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工作上的事似乎就……


    工作上的事似乎就此告一段落,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瞿颂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商承琢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说起来当时决定投入资源做游戏无障碍化适配, 你是怎么想的?”


    这个问题很久就想问, 此刻才看似随意地问出。


    商承琢平静地和她对视, 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霓虹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 在他的侧脸上投下稀碎的光影。


    几秒后, 他才开口, 声音低沉, 却答非所问:“我以为我们之间,没必要相互揣着答案问问题。”


    你不可能不明白我,瞿颂。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可不一定。人心隔肚皮,你的想法我未必次次都猜得准。”


    商承琢的睫毛轻轻垂落了一下,随即又掀起, 定定地看着她,反而抛回一个问题:“那你呢?沃贝为什么自成立之初, 就坚定不移地主攻助视技术?”


    瞿颂没有犹豫,答案几乎是刻在脑子里的:“需要的人有和世界保持联系的权利。视觉是获取信息最重要的渠道之一, 他们有权利打开这扇窗。”


    “一样的。”商承琢接得很快, 语气不带丝毫敷衍,“需要的人,有享受高质量游戏的权利。游戏不该只是部分人的特权,它是公平的、自由的, 是能让所有人都平等享受快乐和沉浸感的载体。”


    瞿颂一直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查地放松了一些,悄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尽管她知道商承琢的话从来只能信个七八成,其中必然也掺杂了很多考量,但能有这样明确的表态,心里那自从项目遇到棘手问题后就一直悬浮着的不确定部分,似乎终于落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定的位置。


    你青春时节的理想如今还安在么?


    我们是否怀揣着同样的初衷走过不同行的路?


    问题像枝叶间隙下的幽光,时时在心底浮沉。


    旧时的理想像一种纯粹的光源,从身体内部向外照射,相信前方必是开阔光明的,足以将整个未来烫下金色的印记,填在心里是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而今这光似乎黯淡了些,不再那样刺目不管不顾地燃烧了。


    它沉潜下去,贴在心口成了自身的一部分,无法剥离,也无需时时检视。


    所以理想大概并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着的方式。


    从一场熊熊的山火,化作地底幽咽的暗流;从一首嘹亮的进行曲,化作一阕低回的背景音。


    它不再指挥行者前行,却为走过的每一步路默默地标定了方向与意义,不再向外喧哗,却也因此与各自生命的根基结合得更深更紧。


    瞿颂轻轻应了一声,算是为这个话题画上了句号。


    工作的话题彻底结束,但商承琢显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不过多打扰人清净的自觉。


    他依旧坐在那里,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房间内和瞿颂身上游移。


    瞿颂也懒得再出言提醒或驱赶。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拿过旁边一本酒店提供的杂志,懒懒地翻看起来。


    商承琢愿意待着就待着吧,只要他保持安静,两人像这样互不干扰地共处一室,倒也不是什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商承琢的目光,最先明显地在瞿颂垂在杂志页面上,右手无名指的那枚素圈戒指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瞿颂能感受到那视线如有实质,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专注地看着杂志上的图片和文字。


    很意外地,商承琢这次没有像以往那样发作,或是表现出任何明显的不悦与冷嘲,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换了个姿势,将原本规整交叠的双腿放开,一只脚的脚踝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整个人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


    这个姿势带着点慵懒和不羁,一般人做起来难免显得有些流气,但商承琢天生一副挺拔骨架和倨傲气质,这样坐着却很唬人,透出一种矜贵从容,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随意,却依旧掌控一切。


    瞿颂翻过一页杂志,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这副样子,商承琢很少有这种不规矩的坐姿,于是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才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商承琢的目光再次游移,这次落在了瞿颂的脖颈上。


    瞿颂今天穿的衣服领口不高,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子上坠着一个造型有些抽象的小巧吊坠。


    看着看着,商承琢开始拧眉,似乎对那个吊坠的款式越看越不满意。


    他索性站起身,迈步走到沙发前,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仔细打量那条链子。


    瞿颂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


    商承琢身上那条剪裁合体的西裤,顺着他笔直修长的小腿线条,流畅地垂坠下去,面料随着他的动作产生细微而优雅的褶皱,勾勒出腿部利落的轮廓。


    他站定的姿势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沉稳,仿佛这片空间理所当然地由他主导。


    瞿颂的目光正要下意识地顺着裤线往上,评估这人身姿里那份引人注目的挺拔,却突然看见商承琢毫无预兆地单膝跪上了她身侧的沙发垫。


    沙发因为他骤然施加的重量而微微下陷,下一秒,商承琢一只手撑在了瞿颂脑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瞿颂“啧”了一声,条件反射地向后仰了仰头,拉开一点距离,有些不满地轻斥:“你能不能预警一下?别突然靠这么近。”


    商承琢闻言,反唇相讥,旧事重提:“你扇我耳光的时候提前预警了?”


    瞿颂又“啧”了一声,伸手想推开他,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格开。


    “我道过歉了,你能不能别像个职业辩论手一样,抓着由头就没完没了?”


    商承琢没出声,注意力似乎全在她脖颈间的那条链子上。


    他伸手捣鼓几下,用牙齿精准地咬住了链子的一端,微微用力,将那个小吊坠从瞿颂的颈间扯了出来。


    因为含咬着东西,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行啊……拳击手……”


    瞿颂拧着眉,看着他将自己的项链细链用牙齿叼着扯出来。


    银色的细链绷紧,一端被商承琢咬在齿间,链身在他饱满而线条清晰的下唇上压出一道清晰的凹陷痕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


    他抬着脸看她,眼神里带着固执的探究和近乎幼稚的挑衅。


    瞿颂抬眼看着这一幕,没有立刻动作,也没有出声,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商承琢像是终于对那个吊坠完成了鉴定,松开牙齿,链子落回原位,他带着点嫌弃地抱怨:“你眼光变好差……这什么东西,奇形怪状的。”


    瞿颂这才伸手,用指尖将细链从他唇边抽回来,随意地拨到一边,然后抬手,用食指用力戳了戳他的肩头,力道不轻:“快滚。”


    越是戳他,商承琢非但不退,反而靠得越近。


    最后索性直接跨坐上来,长腿分跨在瞿颂身体两侧,虽然只是虚虚地压着她的腿,但整个人的阴影已经完全笼罩了她。


    他俯下身将脸埋在瞿颂颈窝,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声音低沉如耳语般要求。


    ……


    然而,商承琢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为自己轻率的提议感到后悔。


    他猛地抬起上半身,瞪视着瞿颂,眼中交织着清晰的怒意与难以掩饰的窘迫,几乎是咬着牙低吼:“我操!你能不能把你那破戒指摘下来!”


    瞿颂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呼吸比平时略沉,声音冷淡:“你总爱这个时间点来找我,又说这么些似是而非的话,很难不让我以为你偏偏就喜欢这种不知廉耻的感觉呢。”


    操!什么感觉?偷情的感觉吗?!


    商承琢内心几乎崩溃,人再怎么放纵,骨子里的羞耻心总归是有底线的。


    她竟然不摘下那枚和别人的对戒。


    因为指尖暖热所以最初被带着戒指的手指寻探时,商承琢并未设防。


    直到指根那圈冰冷坚硬的金属掠过,骤然清晰的凉意才让身体猛颤,肌肉猝然收紧,无声着抗议与排斥。


    愤怒的抗议被忽略,瞿颂恶劣地抽手等待。


    等待附着戒指其上物事在空气中蒸发,带走那点可怜的暖意,让金属重新变得冰冷。


    再次寻探时恢复冰冷的硬物的触感便会更清晰地传达到感官。


    这样的认知让商承琢倍感煎熬,心理上的不适远胜于身体上的感受,可瞿颂全然无视他的崩溃,依旧我行我素。


    直到最后一切偃旗息鼓,瞿颂漫不经心地将手指上的湿意胡乱涂抹在商承琢的腿上,才像是忽然想起他的介意,大发慈悲地安慰道:“放心,这枚只是戴着装饰用的。”


    商承琢掀了掀眼皮,眉头紧锁,表情像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谴责:“我讨厌你。”


    鉴于商承琢平日恨恨恨常挂嘴边,瞿颂觉得讨厌实在算是个程度轻得多,甚至带点幼稚赌气意味的词汇了。


    她懒得计较,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敷衍:


    “随便你。”


    靠,就知道向时阔你这小子不可靠!——


    作者有话说:换季感冒高发!大家一定注意保暖(哼哧哼哧打字中………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商承琢依然虚虚跪坐在……


    商承琢依然虚虚跪坐在瞿颂腿上, 眼底的血丝有些明显。


    瞿颂打量了会,不动声色地问:“你眼角上,一直有这颗痣吗?”


    商承琢下意识就抬眼去看她,随即抬手用指腹去摸自己右眼的上眼睑, 靠近睫毛根部, 确实有一颗很小的颜色偏浅的痣。


    他闭了闭眼睛, 感觉眼睛酸涩得厉害, 干脆用指节用力揉按了几下眼周。


    “嗯?”半眯着眼漫应一声, 嗓音想笑一样带着点哑, “好像是最近有的吧”


    瞿颂没接话, 目光顺着他抬起来的手臂下落, 落到他戴着的那块款式简洁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上。


    她一直觉得商承琢好像喜欢把腕表扣得特别贴近皮肤,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了勾他微凉的表带,感受到了其下绷紧的阻力。


    “怎么系这么紧?”她轻声问,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一直绷着不会不舒服吗?”


    商承琢摇了摇头,习惯性的否认。


    但看瞿颂一直抬眼看着自己手腕,他动作顿了顿, 另一只手还是伸过去,“咔哒”一声解开了腕表的搭扣, 将那块表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垫上。


    “……习惯了。”


    他声音依旧微沉,不愿多谈。


    这些年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感到着急。


    似乎只有让金属表壳紧密地贴合腕骨, 感受到不容忽视的束缚和重量, 才能提醒自己时间流逝的每一刻都不能松懈,才能压住心底那总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的无形焦灼。


    瞿颂看着他卸下表带后,手腕上留下的一圈清晰红痕, 语气不经意般提醒:“很多事情都不能是一蹴而就的,你是知道的吧。”


    意有所指一样,“慢慢来,这个阶段其实是不差这些时间的。”


    商承琢的眼睛平视着看的时候看起来凌厉薄情,自下而上看时却奇异地显得柔和。


    因为还半跪坐在瞿颂膝上,他只能垂着眼看她。


    看了半晌没说好或不好,眼神看似沉沉,实则已经飘忽着向别处。


    瞿颂心里叹了口气,根本就没听进去吧,于是也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商承琢像是整理好了思绪,规规矩矩地坐正,摸过手机看了几眼,表情不太轻松,瞿颂适时再次开口送客:“不早了。”


    商承琢站起身,整理了下微皱的衬衫,走到门口。


    “后天我会先回上海一趟,有些事情很急。”他语速比平时稍快,“这边后续的排查和用户拜访,会麻烦你主导几天,程昂效率可以,有事情可以放心交代他去做。”他顿了顿,目光和瞿颂对上,“要拍板的事情,你完全可以做决定。”


    瞿颂抱着肩膀靠在门框上,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刚刚才到这里就要立刻回去,云顶空间能有什么急事必须他亲自赶回去?


    但瞿颂并没有立场追问太多,只是压下疑问,点了点头。


    “好。”


    其实在工作上,尤其是在技术方向和项目推进的关键决策上,她和商承琢的思量往往高度相似,做出的判断也多有共通之处。


    受他所托主持几天大局,对瞿颂而言并非难事。


    门在眼前轻轻关上,商承琢走出去几步,却在空旷的走廊里突然停住。


    心里莫名地踌躇起来,好像福至心灵般,刚才瞿颂点头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回放,那好像不全然是漠不关心,如果他跟她说明白回去的目的,会不会能让两人之间关系稍微往前挪动一点点。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冲动却难以抑制。


    等商承琢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经再次落在了瞿颂房间的门板上,扣响了后者的门。


    门很快被拉开,瞿颂似乎还没离开门口,脸上带着一丝询问的神色,静静地看他。


    “…………”商承琢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比脑子跑得快,此刻真正站到她面前,才意识到自己还没组织好语言。


    “怎么了?”瞿颂看他停滞愣在原地,难得好脾气地又问了一次。


    “云顶空间内部对黎纪元的安排会有变化,”


    商承琢语速比平时稍,表情有些无所适从,对这种清晰阐述自己想法和困境的行为感到不适应,但还是坚持解释了一下,


    “我得回去争取,确保对我们…对我们之间合作最有利的局面,问题其实有点棘手,高层有不同意见,我会尽力在保持合作的基础上,争取黎纪元的独立项目开发权。”


    瞿颂明白了他的意思,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很讶异云顶空间的内斗竟然已经影响到这个层面,也对商承琢的决定持客观保留态度。


    项目遇到技术瓶颈的当口,还要投入巨大精力代价去争取项目的独立开发权,实在是吃力不讨巧,风险很高。


    这有些超出了她之前的预估,沃贝与云顶的合作基于黎纪元的项目,如果云顶内部对项目的掌控权产生动摇,甚至需要商承琢亲自回去争夺独立开发权,那意味着合作的基础可能正在发生变化。


    出现问题的原因并不难猜,黎纪元是商承琢一手主导的核心项目,技术壁垒高,市场预期也好,自然容易招来觊觎,适配问题大概会是内部对手攻击的现成借口。


    瞿颂的评价很客观。


    争取独立开发权,意味着要投入更多的筹码去谈判、博弈,甚至可能牺牲其他利益,以商承琢的性格,若非必要绝不会选择这种吃力不讨巧的方式。


    但商承琢没有犹豫,十分坚定,“黎纪元必须按照既定的方向走完。”


    瞿颂的沉默和细微的表情变化落在商承琢眼里,商承琢有些忐忑,但又对自己的心情觉得莫名。


    “知道了。”就在他准备换个说法找补时,瞿颂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需要沃贝提供什么数据支持,或者需要我联系谁,直接告诉林薇。”


    商承琢抬眼看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点什么。


    瞿颂迎着他的目光,淡淡补充了一句:“既然是合作方,基本的支持总会到位。”


    ————


    三天后,云顶空间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几乎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面积,光可鉴人的桌面映照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金属骨架和嵌入式灯带。


    商承琢坐在半圆一侧靠中间的位置,双腿交叠,身体看似放松地靠着质感厚重的椅背,右手手肘支在扶手上,手指撑着额角,眼神微微放空。


    他今天穿了件褐色的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着,却没打领带。


    影视剧里对职场的刻画太过于美化了,呈现出来的大多是秩序井然,条理清晰的相互交流沟通处理问题的场景。


    眼前的会议桌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商承琢却突然开始认真思考,那些影视作品的导演或者编剧制作人到底有没有过正经的职场生活。


    左手边,头发梳得光洁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义愤填膺地把手里一沓厚厚的项目预算报告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坐在他对面的人脸上。


    右手边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十句话里八句带脏,毫无冷静自持可言。


    这俩这一开火,旁边几个平日就互相压抑不满不满立刻跟上,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彻底失控。


    有人阴阳怪气一句某些项目占着资源不出活的,就立刻有人急着撇清责任,还有腆着笑脸试图和稀泥打圆场,结果被两边一起喷了回去的。


    甩锅扯皮,溜须拍马,夹枪带棒……


    太让人惊讶了,一张不大的会议桌,两三个小时不停歇地演了好几场大戏,从技术路线之争到资源分配不公,再到陈年旧账的人身攻击,要素齐全,花样百出。


    吵嚷喧哗,毫无秩序可言。


    职场其实就是狗屎吧。


    商承琢冷眼看着,支撑着额角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腕上依旧戴着那块表,表带扣得一如既往的紧,冰凉的金属紧密贴合着腕骨皮肤。


    这次会议,主要矛盾说来说去,其实可以归纳起来很有目的性地粘在某些人身上。


    由李东辉明里暗里强调黎纪元的高风险性,并指出商承琢“过于激进”的管理风格可能导致项目延期或超支为起始点,他话音未落,立刻有依附着着提出资源整合优化方案,方案核心就是建议将黎纪元与李东辉主导的、已经进入稳定盈利期的游宇项目合并,美其名曰,统一指挥,以确保技术共享和成本控制。


    然而一提到成本控制,另外两组一直因为预算和资源问题互不对付的项目组负责人,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炮仗,紧接着炸开了锅,争得脸红脖子粗,互相指责对方浪费资源、效率低下,成功地把水搅得更浑。


    最终总结起来,云顶空间高层内部虽然一致认可商承琢所代表的尖端技术能力和黎纪元的巨大潜力,但在当前经济环境和公司寻求稳定上市的背景板下,更多的声音开始倾向于以李东辉为首的、强调稳健运营和即时商业回报的路线。


    几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拍桌瞪眼,起承转合。


    怎么合?合什么?


    要合,就要请商总监高抬贵手——


    作者有话说:怒言:职场就是狗屎[愤怒]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喧……


    会议室里令人窒息的喧嚣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众人不欢而散。


    商承琢最后一个离开,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 霓虹闪烁, 却照不亮眼底的深沉。


    对方应该料定自己不会轻易放权, 但因为忌惮故而不敢强行施压, 或许会用协商的姿态来试探自己的底线。


    果然, 会议结束不到半小时, 商承琢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就响了, 是王元的内部电话。


    王元是云顶空间的创始人之一。


    “承琢啊, 辛苦了,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喝杯茶,聊几句。”


    对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和煦。


    商承琢应下,语气却平淡。


    王总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端, 视野开阔。


    见商承琢进来,他招呼他在茶桌前坐下,亲手烫杯、沏茶, 动作不紧不慢。


    “今天的会,说的太多太乱, 你别往心里去。”


    王元将一盏清茶推到商承琢面前,笑容可掬, “公司大了, 难免有各种声音,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嘛。”


    商承琢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热, 没有接话,等着他的下文。


    王元呷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切入正题:“黎纪元这个项目呢,前景大家都是看好的,技术上也确实是领先的。


    但是承琢,你也看到了,现在外部环境不确定,公司上下转型发展的期望很高,需要的是稳定可见的收益流。


    东辉那边提出的整合方案,虽然听起来不那么悦耳,但从大局看,也确实能降低风险,集中优势资源……”


    商承琢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断了对方和稀泥的话,“有话直说就好。”


    “……好好…”


    王元笑容不变,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承琢,你是我们云顶最顶尖的技术领袖,眼光和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黎纪元牵扯的精力太大,风险也集中在你一个人身上。


    我的想法是,不如把黎纪元交给东辉的团队去运营维护,他们在这方面经验更丰富,能更快地推动商业化落地。而你完全可以去负责一个更有潜力,更需要你技术眼光的新项目。”


    他拿起手边的平板,点开一份项目书,推到商承琢面前:“你看这个,幻世山海,大型MMORPG,基于咱们现有的成熟技术架构,已经进入后期开发了,预计最多半年就能上线。


    以你的能力,接手过去打磨一下,绝对是爆款预定,这比黎纪元性价比高多了,对你个人,对公司,都是更稳妥更有利的选择。”


    商承琢的目光扫过平板屏幕,“幻世山海”华丽的宣传图华丽却透着俗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这看似提拔重用的安排,实则是明升暗降,要把他调离核心技术战场。


    他抬起眼看向王元,语气平静:“感谢王总好意。但黎纪元从概念提出,到技术选型,再到团队搭建,每一步都是我亲自推动的。


    其中的核心代码、设计理念,甚至与沃贝这样的关键合作伙伴的关系,都建立在我的团队之上,这个项目,我不可能交给别人。至于‘幻世山海’……”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还是留给更适合它的人吧。”


    王元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没想到商承琢拒绝得如此干脆彻底,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试图再劝:“承琢,再考虑考虑?公司也需要平衡,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大家,为了云顶。”


    “我并不关心云顶空间如何,”商承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元,很罕见地轻笑着开口。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以及云顶空间能给我什么,或者说已经不能给我什么了。现在,我只要黎纪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云顶空间已经无法提供创新的土壤,甚至开始阻碍真正前沿技术的探索。


    王元提及的那款MMORPG不过是拾人牙慧、堆砌资源的产物,甚至连渲染引擎都是五年前的技术,他们却指望用美术资源堆砌出次时代体验。


    把这种项目称为更有潜力的方向,要么是极度无知,要么就是在故意侮辱。


    云顶空间被誉为行业里的巨鲨,但现在看来这里早已不是什么游戏公司,而是个权力当铺,所有人的决策都在典当未来,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包装过的私心。


    创新在这里被视为麻烦,忠诚被等同于站队,真正的技术价值在无休止的扯皮和资源争夺中被稀释。


    他们恐惧一切无法被立即归类、量化和控制的事物,所以黎纪元和自己,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


    这里已经不再是能实现技术抱负的地方,是时候离开了,好的技术不应该在这样的游戏规则里乞食。


    或许一开始选择这里就是个错误。


    商承琢坐回办公椅,大脑飞速运转,冷静地评估着各种可能性。


    半年前,他提交黎纪元方案时,云顶空间董事会起初态度犹豫,是他在分析了技术趋势和市场空白后,主动提出可以自筹部分研发资金,才最终推动了项目立项。


    目前项目核心团队的主要成员,也是在解散原有成员后,凭借个人影响力和技术愿景从各处招募而来,并非云顶空间原有人马。


    更重要的是知识产权归属,当时为了快速启动项目,部分核心模块的开发合同是以他个人工作室的名义与云顶空间签订的,特别是与沃贝的技术接口部分,更是以独立合同形式合作,严格来说,并未完全纳入云顶空间的资产体系。


    公司高层虽然多次口头承诺他对黎纪元拥有绝对领导权,但在正式的投资协议和劳动合同中,关于项目IP的最终归属,却存在着模糊地带,并未明确完全归属于公司。


    当晚,商承琢约见自己的法律团队。


    三天后,商承琢向云顶空间董事会正式提交了辞呈,同时,通过律师向云顶空间发出律师函,正式提起诉讼,要求法院确认黎纪元项目的相关知识产权的归属权。


    消息一出,整个云顶空间瞬间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商承琢的反击如此果决迅猛,直接掀了桌子。


    高层中有人暴跳如雷,指责商承琢“忘恩负义”、“早有预谋”,他们试图安抚,试图谈判,但商承琢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


    与此同时,上海另一处高端写字楼里,一个名为“纪元创想”的新公司悄然注册成立。


    一周后,以程昂为代表的黎纪元项目组成员,同时向云顶空间递交了辞呈。


    向时阔拽着程昂收拾杂物的手,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程昂甩了一下没甩开,恨铁不成钢,挤眉弄眼,“行了少爷!在哪当关系户不是当啊!老大都主动邀请您了,您还摆谱呐。”


    向时阔松开了抓着程昂的手,“唉,就是因为是商总监主动来说,我才犹豫的啊,你说他为什么啊,我过去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怎么跟你说的来着,自己好好想吧。”程昂把一张记着什么的纸片拿起来看了看,利索的丢进了废纸篓。


    商承琢那天语焉不详,态度就更加迷离,似乎是想要嘉奖自己,但语气里藏不住挑剔,于是向时阔很是不知所措。


    商承琢那时问了一句,如果给你机会让你去做些有挑战性的工作,你怎么想。


    冠冕堂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看着商承琢冷淡的目光,向时阔嘴上还是一秃噜说了实话。


    “总监,我觉得自己不太适合……”


    商承琢立刻就想要皱眉,却又马上控制住表情,语气平淡,“建议你再好好想想。”


    向时阔挠了挠头还是为难,但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对了,商总监那天还问了我点别的,有点奇怪。”


    “什么呀。”程昂漫不经心地问。


    “其实也没什么,但是是来他问的话,就感觉有点怪。他问我和女朋友吵架了该怎么办。”


    程昂扭头看他,哦,那确实是很奇怪了。那很奇怪啊!


    商承琢自云顶空间离职后,云顶空间来和沃贝交接后续遗留问题的人,让瞿颂有些意外。


    瞿颂签好最后一个字,把一叠纸张推向李东辉。


    “瞿总,明知道是注定不盈利的方向,还投入这么多资源,可得准备好被大众质疑啊。”李东辉含笑。


    瞿颂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嘴角扬起大方的微笑,眼神清亮。


    “感谢提醒,没关系,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沃贝大厦高耸入云,想要数清它的楼层,非得将头仰到脖颈酸胀不可,冬日的阳光格外凛冽,打在透亮反光的玻璃幕墙上,碎金般迸溅开来,晃得人眼睛发疼。


    李东辉在楼下驻足仰头看了一会,笑了一下。


    被质疑是对开拓者最好的嘉奖。


    说这话时的样子,简直和那个软硬不吃的小子一样,真是自大到让人看着很不爽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完结倒计时!


    郑重告知!涉及商业法的内容没有严肃内容支撑。已被朋友嘲法盲。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沃贝验收的第一批助视……


    沃贝验收的第一批助视仪进入试点校园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畅。


    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 各个环节衔接紧密,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来自师生和视障学生家庭的初期反馈同样十分积极,那些因为微弱的光感或模糊的形影而被重新看见的文字和图画,带来了太多惊喜与感动。


    公司上下紧绷了数月的神经, 终于随着这批雪中送炭般的正面反馈而松了口气, 压抑已久的氛围一扫而空, 办公区里时常能听到轻松的谈笑声。


    因为要处理试点反馈的汇总报告以及后续扩大试点的初步方案, 瞿颂比平时多留了一会儿, 等她从文件中抬起头,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瞿颂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 正准备离开, 搁在桌面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指尖微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有人在欢快地喊着什么,隐约能听得出是程昂颇具辨识度的爽朗嗓音, 其中夹杂着几声他人模糊的呼喊声响。


    瞿颂有些意外,商承琢那边听起来像是在某种庆祝场合,他新公司的氛围竟然意外地不错。


    “恭喜。”


    他的开场白依旧简洁, 带着惯有的那种冷淡调子,但仔细分辨, 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热切。


    瞿颂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她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汇成的光河, 轻笑一声:“感谢支持。但我还是有点意外,你能在这个方面替沃贝费这么多心思。”


    对方及其新团队在技术对接和问题排查上提供的远超常规合作范围的协助,试点才能够如此快地推进。


    商承琢似乎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想要试图说个符合当下轻松气氛的笑话, 但显然这不属于他擅长的领域,开口就有些不对劲:“怎么,怀疑我又对你有什么目的吗?”


    “……”


    “……”


    电话两边同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凝噎。


    一边人心中立刻涌上的懊恼,恨自己笨拙地破坏了气氛,另一边的握着手机,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这话。


    幸好瞿颂现在心情不错,包容度也比平时更高。


    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语气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有也正常。”


    本是一句试图将话题轻轻揭过的调侃,然而商承琢本就懊恼,听见这话,心底这点不忿仿佛找到了出口,开始不依不饶地钻起了牛角尖。


    他语气沉了几分,听得出来明显不悦:“为什么会是正常?这是你对我一直有的偏见,你觉得我自负、傲慢、以自我为中心,所以做任何事都必然带有强烈的目的性,是吗?”


    瞿颂揉了揉眉心,感觉刚刚缓和的气氛又有了凝固的趋势。


    她不想在这种时候与他进行无谓的争执,尤其是关于彼此性格的剖析,“以我们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没必要再聊这些了吧。”


    想要敷衍的话却让对方更加敏感,让他的语气低落下去,语气埋怨但依然坚持想要理清:“你以为你洞察了所有,以为这些就是我的全部,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其实也是一种傲慢吗?”


    瞿颂拧着眉,仔细品味着他这句话,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对商承琢的态度,自己一直认为那是基于过往经验得出的冷静判断。


    但此刻对方话语里那点近乎委屈的情绪,让她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态度软化了些许:“啊…我……并没有认定那是你的全部。”


    “……”


    商承琢觉得瞿颂时常会让他生出些轻微的不快,但这些情绪从不积攒,只要及时遇到她偶尔的温言软语,不快便随之消散。


    就像是现在,这句不算让步的让步,奇异地让商承琢的情绪平复了一些,像是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勉强安静下来,电话里只剩下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他那边愈发遥远的背景杂音。


    “不管怎么说,”瞿颂再次开口,语气真诚的,“还是很感谢你。”


    商承琢好像走了一会神,然后才接话道,声音有些飘忽:“我不要你的感谢。” 他停顿了一下,“就算你直接要求说需要利用我,也没什么。”


    瞿颂闻言,几乎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这么说了或者这么做了,然后呢?想要让我因为你这样而感到愧疚吗?”


    “怎么会,”商承琢立刻否认,语速快了些,


    “仅仅只是,为了能够让我为自己感到高兴而已。我说过的,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这时电话那头的背景噪音明显减弱,似乎是商承琢开始拿着手机走动了,换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瞿颂似乎是被他这番言论逗乐了,发出的一声短促而漫不经心的轻笑。


    商承琢低下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路边积存的一小滩雨水上。


    缺了半边的月亮恰好映在其中,轮廓被水波漾开,带着毛茸茸的光晕,他眯眼看了看,下意识地抬手,用空着的那只手凌空对着那颤动的月影轻轻比划了一下。


    我承诺过的,为你献出我的一切。他在心里无声地呢喃。


    晨昏与季候,遗忘的,珍藏的,过去,未来。


    已经破碎的,请给我机会修补;还未到来的,请让我尽力拖拽到你的眼前。


    几句盘旋在脑海中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两三句机锋交错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能聊工作,能聊项目,唯独触及这模糊不清的私人领域,便只剩下令人无措的沉默。


    商承琢静默了一会,喉结滚动,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先挂了。”


    “好。”瞿颂应了一声。


    电话切断,瞿颂握着尚有余温的手机,在窗前又站了片刻,才随手将熄屏的手机放回桌面。


    就在手机接触桌面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突然毫无预兆地炸开好几簇烟花。


    “砰——哗!”


    烟花炸开的形态十分独特,几簇形态独特的明黄色烟花率先绽开,不像寻常烟花那样呈球状或伞状散开,它们如同泼洒开的巨大金色流苏,又像是逆向生长光芒万丈的巨树,拥有着一种磅礴的生命力。


    烟火升至最高点时骤然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熔金般泼洒下来,将一小片天空都映照得亮如白昼持续了异常漫长的几秒钟,才带着未尽的光屑缓缓坠落。


    紧接着,又是几簇同样形态、同样灿烂夺目的明黄烟火相继绽放,彼此呼应。


    瞿颂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牢牢吸引,不自觉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刚刚被她放下的手机屏幕应时地闪烁了一下,一条新信息提示亮起。


    内容只有简练的两个字-


    :庆功。


    仿佛是以这几簇庞大绚丽的明黄色烟花为信号一般,信息刚看完,又过了没有几秒钟,远处的天空开始接二连三地炸开更多更密集的烟火,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夜空流光溢彩,喧闹非凡。


    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湮灭,将整片天空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的画卷。


    瞿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静静地看了许久,直到窗外被连绵不绝的光影填满,才恍然回神。


    明日新年将至。


    手机熄灭的屏幕反射着接连不断的烟花光彩,在某一刻又有一条消息弹出-


    :明天有时间来参观我的新办公室吗?


    似乎是斟酌思虑了很久才问出的话,瞿颂过了很久点开对话框,对面状态的任然在反复呈现出正在输入中的字样。


    “明天不行。”


    状态终于不再变化,另一边彻底安静下来。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正常人会在办公室的休……


    正常人会在办公室的休息间装这么大的镜子吗, 应该是不会的,但是商承琢不在乎什么正常不正常。


    瞿颂的视线投向那面镜子,认真打量起来。


    休息室的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灰白基底, 线条利落, 唯独这面几乎占据整面墙的镜子, 显得如此突兀且意味不明。


    商承琢转头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镜子, 镜中的自己面色潮红, 眼神迷离, 一副意乱情迷的模样, 而瞿颂虽然衣着得体, 眼神清明,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这对比让他感到一阵难堪,却又奇异地夹杂着更深的悸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没好意思开口。


    “这面镜子,”瞿颂抬起没被他压住的那只手,指尖虚虚地点了点镜面方向, “你装它,打算怎么用?”


    商承琢的呼吸似乎又急促了些许, 眼神复杂地看了瞿颂一眼,里面交织着尚未褪尽的情欲和被看穿心思的狼狈, 他抿了抿唇, 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撑起身体,微微拉开了和瞿颂的距离。


    针织衫早在之前的混乱中被褪至肘部,松松垮垮地挂着, 他面对着瞿颂,抬手将针织衫的最后一颗纽扣解开,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么动作着的时候,瞿颂的一手却还停留在他的腰侧,狎昵地贴着紧绷的皮肤,另一只手的动作更是不可言说。


    商承琢身体微僵,侧过头,眼神里全是窘迫和请求,声音压得很低:“能不能先把手拿开一下……”


    瞿颂挑眉佯装惊讶,指尖却恶作剧般地轻轻划了一下,“也不是我不想拿开,是你腿夹太紧了。”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商承琢更加尴尬,几乎是立刻松开了下意识并拢的双腿,双手撑向床边去借力,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商承琢偏过头去的动作,恰好将整片脊背完整地献给了镜子。


    镜面将他此刻的无措与身体的坦然切割成矛盾的两半。


    因着双手向后撑住床沿的动作,他的肩胛如飞鸟静栖的羽翼一样微微耸起。


    瞿颂低头在眼前和镜面上来回打量,商承琢胸膛覆盖着的匀停肌肉,腰部因为侧转的姿势使得的腹肌的纹路被微妙地牵引拉长。


    胸廓与腹部的平面随着有些紊乱的呼吸轻轻起伏,光线流过,投下柔和的明暗。


    所有线条最终都汇向松垮的裤腰,在髋骨两侧形成两道柔和的凹陷,仿佛飞鸟掠过水面,羽尖蘸得水面漾出波纹。


    但这种情景显然并非是对方刻意展示,甚至因这无意间的暴露而肌肉紧绷。


    看着他这副样子,瞿颂觉得十分有趣,她没再继续为难他,收回了手,姿态闲适地向后靠了靠,目光再次落回那面巨大的镜子上。


    镜面清晰地反射出整个休息室的全貌,尤其是这张正对着它的大床,以及床上此刻凌乱的景象和商承琢半裸的背影。


    瞿颂总觉得这样直白地对着镜子,有些过于奇怪。


    商承琢已经脱掉了那件碍事的针织衫,随手扔在地毯上。


    他听到问话,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你都说它是镜子了还能怎么用……”


    他抬手胡乱地扒拉了一下垂落额前的头发,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日里那样用发胶精心打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随意地垂落,柔和了他面部过于锐利的线条,在现在这种充斥情欲的表情下,竟然给了瞿颂一种对方是个温驯服帖的年轻孩子的错觉。


    瞿颂听见他这耍赖逃避的回答,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没再追问,挪动身体坐到了正对着镜子的床边,双腿自然垂落,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商承琢:“过来。”


    商承琢迟疑地转过身,看向瞿颂,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大概是以为瞿颂想要继续,下意识地就想像之前那样,面对面地跨坐上去,用手臂环住她的脖颈。


    然而当他俯身靠近,试图环住瞿颂时,瞿颂却单手掐了掐他的腰侧,力道不重,随即松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对着镜子坐。”


    商承琢动作停滞,抬眼看向瞿颂。


    对着镜子,意味着他将在镜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


    这比他刚才被动地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表情和姿态,还要令人难堪百倍。


    “你……”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个单音。


    脑子昏昏沉沉,自己也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某种被这个要求激发出了隐秘的期待,总之最终放弃了挣扎。


    商承琢垂下眼睫,遮掩住眸中的情绪,继续装作对这个要求感到羞愤难当一样,不情不愿地,动作僵硬地转过身,按照她的要求,面对着那面巨大的镜子,慢慢地坐了下去。


    因为不敢把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压在瞿颂腿上,商承琢不得不依靠自己的腰腿力量支撑着大部分体重。


    如果只是寻常坐着,这或许还好坚持,但眼下的情况……越是想要向上逃开深入的触感,就越是逃不开,反而因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使得感受到更多的折磨。


    混沌中抬眼看着镜子。


    镜中的自己身形高大,几乎完全遮挡住了身后的瞿颂,只能从缝隙中看到她搁在他腰侧的手,和她散落在他腿边的衣角。


    映入眼帘的几乎全是他自己——面色潮红,眉头因为强忍而紧蹙,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白,眼神迷离涣散,胸膛幅度很大地起伏……


    视线不可避免地下移。


    向下能看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是如何与对方紧挨,画面让他瞬间选择闭紧了眼睛,觉得这样的视角还是太超过了,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悔。


    瞿颂似乎很满意他这副羞愤欲死的模样。


    双手扶住了对方的腰。


    “呃啊……”商承琢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声音,随即立刻死死咬住了下唇,将后续的声音全部堵了回去。


    强烈的块感混杂着些许不适,浪潮般席卷而来。


    他猛地转过头,想要用眼神责怪瞿颂的突然袭击,然而下一秒,所有的注意力就被前胸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彻底拉走了。


    瞿颂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前方,不轻不重地按。


    商承琢抖了一下,本能地扭着想要躲开。


    想要伸手去拨开瞿颂的手,指尖刚触碰到她的手腕,就被她灵活地躲开。


    紧接着某处被用她空着的那只手,带着惩-/戒意味不轻不重地抽打了一下。


    “……”


    商承琢这次是真的没忍住,也许是那一下夹杂着细微疼痛的刺激过于突然,哼出带着明显泣音的动静,力道松了下去,几乎完全跌坐在瞿颂腿上。


    他急促地呼息着,缓了好几秒,才泪眼朦胧地,带着愤恨地看向镜子里瞿颂那双带着明显看戏神情的眼睛。


    “混蛋……”


    从牙缝里挤出的两个字,颤抖而且毫无威慑力。


    瞿颂满不在乎,伸手安抚性地揉了揉,动作敷衍,与此同时,掌心上移,微微用力……


    “……!”


    商承琢在无处可逃,开始有些害怕。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完全被对方掌控着节奏,被动地承受着。


    理智的弦快要绷断,他艰难地找回一丝声音,试图用外力来阻止这即将失控的局面:“之前……交代了事情……可能会……有人来……”


    他的提醒断断续续,瞿颂勉强听出言外之意,但听完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动作丝毫未停。


    “管什么人来不来的,”嘴唇微微贴近商承琢的耳廓,清浅的香气散逸到鼻腔,直白粗俗话钻进耳膜,“你去了就行……”


    商承琢受不了她这么直白的污言秽语,更受不了在镜中清晰看到自己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更加明显的身体反应。


    极致的羞耻感让他猛地闭上了眼睛,同时更加用力地咬紧了自己的嘴唇,试图用疼痛来阻止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泄露。


    瞿颂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莫名其妙,连她自己或许都没想不明白为什么叹气。


    扶着商承琢的手掌松开,顺着对方腰侧缓缓向上摩挲,经过剧烈起伏的胸膛,滑过微烫的脖颈,掌心温柔地托住了他的下颌。


    瞿颂的拇指指腹温热,轻揉了一下他被自己咬得泛白甚至快要见血的下唇。


    商承琢身体一颤,下意识地放松同时松开了牙关。


    “含住。”


    瞿颂的声音不高,罕见柔和。


    商承琢像是被蛊惑了,在这极致的浪潮和她的温柔命令下失去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顺从地张开了嘴,将她的拇指含了进去。


    温软的口腔立刻包裹住瞿颂的指尖,舌尖无意识地舔舐。


    瞿颂任由他含着,另一只手依旧揽扶着他的腰,目光落在镜子里,看着商承琢闭着眼,仰着头,含着她手指的驯服模样,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确容易让人上瘾。


    不知过了多久,在瞿颂又一次故意的刺激下,商承琢又开始轻轻地抖,因为嘴里被手指阻碍,所以只能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呜咽。


    忘了嘴里还正在被人搅动,牙齿下意识闭合,瞿颂被咬得轻嘶了一声,抽出了手。


    缓了十几秒,商承琢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力气,他突然转身把瞿颂扑在床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像是一种寻求庇护和逃避的姿态。


    温热的气息呼出,让瞿颂颈侧的皮肤发痒。


    有些东西因为他突然的转身和拥抱,不可避免地蹭了一些在瞿颂原本整洁的衣服上。


    瞿颂垂眸看了一眼,再次嘶了一声,“我的衣服被你弄脏了。”


    商承琢依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这么听起来很是乖巧:“抱歉,我会赔给你。”


    “抱歉什么。”瞿颂故意执拗地要他说个明白。


    商承琢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了些,似乎在平息着过于激烈的呼吸,也似乎在抵抗着羞耻,最终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用…弄脏你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愤怒][愤怒][愤怒]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百融牵头的慈善晚宴,……


    百融牵头的慈善晚宴, 选址在临江的城市艺术中心顶层。


    这里向来是城中举办私宴的首选,今晚更是被妆点得尤为不同,入口处的签到处不见寻常的红毯与背景板,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由光线构成的动态数据流墙, 实时滚动播放着国内无障碍技术应用的各项成果与待助数据。


    来宾除了百融的核心管理层与重要LP, 几家头部科技公司的创始人或战略投资负责人亦赫然在列。


    汤观绪作为百融新近倚重的战略顾问, 自然是焦点之一, 他穿着一身戗驳领塔士多礼服, 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袖口一对蓝宝石袖扣与其本人的气质相得益彰。


    笑容温煦地周旋于几位关键人物之间, 游刃有余地接住关于市场风向的试探。


    只是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人群, 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沃贝科技作为本次无障碍议题的重要参与方,瞿颂理所应当会出席。


    瞿颂入场时二人短暂对上了目光,但很快各自被一边攀谈的人分散了注意。


    汤观绪应付完一轮寒暄场内已不见她,趁着间隙拿出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一瞬, 还是点开了与瞿颂的对话框。


    上一条信息停留在半小时前,她发来一张晚宴内场的照片,


    汤观绪键入新的信息, 发送。


    是在观景台吗?


    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只好收起手机,对正在交谈的某位董事抱歉地笑了笑, 示意自己需要暂时离开一下,便朝着与主宴会厅相连的露天观景台方向走去。


    观景台与内厅以整面隔音的玻璃幕墙相隔, 此刻窗帘并未完全拉拢。


    这里相对僻静, 江风浩荡,对岸的灯火如星河倒坠,映得江面碎金流淌。只有零星几对宾客在此凭栏私语,或是抽一支烟。


    汤观绪推开玻璃门, 脚步在门边的阴影处顿住。


    不远处的栏杆旁,瞿颂背对着他,发丝和裙摆被夜风轻轻拂动。


    商承琢正站在一边,姿态比在之前见过的样子显得松散些,手里拿着一个手包要递给瞿颂。


    画面看起来并无不妥,不难看出是商承琢刚替瞿颂拾起了掉落的手包。


    但下一秒汤观绪突然有些发愣。


    商承琢没有立刻将包递还,他握着包就着这个姿势,手背极其自然轻擦过瞿颂的手背肌。


    动作很快几乎是一掠而过,在昏昧的光线下,若非刻意观察,很容易被忽略。


    瞿颂似乎顿了一下,但没有立刻抽手。


    商承琢将小巧的手包轻轻塞回她掌心才完全松开。


    那不是一个普通社交距离内该有的动作。


    瞿颂终于抬起眼,看向商承琢。


    她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带着点距离感的平静,只是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深,看不出具体情绪。


    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然后转身意欲离开。


    商承琢却开了口。这次汤观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似乎是叫了她的名字,或者是一个简短的问句。


    瞿颂的脚步停了下来,微微侧身,却没有完全转回去,似乎在等待下文。


    玻璃门内宴会厅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观景台上只有风声,以及远处江面轮船低沉的声音。


    汤观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像是担心了许久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被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得到了最直观的验证。


    汤观绪很难说清自己此刻具体是什么心情。剧烈的愤怒?尖锐的疼痛?似乎都不是。


    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混合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涩然。


    想要责备瞿颂吗?这个念头滑过脑海,随即被他否定了。


    仔细想来,其实根本没有。


    瞿颂年轻,美丽,野心勃勃,生命力旺盛得如同正午的阳光,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保持着敏锐的好奇和征服的欲望。


    她吸引着各式各样的目光靠近,这从来不是她的过错。


    面对这样的纠缠,被吸引住一瞬的视线,或因为某些原因而未能第一时间划出最清晰的界限,这似乎……也并非不可理解。


    他不是那种会因伴侣被他人觊觎就暴怒失态的男人。


    但是他必须对自己诚实。


    他会因为看到这一幕而感到不安。


    非常具体、非常真实的不安。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攥紧了,沉甸甸地往下坠。


    掌心微微发烫,吹来的风却冷得凌冽,冷热交替着推着体内的血往上涌。


    趁着瞿颂背对着这个方向,尚未察觉他的存在,汤观绪沉默地转过身,轻轻拉开了玻璃门,重新融入了宴会厅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光晕之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旁,才拿出来看。


    是瞿颂的回复。


    7%:嗯要过来吗?


    发送时间就在十几秒前。看来是他离开后,她才看到信息。


    汤观绪盯着这行字,和那个代表疑问的标点。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良久,各种回复在脑海中闪过,又迅速被否决。最终简短回了两个字,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


    汤观绪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几分钟,来平复呼吸,来整理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


    观景台上。


    瞿颂下意识地抬眼,透过玻璃门望向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内部。人影憧憧,杯晃交错,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微微蹙了下眉,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种莫名的心绪波动让她有些烦躁,没人会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她熄了手机屏幕,紧紧握在微凉的掌心。


    商承琢倚着栏杆,江风拂乱了他额前几缕短发,夜色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掩盖得七七八八,只余下一点凉凉的锐光。


    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像是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


    瞿颂侧脸看过来。


    夜色中,她脸庞的轮廓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边,眼神却清明冷静。


    商承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冲动又隐隐窜动。


    他微微地牵起一侧唇角:“你知道的,瞿颂。如果是你说想要love triangle……”他顿了顿,像是品味着这个更加新奇的词汇“我考虑一下,或许……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恶意,却又掩不住底下的虚张声势:


    “但你那位,他知道了,可就不一定了。所以,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和安全……”


    “他不会。”


    瞿颂突然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商承琢愣了一下,皱眉:“什么?”


    “他不会知道,也不可能会有这种关系。”


    瞿颂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容置疑地郑重,“如果,”她顿了顿,迎上商承琢骤然变得锋利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如果他知道了,那我们就再也不会见面。”


    “我们不会再有以任何理由、任何形式产生的不恰当接触,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商承琢看着她,眼神从难以置信,迅速过渡到一种被刺伤的微怒,最终凝聚成一片冰冷的晦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哽住。


    凝噎了几秒,商承琢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气音,在空旷的观景台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神经质。


    他笑得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水汽,再抬眼时,眼底怒意更加明显。


    “你是在耍我吗,瞿颂?”


    他突然向前一步,瞿颂微微后退。


    “我没有再对你提任何要求…”商承琢压着声音,“我没有再要求你和他分开,没有再怎么针对他,我甚至说了,我可以接受那种恶心的关系,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了——”


    他盯着瞿颂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远处的灯火,却没有他的影子。


    “你不能因为他可能不乐意,因为他会不高兴,就把我随便踢到一边。”


    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你不能这么对我…”


    瞿颂静静地听他说完。


    夜风将她颊边的碎发吹起,她抬手轻轻拨开,然后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裹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透着近乎坦然的无奈。


    瞿颂叫他的名字,声音平和,“可是我,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承诺吧。”


    商承琢的呼吸一滞。


    “我是在努力,”瞿颂迎视着他困惑的目光,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努力不再去想过去,努力去过更安稳、更好的生活。我不想放弃我快要得到的,努力了这么久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浩瀚的江面与夜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却依然坚定:


    “人不能只活在过去。大家都一样。”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回到过去有什么不好?你就……”商承琢声音越来越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点红,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


    他突然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头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瞿颂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气息。瞿颂下意识地想退,但身后已是栏杆,侧边则是明亮的玻璃门,门内偶有人影往来。


    她并不想在这里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商承琢捕捉到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栖身的缝隙,带着一身滚烫又混乱的情绪,不由分说地靠近。


    商承琢垂着头,额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嘴唇。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委屈和不解,闷闷地传来:


    “你就不能……像对他一样,稍微对我好一点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瞿颂愣了一下,一时竟忘了推开。


    商承琢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某种嘲弄,那么多次肌肤相亲的时刻,自以为两人更近了,彼此更加懂得,甚至以为那份心意尚存一丝微弱的相通。


    但其实如此不堪的关系只需一句话就能打回原形,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自己越是努力想要去珍惜,在对方眼里就越会变得可笑。


    我珍惜你的方式不对吗,为什么总是不肯对我稍加宽和,我越是靠近你就越是会被你嘲弄,但是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逃到一边去怨恨你。


    “你不能……只能把我当个玩具一样,想起来的时候,就拿出来摆弄两下。不高兴了,或者怕被更好的玩具发现,就随手丢开,甚至恨不得藏起来,当从来都没有过……”


    他的指控混乱而偏执,却奇异地戳中了某些连瞿颂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瞿颂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竟然哽在了喉间。


    因为某种程度上,她之前的某些行为,放任他的纠缠,偶尔利用他的情绪达成目的,甚至在极端愤怒时对他施加羞辱……这些似乎又印证着他的指控。


    而商承琢,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极轻地伸出了双臂。


    不是一个强硬的拥抱,甚至称不上拥抱。只是虚虚地、小心翼翼地环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颤抖,轻轻地拥住了她。


    他的下颌碰到瞿颂的额发,手臂甚至不敢真正收紧,只是松松地圈着。


    瞿颂的身体僵了一下。


    夜风穿过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带来他身上温热的气息。


    商承琢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散落在后背的微卷发丝。


    触手柔软冰凉,像上好的丝绸。


    他忍不住收拢指尖,感受那柔顺的质感,心里某个地方却酸涩得更加厉害。


    为什么……他忍不住怨恨又茫然地想,为什么她对待自己的时候,心脏不能像发丝一样,哪怕只有片刻的柔软?


    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有三五秒。


    瞿颂终于动了动,是肩膀微微向后,做出了一个脱离的姿态。


    商承琢的手臂迅速松开,垂落回身侧。他重新站直了身体,别开脸,无言地望向漆黑的江面。


    宴会厅里,汤观绪站在一片谈笑声中,突然开始觉得维持脸上的笑容让他感到出奇的疲惫。


    ……


    一个幸运的孩子捡到了一颗豌豆。


    他发现它时,它躺在沥青裂缝里都像被特意安置在天鹅绒展柜的珍宝。


    路过的风为它放缓脚步,云影在它周身徘徊不去,不过这颗豌豆确实完美,完美到得到所有注视都显得理所当然。


    “是我的了。”他把豌豆捂在胸口快步回家。


    然而拥有完美的豌豆并不总是快乐的。


    豌豆会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吗?它那么年轻,那么青涩,是植物生命的开端。


    每当阳光照进来,豌豆便熠熠生辉,风吹进来,豌豆便微微摇晃,仿佛世间万物风都比自己更懂得如何去爱它,想着想着孩子渐渐沮丧起来。


    孩子嘛,就是这样的。爱什么,就渴望拥有什么;拥有了,又生怕失去。


    他认真地在床上铺了最柔软的床单,又央求着添了好几层天鹅绒被子。“这样就能好好保护它了吧。”他信誓旦旦地说。


    天鹅绒被子比阳光更暖,软床单比春泥更柔。


    孩子信心满满地躺了上去,却一夜无眠。


    他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隔着那么多层柔软,竟仍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小小的豌豆硌着他的背。


    背有点疼,他侧身躲避,新的痛立刻出现在腰际。


    这些触感逐渐汇聚成奇异的韵律,像幼时弄丢的玻璃弹珠在深夜跳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作者有话说:首先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真是辛苦大家一直追更了(心虚…


    想和大家说些心里话,最近其实写了不少内容,但自己回头看时总是不太满意。


    收藏数慢慢变多,现在已经到了一个俺以前从来没敢想过的数字,毕竟gb文学实在小众,这个数字俺真是非常惊喜。


    欣喜的同时俺也开始重新审视之前写下的文字。


    大家或许能从第一章看出来,这个故事最初的立意和情节设置并没有那么复杂深刻。但在写作过程中,收获了许多读者的期待,实在让我忍不住想做得更好,结果就是大头开始殴打小头,越想调整越觉得痛苦纠结。


    并且由于前期没有准备严谨的大纲,故事发展到后面,难免显得有些俗套,情节和逻辑也让我自己不时困惑:我到底想写什么?比如汤观绪这个角色,本来是一时兴起加入的,但是写到现在如果按照原来设定的1v1结局走向,对他实在有些残忍,俺也想给他不同的可能,但反复思考后,仍觉得没有比原方案更合适的安排。大家的鼓励和期待真的让俺非常感动,但我也必须坦白,这并不是一个完美或新颖的故事,以我的笔力恐怕多少会让大家失望。


    所以最近在重新审阅时,越来越难以容忍这些文本上的问题,加上现生太忙,接连生病心力不足,于是很可耻地删掉了jj鸵鸟一样逃避了一段时间……


    非常感谢大家在评论区的安慰与陪伴,若回复不及时,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再次郑重为更新不稳定和长时间断更向大家道歉!


    暂时想不起来其他要说的了,本篇即将完结,我会在月底前将剩余部分一起发出来。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溺爱和陪伴!


    等下评论区捉一些小宝撒撒红包[可怜]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你有没有试过独自一人……


    你有没有试过独自一人展开一盘棋?


    一人既执黑也执白, 棋盘在面前静默如镜,你却分身为二,在两侧落座。


    左手布局,右手破局。一方进攻, 另一方便沉思如何瓦解这自己亲手设下的阵。


    每一步都出自同一颗头脑, 同一种风格, 血脉相连难以真正割席, 却偏偏要在这方寸之地分出高下。


    这就像与自己下一场沉默的雨, 雨滴同时落向两侧, 却最终汇成不同的河流。你清楚每一步的意图, 也预知每一种发展, 可奇妙之处正在于此,明明全知,竟然却无法持平。


    因为慢慢地,你的心中难以抑制地开始有了偏袒。


    也许就在某一手悄悄为黑棋多算了一步, 或是在某个局部的纠缠中不自觉地放过了白棋的薄味。


    就是因为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所以人无法真正与自己对峙到底,总有一个时刻, 你会选择让某一个自己胜出。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你想验证某一套策略,或许是因为内心深处你早已站定了立场, 又或许,你只是厌倦了僵持, 想看见一个结局。


    鏖战良久最终却只能证明人永远会做出选择, 永远会有所倾向。


    生命的长度决定人一定要遇到很多人,有些人能够给予长久的陪伴,有些可能就只是一瞬的因吸引而产生的交汇,比如被对方身上某些新鲜、不同、甚至仅仅是恰好出现在那个时刻的特质所吸引。


    就像瞿颂会被商承琢吸引一样。


    汤观绪觉得自己不必骗自己说那完全不存在, 或者那毫无意义。


    他真的能够理解。


    人心不是一块完全由理性雕琢的水晶,它有时就是会被尖锐鲜明的东西吸引,因为那种感觉足够强烈,能瞬间压过所有平稳日常带来的温吞。


    新鲜感又不是罪过。就像走在熟悉的路上,也会忽然被墙角一株没见过的野花牵住目光。看一眼,赞叹它的生机,也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


    这没什么。这既不能说明瞿颂对他的注意胜过对自己,也不能说明他与瞿颂之间的感情脆弱。


    只能说明瞿颂是活生生的复杂的人,人的情感脉络从来不是一条单一笔直的线,它会有旁逸斜出的枝桠,会有盘根错节的脉络。


    商承琢那种人,对她来说可能有点新鲜感,像孩子看到没玩过的玩具,但玩具终究是玩具,玩腻了终归是要放下的。


    只要瞿颂最终走向的是自己,选择共度余生的是自己,这就够了。


    他可以等瞿颂放下这个新玩具,然后一起忽略掉这无伤大雅的分神。


    ————


    黎纪元第一次内部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沃贝与云顶空间的合作进入最紧密的对接阶段,技术团队几乎每日都要召开冗长的视频会议,核对接口参数、测试数据流、优化反馈延迟。


    瞿颂和商承琢作为双方最高负责人,不可避免地需要频繁同框。


    会议室里,长桌两侧泾渭分明。


    商承琢总是提前五分钟到场,坐在主位左侧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技术团队整理出的当日议题清单。


    瞿颂则卡着点出现,或者偶尔迟到一两分钟,温和地与大家道歉。


    商承琢通常坐在瞿颂斜对面,穿着熨帖的衬衫,打着领带,鼻梁上架着那副半框眼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两人之间直接的交流很少。


    哪怕是最不敏感的人也能察觉到这两位之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他们避免直接的眼神交流,发言时从不点名对方,需要对方确认时,会用沃贝方面或纪元创想方面这样简单的称谓。


    偶尔意见相左,辩论也仅限于技术层面,语气克制,用词精准。


    瞿颂对这种变化似乎乐见其成,甚至有意助推。


    她没有再消耗心神与对方寻找话头,连最基本的寒暄都省去了。散会时她总是第一个起身,收拾东西的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商承琢的态度则更加微妙。他大概能想明白,瞿颂是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以最快的速度冷却下去。


    但他对此并不适应,甚至有些隐隐的不快,却并未尝试打断这个过程,他仿佛在默许又或是在很不安地观望。


    眼睛的酸胀感对常年盯着代码和屏幕的人群来说不算陌生,商承琢很熟悉这种感觉,但最近这种不适感来得格外频繁和强烈。


    不知道具体从那一天开始,眼睛不仅仅是干涩和疲劳,右眼后方时常传来一种隐隐的胀痛,视野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的、闪烁的光斑,眨眼后消失。


    他把这种情况简单归咎于睡眠不足和压力,加大了滴眼药水的频率,甚至换了一副据说护眼效果更加高级的眼镜。


    黎纪元内测在即,引擎最后阶段的优化和bug排查的确让他有不小的压力,白天是连轴转的会议和演示,夜晚则属于无尽的代码,组员们轮班倒,而商承琢几乎住在了公司。


    又是一个深夜,纪元创想大楼技术层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只有键盘敲击和偶尔的低声讨论。


    商承琢独自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三块屏幕亮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引擎核心代码。


    他在尝试追踪一个渲染延迟问题,问题间歇性出现,复现概率不高却可能在内测时造成灾难性的体验断层,商承琢不愿意让这种问题出现在内测中,于是一遍遍的检索尝试。


    突然,毫无征兆地,双眼的视野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紧接着,中心区域的景物开始扭曲模糊,边缘的光斑急剧扩大闪烁。


    他盯着的那行代码,字符仿佛在水中融化变形,重叠成无法辨认的乱码。


    商承琢的心猛地一沉。


    他僵在原地,手指停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强迫自己不要眨眼,不要移动视线,只屏住呼吸等待着。


    大约十几秒,或许更短,但对感官突然失序的人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片混沌的黑暗和扭曲感,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屏幕上的代码再次规整地排列,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胸腔里尚未平息的剧烈心跳,证明那不是幻觉。


    商承琢极其缓慢地向后靠进椅背。


    工学椅发出轻微的承重声,他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按压了几下紧闭的右眼,然后又换了左眼。


    睁开眼,双眼的视野完全正常。


    但那种残留的惊悸感,却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商承琢突然推开键盘,身体后仰,头靠在椅背顶端,望着天花板冷白色的灯光,久久未动。


    视障群体的视觉体验并非能统一用“一片黑暗”或“看不见”这样词语简单形容。


    事实上,这是一个高度复杂且个体差异巨大的感知光谱,它不仅取决于剩余视力的程度,更与大脑如何整合、代偿其他感官密切相关。


    视障的本质是一种连续的光谱,从轻度视力损失到完全失明,每个人的视觉世界都有其独特性。


    有些人可能仅存光感,有些人只能感知模糊的形状与运动,还有些人视野严重缺损或仅存中心或边缘视力。


    这些差异意味着,即便是相同视力水平的人,其主观视觉经验也可能完全不同。


    更关键的是视觉功能并不仅仅依赖于眼睛。


    当视觉信息受限时,大脑会主动重塑感知系统,增强听觉、触觉等通道的信息处理能力,形成跨感官的代偿与融合。


    因此,许多视障者所“看见”的世界,是一个由声音、触感、空间记忆乃至光线变化共同构建的多维体验图景。


    在助视仪技术的研究与设计中,深入理解这种多样且动态的感知状态至关重要。


    这要求技术人员不仅要掌握视障类型的临床分类,更要进入用户的感知逻辑与生活情境之中。


    学生时代时,观心团队的所有成员通过对各类视障群体的持续观察与共情训练,逐渐内化了这种理解,所以即使自身视觉无碍,也能在认知层面接近视障群体体验世界的方式。


    ………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窗……


    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窗口, 背景是全黑,只有白色的字符冷冷地浮现。


    用户bhfj:“东西收到了。比我预期的还有趣。”


    屏幕上对方头像是一个扭曲的灰色漩涡,ID简略,Ghost_07:“客套话免了。定金已确认。你具体的要求是怎么样?”


    用户bhfj:“我会转给你沃贝旧版的健康监护系统, v3.2到v4.1版本, 核心服务器的几个遗留后门和未记录的最高权限账户资料。”


    Ghost_07:“渗透测试还是数据提取?”


    屏幕的微光映在眼底, 显得目光更加阴鸷。


    “……尽你所能。造成最大混乱和声誉打击的任何方式。预算不是问题, 我要看到效果。”


    Ghost_07:“风险升级, 价码当然也要升级。”


    屏幕前的人脸色骤然一沉, 下颚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倾身向前, 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发出急促细碎的声音。


    “我说过了,钱不是问题。”


    他打字抢白道,视线死死锁定在对话窗口,却又像没有真正的焦点, 只是不敢移开。


    短暂的停顿里,能听到他一声克制的深呼吸。随即他语速更快地吐出目标,“我要沃贝与创想纪元联合项目的内部通讯, 尤其是最高决策层的。”


    Ghost_07:目前来看沃贝的防火墙和安防体系评级不低。还需要一些内部信息,越详细越好, 特别是近期与其他系统的接口信息。


    那人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抬手从抽屉深处, 取出一个U盘插入电脑。


    里面有几份文件, 是不久前一个人通过中间人渠道交给他的。那人别的什么也没多说,只附了一句话:“想给老朋友的一点小礼物,希望能派上用场。”


    他抹去了可能追踪到的元数据,通过加密通道发送了过去。


    “这是他们近期一个重要合作项目的API接口文档, 应该是从对方那里流出来的。够详细了吗?”


    片刻沉默后。


    “很有价值,初步评估存在利用接口进行供应链攻击的可能。我们会制定方案。首付50%,事成后付清。”


    聊天窗口关闭,记录自动销毁。


    那人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仇恨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科泰倒了,他积累了半生的技术声望和事业前途也随之灰飞烟灭。而瞿颂却带着沃贝踩着科泰的尸骨,扶摇直上。这不公平。


    他要撕破那层光鲜的皮,让所有人都看看,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泥泞。


    ————


    沃贝科技网络安全中心,深夜。


    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监控屏幕。


    一条低级别警报跳了出来,提示内部邮件服务器有异常登录尝试,IP地址伪装成某个北欧节点,尝试了几次弱密码组合后失败。


    他皱了皱眉,随手点开详细信息看了看。


    这种手法不算高明,看起来像是常见的自动化扫描脚本在瞎碰运气。


    他按照规程记录了一下,归类为常规端口扫描/密码试探,风险等级标记为“低”,处理意见写上已记录持续监控后,便将警报关闭,继续处理其他更显眼的系统日志。


    这样的试探每天都有很多次,来自世界各地。


    安全系统没有发现进一步的渗透行为,也没有触发更高级别的防御机制。所以一般看来,这不过是数字海洋里又一次无意义的浪花。


    几天后,瞿颂在办公室处理邮件时,一封没有主题且发件人显示为一串乱码的邮件悄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


    她点开扫了一眼,里面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图片附件。


    有些好奇,瞿颂下载了下来。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数码照片,像素不算高,色彩也因为年代稍远而显得有些暗淡。


    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活动室或实验室,杂乱地堆着一些电子元件和电脑机箱。


    照片里有五六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带着青涩而明亮的笑容。


    瞿颂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扎着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眼神清澈,嘴角上扬。


    旁边是同样年轻的商承琢,他那时头发稍长一些也看起来更柔顺一些,能微微遮住一点额头,脸上没什么笑,但眼神是亮的,下颌微微抬起,是那种惯常带着点傲气的姿态。


    照片里当然也有陈建州他们,但让瞿颂有些恍惚的是,这张照片里甚至有陈洋。


    那个安静乖巧的男孩,正好奇地侧耳向镜头之外。


    这是观心团队的合影。


    瞿颂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照片拍摄的缘由是什么来着?


    她蹙眉思索。


    招新宣传吗?还是项目阶段性成果留念?或者某次聚会后的随手一拍?记忆像是蒙了一层纱,细节模糊不清。


    人总会在经历某个瞬间时,用力对自己说:记住此刻,记住这种感受。


    仿佛只要意愿足够强烈,这一刻就能被永久封存。


    然而大脑并不听命于心,它像一片过于聪明的海,有自己的潮汐与淹没的逻辑。那些最想留住的,往往最先被冲淡成模糊的轮廓;而某些无关紧要的碎片,却顽固地沉积下来,在往后的日子里突然浮现。


    这种照片上自己笑得那么快意,但是当时是为什么会这样笑呢。


    瞿颂有些说不清,想了一会只隐约记起大概是观心项目势头最好、大家心气最高的时候,某个下午,阳光很好,有人提议拍张照,于是便有了这张合影。


    这么一张无足轻重、甚至在她记忆里都已经褪色的照片,为什么会被人翻出来,匿名发到她的邮箱?


    发件人IP被层层跳板隐藏,追踪不到源头。邮件本身除了这张照片,没有任何文字信息,没有威胁,没有要求,就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瞿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自己,以及旁边那个眼神桀骁但毫无阴霾的商承琢身上。


    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地拨弄了一下。


    会是他么?用这种方式试探自己?


    但这不像他的风格。他若要做什么,通常会表现地更直接。


    那会是谁?谁会知道观心这张照片的存在,并且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联系她?


    瞿颂关掉图片,但那种被暗处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悄然攀附上来。


    疑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会自行生长。在她内心的排查名单上,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无疑是商承琢。


    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瞿颂依旧想要证明他与这封意味不明的匿名照片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机会很快到来,一次双方技术联调后的简短视频会议中,正事谈完,趁着其他人陆续退出连线,瞿颂叫住了即将挂断的商承琢。


    “商总稍等。”


    商承琢那边停顿了一下,直到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瞿总还有事?”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平淡。


    瞿颂单刀直入:“最近收到一张旧照片,是观心团队的合影,匿名邮件发来的。”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是你发的吗?


    话在口中转了几个弯,“你有没有收到?”


    对面那头沉默了几秒,商承琢表情空白了一下,很自然不似作伪,他抬手用掌心压了压闭起来的眼睛,声音疑惑。


    “没。哪一张?”


    “等下发你。”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


    瞿颂隐秘地加大了内部自查的力度, 与此同时,黎纪元与视界之桥的联合测试却在内测前夕迎来了又一次意想不到的突破。


    经过无数次参数调优、场景适配和真实视障用户参与的内测反馈,引擎与助视设备之间的信号耦合达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平衡点。


    在专门设计的测试场景中,一位资深的视障玩家成功完成了依靠听觉、触觉反馈和残余光感补偿的综合导航, 独立穿越了虚拟森林、解开了环境谜题, 甚至与AI队友完成了漂亮的战术配合。


    测试报告和演示视频被小心翼翼地放出部分, 立刻在科技圈和游戏圈引发了震动。


    “无障碍游戏的里程碑”、“技术向善的真正实践”、“打破感官壁垒的奇迹”……


    类似的赞誉如同潮水般涌来。


    媒体长篇累牍的报道, 将沃贝和纪元创想, 尤其是瞿颂与商承琢这两个名字, 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赞誉从不是轻盈的加冕。


    它意味着未来大众会生发出更高期许与更严苛的审视标准。


    一旦被置于赞誉的光环之下, 视界之桥黎纪元便不再仅仅是个人理想或是团队目标如此简单。


    此后黎纪元或视界之桥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置于放大镜下, 每一次表现都难免与之前的盛名相比较。


    这光环的另一面是声名必然的副产品。


    庆功宴顺势举办,地点选在了一家能看到全城夜景的顶级酒店宴会厅。


    到场的除了两家公司的核心团队,还有闻风而来的投资方、媒体人和行业伙伴。


    气氛热烈,酒杯碰撞声不绝于耳。


    瞿颂一身珍珠白的露肩长礼服, 长发优雅地绾起,颈间只戴了一条纤细的钻石项链,璀璨灯光下, 皎月清辉一般。


    她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 举止得体,是无可挑剔的女主角。


    商承琢同样在应酬, 但话不多, 偶尔颔首,举杯,他脸上也带着笑,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偶尔会微微眯一下眼,或是不易察觉地调整一下站立的角度。


    两人在宴会中如同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隔着人群,目光偶尔交汇,也迅速滑开,保持着一种符合外界期待那样合作伙伴式的距离。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是谁起哄,要求瞿颂和商承琢这两位头号功臣必须单独喝一杯。


    众人的目光和笑声汇聚过来。


    瞿颂抬眼,望向对面的商承琢。商承琢也正看向她,隔着攒动的人影,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瞿颂没有迟疑微笑着举步,商承琢也同时动了。


    两人穿过人群,走向宴会厅中央临时空出的一小块区域。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而下,落在两人身上,周围的笑语喧哗似乎都退远了一些。


    瞿颂率先伸手端起侍者托盘上的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递给商承琢,商承琢伸手接过。


    “祝贺。”瞿颂率先开口,声音清越,笑意清浅。


    “同贺。”


    商承琢回应,目光飘向瞿颂带着淡黄色耳坠的耳垂。


    目光转回,垂眸看见瞿颂手中晶莹的酒杯在空中靠近,商承琢吞咽了一下,抬手让杯壁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


    就在杯沿相碰的刹那,或许是角度,或许是巧合,瞿颂的手指为了稳住杯脚,微微向前探了一下,商承琢的手指正托着杯身底部。


    两人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下缘,发生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温热与微凉,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但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手指都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分开,各自收回。


    瞿颂垂下眼帘,抿了一口酒。商承琢则将酒杯举到唇边,喉结滚动,一饮而尽。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瞬息交融了冷意,又旋即分离。


    掌声再次响起,淹没了这无人注意的插曲。


    高压之下,身体的反叛往往猝不及防。


    内测后的内部演示会,巨大的弧形屏幕展示着经过视界之桥技术适配后,黎纪元引擎为视障玩家构建的前所未有沉浸感的虚拟世界片段。


    商承琢亲自进行关键部分的讲解和演示。他站在控制台前,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尽管连日熬夜,但脸色上仍然看不出明显疲态,沉稳有力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


    演示进行到最关键的环境实时交互与多感官反馈联动模块。


    大屏幕上,角色在复杂的虚拟环境中穿行,视障玩家通过助视设备转换的信号,“感知”到建筑物的轮廓、街道的走向、甚至空中飘落的虚拟雨滴的触感。


    商承琢指向一侧,阐述其如何优化了动态物体的空间定位精度,但就在这时,双眼视野毫无征兆地再次发难。


    这一次不再是短暂地模糊或扭曲,眼前的光线像是骤然被抽走,视野中心瞬间沉入一片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黑暗,并向四周迅速蔓延。


    耳边自己讲解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控制台上跳跃的指示灯一瞬间消失在视线之中。


    商承琢僵在原地,握着激光笔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耳膜,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内衬。


    “……因此,延迟降低了至少40毫秒,这对于实时交互的体验提升可以说是具有颠覆性意义……”


    商承琢的声音奇迹般地没有中断,甚至语调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凭借着记忆和肌肉惯性,继续着讲解。


    眼前除了黑暗空无一物。恐慌逐渐侵蚀心脏。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片黑暗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视野重新拼凑起来。


    商承琢重新看见了屏幕上的图像,看见了台下模糊的人影,看见了控制台清晰的按钮。


    额际已经一层薄汗,商承琢状似随意地揉了揉右眼太阳穴附近,同时微微侧头,对着旁边待命的程昂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要求他去沟通调暗后排辅助光。


    程昂虽有一丝疑惑,但立刻照办。


    商承琢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屏幕,演示继续,流畅无阻。


    台下无人察觉那惊心动魄的空白,只当语句停顿的那两三秒是演讲者一次短暂的思考间歇。


    浴室里蒸腾着浓密的水雾,花洒里流出的水自上而下的包裹身体。


    水声一直响,商承琢的思绪在水声越飘越远。


    从躯体上滑落的水好像突然又开始像向上积蓄,起初只是脚踝处一点凉,像情人的手,试探着往上爬。


    潮是慢的,慢得教人松懈,直到发觉时,水已没过了腰,好像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蓄水罐。


    这水像一件穿旧了的绸缎睡袍,贴着皮肤滑进来,让人觉得它在拥抱自己,于是便忘了它也在收拢。


    呼吸很快变得奢侈。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海盐入喉一样的涩感,还有种说不清的甜腥。


    慢慢地耳朵里也灌满了声音,絮语一样咕噜咕噜的,仿佛水底有千万人在同时低诉着什么。


    商承琢试图分辨,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渐渐在水里拖沓成冗长的回音。


    水到了胸口,那种压力就有了形状。像无数只柔软的、湿透的蚕茧,一层层裹上来,温柔地挤压着他的肋骨。


    肺叶成了两片薄薄的鳃,挣扎着扇动。


    商承琢想起了许多事,都是碎的,光斑一样在眼前晃,幼时哭喊被喝止,硬咽下去的呜咽撑的喉咙发疼,一些人在呵斥怒骂些什么,说他一定会遭报应,某人临走时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紧握住但被一根一根掰开甩开的手。


    水终于没过了头顶。


    世界陡然地静了,也慢了。光从水面上筛下来,折成一道道颤抖的栅栏。


    商承琢向上看,看见碎银似的气泡从口鼻间逃逸,争先恐后地奔向虚假的天空。


    手脚还能动,但他不再挣扎了。


    未呼出的恐惧,辗转难眠的噩梦,所有未落的泪,积攒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回来认领了他。


    他终于该为一些遗憾付出应付的代价了。


    手机铃声忽然尖利地响起来,商承琢如梦初醒一般,皱着眉伸手用力按上花洒的开关。


    第80章 第八十章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被强制……


    浴室里蒸腾的水雾被强制截断。


    商承琢撑着冰冷的瓷砖墙壁, 重重喘息,任由冷水从发梢滴落,砸在脚边积起的小小水洼里。


    手机在洗手台边执拗地震动,商承琢没立刻去接, 只是低着头直到呼吸逐渐平缓, 才扯过浴巾草草擦了擦, 拿起手机。


    “怎么了。”


    “老大出问题了。”程昂的声音紧绷, “沃贝那边刚刚爆出数据库安全事件, 部分用户隐私数据疑似泄露, 现在舆论有发酵的趋势。”


    商承琢擦头发的动作一顿, 水珠顺着颈侧滑进浴袍领口。


    程昂继续道, “细节还不清楚,但沃贝内部已经拉响最高级别警报。技术圈有人在传,这种渗透手法不像外部强攻,更像有内部高权限接口被滥用, 或者……”程昂顿了顿,“合作方层面的问题。”


    合作方。眼下和沃贝数据交互最深、接口权限最高的合作方,就是纪元创想的黎纪元。


    “我们这边所有接口访问日志, 立刻封存,三级加密备份,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调取。”商承琢语速很快,“通知安全小组自查, 尤其是和沃贝共享数据的通道, 一寸一寸地筛。还有,准备一份我们这边完整的时间戳清晰的安防记录,以备不时之需。”


    “好的我明白。瞿总那边……可能需要您直接沟通。”


    “我知道。”


    挂了电话,商承琢看着镜子闭了闭眼。


    他快速换好衣服, 拿起车钥匙,却在出门前停住。


    眼前似乎又晃过一丝细微的模糊,他扶住门框定了定神。


    几秒后,视野恢复清晰,双眼问题出现的频率似乎在慢慢变高。


    商承琢放下车钥匙,用力捏了捏眉心,拿起手机,拨通了瞿颂的号码。


    ————


    沃贝科技大楼,网络安全中心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瞿颂脸色疲惫。


    “不是普通攻击。”安全主管声音干涩,“对方绕过了外层防火墙,直接利用了与‘视界之桥’测试环境对接的内部数据交换通道的某个历史遗留验证漏洞。


    这个漏洞理论上在正式上线前就应该被修补关闭,但因为测试期频繁调试,被临时放宽了权限,后来可能被遗漏了。”


    “谁遗漏的?流程审批记录呢?”瞿颂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


    “正在查……但,这个通道的访问日志显示,在攻击发生的敏感时间段,除了我们自身的测试流量,还有少量来自纪元创想服务器IP段的认证访问记录。虽然认证令牌是有效的,但访问模式和数据请求量级存在异常。”


    室内一片死寂,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直接看向瞿颂。


    会是合作方的反水背刺吗。但是怎么可能呢,尤其是在刚刚共享荣耀、被媒体捆绑宣传的巅峰时刻,纪元创想不会这么想不开。


    瞿颂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商承琢。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


    “情况我了解了。”


    商承琢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语速平稳,“纪元创想这边已启动全面自查,所有相关访问日志已封存。我会尽快让安全负责人与你对接,共享必要信息,配合调查。”


    “舆情汹汹,我们需要尽快给公众一个初步交代,明确责任边界。”瞿颂顿了顿,“数据交换通道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希望你能亲自参与溯源分析。”


    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我会负责跟进。但我这边……近期有些紧急事务需要集中处理,可能无法频繁到场。所有沟通和决策,我们可以通过线上会议进行,效率不会受影响,必要文件我让程昂亲自送过去。”


    瞿颂蹙眉。


    “这件事的严重性你我都很清楚,面对面的协同……”


    “瞿颂。我以黎纪元的名义保证,纪元创想会承担所有应尽的责任,并全力协助沃贝渡过危机。”


    不等瞿颂再说什么,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商承琢的态度说正常也不正常……没有推诿甚至表现得很积极,处理问题一针见血,但那种拒绝见面只肯隔空对话的回避感,实在太过明显。


    接下来的几天,沃贝陷入了连轴转的危机处理。


    发布会、用户沟通、技术溯源、公关灭火……瞿颂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与纪元创想的沟通,大部分通过视频会议进行。


    商承琢确实如他所说,处理问题积极高效。会议中总能精准抓住关键,提出切实可行的建议,技术细节上也毫无藏私。


    但他几乎从不开启摄像头,偶尔开启,画面里的他也总是坐在背光或光线不甚明亮的位置,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脸色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有几次瞿颂注意到他在听汇报时,会微微侧头眼神放空。


    这种异样让瞿颂不禁起疑,沃贝内部与黎纪元项目对接的工程师私下反馈,纪元创想那边部分非核心的优化工程似乎有些停顿,进度报告也略显含糊,同时表示商承琢的病假休得太久。


    黎纪元现在正是风头最劲也是最需要巩固成果的时候,以商承琢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任何环节掉链子。


    什么病假会这么久?什么紧急事务能让他连黎纪元都暂时放到次要位置?


    疑虑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些异常的碎片在瞿颂脑海里碰撞,组合成各种令人不安的猜想。


    她再次尝试拨打商承琢的手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瞿颂抓起车钥匙,做出了决定。


    驱车来到商承琢居住的高档公寓楼下,瞿颂抬头望了望他那层没有亮灯的房间。


    瞿颂知道密码锁的指纹识别区一定还保留着她的记录,她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


    理智告诉她,这很不合适。但心底那股愈发强烈的疑虑和一丝隐隐的担忧,推着她将手指按了上去。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室内一片黑暗,寂静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沉的送风声。


    瞿颂打开玄关的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一小片区域,房子里整洁得过分,甚至有些冷清,不像有人常住的样子。


    她换了鞋,轻声走进去。客厅没人,书房没人,直到走到主卧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她轻轻推开门。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微光,能看到床上隆起一个人形。


    七点不到商承琢就已经入睡。


    这太不正常了。商承琢这个时间点通常要么在健身房,要么在书房处理工作,绝不可能在卧室沉睡。


    瞿颂在门口站了几秒,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在床边停下。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让床上的人动了动,然后有些迟缓地,半撑起了身体。


    商承琢看起来睡得有些懵,头发凌乱,眼神没有焦距地望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病还没好么?”瞿颂适时出声,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商承琢似乎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放松了些。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一样,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醒来的沙哑,下意识反问:“什么病?”


    果然。病假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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