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林铮率领众人再次进入寒峤山,继续追寻璃音踪迹。
虽说石崖夜月潭的弟子愿意与他们联手,可两拨人彼此看不顺眼, 谁也不肯靠近谁, 硬生生拉开一道空隙, 一路上沉默无声、气氛紧绷。
待入寒峤山腹深处,古木参天、阴风瑟瑟, 山间迷雾渐浓,脚下枯叶暗湿, 耳边不时传来飞禽走兽的叫声, 让人心头发紧。崔道荣终于忍不住,冲最前方带路的林铮叫道:“还要走多久?”
林铮回头瞥了他一眼,冷淡道:“按图上所示, 前方有一处天然洼地, 非常适合蛇类栖身,璃音极有可能潜伏于此, 再忍一忍。”
崔道荣低声咒骂一句, 但一想到若是让父亲知晓他放跑了那条蛇妖,定要扒下他三层皮, 这才不敢再多言, 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陆听安修为最浅, 又在山林中跋涉许久, 体力早已不支。潮湿闷热的山风裹着瘴气扑面而来, 她呼吸愈发急促,脚步也有些虚浮。
林铮回身瞥见,指尖轻捻灵力,抬手在她额心落下一道清心咒。灵光瞬息而散, 似有微凉渗入骨间。陆听安胸口一轻,呼吸渐稳,捂着心口道:“哎呦我的天,憋死我了,谢了。”
林铮颔首,不置可否,继续转身继续领路。
不多时,众人穿过谷底,一片水草丰茂的沼泽出现在眼前。沼泽中央突兀地耸立着几块巨石,高低错落,环形罗列,远远望去好似某种古老的阵法一般。
陈云霄略眯起眼,凝神盯向那几块巨石。石面斑驳粗粝,隐约刻着繁复古朴的纹路,雾气流转间,那些花纹仿佛在缓缓流动。
他眉头越皱越深,神色凝重,道:“这究竟是何物?”
林铮沉吟片刻,淡淡开口道:“我倒是有些头绪。相传数百年前,玄门有四位高手下山入世,一路斩妖除魔,生死与共。最终一战,他们联手诛灭了当时祸乱世间的凶兽穷奇,名震天下。”
她这么一说,众人恍然大悟,这段历史几乎每个玄门子弟都耳熟能详,正是如今修仙界底蕴最为深厚的四大仙门——白云鹿映门,丹鹤聚仙桥,天梯蜀道难以及河西吴家寨先祖当年结义的来历。
叶云澜笑笑,道:“是了,我也想起来了,当时他们回返途中,在原城偶遇一处山谷,奇石环列,景色秀绝。四人于是将生平刻于石上,并在谷中结拜痛饮,自那以后,四人分道扬镳,各自开宗立派,成就一段传世佳话。”
闻言,崔道荣不屑地冷嗤一声,讥讽道:“有什么好炫耀的?四大仙门中,蜀中宁氏早已没落,河西吴家前些年死了掌门人,现如今全靠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撑门面。也就白云鹿映门和丹鹤聚仙桥勉强能看,论实力,还得是我们石崖夜月潭。”
陆听安被他恬不知耻地一番自夸自擂弄得翻了个白眼,道:“崔公子,你真是一点不谦虚啊。”
郭敬晨原本就瞧不上他,立刻回怼道:“再怎么没落了,那也是传承几百年的仙门正统。你们一个商贾出身,仗着有两个臭钱,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
“你!”崔道荣气得暴跳如雷,立刻拔出剑对他怒目而视,“姓郭的,你竟敢出言不逊!我今天非要好好收拾你!”
“来啊,我怕你!”
看这俩人又掐起来了,林铮冷冷地乜了他们一眼,道:“大敌当前,还敢内讧,不想活命了么?”
“哈哈哈——”
话音未落,一阵邪魅狰狞的狂笑突兀地在林间炸响。下一瞬,沼泽深处水面骤然翻涌,仿佛有庞然之物,众弟子面色大变,纷纷抽剑护在身前,如临大敌。
“何方妖孽?速速出来受死!”
嘭!
一团巨大的黑影自沼泽深渊破水而出,妖风席卷,惊涛拍岸般将众人逼得连连后退。唯有林铮风雨不动安如山般立在原地,衣袂猎猎,抬眸直视那双黄金竖瞳,道:“璃音,藏了这么久,终于肯现身了。”
璃音死死盯着她,陆听安躲在安全处仔细观察,总觉得它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可最终还是恶狠狠地吐出一句:“我不去找你们,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好啊,那就别怪本座大开杀戒了!”
说罢,璃音尖啸一声,震得林间枝叶簌簌坠落,张着血盆大口朝林铮疾扑而来。
林铮神色一凛,喝道:“列阵!”
陈云霄等人早已等待多时,迅速占住各自阵脚,灵光从指尖符纹腾起,彼此连缀成网。
林铮身形一晃,剑影翻飞,将扑来的璃音巧妙引入阵心。电光火石之间,数十道剑芒骤然亮起,结成锋利无匹的灵剑结界,将两人牢牢困锁其中。
璃音这才意识到中了计,怒吼一声,周身妖气暴涨,化作无数黑烟狠狠撞向结界。
“砰砰”几声,灵光震荡,结界纹丝不动。璃音连撞数次,却仍如困兽之斗。它眼中血丝疯狂蔓延,转向林铮厉声质问:“你为何要帮他们?为何要替这些无情无义的凡人出头?!”
林铮手执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我早说过,我与你,是不同的。”
璃音凝视着她的脸,忽的大笑三声,道:“林铮,今日死在你手里,我也算此生无憾。只不过我很想看看,当你明白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究竟在图谋什么之后,你会不会后悔。”
林铮柳眉微蹙,问道:“废话少说!你与我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会知道林轻遥的事?”
闻言,璃音巨大的蛇身微滞,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似乎在回忆起了什么,眼底划过难以掩饰的痛楚。
它缓缓摇头,嗓音低沉沙哑:“罢了……你这一生,最好都不要知道。”
林铮心口骤紧,还没来得及追问,一支追风箭破空而来,擦着她耳畔掠过,直直没入璃音的鳞甲中!
璃音剧痛之下仰天长啸,杀气四溢,目光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持着焰阳弓、手臂颤抖的崔道荣身上。
“臭小子,你找死!”
林铮暗道不好,立马回头冲崔道荣大喊:“快躲开!”
可惜为时已晚。璃音困兽犹斗,妖气疯狂升腾,竟生生震裂禁锢,猛扑而出,狠狠撞在崔道荣胸口,将他如断线风筝般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崖石壁上。崔道荣惨叫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滑落在地。
璃音亦是遍体鳞伤、血流如注。它回首望向林铮,那双黄金瞳仁中不见恨意,反倒浮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下一瞬——
嘭!
璃音的妖躯猝然炸裂,漆黑腥臭的毒液四散飙溅,众弟子猝不及防,瞬间痛得撕心裂肺,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铮愣愣地站着,目睹璃音的身形一点点消散,化作尘泥融入大地之中。
就在此时,一颗猩红晶莹的妖丹破土而出,缓缓朝她飘来。
林铮下意识伸手接住,将其握入掌心。妖丹被血迹浸染,尚存余温,仿佛心脏还在微微跳动。
她失神地看着手中这颗妖丹,竟莫名感到一丝悲痛。
“林铮,林铮!别傻站着了,快来帮忙啊!”
陆听安的一声呼唤,这才将林铮猛地拉回了现实。
陆听安指指不远处一动不动、气若游丝的崔道荣,急道:“他快不行了,得想个法子救他!”
林铮快步过去,将崔道荣扶起来,先封住他几处大穴,又给他渡了一些灵力。其间四周倒在地上的弟子不住哀嚎,皮肉被毒液腐蚀出几个血洞,甚至隐约可见森然白骨,触目惊心。
那毒林铮领教过,很是厉害,如果不及时救治,这些人恐怕都命不久矣。
陆听安来回转了一圈,心急如焚地拉住她的袖子,道:“林铮,我手上没有那么多回春丹可以压制毒性,得赶紧去最近的宗门寻求帮助才行。”
林铮点点头,严肃道:“我马上用明照符给师尊传信,让他尽快通知石崖夜月潭前来支援。”
“如此甚好!你让师尊告诉崔老,一定要带足够的解毒丹,否则……”陆听安正说着,忽得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向前栽倒。
林铮眼疾手快地抱住她,目光落在她脖颈间,只见雪白的皮肤上蔓延出大片暗紫毒斑,心头猛地一震,道:“陆听安,你也中毒了!”
陆听安只感觉颈间酸胀,有些呼吸不上来,迷迷糊糊地道:“啊,是吗?我刚刚怎么没发现……”
林铮赶紧将她横打抱起,冲着地上众人道:“不要惊慌,立刻运功护住心脉!援兵很快便到!”
闻言,众人只得咬牙忍着剧痛,开始运功调息。
待安顿好他们,林铮垂眸,这才惊觉陆听安已晕厥过去,她修为太低,无法自己运功,且中毒部位在脖颈,只怕毒素很快要攻入心脉。
林铮拿出腰间匕首,稍稍划开陆听安的皮肤,黑血顿时涌出,顺着脖颈蜿蜒而下。过了一会儿,见放不干净,只得上手将凝滞的毒血一点点挤出来。陆听安痛得在昏迷中低泣,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无意识嘟囔道:“不要,疼……”
林铮动作一滞,将陆听安轻轻拉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犹豫片刻后,低下头覆上她的脖颈,开始帮她将毒血吸出来。
陆听安整个人都在颤抖,死死拽住她的衣服,发出无意识的叮咛。
半晌,林铮吐掉最后一口黑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看到那伤口周围的皮肤颜色逐渐恢复。连忙掏出一枚丹丸塞入陆听安口中,两指并拢抵在她眉心,缓缓渡入灵力。
作者有话说:咳咳,这次我写了三千!开心转圈圈~[加油]
第26章 甜的,吃了会好些。 陆听安(惊悚):……
约莫一炷香后, 天边忽然划落数道剑芒,几位修士踏风而至。为首二人疾步上前,一位头戴鹿角面具、手执折扇, 气质矜贵, 正是孙有晴;另一位须发全白却精神矍铄, 仙风道骨,正是石崖夜月潭掌门崔如年。
林铮抱着陆听安, 不方便行礼,冲他们颔首道:“师尊, 崔老。”
二人环顾一周, 只见弟子伤势惨烈,数人面色青紫,显然已是毒入心脉, 不由得微微色变。孙有晴皱眉道:“我正与崔老商议下月群仙宴之事, 接到你的传讯便立刻赶来了,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铮将来龙去脉简单描述一遍, 沉声道:“事不宜迟, 需立刻将他们带回石崖夜月潭救治。”
孙有晴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脸色惨白的陆听安身上, 语气不禁染上几分焦急:“安安情况如何?”
林铮回道:“师尊放心, 已无大碍。”
崔如年四下搜寻, 目光骤然定格在不远处的山壁旁, 快步上前扶起气若游丝的崔道荣, 两指放在颈间探他脉息,脸色瞬间惨白。崔道荣受了璃音当胸一击,现在已是气息微弱、命悬一线,他压下心中惊惧, 立刻喝令身后弟子:“速将伤者背起,我们即刻返回石崖夜月潭!”
石崖夜月潭坐落于冀州北部的一片峭壁群中,瀑布层叠,犹如银练飞落。天工开凿般的峭崖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碧色潭水,水面常年雾气氤氲,月夜时分,水光倒映天上月色,仿若明月沉潭,清辉摇曳,“石崖夜月潭”之名便由此而来。
与寻常仙门的清贫淡泊不同,石崖夜月潭内陈设华贵非常。随意行至一处,入目皆是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飞檐上的鎏金兽首栩栩如生。长廊两侧悬挂的是五色夜明珠,无需半点烛火,昼夜流光溢彩。甚至连堂中侍奉的杯盘酒盏,都是金银镶玉,处处透露着一股奢靡。
崔如年抱着儿子一路小跑,嘱咐弟子将伤者们全部安置在客房,又连忙召集门内所有医修,取出上好的解毒丹为众人治疗。
因林铮与陆听安皆为女子,便理所当然将两人安排在同一处。林铮轻轻将陆听安放到榻上,她的毒虽然解了,却仍未醒来,薄唇微抿,五指紧紧攥着林铮的衣角,唯恐她离开似的。
林铮愣了愣,沉默着在榻旁坐下。见她额间满是密密的冷汗,便自怀中取出一方丝巾,耐心细致地替她擦拭。
“叩叩。”
门外忽传来一阵叩门声。林铮动作极轻的起身,生怕惊扰了陆听安,缓缓推开门,只见孙有晴立在檐下,神色晦暗不明。对上她的目光,他径直跨入屋内,反手将门合上。
“林铮,”孙有晴压低声音,语气却蕴含几分怒意,咬牙道:“你好大的胆子!刚刚云霄跟我说,你招惹食魂鬼后将安安一个人留在房中,害她被那蛇妖绑架了两次!现在还连累她身中剧毒,下山前我再三叮嘱你看顾好安安,你都当耳旁风了不成?”
林铮连忙跪下,冲他拱手一礼,满脸愧疚之色,道:“弟子失职。”
“你!”孙有晴拿折扇指着林铮,气得肩膀微微颤抖,竟没忍住,忽的给了林铮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在房间内响起,二人俱是一愣。林铮跪得笔直,身形丝毫不动,任凭绯色漫上脸颊,沉声道:“弟子知错,师尊莫要动怒。”
孙有晴胸膛起伏,连说了三个“好好好”,拂袖转身,临了扔下一句:“回门之后,你自去戒律堂领罚!”
林铮俯身叩首,道:“是。”
待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林铮这才缓缓起身,踌躇片刻,伸手摸了摸左侧脸颊。
微微有些肿了,虽然和自己之前受过的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可林铮莫名觉得火辣辣的疼。
师尊严厉,幼时教她修仙练剑,经常会责罚于她,可也只是拿戒尺打手心,从未掌掴于她,这算是头一回。
林铮轻叹,转过身去,失神地望着沉睡的陆听安。恰巧后者无意识地嘤咛一声,呼吸骤然急促,林铮忙上前来,握住她冰凉的手,又给她输送了些灵力。
陆听安渐渐安静下来,翻了个身,抱住了林铮的手臂。林铮害怕吵醒她,只得微微侧身躺在她旁边,任由陆听安贴在自己怀中。她抬手轻轻拨开陆听安额前凌乱的发丝,目光落在她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不由一怔。
她凝视着那张睡颜恬淡的面容,不知为何,方才所有压在心头的阴霾尽数散去。
这次下山,陆听安着实成长了许多。不仅能出谋划策,更毫不犹豫地拿出自小保命的仙丹救她性命,与从前那个只会胡闹惹事的小师妹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后半夜,陆听安感觉浑身一阵燥热,迷迷糊糊地醒来,怀中似有什么柔软温暖之物,她下意识往里蹭了蹭,鼻尖却忽地闯入淡淡的栀子香,睡意顿时褪去大半。
她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林铮沉静的侧颜,呼吸细匀,羽睫轻颤。
陆听安差点惊呼出声,忙一把捂住嘴,整颗心都快跳出胸腔:“我靠,怎么回事?我怎么抱着林铮?她怎的睡在我旁边?”
尽管她动静极轻,可林铮一向警觉,眉心微蹙,缓缓睁开了眼。正对上陆听安那张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脸,愣了愣,道:“你醒了?”
林铮抬手探到陆听安额前,冰凉的指节贴上她温热的额间,道:“好,已经不烧了。”
说着便要起身,道:“我去给你熬一碗汤药。”
“哎哎,你回来。”陆听安忙叫住她,挠了挠脑袋,道:“……我暂时不想喝。况且要是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已经在石崖夜月潭了吧?大晚上的打扰人家不好。”
林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夜间正是排毒的关键时刻,须及时辅以汤药,否则容易伤及根本。”
陆听安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去。没过一会儿,林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进来,放在床头,道:“先坐好,我替你调息,之后再服。”
陆听安乖乖点头,盘膝坐于榻上,林铮取出几根细长银针,稳稳刺入她数处要穴,指尖轻触针尾,将灵力缓缓渡入她的丹田。灵力流转间,隐有丝丝寒意驱散体内余毒,逼得她频频皱眉。
一炷香后,林铮收势,利落拔出银针,淡声道:“好了,可以喝了。”
陆听安一脸悲壮,只能捏着鼻子仰头灌下那碗苦得要命的汤药。喝完还“呸呸”地吐了好几口,五官皱成一团,低声哀嚎:“我的天,这是人能喝的东西吗……”
林铮垂眸,沉吟片刻,掌心微翻,便变戏法般捧出一颗蜜饯。
陆听安愣住,道:“这是什么?”
林铮神色有一瞬的别扭,却仍是伸手将蜜饯递来,道:“甜的,吃了会好些。”
作者有话说:师姐:逐渐被老婆萌化中~[狗头]
第27章 崔老莫名身死 陆听安:嘶,总感觉哪里……
陆听安愣住了, 盯着那颗小小的蜜饯,狐疑道:“你哪里来的这个?”
林铮不语,只是用两指夹住那蜜饯塞入她口中, 陆听安呜呜两声, 只感觉一股清甜在喉间蔓延开, 生生压过了草药的苦涩,不由得笑道:“好吃, 还是你细心。”
林铮坐在榻旁静静看着她吃完,陆听安舔舔手指, 忽的想起了正事, 道:“话说师兄他们和崔道荣怎么样了?也不知道石崖夜月潭的医修们医术如何,璃音的毒可不好解。”
林铮道:“你想去看他们么?”
陆听安抻了个懒腰,感觉自己这一觉睡得筋骨都酥麻了, 正好出去转转, 便道:“走。”
本来陆听安还担心,林铮深夜在人家宗门为自己熬药会不会太过打搅, 可走出门后才发现自己想多了。夜半正是蛇毒发作之时, 石崖夜月潭内灯火通明,各个客房里时不时传来弟子们的鬼哭狼嚎, 听得她头皮发麻。不禁悄悄缩了缩脖子, 心里一阵庆幸:“还好还好, 我伤得不重。”
两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上, 水汽混着药香在空气里弥漫。没走几步, 只见一座碧瓦青柱、四角飞檐的巍峨大殿悬在崖边,月光洒落,如霜似辉,灯影映得柱壁摇摇欲坠, 几个医修端着水盆匆匆穿梭其中。
陆听安眼尖,远远便看到立在殿中央的孙有晴,此时正专注地在为榻上之人施针。心头一喜,立刻快步跑上前,喊道:“师尊!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崔老呢?”
孙有晴见她突然闯入,鹿角面具后的神色微僵,随即换上一个温和的笑容,道:“安安,你不是受伤了吗?怎的不安分待着,还私自跑出来?”
话音刚落,他便注意到紧跟着陆听安进来的林铮,目光顿时一沉,语气冰冷道:“你怎的不看着她?”
林铮垂下眼帘,正欲解释,陆听安却连忙拉住孙有晴的袖摆,撒娇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与师姐无关。”
说罢,她瞄了一眼旁边那几乎被绷带裹成粽子的崔道荣,浑身上下密密麻麻插满银针,连脑门都不放过。只觉得自己的笑点和道德在打架,问道:“崔公子情况如何了?”
孙有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很好。安安,你去后厅帮我催一下崔老的药。拔针之后需立刻以药浴祛毒,否则崔公子性命堪忧。”
林铮闻言,立即对二人行了一礼:“我去。”
说罢,她转身踏出殿门,只余陆听安与孙有晴在崔道荣身旁。
孙有晴轻轻捻着针尾,又抬手往案几上的香炉中撒入一点褐色粉末。青烟自兽首炉口袅袅而出,带着一缕寒意的幽香,不消片刻,便在殿内弥漫开来。
陆听安轻轻眨了眨眼,只觉视线有些模糊,低声道:“咦,我怎么感觉有点晕?”
孙有晴见状,冲她笑了笑,语气温柔:“这是正常的。此香能令筋脉暂时麻痹,否则待会儿药浴,崔公子怕是难以忍受疼痛。”
陆听安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孙有晴躬起的脊背上,忽的在他的肩头发现了一小块血渍,还没来得及奇怪,便听到外面一阵嘈杂。
“大事不好了!”
孙有晴神色一凛,当即放下手中动作,快步踏出殿门。阶下的弟子们正吵吵嚷嚷围成一圈,见他现身,纷纷躬身行礼,急声道:“孙真人,不好了!崔老出事了!”
孙有晴和陆听安赶到时,林铮正皱着眉立在正中央,前方是一张紫檀书桌,旁边火炉上的药还在咕嘟冒泡,陆听安微微探头,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崔如年面色苍白,五官扭曲,像是极为痛苦地捂住了心口,整个人瘫坐在椅上,嘴角边流出一些褐色的血迹,已然没了生气。
陆听安圆目微睁,不由得大吃一惊,道:“崔老这是怎么了?”
林铮沉声道:“我探过脉息,崔老已经……仙逝了。”
随行弟子擦着眼泪,语气急乱:“一个时辰前掌门还让我去给公子拿药,那时老人家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忽然就……”
话未说尽,已泣不成声。
孙有晴难以置信地上前两步,紧紧扶住椅背,鹿角面具下的泪水簌簌而落,嗓音嘶哑:“崔老,你怎会……到底是谁?是谁害了你?!”
林铮沉吟半晌,转身冲孙有晴道:“师尊,我检查过崔老的尸首,既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像是风疾所致。”
孙有晴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崔老确实受风疾困扰已久,不过几年来我一直坚持为他治疗,现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怎会突然暴毙?”
林铮眉心微蹙,显然也是没有头绪。
此时,陆听安弱弱地从人群后探出头来,小心举手道:“那个师尊,我们要不要先告知崔老的家属?毕竟现如今崔道荣身受重伤,崔老又……”
闻言,在场的所有人不由得呼吸一滞。
掌门离奇暴毙,少宗主生死未卜。一夕之间,这偌大的石崖夜月潭,竟群龙无首。
孙有晴深深叹了口气,道:“崔老昨日提过,他夫人回了颍川娘家。我这便修书一封,请她尽快赶回……暂代掌门之位。”
陆听安心情沉重地点点头,忽的想起了什么,问林铮道:“林铮,崔老除了崔道荣外,还有没有别的子嗣?”
林铮道:“崔老二子三女,其中三女早已出嫁,崔道荣是幼子,长子名为崔道延。”
陆听安有些奇怪,“一般宗门内不都是长子主持大局吗?为何我从未听过他的名字?”
林铮沉默片刻,道:“因为此人与我一样,母亲也是妖族。”
陆听安大为震惊,“什么?!”
“大公子来了,大公子来了。”
几个弟子小跑着来通报,陆听安诧异地将目光投向厅外。只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坐在木质的轮椅上,一群人缓缓推着他朝这边过来。
待离得近了,陆听安才看清,此人眉目清俊,和崔道荣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身形瘦削,一直拿着手帕掩面咳嗽,看起来一派弱不禁风的样子。
崔道延朝孙有晴一礼,勉力开口道:“突闻噩耗,延心中悲切,这才破了禁令出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孙有晴遗憾地摇摇头,沉痛道:“崔公子,恐怕为时已晚,崔老他……已经驾鹤仙去了。”
作者有话说:咳咳,是重要剧情,先走一波~[加油]
第28章 盗走林铮所获妖丹 陆听安:不是怎么除……
闻言, 崔道延瞳孔倏地放大,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般摇摇欲坠,指节死死扣着轮椅扶手。两行清泪自那瘦削的眼窝滑落, 声音颤抖道:“父亲他一向身体康健……怎会如此?”
孙有晴遗憾地摇头, 向屋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沉声道:“大公子,人有旦夕祸福, 谁又能预料?还请节哀。”
崔道延抹去泪水,示意弟子们将他推入房内。可当视线落在椅上崔如年死不瞑目、痛苦万分的尸身上时, 他便再也压抑不住, 伏在父亲身上放声痛哭。弟子们也纷纷跪倒在地,泪水不断滑落,一片悲恸。
陆听安看得心头发酸, 悄悄拉了拉林铮的袖子, 林铮附耳过来,她便压低声音道:“林铮, 这石崖夜月潭的大公子太可怜了。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弟弟又生死未卜……唉。”
林铮沉默良久,眉心微微蹙起, 却终究没有开口。
出来后, 孙有晴神情愈发沉重, 对她二人叮嘱道:“事已至此, 崔公子仍在昏迷, 若醒来后骤闻噩耗,只怕是要元气大伤。我须得日夜在旁边照看,稳住他的心脉。至于石崖夜月潭中的诸般事务,我与崔老情同手足, 也应代他一并善后。待云霄他们肃清体内余毒后,你们便先行返回白云鹿映门吧。”
陆听安与林铮闻言,冲他拱手一礼,道:“是,师尊。”
孙有晴叹息两声,负手离去。经过这一遭,陆听安也没了精神,无心再去探望陈云霄等人,只与林铮沿着石崖夜月潭的小路慢慢散步。走着走着,她仍惋惜不已,道:“老是听师尊和爹爹提起崔老宅心仁厚,只要听闻哪里有妖邪作祟,就算分文不取也会下山除妖。我还没来得及正式拜见,他就……唉,世事无常啊。”
说罢,又想到方才林铮那反常的沉默,忍不住微微侧身,问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平日里你不是挺敬佩崔老的吗?”
林铮抬眼看了她一下,淡道:“我只是在想,崔老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
陆听安被她这话惊得瞳孔一震,愣在原地,道:“你说什么?”
林铮道:“当日崔老率弟子来寒峤山支援时,我亲眼见他双目炯炯、精神饱满,且很轻松便将崔道荣抱起,绝非短命之相。怎会突发风疾?多半是外力所致。”
陆听安闻言立刻急了:“那你刚刚怎么不跟师尊说?走,我们现在回去找他。”
“且慢。”林铮伸手拦住她,薄唇微抿,“我也只是推测。况且这属石崖夜月潭内务,师尊就算知道,也不便插手。”
陆听安怔了怔,只能叹气:“说得也是,只能等明日崔夫人回来主持大局了。”
两人一路回到客房。陆听安一进屋,便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顺手拿起案几上的苹果啃了一口,含糊道:“对了,我刚刚还没问完,你说崔道延他娘是妖族,这是怎么回事啊?”
林铮替她倒了一杯茶,道:“我也是听说。相传当年崔老下山时意外救了一名女子,谁知那女子乃是渡劫失败的兔子精。她为报恩便一直跟着崔老,崔老屡次拒绝,可不知那女子用了什么手段,随后有了崔道延。玄门中人对这样的事向来不齿,更何况那女子又出身妖族,因此崔道延自出生后便被关在石崖夜月潭密室,从不见客。”
陆听安“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崔家大公子也不抱怨?他母亲看到自己儿子这样也没意见?”
林铮道:“据传,那女子生下崔道延不过一年便莫名离世,且崔老也从未承认崔道延是崔家正统血脉。”
陆听安恍然大悟,却又忽地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语气严肃:“那崔老一死,崔道荣又重伤,崔家大公子岂不是高兴坏了?难不成是他……”
林铮摇摇头,道:“不可胡乱猜测。况且,崔大公子身体极弱,行动都需要靠轮椅,自小也没有修习过仙术,如何能杀得了崔老?”
“哦,对,忘了这茬了。”陆听安拍了拍脑门,又瘫倒回去,顺手扯了扯林铮的衣摆,“别想这些了,先睡吧。明日回白云鹿映门还有宗门大考的文试呢。”
林铮垂下眼帘,静静望着她,道:“你先睡,我守着你。”
陆听安愣住,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啊?不、不用吧,你睡你的就行。”
林铮轻声打断她的话:“我怕你半夜毒性再发作。无妨,你安心睡,我在一旁打坐。”
陆听安怔怔望着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过身,心底却涌起一丝暖意。
奇怪了,怎么感觉林铮对自己莫名关心了许多,也和颜悦色了,看来自己这“温水煮青蛙”式黑化策略还是太奏效了。就算日后不能改变小师妹的结局,但看在如今自己也算对她用心的份上,估计不会让自己死的那么惨。
她正在那儿乐呵呢,脑中却突然落下一道机械音,把陆听安吓了一跳:【滴——‘盗走女主所获妖丹’剧情节点已加载完毕,请宿主做好准备。当前女主黑化值:48%。】
陆听安喉头顿时哽住,快乐“啪”一声幻灭了。
“你非得在我正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的时候跳出来吗?”陆听安在心里无能狂怒,然而系统一如既往地装死。
陆听安无奈,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林铮,后者正盘膝打坐,周身灵力运转不息,察觉到她的目光,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道:“怎么了?”
陆听安有些心虚,硬着头皮问道:“哦,没什么。就想问问,你降伏璃音之后,呃,有没有取她的妖丹之类的?我之前在你给我的书卷里看到,用这个辅助修炼,会提升得很快……”
闻言,林铮的神色明显一滞,连语气也冷了几分:“杀妖取丹增长修为,乃是邪魔外道的行径,与妖孽食人魂魄并无二致。你万万不可走此邪路,靠自己勤奋修炼才是正经。”
陆听安被她这么严肃的语气吓得吐了吐舌头,道:“有那么严重吗?”
林铮盯着她看了半晌,终是轻叹一声,道:“昔日也有修士妄图杀妖取丹,以求一时精进,可无一不走火入魔。况且人妖殊途,妖丹使用稍有不当,便会反噬自身。因此这虽是捷径,却最容易行差踏错,也比平常修炼凶险万分。”
“哦。”陆听安讷讷地耸耸肩,道:“知道了,你别激动,我就是随口问问。那这枚妖丹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铮睨了她一眼:“我已将妖丹赠予石崖夜月潭的医修。他日入药,也算物尽其用。”
陆听安心中一动,差点没忍住上扬的嘴角。她还以为妖丹在林铮身上,正愁怎么下手呢。毕竟林铮五感极佳,她绝无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妖丹偷出来。如今倒好,只需去药房“取”就行了。
“行吧,那我先睡了。”她作势要躺下,却忽然捂住肚子,面色痛苦,“哎呦哎哟”叫了两声。
林铮立刻紧张道:“怎么了?可是毒性又发作了?”
陆听安连连摇头,道:“不是不是,应该是闹肚子了。我去趟茅房,你先睡吧。”
说罢,她麻利地下了床,在林铮狐疑的目光中溜出了门。
月色清冷,陆听安心里又激动又害怕,仍是蹑手蹑脚地朝药房方向摸去。
方才散步时,她便瞧见过药房位置,离正殿不远,且几乎无人看守,现在这个时辰去很安全。她一路小跑到药房外,举着火折子吹亮,在药堂内开始翻找。
石崖夜月潭果然是财力雄厚,各类珍奇药材堆满了好几面斗柜。时间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听安越来越焦急,怕林铮察觉不对追来,也怕撞上巡夜弟子,不由加快了动作。
万幸,在翻到第三面斗柜时,她终于找到一个雕工精致的楠木小盒。打开一看,其中静静躺着一枚晶莹猩红的妖丹,正是璃音死后所化。
陆听安心中大喜,立刻将小盒揣进怀里。正要踏出药房,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她心头一紧,立即扑到窗边,一个猛跳翻了出去,却因着急失足狠狠崴了脚。
“哎呦!”陆听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也顾不得许多,强忍着合上窗户,迅速躲到墙根下。
此时,药房的门被人缓缓推开,“吱呀”一声,在深夜格外刺耳。陆听安心头一紧,却又忍不住好奇,除了她这个为了做任务的大冤种,还有谁会在这个时辰来药房?
她忍着脚踝上传来的阵阵疼痛,支起半边身子,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悄悄抬眼望去。
来者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还蒙着面。陆听安只觉他有些眼熟,但实在看不清是何人。她皱着眉紧盯他的动作,只见那人几乎将所有斗柜都翻了个遍,连存放药酒的柜台也没放过,眉目间愈发焦躁。
偏偏这时,外头远远传来几个巡夜弟子的闲谈声。黑衣人身形一震,随即如一缕轻烟般飘上房梁,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息。待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远,他才又无声地跃下。
陆听安看得瞠目结舌,不由得在心里惊叹:“好家伙,这小贼居然有如此轻功?”
那人落地后,又深深望了药房一眼,神情似有不甘,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快步离开,身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小可爱们,苦逼留子final周,一直在复习没更新,现在终于放冬假啦!以后会准时更新哒~[加油]
第29章 姐姐,我脚好疼 幼年陆听安:当魔丸还……
待人走后, 陆听安这才扶着肿胀的脚踝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来,单手撑着窗沿,脑海里一阵天人交战。
看这架势, 那小贼绝非误入石崖夜月潭偷东西的等闲之辈, 分明是带着目的来的。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中装着妖丹的楠木盒, 心头猛地一跳:“该不会也是来找这个的吧?”
正胡思乱想着,脚踝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疼得陆听安倒抽一口凉气,额角直冒冷汗, 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完了, 这下要怎么跟林铮解释?”
她哭丧着脸,拖着这条伤腿,一瘸一拐地从药房后窗往客房挪去。为了避开巡夜的弟子, 还只能绕远路回去。偏偏夜色暗沉, 地面湿滑,她一个不留神, 脚下绊到什么东西, 整个人“砰”地栽倒在地,手肘擦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
“哎哟, 我真是……”陆听安恨恨地锤了一下地面, 咬牙低骂, “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 刚一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熟悉的蓝灰色瞳孔里。
林铮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负手而立,身影被夜色拉得修长。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冷淡道:“我在房里等了你半天,都没见你回来。”
林铮顿了顿,目光在她狼狈的模样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你去了哪里?”
陆听安嘴角抽搐,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随口扯谎道:“唉,一言难尽啊……我这不是余毒未清嘛,身体虚弱,上茅房一不小心就把脚给崴了,还迷了路。要不是你找到我,今晚估计真得在外头睡一夜了。”
林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满脸都写着“不信”。
陆听安心里一阵发毛,赶紧扯开话题:“哎,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铮抬手指了指她腰间,那枚碧绿圆润的狐形玉佩在夜色下泛着微光,道:“靠这个。”
陆听安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哦对,一直忘了还给你,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林铮没有接话,只是俯身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捏了捏她肿胀不已的脚踝,微凉的指腹滑过,激得陆听安心头微痒。
“应该没伤到骨头。”林铮语气平静,“修养几日便可。你能站起来么?”
陆听安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轮廓柔和,羽睫在月色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一股极浅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心神不自觉地发飘。
她脑子一抽,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感觉不行。你背我,好不好?”
话一出口,陆听安就后悔了。她连忙偏过头去,尴尬地耳根发热,不敢看林铮的反应。
谁知林铮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沉声应道:“好。”
闻言,陆听安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然而林铮早已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道:“上来吧。”
陆听安张了张嘴,还欲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夜半时分,明镜高悬。
林铮背着陆听安,沿着石崖夜月潭的石径缓缓而行。月光洒落,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陆听安双臂轻轻环着她的脖颈,将脸贴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林铮走得不快,却极稳,她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颠簸,脚踝的疼痛也不知不觉减淡许多。
陆听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意,不由得轻笑一声,道:“林铮,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背我。”
林铮目视前方,语气平淡:“非是第一次。”
陆听安愣住,下意识回想原著,却怎么也想不起还有这样一段描写,不由得困惑道:“那是什么时候?”
林铮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刚入白云鹿映门不久,还是外门弟子的时候。”
听她这么一说,陆听安这才恍然大悟,立马想起来了。
林铮是十岁来到白云鹿映门的。
原著中,妖族经多年混战后,已逐渐式微,加上人族在修仙一道上异军突起,渐渐压过了妖族的势头。几百年前,四位玄门中人下山入世,一路斩妖除魔,互为知己。后各自开山立派,也是相互犄角,逐渐壮大,更是将妖族压得毫无尊严。
为了进一步巩固势力,丹鹤聚仙桥的宋宗主便在群仙宴上提议,各方妖族须得每年向这些修仙大派输送族中优秀子弟,入门“接受教化”。凡有违逆者,皆以祸乱之名,被连根拔除。
但说是教化,实为折辱。这些修仙人士哪里能容忍妖族和他们一样求仙问道?说白了,修仙问道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与妖邪同袍岂不是倒反天罡?因此这些妖族子弟在门派中通常如履薄冰,每日胆战心惊,生怕哪一日得罪了某位修士而死的不明不白。
可林铮却是个例外。
因为她的母亲被那个狼心狗肺的林轻遥封印在锁妖塔下,此阵非妖族能解,她又闻言天下第一的奇门遁甲大师言殊策就在白云鹿映门,因此在陆轻尘来青丘招揽妖族弟子之际,她救母心切,苦战数日,终于成功力压一众弟子,被陆轻尘赏识,并亲自带回了白云鹿映门。
可回来后,新的难题接踵而至。陆轻尘已多年不再收徒,而门中其余十八位长老,又因林铮妖族出身心存芥蒂,无一人愿意将她收入门下。
末了,陆轻尘只得长叹一声,对林铮道:“若之后仍无长老愿意收你,恐怕你只能回青丘了。”
林铮眼见最后一点希望也要破灭,心中焦急万分,在迎仙阁前长跪不起,任凭旁人如何劝说,也不肯起身。终究是陆轻尘动了恻隐之心,这才松了口,让她暂且留在门中,先做一名外门弟子。
林铮喜极而泣,哽咽着磕头拜谢。
然而,外门弟子在白云鹿映门,向来是最苦的差事。既要洒扫庭院、搬运杂物,又要伺候诸位长老的日常起居,且衣食用度皆无定数,多半只能自寻门路,勉强度日。
可林铮却从未有过半点怨言。
她每日与十余人挤在狭窄的大通铺上,天尚未亮便悄然起身。先去演武场洒扫,趁着罗长老教导弟子剑法之时,站在一旁低眉敛目,手上做着活,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追随着剑势,将每一招每一式都默默记在心里。
待杂务了结,她便独自前往后山竹林练剑。
外门弟子没有资格进入凌烟阁听长老授课,她便悄悄伏在窗沿之下,跪趴在地,努力仰起头,从半开的窗缝里去听屋内的讲解。
日复一日,寒来暑往,从无懈怠。
林铮如此拼命,也是因为白云鹿映门有一条门规:外门弟子每三月一考核,若是表现优异,便可破例收入内门。
她心里想着,既然长老们嫌弃她是妖族出身,那她便比旁人多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只要足够勤勉、足够出色,总有一日,会有长老愿意放下成见,招她入门。
可事实却给林铮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每逢考核,诸位长老便在演武场设下擂台,外门弟子两两比试,胜者晋级。林铮虽入门较晚,却天资卓绝,对剑法几乎过目不忘,悟性远胜同辈。许多她从旁偷学、反复揣摩的招式,一经施展,往往比原本教习之人还要凌厉三分。
擂台之上,她常常将对手逼得连连后退,几招之内便分出胜负。
每一次,她都会在胜局既定后收剑而立,挺直脊背,恭恭敬敬地朝看台上的诸位长老行礼,满怀期待。
可尽管她的表现远胜对手,看台上的十八位长老却始终神情淡漠,目光甚至懒得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他们宁愿点名要那些在她剑下撑不过几招的弟子,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林铮渐渐失望了。
再后来,连失望也不曾剩下,只余一片冰冷的绝望。
直到有一天,封长老又一次选走了她的手下败将,将她拒之门外。年仅十二岁的林铮再也没能忍住,一个人跑到后山,躲进竹林深处,嚎啕大哭起来。
“哎呦!”
她正哭着,谁知不远处突然传出一声惊呼。林铮猛地一怔,立刻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执剑起身,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竹林深处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杂乱的草叶被拨动,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啜泣。林铮心生警惕,循声走去,拨开层层杂草,顿时愣在了原地。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着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扎着两个圆圆的发髻,小脸脏兮兮的,眼睛红肿,正缩在一根竹笋旁小声哭泣。
林铮一顿,剑尖微微垂下,不由得问道:“你怎么了?”
那小姑娘听见有人说话,立刻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看见她,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踉跄着挪了两步,直接扑进她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姐姐……”她抽抽噎噎地嗫嚅道,“我贪玩,从山坡上摔下来了,脚好痛,走不了了。”
被她这一抱,林铮心头一震,这才注意到小姑娘身上那件天青色的短襦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只鞋不知丢在了哪里。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那只脚,只觉触手滚烫,脚背肿得老高,显然是崴得不轻。
林铮顾不得伤心,放柔了声音,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小姑娘揉着眼睛,用圆乎乎的小手指了指迎仙阁的方向,委屈巴巴地道:“我叫陆听安……我和爹爹住在那个殿里。”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
第30章 顶着那样一张脸干坏事 陆听安:师姐真……
闻言, 林铮登时愣在了原地。
她神色微变,低头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既住在迎仙阁,又姓陆……莫非是掌门的女儿?
陆听安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小胖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仰着一张泪痕未干的小脸, 眼巴巴地望着她,软声道:“姐姐, 我不认识路,你能送我回去么?”
林铮轻轻叹了口气。按门规, 外门弟子不得踏入迎仙阁, 可眼下这种情形,她又如何忍心拒绝。
她背对着陆听安蹲下,脊背挺直, 回头冲她笑了笑, 道:“别怕,姐姐送你回去。”
陆听安立刻破涕为笑, 胡乱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笨拙地爬到她背上,小手圈住她的脖颈, 奶声奶气地说道:“谢谢姐姐, 你真好。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呀?”
林铮将她往上托了托, 心里暗暗吐槽这小家伙分量着实不轻, 平静回道:“林铮。”
“林铮,林铮。”陆听安开心地念了两遍,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抱得更紧了些。小脸贴在她耳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弄得林铮微微发痒。
她背着陆听安,沿着山道朝迎仙阁行去。彼时夕阳西坠,天边铺满火烧云,将山门映得熠熠生辉。
远远地,林铮便看见迎仙阁前站着两人。
一人正是陆轻尘,身姿清朗,衣袍端正。另一名男子则清俊挺拔,气度不凡,着一身贵气衣饰,手执折扇,脸上覆着一副鹿角面具,正与陆轻尘低声交谈。
林铮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住了。
谁知背上的陆听安忽然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爹!”
那二人同时循声望来,陆轻尘先是一怔,随即看清林铮背后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顿时变了神色,快步迎上前,将陆听安从林铮背上抱起,托在臂弯里轻轻颠着,心疼又嗔怪道:“安安,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陆听安见了父亲,嘴一瘪险些又要哭出来,可低头瞧见林铮还站在下面,像是怕丢脸似的,硬生生忍住了。她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抱着陆轻尘的脖子,闷声道:“我跟云霄哥哥他们玩捉迷藏,不小心掉进草丛里了……”
陆轻尘心疼得不行,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柔声哄道:“哎哟,乖囡囡,摔疼了吧?来,让爹爹看看。”
林铮站在一旁,静静望着这副父女情深的画面,心中不由一酸,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眸色微黯,垂下了眼帘。
“你叫林铮?”
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自头顶落下。
林铮一惊,连忙抬头,正对上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虽隔着面具,却依旧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她忙行了一礼,道:“是。”
那人微微颔首,道:“今日的擂台比武我看了,不错。你悟性极佳,是个可塑之才。”
许是太久未曾听过这样的赞许,林铮微微一怔,抬眼看去,见那目光中的欣赏毫不作伪,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低声道:“多谢先生。”
这时,陆轻尘已哄好了陆听安,抱着女儿走近,笑着对林铮道:“林铮,还不快来拜见孙有晴孙长老?他此前一直在山下游历,近日方才回门。”
林铮闻言,连忙俯身再拜,却被孙有晴抬手轻轻托住,将她扶起,道:“不必多礼。”
陆轻尘看在眼里,神色愈发欣慰,转头对孙有晴笑道:“师弟,你方才还在夸她天资出众,如今正好遇上。现如今林铮尚未拜入师门,不若就由你将她收入座下,如何?”
林铮一时怔住,下意识抱拳作揖,道:“掌门,可我在今早的比试中已经落选,而且,我是……”
话未说完,孙有晴已轻摇折扇将她打断,语气笃定道:“你的来历,陆掌门已经同我说过了。至于门规,你无需忧心。每位长老皆有择徒之权,旁人选完了,理应轮到我。”
林铮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愣在原地,身形僵住,仍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有晴低头,随手揉了揉陆听安的脑袋,目光温和,唇角含笑:“也算是我谢你将安安送回来。这孩子将来也是要拜入我门下的,你二人既有这份缘分,日后一道修行,岂不正好?”
陆听安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小嘴一撇,抱住孙有晴的手臂不放,委屈巴巴地嚷道:“不要!师尊只能是安安一个人的师尊!”
陆轻尘失笑,伸手将女儿揽住,声音带了几分威严:“安安,不可任性。往后有林铮做表率,你也要勤加修炼,切莫再偷懒,可记住了?”
林铮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掠过,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不住,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掀衣摆,重重跪下,清泪止不住顺着脸颊滑落,对着孙有晴和陆轻尘连磕三个响头。
“多谢掌门,”她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道:“多谢孙长老!”
不久之后,孙有晴便在白云鹿映门召集弟子大会。
在诸位长老与门中弟子的共同见证下,他正式收林铮为徒,并力排众议,让她越过当时风头正盛的陈云霄,直接坐上了首席大弟子之位。
此事一出,门中哗然。
年幼的陆听安,更是当场炸了毛。她赌气将自己关在房中,任凭谁来劝都不肯吃饭,生生闹了大半日,还是陆轻尘与孙有晴轮番哄着,才勉强让这位小祖宗消了气。
只是,自那一日起,她心里彻底记恨上了林铮,以至于后来处处针对。
想到这里,陆听安不由失笑。这位小师妹,果然还是从小刁蛮任性到大——不过,林铮也算是因祸得福。
林铮用力将她往上托了托,语气淡漠:“你记性一向不好。”
陆听安立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道:“这种事谁能记得住?况且我那时候才四五岁好不好?”
林铮没有接话,只是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她将人一路背回房中,小心翼翼地把陆听安放在榻上。略一沉思后,便俯身替她脱起靴子。
这一举动把陆听安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拦:“哎哎哎,不用不用,你睡吧。明早崔夫人回了石崖夜月潭,估计还有一堆事要忙,你别折腾了。”
林铮却恍若未闻,手上动作干脆利落,将她的鞋袜一并褪去,随即把那只伤脚轻轻放到自己腿上。修长的手指在脚踝与足背间游走,力道不轻不重,触到肿胀之处时,指腹上灵力微凝,透过皮肉深入骨缝。
陆听安猝不及防,只觉一阵酥麻顺着脊背窜上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也不知为何,她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想把脚抽回来。可林铮手指一收,稳稳扣住,她这点力气在林铮面前,犹如蚍蜉撼树,根本不值一提。于是只能被人按在榻上,老老实实地任她揉捏了一阵。
待林铮将她的脚重新放进被褥里,掖好被角时,陆听安的耳尖早已红得要滴血。
林铮看着她那副古怪的神情,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你怎么了?”
陆听安咬了咬牙,胸口闷得厉害,在心里暗暗骂道:“这人每次都顶着一张高冷禁欲的脸,偏偏做起这种事来又熟门熟路,弄得好像我在矫情似的。”
越想越憋屈。
“没事,睡了。”她闷声丢下一句,翻身背对着林铮,把被子一把拉过头顶,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林铮静静盯着那道背影,眸色沉了沉,随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揉过她脚踝的双手上,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蓦地,她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只剩下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
林铮依旧保持着在白云鹿映门时的作息。卯时将过,陆听安还在榻上睡得昏天暗地,她却已起身,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又盘膝而坐,静心运转了一遍周天。
待气息归于平稳,她看了一眼榻上仍旧四仰八叉躺着的陆听安,伸手将人从榻上拽了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起床了,我们要去拜见师尊和崔夫人。”
陆听安毫无反应,只是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林铮轻轻叹了口气,只得抬手将人一把抱起,放到椅子上,开始替她洗漱、更衣。
整个过程中,陆听安的眼睛始终没睁开,等衣衫一换好,她身子一软,“砰”的一声,又趴回了桌上。
林铮:“……”
好不容易折腾完这一遭,用过早膳后,两人才一同前往临渊阁拜见孙有晴。
尚未踏入殿中,便见临渊阁外乌泱泱跪了一大片人。两人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
待走近了,才看清殿内情形。孙有晴正立于殿中,而他身侧,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伏在榻前痛哭不止。榻旁静静摆着一具棺木,样式古朴,却用料极奢。昨夜见过的崔道延跪在一旁,面色苍白,捂着胸口低低咳嗽,眼眶红肿。
林铮与陆听安入殿,齐齐行礼:“师尊,崔夫人。”
崔夫人勉强抬起头,神色憔悴,只微微颔首算作回礼,随即有气无力地对孙有晴道:“孙真人,荣儿此番能保住性命……真是多谢你了。”
孙有晴轻叹一声,道:“嫂夫人不必言谢。崔老于我,如兄如父。”他说到此处,语气一顿,低声道,“还请夫人多多节哀。石崖夜月潭,日后还需夫人主持大局。”
谁料他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崔夫人的痛处,她面色骤然一变,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命苦啊!短短几日,夫君命丧黄泉,儿子又成了这副模样……我命苦啊!”
她捶胸顿足,哭声凄厉,听得殿中众人无不动容。
几番声嘶力竭之后,崔夫人忽然气息一滞,话音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榻上。
“崔夫人!”
林铮与陆听安几乎同时上前,可孙有晴已先一步将人稳稳抱住。他抬头看向二人,神色严肃道:“速去药房将那璃音的妖丹取来,我先为她稳住心脉,快!”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感谢各位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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