给出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或者不愿言说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在为难她,让她为难她,非他所愿。


    人和人交往总是要讲究甘愿的,界限需要尊重,沉默需要理解。


    追问有时候并不能寻求沟通,而是逼迫对方在压力下做出反应,那些反应未必真实,反而可能将彼此推得更远。


    他不想看到瞿颂为了应付他的不安,而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或者再次不自觉地将话题引开。


    最终那股强烈的冲动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瞿颂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轻声说,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瞿颂的肩,和她一起望向窗外的江景。


    瞿颂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没什么不妥,好像刚才那段沉默的间隙,只是他一时走神。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重新看向窗外,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头轻轻倚在他的肩窝。


    汤观绪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丝间有瞿颂常用的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闭上眼,将这片刻的温存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或许这就是爱上对方必须承受的代价。他接受她的光芒,也要接受光芒投下的阴影;他拥抱她的成熟,也要承受成熟所带来的边界感。


    只是,他忍不住会想,在那个边界之内,在那个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是否曾经,或者正在,为另一个人,留下过一道可以轻易开启的缝隙?


    这个念头让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瞿颂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汤观绪垂下眼帘,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瞿颂看了他一会儿,垂眼思索——


    作者有话说:感觉陷入循环…其实感情也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来着……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水声停了。 瞿……


    水声停了。


    瞿颂用一块柔软的干发巾包裹住湿发, 走到床头柜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面,眼神微微一动。


    她进浴室前摘下的那枚戒指并没有依然那样随意地搁在首饰盘边缘,而是被仔细地与另一只男戒叠放在了一起。


    两只戒指设计极其简约, 她的那只是个光面窄圈, 只在中心位置镶嵌了一颗切割利落的方形主钻, 两侧各点缀着一颗细微的梯方副钻, 线条干净利落, 汤观绪的则是更宽一些的素圈, 内壁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 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此刻男戒在下, 女戒在上,她的戒指恰好嵌在他的戒指圈口之内,形成了一个交叠的同心圆。


    旁边,汤观绪摘下的腕表表带微微蜷曲, 表盘与她的手表亲昵地靠在一处,金属表壳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小物件如此整齐又亲密地摆放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宣告着什么。


    瞿颂垂眸看着,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大概明白汤观绪的心思。


    明白他潜意识大概是希望这样悄然地将彼此的生活印记编织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因奔波而产生的缝隙弥合得更紧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灯光, 展开手指。


    中指指根处光洁平滑, 因为不常佩戴戒指,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被戒指圈口长久压迫的痕迹,和汤观绪不太相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圈清晰可见, 略微发白的戒痕。


    这细微的差别,在此刻看来竟然让她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歉疚,或者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疏于经营这段关系。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伸手将那只叠在上方属于自己的戒指拿了起来。


    微凉的温度触及皮肤,她捏着戒指,很稳妥地地重新套回了右手中指,一直推到指根。


    冰凉的金属环圈住手指,让人感受到略带束缚感的重量。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汤观绪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松弛而温和。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瞿颂的左手上,落在了那枚刚刚戴回去的戒指上。


    指间那一点细微的闪亮,在卧室暖调的灯光下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汤观绪脚步未停,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上扬,牵起一个了然又带着几分愉悦的弧度。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戴着戒指的手。


    瞿颂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搭在对方肩头。


    很自然的,彼此呼吸交融。


    唇舌交缠的间隙,瞿颂能清晰地感觉到汤观绪握着她右手的手指细微地动作着。


    他的拇指指腹,正一遍遍地、固执的、摩挲着她中指上的那枚戒指,隔着戒指,按压着她指根处的皮肤,一圈又一圈,就像是试图将那枚戒指的存在感,连同它所代表的承诺,更深地烙印进她的骨血里。


    他甚至用指尖极其轻微地将那枚戒指往上推了推,仿佛在确认它是否戴得足够稳妥,是否不会轻易滑落。


    瞿颂皱了皱眉,因为他这动作思绪不受控制的飘远,不太想回想某些事,但是又的确控制不住。


    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那晚,瞿颂听着商承琢剧烈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眼眶泛红,眼尾湿润,生理性的泪水尚未完全干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他缓了几秒,用手臂支撑起身体,重新半坐起来,俯视抬着脸看他的瞿颂。


    瞿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短暂失控,骤然松手的人不是她。


    她原本以为,看到总是傲慢又难缠的商承琢如此狼狈地被自己掌控,甚至引颈受戮时,自己得到的快意就足以浇熄那团灼烧多年的暗火。


    但并没有。


    当商承琢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望着自己时,滚烫的泪水不是因由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病态的沉迷时,她只觉得心头那团乱麻被绞得更紧。


    欲望和恨意像两条交缠的毒蛇,在她心里撕咬,积蓄着力量,仿佛下一秒就要翻搅着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然而就在这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商承琢剧烈咳嗽后的眼角滑落。


    安静地顺着他的鬓角,迅速没入发丝,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就是这滴悄无声息的泪水,像一颗冰冷的雨滴精准地落在了那躁动不安的火山口上。


    嗤的一声。


    火山的内部急速冷却,凝固,翻腾的岩浆被强行压回地底,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奇异突兀地平息了下去,不合时宜的酸软弥漫上来。


    她伸手从床头柜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向商承琢。


    商承琢的目光落在纸巾上,又移回她的脸。


    他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一下湿漉漉的眼角,动作倔强,摇了摇头,声音因刚才的咳嗽和情事而沙哑:“不用。”


    瞿颂的手没有收回,依旧平稳地举着那张纸巾。


    她的视线向下,意有所指地扫过他依旧处于某种微妙状态的地方,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是让你擦上面的。”


    商承琢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那里同样一片狼藉。


    羞耻和难堪迅速掠过眼底,但很快被破罐破摔般的自嘲取代。


    呼出一口带着颤音的浊气,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张纸巾,胡乱地擦拭起来。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气息慢慢稳下来后,他眼底因泪光和水汽浸润,难得地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和阴鸷,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错觉。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瞿颂脸上,瞿颂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有种平时罕见的慵懒风情。


    他抬起双手,动作有些迟缓但目的明确,轻轻地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做完这个动作,商承琢并没有收回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慢慢地俯下身体靠近瞿颂。


    他垂着的眼睫一直轻轻颤动着,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融,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他试探着摆出这幅祈求着索吻的姿态。


    瞿颂的脸色没什么明显的神情,既没有迎合,也没有立刻推开。


    她的手指却抬了起来,轻轻触碰到了商承琢脖颈间那一圈新鲜的红痕。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带着轻微的脉搏跳动,那圈红痕在肤色上显得格外显眼。


    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指尖在那红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商承琢大概将这个轻柔的触摸误读成了某种怜惜或心软的信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头又靠近了一些,鼻尖终于抵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得几乎只剩气音,“不可以吗?他不会知道的。”


    这句话瞬间让了空气中那层暧昧不明的薄膜全部消散,瞿颂眼底那点复杂的波动瞬间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冷静。


    她维持着观察他的神情的神色,突然像是顿悟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荒谬的事情一样,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移话题一样轻声开口:


    “这么对待你……”她的目光扫过他脖颈的红痕,扫过他依旧泛红的眼眶和湿漉的睫毛,最终落回他带着渴求的眼睛,“也还是一直喜欢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继续用那种带着嘲弄和探究的语调说:“真的把你当成没有尊严的狗,在我眼前自己把自己干到爽的又喊又叫……会让你更爽是吗?”


    商承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什么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但眼睛和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更深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后。


    这与情动的红不太相同,这是被赤裸裸的言语剥开伪装后,羞耻与难堪瞬间爆发的血色。


    瞿颂像是很满意他这副反应,仿佛在报复他刚才用那种绝望又蛊惑的眼神诱导自己的危险行为。


    她刻薄地继续往下说,“要是这样的话…你也太恶心了……”


    商承琢的脸色果然瞬间沉了下来,他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盯着她,声音因为忍耐情绪而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可以就不可以,你想继续把我当狗玩也没关系,但没必要说这种话刺激我。”


    颤抖的尾音泄露了此刻外强中干的狼狈,强撑起来的凶狠在瞿颂冷静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目光注视下显得格外脆弱。


    瞿颂没理会商承琢的愤怒,目光反而落在他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以及那张即使怒中也依旧难掩优越骨相的脸上,尤其是那根高挺的鼻梁。


    破罐子破摔一样,忽然手上用力,将他推得向后倒去,平躺在凌乱的床铺上。


    商承琢猝不及防,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发出一声闷响,他有一瞬间的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意识地抬眼看她,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怒意和一丝茫然。


    这种近乎懵懂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瞿颂觉得这表情很趣极。


    没给他太多反应时间,利落地翻身,虚虚地跨坐到他脸部上方。


    这个姿势充满了暗示,她低头,看着商承琢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然后,她微微下沉,带着热意的柔软,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高挺的鼻梁。


    商承琢完全没有防备,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呼吸一窒。


    鼻梁软骨接触到陌生而私密的触感和温度,他本能地眯起了眼睛,一时间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这个动作中,领悟到了她的意图和许可。


    那股刚刚因为被讥讽而激起的愤懑和委屈,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瘪了下去。


    他没有再试图躲闪,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瞿颂能更方便地动作,然后,在瞿颂带着玩味的目光下,试探性地仰头凑近。


    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仿佛所有的感官和意识都集中在了这一方狭小的天地间,专注于感知瞿颂的反应,调整着自己的力度和方式。


    瞿颂半眯着眼用手指缠绕着他微湿的额发。


    “别再对我说这样的话…”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Orz这章我真的是硬着头皮写得,简直一坨真的是对不起我先跪了……


    三次最近异常繁忙,简直心力交瘁。真的很感谢大家一直这么包容我的更新频率。由于个人笔力和写作经验有限,最近一直卡文,对后续情节的想法也有些杂乱,我需要一些时间好好梳理一下。后续可能会挂一个比较长的请假条,真的非常抱歉让大家一直等待。


    但我实在没办法接受自己草率敷衍、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绝对没有戏耍或遛人的意思,能看到这里的宝宝,建议可以先攒攒文,我会尽力把这篇文的结尾写好,保证质量地完成它。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门被唰地一声拉开,带……


    门被唰地一声拉开, 带着一阵风一样,高挺的身影卷了进来。


    陈禹穿的随意但不潦草,头发还有些被手术帽压过的痕迹,一屁股坐在汤观绪对面。


    “渴死我了…”他看也没看, 伸手捞起桌上早已斟好, 温度正适宜的茶盅, 脖子一仰, 咕咚咕咚, 饮牛一般毫无风度, 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意犹未尽, 又自顾自地连倒了两杯, 都是同样的海饮方式,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拧着:“清苦清苦的……”


    汤观绪看着他这一连串风风火火的动作,无奈地摇了摇头, 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服务生,“麻烦,换一套……”


    “别了。”陈禹摆手拦住, “就这个。”


    汤观绪与陈禹相识于微时,交情匪浅, 只是各自领域不同,又都忙得脚不沾地, 见面次数屈指可数。


    陈禹解了渴, 立刻又套上人皮,熟练地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很快将一盏澄澈透亮的新茶汤推到汤观绪面前。


    汤观绪端起那盏小小的茶杯, 嗅了嗅茶香,才缓缓饮尽。


    茶汤温润,熨帖着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心神。


    陈禹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仔细打量了汤观绪几眼,调笑道,“可以啊,回来这么久也没见一面,想约你一回可真不容易,比约我们医院专家号还难。”


    汤观绪放下茶杯,无奈地笑了笑:“没办法的事。你也知道,两边的事情缠在一起,千头万绪。”


    陈禹理解地点点头,他自己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自然清楚身不由己的滋味。


    “说真的,观绪,当初听你说要彻底把重心转回来,我挺意外的,那边经营了这么多年,声誉人脉、根基都在,说放就放……决心有点太大了啊。”


    他话没说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汤观绪举家都在国外,而且已经在那里经营起了庞大的事业和人脉网络,轻易转换战场,风险和机会成本都实在是太高。


    汤观绪听出了他话里的担忧,他垂下眼睑,看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笑了笑。


    “真的看起来这么让人惊讶吗?”


    陈禹微微抬了抬眉,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看到汤观绪平静的侧脸,只好掩饰一样,垂眼拾起来一个营造氛围用的小蜡烛,用火光引燃根烟,借着一口烟雾把话咽了回去。


    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


    汤观绪外在温和,内心却极为刚毅。


    他少年时行事就非常审慎,一旦深思熟虑后做出决断,便无人能够动摇,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份年少时便已显露的果决,随着阅历与资本的积累,如今施展得更加从容自主。


    陈禹只好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行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说说吧,你那位……”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瞿总?怎么样的一个人啊?”


    他听说过一些关于瞿颂的传闻,年轻、漂亮、能力出众,商场上作风凌厉,但这些标签过于表面,他很想听听汤观绪口中的她。


    提到瞿颂,汤观绪的眼神几乎是瞬间就柔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面。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装饰用的那一小丛翠竹,似乎陷入了思索。


    该怎么形容她呢?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感知,他转过头看向陈禹,语气很认真。


    “很文气,坚韧。”


    这俩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旧式温雅的韵味,奇异地贴合了他想表达的那种感觉。


    陈禹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评价有些意外,毕竟文气似乎很难与一个在商海搏杀的女性完全划上等号。


    汤观绪说完,自己也停顿了一下,仿佛觉得这一句简单的概括,远远不足以描绘出瞿颂在他心中的万千模样。


    几个更强烈的词汇在脑海中翻滚,但新的词汇在唇齿间徘徊几个来回,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有些感受太过私人,特质过于复杂,难以向外人言明。


    最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文气些。”


    陈禹看着他这副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自己乐了起来,摇了摇头,毫不客气的嘲笑:“你还是这样子的老派,当年他们几个说得还真没错,你俩是真的老派,过段时间是不是就该跟着那谁吟诗作对了吧?”


    汤观绪闷闷笑了一下,想说上个月还和那个人见了一面,那人还真的对着他吟了几句。


    茶气氤氲之间,那人眼中含笑,“白鸥问我泊孤舟,是身留,是心留?”


    汤观绪那时答地不假思索,但眼下被他说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陈禹的意思,但他就是觉得这俩词挺好。


    ————


    半推半就着坐到了吧台前,汤观绪抬眼扫了一圈,这是一家会员制的清吧,环境私密,格调高雅。


    吧台后的人显然认识陈禹,微笑着点头致意,将他们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


    “试试苦艾酒吧,我最近发现的,还不错。”陈禹打定注意让老派的人试试新东西。


    汤观绪对苦艾酒的了解大多来自文学作品里的浮光掠影,只模糊记得那液体有很多个别称。


    旧时的苦艾酒含有致幻的成分,因此备受艺术家的青睐。王尔德说什么来着,一杯苦艾酒与一轮落日,有何区别?


    那时的人们,总爱看那翡翠色的酒液在杯底缓缓漾开,旋成幽深的涡。


    喜爱饮下它之后初时寻常的醺然,温顺而朦胧,更期待它能把现实粗粝的衬里一把掀开,将所有潜藏的渴望暴露在眼前。


    门柱上盘绕的蛇怪忽而扭曲,蝴蝶的翅膀在虚实之间振颤,绿色的玫瑰毫无预兆地绽放……


    这液体中难道真沉睡着无数被折叠的宇宙吗。说得好像每一滴都是悖谬的精灵,能将落日与郁金香、蛇影与玫瑰,统统封存于那透明的深渊里一样。


    危言耸听的吧,汤观绪这么想,于是对着眼含笑意的陈禹点了点头,声音平和,“可以,你安排。”


    陈禹对侍者低语了几句,侍者微微颔首离去。


    不多时,一套迥异于普通酒杯的器皿被端了上来。


    两只高脚玻璃杯,杯身轮廓优雅,底部有一个明显的隆起刻度,杯口上方,架着一个造型精巧带有镂空雕花图案的金属搁架。


    随后送上来的,是两只盛着浓郁翠绿色液体的矮脚杯,最后一小碟洁白的方糖被搁置在旁边,。


    侍者熟练地将盛着绿色酒液的矮脚杯分别倒入两只高脚杯,酒液恰好停在底部的刻度线之上。


    然后,他将两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各自的金属搁架上。


    “需要为您服务吗?”侍者轻声问。


    陈禹抬手制止,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不用,我们自己来。”


    他拿起手边一个细长的金属小壶,里面似乎是冰水,他先示意汤观绪看好,然后将壶嘴微微倾斜,一道清亮细小的水柱缓缓落下,精准浇在汤观绪面前酒杯搁架上的那块方糖上。


    冰水浸透方糖,溶解的糖分一滴一滴缓慢地坠入下方翠绿的酒液中,奇妙的变化随之发生。


    原本纯粹到几乎有些凛冽的绿色,在接触到糖水的瞬间,开始变得浑浊,仿佛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晕染开一层乳白色的光晕。


    绿色渐渐收敛起它的锋芒,沉淀为一片温润,宛如的碧玉。


    浓郁而独特的香气也随之蒸腾起来,茴芹八角的气息扑面而来,草药般的清苦和不易察觉的甜意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汤观绪静静地看着,陈禹最后用一个精巧的打火机,“啪”一声点燃了那块被浸湿的方糖。


    幽蓝色的火苗在方糖上跳跃,融化的糖浆带着火焰滴入酒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酒液表面泛起细微的泡沫,香气也变得更加焦灼和热烈。


    火焰熄灭,陈禹用指尖捏着灼热的勺子放到一边,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汤观绪挑了挑眉,仰头一饮而尽。


    在陈禹的看戏一样地注视下,汤观绪沉默地拿起了银勺,放上方糖,架好,淋上冰水,看着绿色变得浑浊……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从容,直到轮到点火,他拿起那个小巧的金属点火器,拇指按在开关上,却迟疑了一瞬。


    这点迟疑被陈禹捕捉到,换来一声低笑。


    汤观绪没有理会,指尖用力,火焰窜出。


    方糖开始燃烧,焦香扑鼻,他依样画瓢,将火焰熄灭的勺子放下,然后端起了那杯最终形态的苦艾酒。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极其复杂的气味。


    极具冲击力的酒精锐气充斥在鼻尖,仿佛已经能预见它的味道。


    没有再多犹豫,汤观绪举杯,将杯中物一口饮尽。


    一瞬间味蕾仿佛经历了一场爆炸。


    最先冲上来的苦涩难以言喻,草本植物的凛冽气息像一把粗糙的刷子,猛烈地刮过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紧接着属于香料过于浓艳的甜香也跟着窜了上来,甜苦交织,非但没有中和,反而形成了更诡异的冲突。


    最后高度酒精的辛辣感如同一条火线,从舌尖一路燃烧到喉咙,再滚烫地坠入胃中,整个过程,迅猛强烈,毫不留情。


    汤观绪的眉头瞬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立刻咳嗽的冲动。


    复杂的味道顽固地盘踞在他的口腔和喉咙,久久不散。


    是次极其不悦的体验。


    “怎么样?”陈禹迫不及待地问。


    汤观绪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蹙紧的眉头,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将最后那股不适感强压下去。


    他抬眼对上陈禹探究的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因为喉咙的灼痛感而略显低哑:


    “不错。”


    汤观绪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空空如也的酒杯上,杯壁上还残留着些许乳白色的痕迹。


    这酒不太合时宜。


    它也许属于狂放的诗人,属于不羁的艺术家,属于那些午夜街头放纵灵魂的浪子,它属于更年轻、更无所顾忌、对世界还充满激烈欲望的年轻人。


    或许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会欣赏这种决绝的、不加掩饰的浓烈,会试图从这极致的苦涩与后续那一点点虚妄的回甘中,品味出某种关于人生的隐喻。


    但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红酒的醇厚绵长,欣赏威士忌的复杂层次,甚至偶尔与瞿颂对酌一杯温和的清酒也能带来慰藉。


    生活已然完满,何苦再用这样一杯酒来强行刺激神经?


    这杯酒出现在他试图寻求安定、渴望柔和的人生阶段,显得如此突兀和格格不入。


    酒不合时宜。


    那么人呢?


    他坐在这里,因为一段年龄差距带来的不安,试图去迎合,去改变,去品尝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烈酒。


    他对于正处在人生最绚烂阶段的瞿颂来说,是不是也不合时宜?


    她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像他刚才感受那杯苦艾酒一样,感受到一种过于沉稳的苦涩,一种与她的鲜活明快并不相容的陈旧?


    汤观绪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酒吧角落里一盏孤零零的、光线温暖的壁灯上。


    他突然忽然无比想念起家里冲泡好的温热清茶,但酒的余味依旧顽固地残留在口腔,分神附和着陈禹新的话题,汤观绪轻轻将空杯推远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弱…弱…弱势回归![抱抱]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机……


    机场人流如织, 熙熙攘攘。


    商承琢身姿挺拔地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自己东张西望的欲望,视线看似落在远处滚动信息的航班大屏上,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过人群来的方向。


    他的身边站着个面容清秀但明显有些畏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只要不小心和商承琢审视的目光对上就会像受惊的兔子般, 仓皇地把视线移开。


    每当这个时候商承琢都会几不可查地拧一下眉,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人从头打量到脚, 越看越不满意, 姿态不够大方, 眼神不够坚定,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没经过事的怯懦。


    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商承琢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中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神采,但在看清来人是程昂后,那点光彩迅速隐匿, 恢复成一贯的淡漠。


    程昂拖着登机箱,额角带着细汗,看见商承琢和向时阔, 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远远地就挥了挥手, 商承琢象征性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烦躁地抬起腕表看了一眼, 时间已经接近最后时限, 刚放下手就听见身边的向时阔怯生生地问:“商总监,大家……都在这里了,还不登机吗?”


    商承琢侧头瞥他一眼,本就因为等待而有些不耐的心情, 加上眼前人来自百融,而且对其一直没什么好印象,索性冷笑一下,连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向时阔感受到明晃晃的冷待,瞬间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去,看起来更加萎靡,大气都不敢再喘的样子。


    程昂早已习惯商承琢这副对无关紧要之人惜字如金、甚至懒于掩饰不耐烦的行事风格,同情地看了向时阔一眼,递过去一个“习惯就好”的安抚眼色。


    向时阔接收到信号,勉强挤出个笑容回应。


    程昂也回以一笑,收回目光,明智地选择眼观鼻鼻观心,保持安静,不去触顶头上司的霉头。


    正当商承琢眉眼间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神情彻底黯然下来,准备抬手再次看表之时,他抬眼的瞬间,眼神突然像被点亮,光彩复燃,紧紧锁定了不远处走来的两个身影。


    林薇一身得体套装,脸上的笑容训练有素、无懈可击:“商总监,程先生,向先生,久等了。”


    她身后半步,瞿颂不紧不慢地走着,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浅灰色休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修长,脸上戴着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商承琢周身那低气压的冰层仿佛瞬间碎裂消融,但他迅速收敛了这过于外露的情绪,只是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了一下。


    瞿颂在林薇身旁站定,目光扫过对面三人,在看到向时阔时,墨镜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有些讶异。


    她是真的挺意外商承琢竟然会把百融这位据说能力平平,高不成低不就的小公子带在身边。


    以商承琢那种最不耐烦教人,对同事伙伴要求严苛到变态的性格,向时阔的能力恐怕入不了他的眼,想到这里,瞿颂不禁有点同情这个看起来战战兢兢的年轻人。


    “瞿总。”商承琢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缓和了些,“这位是向时阔,我们那边安排过来跟项目的。”


    他介绍得言简意赅,甚至懒得加上助理或实习生之类的头衔。


    向时阔表现得很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雀跃朝瞿颂微微鞠躬:“瞿总好!咱们、咱们其实是校友,我也是S大毕业的,比您低好几届。我在上学的时候就知道您了,大家都说您那时候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特别厉害!”


    瞿颂闻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唇角弯起,主动伸出手:“原来是校友,你好,风云人物不敢当,那是大家开玩笑的,而且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向时阔受宠若惊地连忙双手握住瞿颂的指尖,一触即分。


    站在一旁的商承琢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眼神锐利地刮过向时阔。


    这小子,第一次见自己的时候可没提什么校友学长的事。挺有意思,知道学姐不知道学姐的男朋友,套近乎套错人了,傻蛋。


    向时阔转过头,正对上商承琢那莫名其妙更冷了几分的眼神,还被瞪了一眼,顿时觉得委屈又莫名,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手续办理完毕,两拨人自然而然地汇合,一起走向安检口。


    商承琢很自然地调整步伐,和瞿颂一起走在了前面几步,将程昂林薇和依旧有些无措的向时阔稍稍落在后面。


    机场广播的声音模糊成背景音,商承琢侧过脸,目光落在瞿颂侧颈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没想到你真的也打算去。”


    瞿颂斜睨他一眼,觉得商承琢这副假装不经意实则刻意提起的表演实在差劲,毫不留情地揭底:“你不就是知道我会去,才会在这里等。”


    “……”


    商承琢闭嘴认真思索起来,直到落座他也没再言语。


    瞿颂懒得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打算小憩一会儿,飞机起飞前的这点时间,她需要养养神。


    刚酝酿出一点睡意,手肘就被旁边的人不轻不重地碰了碰。


    瞿颂懒得睁眼,猜商承琢大概是没什么正经事,索性直接无视,但商承琢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又碰了碰她的手肘。


    瞿颂终于不耐地睁开眼,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又有什么事”。


    商承琢看着她,眉头微蹙,语气执拗:“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


    瞿颂公事公办地答,“共同出行期间,所有事务性沟通林薇已经全部代我向你或你的团队传达确认过了,有什么遗漏吗。”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些……”商承琢后半句话没有说完,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像是觉得说出来会落了下风。


    瞿颂没什么耐心听他纠结这些无意义的问题,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转头重新闭上眼睛,明确表示谈话结束。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其他旅客的低语。瞿颂却因为刚才被打断,那点睡意消散了。


    她突然有点好奇,于是再次睁开眼,望向窗外停靠的飞机,状似无意地开口问:“百融那位小公子是自愿到你们那边实习的?”


    商承琢正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出神,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向时阔,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敷衍道:“差不多吧。”


    瞿颂点了点头,随口加了一句,带着点客观评价的意味:“这小孩看起来还挺有意思,挺单纯。”


    提到向时阔,商承琢像是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顿时刻薄起来,嗤笑一声:“草包一个,百融把他塞过来,无非是想镀层金,顺便看看能不能捞点项目边角料,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瞿颂不太赞同地微微蹙眉:“你对新人太刻薄了,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好歹是学弟。”


    “学弟?”商承琢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更冷,“S大每年毕业那么多人,难道各个我都要照顾?”


    他顿了顿,想起向时阔看瞿颂晶亮的眼神,心里莫名堵得慌,没什么好气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警告意味。


    “提醒你抽烟点火的时候离他远一点,免得点了你这位单纯好学弟,回头百融那边不好交代。”


    瞿颂短促地哈了一声,带着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商承琢这弯弯绕绕的意味和阴阳怪气,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脸色看不出喜怒但也不再说话,安静地靠回宽大的座椅里闭上眼。


    这次共同出行的原因无他,棘手且迫在眉睫。


    沃贝与云顶空间黎纪元合作开发的游戏适配系统,在近期的大规模内部测试中遭遇了难以复现的幽灵Bug。


    部分志愿视障玩家在特定游戏场景下,会出现设备间歇性失联或数据丢包的情况,严重影响了体验。


    但诡异的是,两方的顶尖研发团队在实验室环境下,动用各种测试工具和模拟环境,始终无法稳定定位和复现问题根源。


    于是经过多次技术会议分析,大家倾向于认为,问题根源可能在于真实的用户环境与千差万别的个人使用习惯。


    实验室的纯净环境,无法完全模拟用户家中复杂的网络状况、不同的设备后台干扰、甚至是玩家操作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要解决这个顽固的问题没有捷径可走,他们只能亲自前往多个城市,拜访那些提交了有效Bug报告的核心玩家,在问题发生的真实场景中,进行现场技术诊断,同时收集第一手的情感反馈和细节观察。


    这个过程需要双方负责人亲自坐镇,协同诊断,任何远程沟通都无法替代现场那种碰撞式的技术排查和决策。


    飞机平稳地爬升,冲入云层。


    短暂的颠簸过后,机舱内恢复了平稳,瞿颂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


    商承琢却毫无睡意,他侧头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瞿颂被眼罩覆盖的侧脸上,眼神清明。


    飞行时间漫长,期间用餐,空乘服务,两人之间除了必要的交流,并无多话。


    几个小时后,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准备降落在本次行程的第一站,一座以网络游戏产业发达著称的南方城市。


    窗外已是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璀璨夺目。


    落地,取行李,一行人搭乘预约好的商务到达酒店办理入住,商承琢和瞿颂的房间在同一层,而且是相邻的行政套房。


    向时阔,程昂和林薇的房间在下一层。


    第70章 第七十章 商承琢在洗手台前不紧不……


    商承琢在洗手台前不紧不慢地冲洗着双手, 冰凉的水流划过皮肤,稍微驱散了一些南方城市夜晚特有的黏腻潮气。


    他正准备抽纸擦手,隔间外传来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沮丧的说话声,是向时阔。


    “……嗯, 到了。一切都还好……就是, 唉……”向时阔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我们总监他……好像更不高兴了。我也不知道哪里又做得不对, 今天在机场……我好像又说错什么了……感觉他看我哪都不顺眼。”


    商承琢动作未停,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没听见一样。


    这种背后抱怨, 他听得多了, 向时阔这种程度的窝囊倾诉,根本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涟漪。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手指,准备推门出去。


    但向时阔接下来的语气陡然变得亲昵又依赖, 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撒娇:“……还是你好……要是你在就好了……”


    商承琢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电话那头显然是个年轻女孩,声音透过话筒隐约传来, 听不真切,但那股活泼开朗、带着点哄劝意味的语调却很清晰, 与向时阔这头的畏缩怯懦形成了鲜明对比。


    “知道你辛苦啦,再坚持一下, 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女孩的声音带着笑意, 似乎在努力调动向时阔的情绪。


    向时阔闷闷地打断她,带着真切的难过和撒娇的意味:“……我讨厌你。”


    这种语气的话听起来不像真的厌恶,反倒像是在索要更多的关注和安慰。


    果然电话那头的女孩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一些, 带着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哄劝:“哎呀别呀!你不要讨厌我呀……我错了我错了,好不好?我最喜欢你了……”


    商承琢怔在原地。


    这种直白热烈,甚至有些笨拙的亲昵对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包裹,几乎遗忘的角落。


    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拥有过,或者至少,见识过这种毫不设防的情感流露?


    在他和瞿颂之间,这种幼稚却真诚和急切,早已被更为尖刻的言辞和更为冷静的权衡所取代。


    他忽然有些好奇,像向时阔这样在工作上显得怯懦无力的人,在亲密关系里是如何被这样全然接纳和包容的?


    这种“正常”的情侣互动,对他而言,竟显得有些陌生甚至怀念了。


    他下意识地停留了那么几秒,侧耳倾听。


    但电话那头的软语安慰和向时阔逐渐放松下来的温言细语,让他猛然惊醒。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商承琢眉头一皱,不再犹豫,伸手推开隔间的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上午,他们按照计划拜访了那位提交了详细Bug报告的中年视障玩家陈先生。


    陈先生的家布置得整洁温馨,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


    “欢迎欢迎!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大公司的负责人会亲自来我家!


    陈先生笑容爽朗,虽然视力仅有微弱光感,但他方向感很好,引导着众人来到他的游戏间,里面配备了助视仪和黎纪元专用适配接口的设备。


    寒暄过后,陈先生熟练地启动设备,进入了黎纪元测试用的的某个副本场景,开始演示他平时游戏的方式,并描述问题发生的情境:“……就是这里,有时候打到关键时刻,特别是剧情紧张或者突然遇到强敌的时候,这设备会‘咔’一下,好像断了连接,声音和反馈会卡顿一下,虽然很快又连上了,但特别影响节奏,有时候还会导致操作失误……”


    程昂和向时阔立刻蹲下身,开始检测设备连接线、接口以及后台数据流,商承琢和瞿颂则站在一旁,与陈先生聊了起来。


    “陈先生,您刚才提到,问题容易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出现?”瞿颂温和地询问。


    “对对对!”陈先生用力点头,“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像一紧张,一兴奋,就容易出问题。平时逛逛地图、做点简单任务反而没事。”


    商承琢若有所思,接口道:“情绪波动会导致心率、皮电反应等生理信号发生变化。


    沃贝的助视仪本身有内置传感器会监测一些基础生理数据用于优化体验,也预设了情绪激动时的稳定方案。理论上,阈值设置应该能过滤掉这种干扰。”


    瞿颂点头表示同意:“如果助视仪自身在独立运行其他程序时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助视仪与黎纪元游戏引擎的数据交互和解析环节吧。


    游戏内的激烈场景本身就会调动大量系统资源,可能与设备传来的实时生理数据流产生了某种未曾预料到的冲突或资源抢占。”


    两人从技术层面严谨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语速平缓但逻辑清晰,陈先生虽然听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能感受到他们的认真和专业,脸上一直带着温和的笑容。


    另一边程昂和向时阔反复测试了接口、线缆,甚至重启了设备,在当前这个相对平稳的游戏阶段,却没有复现出陈先生描述的断连问题。


    程昂皱着眉头,低声对向时阔说:“奇怪,数据流看起来挺稳定的。”


    向时阔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偷偷瞥了一眼正在和陈先生交谈的商承琢,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对程昂说:“程哥,我昨天看资料就在想……有没有可能不完全是硬件或者底层数据传输的问题?


    会不会是游戏引擎在处理来自助视仪的‘高优先级突发事件’,比如情绪阈值触发的小峰值时,它的某个线程处理逻辑和我们设备的反馈机制在时序上没完全对齐?导致瞬间的数据包被游戏引擎当作异常或者延迟处理了?”


    程昂眼睛微亮:“有点道理,这种偶发性的问题,确实很像时序冲突。” 但他随即又停顿了一下,“不过这需要两边工程师深度调试日志才能确认,咱们现在没这个条件。”


    向时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检测好的设备整理收好,和程昂一起安静地等在旁边,不再打扰商承琢和瞿颂与玩家的交流。


    陈先生很健谈,聊着聊着就说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啊,八九年前因为一次意外,视力就降到这样了。没出事前就挺爱玩游戏的,后来就玩得少了。市面上真正为视障群体考虑的无障碍游戏太少了,有时候想想,是有点遗憾啊,哈哈。”


    他笑了笑,语气里并无太多自怜,反而带着一种豁达,“不过现在好了,真没想到还有你们这样的大公司,愿意花心思做这个。以前总觉得,像我这样的,还能玩上这种画面、这种玩法的大制作游戏,简直痴人说梦。”


    瞿颂闻言,简单安慰:“您太客气了,我们能参与其中,尽一份力,也是我们的荣幸。”


    商承琢看着陈先生,神色是少有的郑重,接过话头,“黎纪元我们一定会做好的。”


    陈先生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好,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等你们的好消息!”


    ————


    回到下榻的酒店,已是傍晚。


    商承琢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在路过向时阔房间时,直接敲门进去。


    从向时阔房间出来,商承琢脚步不停,径直上楼,又敲响了瞿颂的房门。


    瞿颂打开门看到是商承琢,她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有些无奈,没有立刻侧身让他进来,“你最好在一句话之内说明的敲门的意图。”


    “适配问题的排查方向我们有了点头绪,可能和游戏引擎处理设备数据的时序有关。”


    商承琢从善如流,言简意赅。


    瞿颂拿了瓶水,表情没什么变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听描述,这次的问题根源很明显更偏向出现在你们设备的数据输出或者交互逻辑上,所以由你们独自深入排查解决,应该没什么不妥吧?” 她语气平淡疏离。


    商承琢理不直气也壮:“问题是发生在黎纪元的游戏场景下,并且与游戏内的特定事件强相关,没有黎纪元的引擎日志和底层代码配合,你们沃贝方面就算有头绪也无法独立验证和修复,这本来就是合作项目,不存在谁独自解决的问题。”


    瞿颂看着他一副“你必须负责”的架势,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门推开更大一些,转身就往房间里走,算是默认了他可以进来讨论。


    商承琢跟着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将自己和向时阔讨论后细化的想法说了出来:“我们怀疑可能是在游戏高负载运行,特别是处理复杂场景切换、大量粒子效果或计算时,引擎的核心线程忙于图形渲染或逻辑运算,导致处理外部设备输入数据的辅助线程响应不及时。


    而沃贝助视仪在监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如心率上升、皮电变化时,会实时发送一个标记了高优先级的数据包给游戏端,用于触发一些辅助功能或动态难度调整。


    如果这个时间点恰好撞上引擎主线程繁忙,辅助线程被严重占用或延迟调度,游戏端就可能无法及时处理这个数据包,甚至将其误判为异常或丢失,从而在软件层面表现为设备‘断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要验证这一点,需要我们来提供游戏在对应时间点的详细引擎日志,线程调度和外部设备数据接口的处理记录。


    同时我们也需要沃贝调整设备端的数据发送策略,比如尝试增加重发机制,或者优化优先级标记的方式,看看能否规避这种冲突。”


    瞿颂靠在书桌边,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这个方向听起来确实比之前漫无目的地排查硬件要靠谱得多。


    她表示同意:“回去后我会安排关于数据发送策略的调整方案,你们那边引擎组的人配合调取日志。”——


    作者有话说:我编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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