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床上每一台高质量的手术都是十分有意义的,沈星还在月坛医院的时候科室也经常会组织大家这一块儿看一些同行的手术视频,彼此借鉴学习,沈星只当他们主任发过来的这个视频是这周科室里的学习视频。
中午沈星照例和江凛一块儿吃午饭,顺手就把手机支上打开了文件夹,文件夹中一共有三个视频,说明这次的保肢清创手术做了三次,他按着顺序点开了第一个视频,视频的视角很好,可以完整看到手术过程,江凛听着对面的声音不太对,问了一句:
“是在看什么?”
沈星一边往嘴里塞红烧肉一边出声:
“哦,是院里发过来的一个手术学习视频,是一个骨科大牛做的。”
江凛听后神色微顿,没说什么。
在沈星眼里的下饭视频,在身边的人看来就是血肉模糊的视频了,沈星敏感感觉到好几个人凑过来瞟了他的手机,他这才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放这个好像不太妥,这才暂停了视频,江凛抬眼:
“怎么不看了?”
沈星小声开口:
“画面有点儿血腥,影响大家吃饭的食欲。”
江凛笑了:
“你们医生都有吃饭看手术视频的本事吗?”
“那当然,在医院的时候忙的脚打后脑勺,有些视频就只能吃饭的时候插空看。”
“我今晚下班去和淑兰嬢嬢聊聊。”
沈星知道他说的是刘小虎治疗方案的事儿,忍不住还是开口:
“嗯,如果她有这个意向我可以让我师兄和她视频,详细介绍一下方案也了解一下风险,不过还有个问题,就是这个治疗只能在北京本院进行,淑兰嬢嬢现在的情况可能没办法带他去北京吧?不过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她。”
“好,我明白。”
沈星下午门诊的人不少,也没抽出空来看视频,晚上去食堂和江凛一块儿吃了饭又一起回了医院:
“我就不上去了,你去和曹阿姨说吧,我在办公室等你。”
他每次去查房都感觉曹淑兰看到他有点儿紧张,很多老年人对医生是有些怕的,江凛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沈星回到办公室撕开了一袋薯条,开了一瓶可乐,打开了中午没看完的视频继续看,这条腿可真是血肉模糊啊,堪称车祸现场。
不过看着看着沈星就微微皱起了眉,因为视频中这个患者的腿和他从前遇到的车祸或者坠落的外伤都不太一样,他的腿中被取出了很多的碎片,像是钢片,这怎么弄进去的?
他细数了数,左腿被取出的残片就有33片,沈星想到这是在武警总院做的手术,这腿估摸着是炸伤的,他在医院还没碰到过这种病例。
毕竟爆炸并不常见,就算是有些特定职业遇到了也未必送他们医院来治,忍不住看得更认真了,连吃薯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第一台手术就进行了五个多小时,沈星适当用了一点儿加速,说实话这台手术进行的十分艰难,因为这条腿其实已经具备截肢指征了,现在就是在强行保肢,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他上月做的那台手术。
不过他们主任能把这视频发过来就说明最终手术是成功了,这人的这条腿应当是保住了,他忍不住看得更加仔细,不断对比他之前做的那台,连江凛回来了都没注意。
直到江凛把手伸到他的薯片袋子里他这才抬头:
“啊,大侠,你回来了。”
江凛嚼着薯片出声:
“看的这么认真。”
沈星脑子里都是手术细节,忍不住感叹:
“啊,大牛就是大牛,这患者运气还不错,你们聊完了?”
保肢手术医生的技艺固然重要,但是不得不承认还有一部分患者的运气在,同样的主刀医生,同样的手术,同样的细节,有的人就可以恢复血运,有的人就不行,这个有时候真的也要赌一赌运气。
“淑兰嬢嬢得想两天,不过我刚才看她的态度她还是有点儿偏向去冒一冒险治疗的。”
沈星对这个结果倒是并不意外,李小虎已经睡了七个月了,自然醒来的概率一天比一天低,很多家属到了这个时候多少都会有一种不如一搏的心态:
“嗯,这也不是小事儿,给她点儿时间考虑清楚才好,走吧,回家。”
江凛指了指他的手机:
“你不看完视频吗?我可以等你。”
沈星笑了:
“这手术五个小时呢,加速看都得三个小时,回家躺被窝里看多舒服啊。”
两人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零食店,沈星拉了江凛一下:
“我去买点儿口粮。”
江凛陪着沈星进去,他发觉沈星其实很喜欢吃零食,他办公室桌子底下有个零食盒子,前几天里面还空荡荡的,这几天已经快填满了。
而且口味儿和小孩子差不多,比如他现在扫货一样往推车里装的就是薯片,辣条,巧克力还有果冻,沈星不光自己装还不忘安利给身边的人:玉文盐
“大侠你爱吃果冻吗?”
“我上次吃果冻好像是小学的时候。”
沈星震惊的转头看向他,江凛摸了摸鼻子,沈星看着他的目光好像看外星人,他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
“爱吃,喜之郎。”
沈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大侠,你有点儿萌啊,等着啊,给你找喜之郎。”
这里都是散装按斤称的,沈星抓了两袋子的喜之郎。
感觉零食扫的差不多又往冰箱那边走,江凛就见他探着脑袋往冰箱里看,像是在挑吃哪个,那动作很像他小时候养的那只橘猫,他的目光往冰箱的角落中扫了一眼,然后推开冰箱拉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盒雪顶咖啡,举到沈星面前,沈星果然眼前一亮:
“哎,我刚才竟然没看见。”
沈星买了好多吃的,江凛主动帮他拎了一个大袋子,两人满载而归,一人手里举着一个雪顶咖啡,像是放学回家的学生一样,到了门口沈星冲他摆摆手,这才进了家门。
江凛回到家将装满喜之郎果冻的袋子放到餐桌上,就扶着桌子坐到了椅子上,腿上的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他疼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要去口袋里找止疼药,却在手触及药盒的时候又顿住。
向后靠在椅子里闭目忍着,等尖锐的疼痛变成绵绵的钝痛他才缓了一口气,看到了桌子上的零食袋子,默默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喜之郎的果肉果冻,冰冰凉凉,好像确实挺好吃的。
他忍不住想起昨天徐老头的话,要去找沈星看看吗?但是从前复健,理疗时的狼狈涌上心头,他又有些犹豫。
沈星进屋洗了澡,然后搬出他刚从网上买回来的小桌板到床上支着,放上辣条,薯片和可乐,给床边的千金开了一盒小罐头,然后就又打开了视频,盘着腿一边吃辣条一边聚精会神地看起来。
他正看着视频,忽然他们主任林科的电话进来,他撂下可乐接了起来,他们主任细算起来和他是同校大好多届的校友,再扯近一些,他主任的导师是他导师的同门师兄,两人勉强算得上师出同门,两人私下关系还不错。
林科和他说了一下之前那起医闹的后续,之前医院说给五万的人道主义赔偿他们还嚷嚷着要上诉,要告医院告沈星,医院找了律师,也是闹到了法院,庭前调解的时候那家人又不起诉了。
沈星冷哼了一声,林科在电话那边出声:
“你治疗的全过程都有留痕,所有应当和家属告知的信息都有书面签字,院里把监控录像也调出来了,科室里的同事轮流求爷爷告奶奶地劝他们放弃保肢的视频也提供给了法院,他们再继续起诉就是多花点儿律师费,估计不会闹了,你在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行,这边老年患者多,最多语言不通沟通有问题,不过大概率不会举报起诉。”
林科在电话里笑了一下:
“对了,今天给你发的视频你看了吗?”
“正在看呢,看到第二份儿了,这是这周科室学习的视频?”
“不是,这是武警总院徐副院长托我给你看的视频。”
沈星一愣:
“啊?我和他也不熟啊。”
怎么又是徐城?
“前天行业交流会他特意找到我,打听了我们科室有谁去了云滇,我也没隐瞒,然后会后他就给我发了这个手术视频让我给你,那手术视频我也看了,做的确实漂亮。
不过保肢也保的很极限,那个患者术后估计会有些后遗症,他说这个患者现在好像就在云滇,听他那意思应该是想让他来找你看诊,估计是让你照顾一二,我猜他后面应该会联系你。”
医生之间介绍一些老患者来看诊其实并不稀奇,不过大多数也就是口头打声招呼,徐城怎么说也算的上是骨科届的大牛了,又从徐淮那拿他微信,又托他们主任给他看手术视频,这么郑重其事,他倒是有些好奇什么患者让他这么重视了。
挂了视频沈星就继续吃辣条看视频,一共三次清创修复手术,看得出来这个患者腿部的状况确实是一次比一次好的,不过按着沈星的经验,这腿估摸后遗症也不能少,一晚上他用1.2倍速将三台手术都看完了,熬到了凌晨快四点。
早晨六点半,千金准时扒到沈星的床边,胖墩墩的身子挤上床,像是一张大煎饼一样趴在了沈星身上,好悬没把沈星隔夜饭都压吐出来:
“唔……”
沈星困得厉害,脑袋缩到被子里就要继续睡,但是身边的狗子等不及要出去溜了,一人一狗在床上大战300回合之后,沈星迷糊着摸出了手机,翻出最频繁的联系的那个号码就拨了过去,那边响了三声被接起来:
“沈医生?”
沈星困的迷迷糊糊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大侠,你出门了吗?能帮我遛个狗吗?”
江凛已经起来,正准备穿衣服出去溜黑豹,听着沈星的声音就知道他困得起不来了:
“行,我正好要出去。”
不过一分钟敲门声响起,沈星游魂一样顶着鸡窝脑袋起来,江凛就见他红着眼睛,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生理性的眼泪都盈满了眼眶:
“昨晚没睡好吗?”
“看手术视频看到四点。”
江凛从他手里接过耶耶的绳子:
“那你再睡会儿,一会儿我回来给你带早餐。”
沈星点了点脑袋,关上门回到床上就又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七点十五了,三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他恢复大半,这会儿明显没有那么困了,他蹭的一下坐起来,这才想起来一个小时之前的事儿,他大早晨竟然麻烦江凛帮他遛狗?
赶紧拿过了手机,就见上面有一条消息是十五分钟前江凛发来的:
“我回来了,带了早餐,你醒了直接过来吃。”
沈星连忙爬起来,用战斗的速度洗漱换衣服,冲出家门,敲开了隔壁的门,江凛笑道:
“醒了?”
“真不好意思。”
“进来吃饭吧。”
沈星一进门就看向了自家的毛孩子,这一早千金和黑豹一块儿出去这小怂货还不得被吓炸毛了?他正准备安慰安慰,没想到看到了神奇的一幕。
他们家小怂货此刻舔着大脸围着黑豹转,还冲人家一个劲儿摇尾巴,嘴里黏糊糊地汪汪叫,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观黑豹依旧和往常差不多地蹲坐在地上,一对耳朵竖着,看着就很机警,它对左右围着它转的千金倒是没有什么反感,只偶尔伸出爪子扒拉一下耶耶,像是在回应它。
沈星神情恍惚地看向江凛:
“是不是我进来的方式不太对?千金不怕黑豹了?”
明明每次都吓的炸毛,现在怎么还主动凑过去了?
江凛忍不住给他讲起了早晨发生的一幕。
他每天早晨都是开车溜黑豹,但是今天出门千金太害怕黑豹了,他只好一只手牵一只狗出门,左边的黑豹高冷地走在前面,右边的千金怂哒哒地跟在后面,两狗一人一字排开。
谁知道早晨遇到了一只柯基,那只柯基冲着千金就是一通吼,然后还追着它的屁股咬,怂蛋蛋耶耶立刻被吓的炸毛,一边嚎一边跑,它越跑柯基越追。
就在这个时候,走在前面的黑豹忽然冲着柯基扑过来,护在了耶耶前面,低吼的声音吓退了那只挑衅的柯基。
沈星听得目瞪口呆,江凛忍不住笑:
“然后回来之后它好像就不怕黑豹了。”
沈星忍俊不禁,憋了半天笑出声:
“这剧情怎么这么像我妈看的霸道总裁英雄救美的短剧呢。”
吃完早饭两人要去上班,沈星想把千金带回家,但是这傻狗这会儿却扯着绳子不肯走了,沈星无语:
“不是,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耶耶虽然怂,但毕竟有六十多斤的大体格子,它不走,沈星还真拽不动他。
江凛开口:
“它是不是想留在这儿和黑豹玩啊?留下吧,黑豹有分寸。”
沈星犹豫了一下还是松了绳子,点了点耶耶的脑袋:
“不准拆家。”
耶耶晃动着粉嫩嫩的耳朵,又转身去找黑豹了。
今天降温,刮大风,天气预报上报有雪,上午门诊的人并不多,十点差不多就没有患者了,这种慢节奏的看诊放在月坛医院是想都不用想的。
沈星晃了晃脖子,看着外面被吹的东倒西歪的树站起身泡了杯大红袍,茶叶的香气让他精神了两分,刚一坐下就听到手机响了一下,一低头看到是一个好友申请。
他想起徐淮和他们主任的话点开微信,果然好友申请的备注信息里写着徐城两个字,这大牛还真主动加他了,沈星立刻点了通过,出于礼貌他主动打了招呼。
那边竟然也很快回了过来,两人客气地聊了两句,徐城可能不习惯打字,便问沈星方不方便接电话。
沈星主动拨了电话过去,彼此寒暄几句,沈星猜到他应该是为了他手术的那个患者来找他的,所以主动提及了观看了他手术视频的事儿:
“沈主任已经看完手术视频了吗?”
“是,昨晚熬夜看的……”
沈星也适时夸赞了一下徐城的手术水准。
“沈医生,其实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这个患者,这三台手术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的左腿是强行保下来的,后面经过了复健能正常行走。
不过后来因为工作关系他很少再去复健,治疗,所以后续有比较严重的神经痛……现在他就在福兰县,我已经让他去看诊了,希望沈医生多费心……”
沈星听出来了,这个患者不怎么遵医嘱,他深知那三台手术多不容易,费这么大的功夫才保下来的腿都不知道珍惜,沈星听得血压已经有点儿高了。
这个患者要是正常来看诊他自然是尽力为他医治,但是很显然徐城说的多费心可能不光让他用心看诊,弄不好还要让他看着点儿这位不听话的病人。
说实话他不那么愿意接手,这样的患者就是来折磨医生的,你说他又不听,他不愿意成为一个跟在患者身后唠叨的老妈子,但是也不好驳了徐城的面子:
“徐院长,情况我了解了,您先把他的病历发给我吧,我会留心的,不过这也要他本人配合治疗才行。”
那边也答应的很痛快,挂了电话没一会儿病历就发了过来。
沈星将病历在电脑上打开,一边喝了一口红茶一边滑动鼠标,但是在看到病历第一页上的那个名字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屏幕看,姓名的那一栏中写的确实是江凛两个字。
江凛?他第一反应就是重名,又看了一眼年龄栏,30。
沈星人都有点儿懵了,这徐老头会不会老眼昏花发错了病例?
但是人在福兰县,30岁的江凛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吧?
江凛今天早晨到了办公室后还是吃了止疼药,今早遛狗的时候走多了,到了办公室那股痛意就有些压不下去,用了热敷贴也没什么作用,这会儿药效上来他正准备看看积压的卷宗,手机就响了起来,正是徐老头,他叹了口气接了起来:
“不用问,你小子又没去医院是不是?”
“徐叔,今天是工作日。”
“不是工作日也不见你去啊,我告诉你这次由不得你,我已经腆着老脸去找了月坛医院到福兰县支边的医生,招呼都和人家打好了,你这次不去也得去。”
这一句话落下,江凛瞬间在椅子上坐直:
“您找了来支边的医生?”
“是啊,我和你说医生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遵医嘱的病人了,人家沈主任可不是我,人家愿意管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给我听点儿话知不知道?”
在听到对面说出沈主任的时候,江凛握着手机的手都一紧,那一点儿侥幸的心理终于破灭了,这徐老头还真找到了沈星那里。
“您都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托他多留意你一点儿,给他看了看手术视频和病历而已。”
江凛……这还叫没说什么?
医院骨科诊室中,沈星愣愣地盯了病历的第一页盯了半天,他实在没法把那个在国道上又把他挖出来又帮他换轮胎好像无所不能人和病历上这个应该半残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开始不断回想这些日子被他忽略的细节,江凛走路好像一直都不快,他走快了他也会找借口让他慢点儿走,两次提到他腿疼,还有他家里的止疼药,恐怕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偏头痛,他其实早应该注意到的。
他和刘小虎在一个队里,他虽然不知道刘小虎出事儿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是一定是非常危险的境地,刘小虎脑损伤成了植物人,那江凛难道就一点儿伤也没受吗?
再联想到他比同龄人都要高的肩章,还有在县局中那么受尊敬,这些很可能都是要命的功勋换来的。
沈星慢慢将一切都串起来,深吸一口气向下继续看他的病历,果然,病历最开始的时间和刘小虎受伤被送到武警总院的时间一致,都是七个月前。
在看到入院诊断的时候,昨天视频中那些碎片就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是爆炸坠落导致的左腿粉碎性骨折伴脱套伤,饶是沈星这种见惯骨科外伤的人看到这些字都头皮发麻,他继续往下看,江凛入院时不仅腿部损伤,还有肘关节骨折造成的尺神经损伤,脏器不同程度出血挫伤。
在医院的一个月内,先后做了三次腿部清创修复手术,一次肘关节修复和臂丛神经吻合术,每一个字眼在联想到江凛的身上沈星都觉得触目惊心。
徐城发过来的病历非常全面,其中不仅包括了江凛在武警总院住院的两个月的病历,还有之后他康复训练的病历,出院后三个月他是在武警医院下属的康复医疗中心封闭式进行康复训练的,沈星一页一页看的非常仔细,没人比他更清楚经过那三台手术后想要站起来得多困难。
病历上记录了他后续出现的一些并发症还有康复的进度,到了第五个月他正式出院,不过出院的指标其实也很勉强,沈星想了一下时间线,他出院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刘小虎回到福兰县的时间。
再往后的病历就不是在武警总院的了,而是在保山市医院,起初是一周一次复诊,后来就变成了两周一次,最近的那一次算算时间正好是他在国道上遇到他的前一天,所以那次他是去保山医院复查?
他又仔细看了那次在宝山医院的病历,他只是做了很常规的复查,主要是开药,都是一些术后需要持续服用的营养神经的药还有最多的就是止疼药,看到这里他就跟着皱眉,这止疼药开的也太多了。
看完整个病历沈星就有些明白徐城为什么转了这么多道弯子来找他了,江凛其实从武警医院出院之后去治疗的就并不积极,而从现有的检查结果看他神经痛应该很严重。
因为他在保山检查的项目并不完善,也不排除还有其他并发症的可能,他其实几次都撞见他的不舒服,但都被他瞒的死死的,还偏头痛,偏头个鬼的痛。
明明他这么一个骨科大夫天天在他面前晃,还不说一句实话,隐瞒就算了,还撒谎,沈星想起江凛那张脸又担心又生气,要非说哪个情绪更多,那应该是生气更多,他也不知道这气从何来,反正这会儿胸口就是不痛快。
从接到了徐城的电话之后江凛其实就有点儿坐立不安,这股不安一直持续到了中午快吃饭,这两个小时他时不时就看看手机有没有消息进来,消息倒是有,但是没有沈星的,他又有点儿庆幸,沈星一般上午出门诊应该没空看手机,要不他中午先和他说了?
沈星看病历看得都忘了时间,直到对面的洛桑起身穿衣服要回家吃饭他才发现到中午下班点儿了,那股火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关掉病历页面,起身换了外套一言不发地出去了,洛桑在身后瞄了瞄他的背影,他刚才好像在沈医生身上感觉到一股杀气。
外面这会儿已经下起了雪,风却不见小,雪花被风卷着在空中乱舞,沈星一出门就被呼了一脸的雪,他裹紧了羽绒服快步过了横道,一进县局的院子他就看到了推门走出来的人,两人的视线一瞬间对上,江凛这次穿了警服外套,不过那薄薄一层风一吹就透了,沈星眼前全是刚才看到的病历,一边快步走一边抬手指了指屋里,示意他进去。
江凛点了下头,到了门后等他,他瞄了两眼沈星的脸色,在他进门的时候帮他掀了一下门口的挡风帘:
“今天天冷,正好小吃是羊杂汤和羊肉串。”
他记得前两天沈星看菜单的时候他就盼着周五,这俩都在沈主任的菜谱上。
沈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他就更气了,这么重的伤就这么糊弄,他低着头裹着衣服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食堂正是人多的时候,在羊杂汤前排队的人更多,江凛照例要去帮他排,却被沈星拉住了:
“你来打饭,我去排队。”
说完,把江凛拉到马上就能打到饭的队里就抬步到了羊杂汤的队尾。
过了几分钟沈星才端着两碗羊杂汤到了江凛对面坐下,江凛见他连羊肉串都没拿,敏感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是沈星最高兴的时候,尤其是吃到他爱吃的,捧着碗的眼睛都是亮晶晶的,但是现在,他感觉他好像和手里的那碗羊杂汤有仇。
“今天上午患者多吗?”
沈星低头喝了一口羊杂汤,暖意顺着胃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抬起头,觉得不能让江凛这么装傻拖下去,万一真的有并发症必须赶紧治。
“不多,上午武警医院的副院长给我传了一份病历,我刚看完。”
他没提名字,就这么静静看着对面的人,江凛干了缉毒多年,心脏阈值已经练的很高了,哪怕是面对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他都不会紧张到心跳,但是现在对上沈医生那双眼睛他却忽然感觉到了那股久违的紧张,完了,晚了,他抓着筷子的手心都微微出汗: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沈星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羊杂汤,只说了一句话:
“我明天上午出门诊。”
直到吃完饭沈星都没什么心情说别的,江凛照旧吃完饭的时候送他到门口,沈星忽然回头,目光看向他的腿:
“你穿秋裤了吗?”
江凛一愣之后立刻点头:
“穿了。”
“行,你别出来了,我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沈星其实自己都没闹明白他在气什么,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开始叫号吧。”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急诊来了一个髋关节骨折的,沈星临进手术室的时候想了想还是给江凛发了个消息:
“我有台手术,晚上不过去吃饭了。”
说完,他又想起之前他几次做手术江凛都会给他送饭的事儿,又加了一句:
“手术时间很长,你看完曹阿姨就回去吧,不用等我。”
这条消息发过去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怪怪的。
“沈医生,家属已经签字了。”
他回神儿,也顾不上刚才的消息哪里奇怪:
“好,准备手术吧。”
这台手术的时间确实不短,做了五个多小时,沈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昨天晚上他就睡了三个小时,现在又困又累又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正准备喝一支葡萄糖再回办公室,就看到拐角处走过来的人,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江凛走了过来主动开口:
“刚才陪淑兰嬢嬢多说了会儿话,正要回去。”
“哦。”
沈医生生气了,江凛很确定。
沈星喝完了葡萄糖,转头回了办公室,江凛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沈星进门就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有个保温桶,是谁送来的不用问,他在保温桶前站定,江凛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里面是羊杂汤,饼放在保温层应该还是热的。”
沈星道了声谢,坐了下来,看着身边杵着的人出声:
“你坐啊。”
江凛这才在他办公桌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出声:
“我挂了你明天上午的号,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沈星抬头下意识开口,但是对上江凛那双沉静的双眼又觉得他这情绪挺没道理的,江凛就算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应该也轮不到他操心,但是话又说回来,他们毕竟是朋友,关心他的身体也很正常。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昨天晚上看的手术视频是你的。”
江凛想起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的视频,多少有些不自在,沈星一边用饼蘸着羊肉汤一边出声:
“你当时的情况你应该了解吧?说实话,对医生来说,这保肢手术的难度其实不小,对你来说,三台手术多遭罪你清楚,现在好不容易手术成功,你得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儿心。”
江凛靠在椅背上:
“我有上心。”
沈星对他这话不置可否,正要低头继续吃饼,就见江凛微微垂下头,像是有些累了,声音也有点儿低:
“我有按时吃药,穿秋裤,用热敷贴。”
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话沈星心里有点儿不是滋味儿,江凛这种公大毕业能做缉毒警的之前肯定身体条件非常好,他腿上的伤换做常人或许走路都费劲,也就是在武警总院,有一流的康复条件,再加上这人足够有毅力才能坚持下来,但是即便这样,也绝不可能恢复如初。
很多重伤后的患者其实不光是身体上有无法复原的伤痕,心理上也同样,让江凛这种从前身体极好的人接受这种落差其实也挺残忍的,沈星忽然觉得他有点儿过分,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嗯,听医生的话就好。”
江凛抬起头,“嗯”了一声。
沈星吃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一吃饱就更困了,他换了衣服和江凛一块儿出了门。
早晨太冷,江凛是开车来的,沈星早晨就是蹭他的车,回去还是蹭他的车,上了楼刚要进家门,才想起来千金还在江凛家。
江凛看他熬的眼睛都红了,开门把千金交给他出声:
“今晚不用看视频早点儿睡。”
沈星打着哈欠点头,眼睛泪花都要出来了,伸手接过了狗绳:
“明天周六,你不用起太早,上午到医院就行。”
江凛点了点头。
沈星转身开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声:
“晚安。”
“晚安。”
沈星本来以为沾上枕头就能睡着,结果躺到床上反而有些失眠,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才迷糊着睡了过去。
外面的雪下了一夜,沈星清早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牵着千金出去溜,萨摩耶很喜欢这样的雪天,在雪地里不停地打滚,而牵着绳子的沈星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第一个念头就想起这天估计江凛的腿会难熬,早知道出门前把黑豹接出来一块儿溜好了,他顺道在楼下吃了碗米线才送千金回去,换了衣服去了医院上班。
大雪之下今天来门诊的人更少了些,医院院子里的车都少了一半,洛桑按着号叫,沈星刚看完一个关节炎的老大爷,就听到了洛桑叫号的声音:
“江凛。”
江凛今天难得没有穿冲锋衣,而是穿了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手中拿着刚取的挂号单:
“沈医生,早。”
第25章 看诊
雪后的阳光比平常更加刺眼,门诊室内都像是比往常更亮了几分。
江凛捏着挂号单坐在了桌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半边身子上,从沈星的角度看过去,他一半的头发都被照的有些发光,两人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以医生和患者的身份相处,沈星收回了刚到嘴边的“哪里不舒服?”,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厚实的羽绒服上:
“不热吗?外套脱了。”
江凛很听话地拉开拉锁将羽绒服脱了下来放在了一边空着的椅子上,然后又坐了回去,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开口,好在沈星也没用他开口:
“把左边手臂露出来。”
江凛里面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无帽卫衣,他低头卷起了衣袖,修长紧实的手臂上残留着一道无法忽视的弓形刀口,沈星知道这应该是肘关节修复和臂丛神经吻合术留下的,他长腿滑动了一下转椅就到了江凛身边,低头手指轻触及江凛手臂上的几个位置:
“这里有什么感觉?”
“有点儿疼,还,有点儿麻。”
“做曲臂动作我看看。”
江凛听话照做,沈星仔细观察他动作时肌肉的状态,此刻两人极近,江凛鼻息间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沈星用的洗发水味儿:
“将那只手臂也露出来,同时做曲臂的动作。”
江凛又卷起了另一只手臂的衣袖,没有对比的时候其实还不大明显,两只手臂放在一块儿就可以明显看出江凛的左手臂要比右手臂细上不少,不过从曲臂动作来看,他的臂丛神经恢复的还可以。
沈星抬起头,又蹬了一下地面,转椅滑回了桌子后面,他从抽屉中取出了一个握力器递过去:
“先用右手握。”
江凛的右手食指和虎口处有些老茧,手指修长,握住握力器的时候能够明显看到手背的肌肉和筋脉收紧。
这是个电子握力器,沈星随手从口袋中抽出了一根笔,将江凛的右侧手掌握力数值记录下来,不愧是干缉毒警的,江凛的右手握力远超正常男子平均值:
“换左手。”
江凛的将握力器移到了左手,微微抿唇吸了一口气,手才缓慢地开始收紧,握力器上读数增长的速度和幅度都没办法和右手相比,沈星低头一直看着他的动作,不过一会儿江凛的的手腕就开始细微抖动,指尖青白,手背的筋丛都开始跳动,握力器上的读数开始小幅摇摆,他却还是没有放手,沈星见状立刻抬手握在了他的手腕上:
“好了。”
江凛松手的时候,整个手掌都在震颤,指尖抖动不止,隐隐有些痉挛的趋势,沈星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用拇指轻轻按摩他的掌心和手指,帮他放松因为过度用力而紧绷的肌肉神经,避免痉挛。
沈医生的手很好看,指甲修的十分平整,修长又不失一种力道感,手掌上酸麻的抽痛混着轻缓的按揉力道传到大脑,江凛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他的心跳好像直接隔了一个拍子直接跳了过去。
等到手中的手掌缓缓恢复平静沈星这才松手,记录了刚才握力器上的读数,与右边的数据做了对比,却发现左手的握力竟然能达到右手的57%。
他看过江凛的病历,他左手当时是尺神经断裂,在神经损伤中算的上是重度损伤了,这种程度的损伤,江凛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属实不易。
“现在左手平时有什么异样感吗?”
江凛深呼吸了两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用力之后会酸疼,晚上偶尔会发麻,抓东西使不上力,这种情况还能再改善吗?”
沈星看到江凛望过来的眼睛,忽然就觉出了实话的残忍,反倒是江凛看到他的样子笑了:
“沈医生,我心理素质很好的。”
“你是尺神经断裂,正常来说患侧握力恢复不到正常一侧的一半,甚至会伴有手指蜷缩,现在你的握力恢复的已经比较理想了,再提升恐怕有难度。
用力后手酸疼是因为这肌肉和神经受累的关系,毕竟之前重伤过,这只手要比正常的手更容易受累,以后要避免使劲抓握和提重物,发麻的情况一会儿去做一个肌电图我看看,通常是能通过药物改善的。”
江凛听完并不觉得失望,其实这只手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早在出院的时候他就心里有数。
沈星忽然想起了之前他换轮胎的时候就是一只手,那会儿他还觉得眼前这人很酷,现在想来,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有些不是滋味儿。
“你躺到那边床上,我看看你腿上的情况。”
相比手,腿才是江凛伤的最重的地方。
江凛起身到了那边的诊疗床上,沈星也跟他站起来:
“平躺。”
江凛躺了下来,这大半年他不知道看过了多少次医生,却都没有现在紧张,穿着白大褂抿着唇的沈医生让他心里没底。
沈星撩开了他的裤腿,将里面的秋裤也挽到了上面,纵使有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江凛左腿上的实际情况时还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个左腿几乎没有平整的地方,坑坑洼洼,全是伤疤,这是取出弹片加上清创手术之后造成的,他用指尖轻触几个位置,就发现他的小腿不仅冰冷一片还有些浮肿。
他掀开了他另一侧的裤腿,平常穿着裤子看不出来,这样一对比才能看出左右腿的粗细相差极大,左腿有明显的肌肉萎缩,右腿的温度也比左腿要高出不少:
“腿上一直都这么凉吗?”
“可能是这几天降温的关系吧。”
沈星目光扫了过去,对他这借口不加评判继续问:
“每天都会浮肿吗?”
“没有,白天走路会肿一些,晚上垫高腿早晨会消下去,也不是每天都会这样,可能是最近天冷……”
沈星抬眸:
“都是因为天冷是吧?”
江凛不出声了。
沈星用手轻触了几个位置观察江凛的反应,有两个反射区他疼的脸色都白了,额角顷刻间就见了冷汗,沈星抬起了手,帮他重新理好了裤腿,然后扶了一下江凛的手肘:
“还能起来吗?”
江凛坐了起来,脸色比方才差了一些,呼吸也有些重,倒是神色还算轻松:
“能啊,沈医生,还没残。”
沈星见他站起来站稳才回到座椅上,点开了江凛最近一次复查的影像报告:
“从出院之后你腿上的神经痛有过好转吗?”
江凛整理好衣服坐过来:
“出院的前一个月有些好转,后面疼的又厉害了些,复查的时候也没查出什么,只是开了点儿药。”
沈星看着他上次的病历上那一堆的止疼药声音不咸不淡;
“就开了点儿药吗?”
江凛屏住呼吸没有出声,肯定是徐城那老头和沈星说了什么,多半是没说他什么好话,肯定是告他的状了。
沈星手挪动鼠标,一边开检查一边出声:
“查几个血项,做两个肌电图,你腿上上次复查没做MRI,这次做一个吧。”
“好。”
江凛坐在一边听话点头,也没问为什么查,对沈星开的检查没有任何异议。
沈星将打印好的检查申请单递给他:
“你有过好转又严重,我得排除一下有没有神经损伤和软组织黏连,我又给你加了一个超声,你做完前面的检查回来找我,超声我给你做。”
这边的超声医生多数是做内脏检查多一些,未必碰到过江砚这种术后的患者,他怕有错漏,还是亲自看更直观一些。
“好。”
江凛拿着一堆单子起身出去。
他前脚刚走,一直在对面的洛桑医生就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星,眼睛里有些发亮地出声:
“沈主任,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星喝了口茶,头也没抬:
“他不叫江凛吗?3号患者。”
洛桑又凑过来一些:
“我家有个亲戚在县局上班,刚才那是江队,据说来支边之前是津市的缉毒支队副支队长,级别相当于我们这儿县公安局副局长。”
他声音中难掩敬佩,毕竟江凛就比他大四岁,这么年轻,公安局副局长在他们县城可算的上有级别了,沈星又喝了口茶,这个那天他百度的时候就知道了:
“哦。”
洛桑对沈星这淡定的样子十分钦佩,不愧是大地方来的,他话头一转好像又觉得有点儿奇怪:
“但是我怎么感觉江队有点儿怕你呢?”
他其实之前在医院也看到过几次江凛,这人每次都很严肃,尤其是穿警服的时候,看着特别有气场,但是刚才他在沈医生面前怎么感觉那么听话呢,反正他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他以为的那种样子不太像,沈星喝水的动作一顿:
“我穿白大褂,哪个来看病的不怕我?”
洛桑小声嘟囔着了一句:
“我也穿白大褂啊。”
怎么不见那位江队怕他呢?
“好了,叫下一位。”
江凛交了费,做完检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他看到门诊中有人就站在门口等,沈星看到他坐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来坐着:
“我看完后面的病人再给你做。”
“不着急。”
洛桑的目光在两人的身上来回瞟了两圈,又默默转过了头。
上午的患者并不多,好多都是复查来开药的,十点半就看完了,沈星调出了江凛刚拍的片子在电脑上看,看完之后起身:
“走,给你做彩超去。”
这次换成了江凛在沈星身后点了自动跟随,沈星和彩超室的大夫说了两声,里面的人笑着给他让了位置,沈星拍了拍床:
“上来吧,江警官。”
沈星将耦合剂涂在了他的腿上;
“别紧张啊,不疼。”
江凛笑了一下:
“你这是哄幼儿园的小朋友吗?”
沈星也乐了一下,这才将探头探到他腿上,推开耦合剂后目光便转向了屏幕,诊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星按键记录数据的声音,过了十分钟左右,他移开探头,用纸帮他擦干净了小腿:
“好了。”
江凛整理了衣服和沈星回了门诊。
“怎么样沈医生我还有救吗?”
沈星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白了他一眼:
“MRI对比上次的结果看你的神经损伤的恢复很慢,我看你出院之前在武警总院有做过激光治疗,这个可以修复神经促进血液循环,不过后面我看你病历上就没了这个治疗。”
“县医院没有激光设备,要做只能去保山医院,太麻烦了。”
沈星微微拧眉,激光治疗对江凛现在的情况来说是很有必要的,他忽然想起这月底福兰县医院会到一批他们本院的援助设备,他记得他们主任之前好像提过激光和超声设备。
“你等一下。”
江凛听话点头,沈星一个电话直接打给了他们主任,细问了一下这一次援助设备他们骨科都有什么,三分钟后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你运气还真好,这月底我们医院的援助设备中有激光设备,激光治疗配合功能性电刺激,这个必须坚持。”
“好。”
“还有刚才超声显示你腿部有一点儿组织粘连,你持续性的神经痛一个是因为神经损伤一个就是因为组织粘连,针对粘连有两个方案,保守一些就是先物理治疗,看粘连的组织能不能自己修复复位,激进一点儿就是做一个瘢痕组织松解术,来解决粘连的问题。”
“你建议我选哪种?”
“现在看粘连还不是很严重,可以先用物理疗法试试,同时也能改善一下你腿部血液循环不畅和水肿的问题。”
“好,听你的。”
洛桑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对话,不禁觉得江队真是模范患者,什么都听医生的,以后他要是次次都碰到这样的患者就好了,他并不知道远在京城的徐副院长曾经被这位患者气的差点儿高血压。
沈星被江凛这乖巧什么都听他的模样也弄得没了脾气,不过还是嘱咐道:
“除了治疗,你最重要的是不能让腿部持续受累,也不能受凉。”
江凛再次点头。
沈星忽然笑了:
“答应的这么痛快,你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吧?”
江凛敛眉轻笑:
“不敢造次。”
“那就好。”
“还有,我这儿开止疼药可没有你之前的医生那么痛快,你不能太依赖止疼药了。”
“嗯,已经在注意了。”
沈星也知道神经痛犯起来多疼:
“我不会让你干忍着的,等我详细做个治疗方案给你。”
今天太匆忙了,后面的手术他在行,其他的他得咨询一下复健科室和疼痛科。
“好,沈医生能下班了吗?”
沈星看了一眼时间,到下班点儿了:
“这么快。”
“不快,我都饿半天了,沈医生可怜一下我这个没吃饭还要抽血的人吧,中午涮羊肉行吗?”
第26章 其实我也挺崇拜你的
提起涮羊肉沈医生是有点儿心动的,恰好他这一瞬的心动被江警官捕捉到:
“你下午还出门诊吗?”
“不出了,今天就一上午。”
“那我带你去一家正宗的铜锅涮肉吧,我尝试了好几家店,就这家还不错。”
鉴于江凛一上午颇为配合的行为,沈星心里除了那点儿酸涩还没退干净之外,之前莫名其妙的火气已经平复了大半,当下拎起衣服起身:
“走,先去取药。”
两人先去药房把沈星刚开的药取完这才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从屋里看虽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但是风大,一夜的积雪此刻都还铺在医院的院子里还没化,沈星刚出门就被风呼了一脸的浮雪,他立刻把脑袋缩到了面包羽绒服的领子里,腿上瞬间被冷风打透,他不禁扫了一眼江凛今天穿的长款羽绒服,略显满意。
他早晨是坐11路大卡车来的,出门就跟着江凛上了他的车。
这家铜锅涮肉在老城区,酷路泽穿过了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避着一边停放的七扭八歪的电动车艰难行进着,沈星顺着车窗往外看,就见两边的小巷子中除了各种饭店还有不少颇有民族特色的工艺品店,有一家门外挂着一张黄蓝配色的藏式毛毯,一下就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以至于车都开过去了他还扭着头往外看。
江凛侧头笑道:
“这条街是个古街,有很多藏族和傈僳族的工艺品店,街口有一家藏式奶茶店,很有特色,我喝过两次,一会儿你如果还有肚子带你去。”
沈星从来了福兰县就无缝上班,活动地区仅限于家,医院,公安局食堂,以至于福兰县虽然不大他都没逛过,加上现在他确实饿了,那藏式奶茶一下就具备了诱惑力,他下意识点点头。
运气很好,他们抢到了火锅店门口的最后一个停车位,一推门,鲜香的羊肉味儿扑面而来,沈星脱下外套扫了一眼菜单:
“哎呦,这味儿闻着就正宗,大三叉,羊尾油,其余你点吧大侠。”
江凛笑着接过菜单:
“会吃啊沈医生。”
他迅速和服务员报了点单的菜:
“鲜切羊上脑,手切黄瓜条,再加一盘脆牛胸口,一份蔬菜盘,再来一份现榨辣椒油一份糖蒜,谢谢。”
沈星听着这几个菜就知道他和江凛的菜单是重合的,炭火铜锅被端上来,江凛看着对面的人双手拄在桌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锅,满眼都写着“赶紧开”,和医院里穿着白大褂十分严肃的沈医生相去甚远,沈星察觉到了对面的目光抬头: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还是习惯你吃饭的样子。”
“嗯?”
江凛给他倒了一杯刚上来的大麦茶:
“今天我进门诊的时候看着你那么严肃还有点儿忐忑。”
沈星微微眯眼:
“才不是因为我严肃才忐忑的吧,你家里的加巴喷丁真是治偏头痛的?”
这人明明是骗了他心虚。
果然不该提这茬,江凛听到沈医生翻旧账,连忙看了一眼锅:
“水开了,我去调个料。”
沈星眼看着对面的人溜了,小料台前的人肩宽腿长,他的目光不禁落到了那人的腿上,想起第一次在服务区见面的时候他先看到的就是这双腿,他忽然庆幸那三台手术都成功了,不然江凛这么骄傲的人恐怕很难走出来。
盘子里的肉消耗过半,江凛用筷子戳了两下碗里的辣椒段,这才抬起头出声:
“沈医生,抱歉啊,之前其实也不是有意瞒着你,就是,我那时还没想好怎么和你说。“
在复健出院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想伪装的和从前一样,一样可以走路,可以开车,可以正常生活。
沈星也抬起头,隔着火锅的重重雾气一眼就看到了对面江警官的眼底,重伤的患者往往不光是伤在身上,尤其是江凛这种身上留下永久后遗症,再也没办法完全复原如初的人,他好像也没有必须如实告知他身体状况的义务,他舔了舔嘴边的酱料:
“这顿你请。”
“好。”
“那就扯平了。“
江凛明显放松了很多:
“那要不要再加点儿?”
沈星眨了眨眼:
“大侠,我可不是借机敲竹杠的那种人哦,要不还是等到一会儿去喝藏式奶茶再加吧。”
两人都笑了出来:
“行。”
但是从火锅店出来,沈星感觉自己肚子已经撑成一个球了,出门的时候打了个嗝:
“大侠,我好像现在喝不进去奶茶了。”
“那就走走吧,这条街很多小店能逛一逛。”
沈星犹豫了一下,江凛腿还有些浮肿,这会儿最好是不要多走,他刚想借口太冷了,不想走,身边的人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出声:
“沈医生,这条街前后也就不到800米,现在回医院租个轮椅让你推着我好像不是太划算。”
沈星摸了摸鼻子:
“不愧是警察啊,眼睛真毒,那就走走吧,你要是腿疼别忍着,和我说。”
江凛还像在医院一样顺从地点头。
沈星直奔之前路上看到的藏式地摊那家店而去,一进门一股清新的藏香味儿扑面而来,屋里挂着的都是各式各样的毛毯,配色都很有藏族气息,店主是个有些年岁的藏族阿佳,此刻她正坐在小店的最里面编织一张一米宽左右的毛毯,手法非常熟练,见到他们用不是很标准的普通话笑着打了招呼。
沈星忍不住问:
“这些毛毯都是您编的吗?”
“还有我女儿和妹妹编的也在店里。”
沈星有一点儿意外,他来之前只是看着样子好看,还以为是从义乌来的通货呢,他一把按在了江凛的肩膀,把他按到一边的一个凳子上坐下之后就开始了沉浸式欣赏。
小店对于社恐非常友好,因为明码标价,从几十块的杯垫,到几百,几千甚至上万的毯子都有,过了一会儿他凑到江凛耳边小声问:
“大侠,这地儿能讲价吗?”
这个问题问倒了江警官,他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
他急匆匆给一个本地的同事发了消息,没过五分钟得到了答复,江警官收起了手机:
“你有相中的?”
“中间那个,怎么样?”
江凛抬头看到了他指的毯子,大小应该刚好铺在沈星客厅的茶几下,配色繁复但是很精美,标价9000,他小声问:
“好看,确定要了吗?”
沈星郑重点头,他好喜欢这个毯子,感觉坐在上面吃泡面都会觉得幸福,然后他就看到了江凛起身,再然后他目睹了江警官的杀价全过程,最后这标价9000的毯子,以5500的价格成交,店家还额外赠送了他四个杯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沈星目瞪口呆。
沈星在对江凛的敬佩中扫了码,看到店家把毯子摘下来,清理好,用布包好后他才回过神儿来。
男店主从后面过来,提出可以帮他们送到车上,沈星出门时都有点儿不敢置信,要是他讲价他最多杀个一千,老板8000卖他他都会觉得占到了便宜,谁知道刚才江凛开口就是4500卖不卖?
他往江凛那边凑了凑,两人的羽绒服挨在一起,他小声开口:
“大侠,你这杀价的水平都赶上我妈了。”
江凛也凑到他耳边:
“就当你是夸我了,其实是有人场外指导。”
他将刚才给一个本地同事发的消息的对话框给沈星看,沈星看到对面的回复:
“照着半价砍,三分之二成交就不亏。”
“难怪啊,你上来就问4500卖不卖,这买东西还真得了解下行情,多亏今天带你来了,不然我含泪亏两三千,一会儿奶茶我请了。”
“说好了我请的,不许抢。”
“那我下次请你。”
“好。”
一路上江凛发现沈星真的对这种路边的工艺品店很感兴趣,总是这儿摸摸那看看,好奇的像只猫。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星都是一进门就把江凛按到椅子上,然后自己逛,走的时候再带上他,其实不光走的时候会带上他,买东西的时候也会给他顺一件儿。
比如小转经筒的钥匙链,小茶碗摆件,还有藏式编织的屁股垫都是他一个江凛一个。
逛了一个多小时,收获颇丰,沈星的肚子里终于有了地方,他转头出声:
“走吧,大侠,我现在能喝下奶茶了。”
这家藏式奶茶店确实如江凛所说的很有特色,藏式风格明显,屋内装饰不是那种统一装修的藏式风格,而是明显有很多老物件,老板也是藏族人,奶茶是现煮的,两人坐下之后,沈星盯着铜质的锅子看着老板做奶茶,江凛则是低着头摆弄沈星刚才给他的小玩意,他其实平常对这种小东西没多大的兴趣,但是这几个小东西他却觉得很可爱。
沈星看着他的样子想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大侠,奶茶好了。”
江凛这才抬头,这店里用的是不知道什么木头的木碗,沈星双手捧着碗看着对面不断摆弄转经筒的人笑着:
“真该让和我一块儿出门诊的小医生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今天我看他可崇拜你了,江队。”
半晌他歪了一下脑袋看着他又加了一句:
“其实我也挺崇拜你的。”
虽然他不知道七个月之前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从躺在床上的刘小虎还有江凛这一身的伤上也能看出来,那是一场多么惨烈的行动,他长这么大接触到的最大的恶意也无非就是几场医闹,阳光下真正阴暗泛着阴霾的一面其实他从未真正看到过。
沈星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专注看过来的目光很亮,江凛对上那道视线的时候甚至有点儿被他的目光灼到,有些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应,手指下意识又拨弄了一下转经筒,反应过来之后才发觉自己这动作挺傻的,他放下转经筒,也和沈星似的捧起了碗,将脸埋在碗里喝了一口出声:
“没什么可崇拜的。“
这是一个小圆桌,沈星忽然从对面坐过来,凑到江凛身边:
“江队,那天我还偷偷查了你的警衔。”
江凛抿了一下唇上的奶茶,侧过头:
“查警衔做什么?“
“那天我看你比那个警衔最高的老头只低了一级,好奇就查了查,你,之前有受过伤吗?”
江凛这警衔甩了同龄人不只一截,恐怕不只是这一次立功提前晋衔了。
这话一出,江凛雷达响了一下,以为这是沈医生问病史来了,仔细回想了一下:
“有过,不是什么大伤,皮外伤。”
怕沈星以为他是敷衍,又补充了一句:
“刀伤,棍伤这种,最严重只是有点儿内脏挫伤,恢复的很好。”
沈星对他这个“只是有点儿”的形容有点儿无语,内脏挫伤在他这儿都只是有点儿吗?
两人从奶茶店出来开回家天色已经有点儿暗了,下车沈星不让江凛帮他抬毛毯,非要自己扛上去:
“你别动手,帮我拎着这两个袋子就行。”
“我不动左手,右手帮你抬,地毯太长了,你不好扛。”
最后沈星没拗过他,两人将地毯折腾到了家,江凛帮他铺好了地毯这才回去。
沈星对新地毯稀罕的不行,洗了个澡,换了家居服就迫不及待盘腿坐在了地毯上,拿过了电脑,准备详细给江凛做一个康复的方案,再找相关科室的同事商量一下,这一忙就是三个多小时,八点多的时候,他肚子开始饿,扒了扒身边的零食箱子,忽然看到了他囤的方便面,想吃的欲望压制不住。
他提着两袋泡面起身,烧水的时候想起了江凛,也不知道他晚饭吃没。
他拿过手机发了个消息:
“大侠,你吃晚饭了吗?”
水开之前那边的回复过来:
“没有,你饿了吗?”
“沈氏豪华牛肉面吃不吃?要吃就过来。”
不过两分钟,敲门声响起,沈星把面饼下进去后就匆匆去开门,门外正是穿着浅灰色家居服的江凛:
“快进来,豪华牛肉面一会儿就好。”
江凛进屋之后和他走到厨房才发现沈医生说的牛肉面是康师傅牛肉面,随后他就见沈医生开始下料,午餐肉,火腿肠,鸡蛋加一把小青菜,下完最后一把小青菜的时候沈星转头,江凛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立刻肯定出声:
“豪华,确实豪华。”
第27章 以后做不成缉毒警了吗?
这老房子的厨房非常小,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同时在厨房就有点儿挤,锅滚开之后,沈星拿出了两个大汤碗,底下放面,上面依次放上大块儿的午餐肉,火腿肠,荷包蛋再点缀几片绿油油的上海青,再浇上汤,盛了满满一大碗让江凛先端出去,江凛手捏住了汤碗的两个耳朵就听他出声:
“我们在茶几上吃。”
江凛没问明明有餐桌为什么要在茶几上吃,只点头端着汤碗往茶几走,抬眼就见沈医生的沙发和茶几特别有生活气息,小茶几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一边有一沓打印的资料,桌角零散放着几个果冻和两包辣条,茶几边是一个零食箱子,沙发上摊着两本书,都是厚本子,是那种遇到歹徒能一下子闷晕过去的厚本子,其中有一本还是全英文。
他不敢乱动,只将电脑平移到桌子上,按着顺序收了资料,将零食收到了零食箱中,又用了空白的纸垫在茶几下面才将碗放上去。
沈星盛出自己的那一碗端出来的时候就见江凛转身要接自己,而他身后贪吃的白团子脑袋都要伸到江凛的面碗里了,他急声道:
“大侠,快按住它。”
江凛猛然转身,在耶耶马上就把脸埋进面碗的前一刻薅住了它:
“嗷呜~”
沈星撂下面碗,赶紧把狗子拎了过来,攥住了它的嘴筒子:
“咋这么贪吃呢?这不是给你的,去去去,自己玩去。”
大团子委屈的嗷嗷叫,四只爪子往沈星身上爬直撒娇,江凛忍不住出声:
“要不给它开个小罐头吧。”
其实沈星晚上已经喂过千金了,但是以他对这大馋狗的了解,这会儿要是不给它找点儿吃的它消停不下来:
“好吧,看在江叔叔的面子上给你开个小罐头,去,谢谢江叔叔。”
江凛有些意外地抬头,目光略显期待:
“它会谢谢?”
却没想到沈星说的谢谢就是用手按着耶耶毛绒绒的大脑袋冲他点了两下,然后笑出声:
“想什么呢大侠?我家这傻狗能学会谢谢?”
江凛忍不住笑了,抬手在大团子的脑袋上揉了揉。
沈星起身去了冰箱:
“可乐,雪碧,橙汁你要什么?”
“可乐吧。”
沈星晃着两听可乐:
“我就知道英雄所见略同,这红烧牛肉面就得配可乐才有灵魂。”
客厅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溜面条的声音,江凛吃的很小心,紧怕滴汤汁在沈星刚买的地毯上。
沈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咬了一口煮软的大块儿午餐肉出声:
“你猜下午我买地毯的时候在想什么?”
对面埋头吃面的人抬起头:
“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么好看的地毯,坐在上面吃泡面肯定都格外的香。”
江凛笑了:
“所以你晚上就来了一顿豪华版的?这还真是我吃过的最豪华的牛肉面。”
“这就豪华了?这其实都已经减配了,我在家的时候还会加虾滑和扇贝,我还试过加鲍鱼,也好吃,等有机会给你来一碗正宗的至尊版沈氏牛肉面。”
江凛眼睛微微睁大,他是真没想到红烧牛肉面能加这么多东西。
中午吃饭到现在都八个小时了,俩人都饿了,没一会儿汤碗就见了底,吃完饭沈星斜倚在沙发上,江凛起身收拾碗筷,沈星忙出声:
“哎,不用你,一会儿我洗。”
“顺手。”
沈星跟着江凛到了厨房,他吃撑了就犯懒,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江凛把碗放在洗菜池中,这厨房的洗菜池对江凛来说有点儿矮,他微微弯腰,挽起了袖口,小臂线条流畅紧实,只是左臂露出了一截伤疤。
沈星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了这道伤疤上,随即移到了那人正在用打了泡的抹布洗碗的手上,这双手在骨科医生的眼里无疑是好看的,指骨匀称修长,又不失力量感。
上午他还摸过这双手,虎口和指腹有明显的老茧,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枪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江凛这双手一定是拿过枪的,而现在这双手在动作利落地洗碗,洗锅,擦灶台,最后洗抹布,现在正在清理洗菜池,沈星的目光移到了那人的面上,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
“江队。”
江凛刷碗的手顿了一下,半晌才出声:
“嗯?”
沈星也没想到他叫出了声,不过也不觉得尴尬,他脑袋靠在门框上,这会儿血液可能都去供给肠胃用来消化刚才那顿豪华牛肉面了,所以给脑子的就少了,以至于他稍微有点儿困,整个人倚在门上像是没骨头一样:
“就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帅。”
江凛失笑:
“为什么?”
“在认识你之前缉毒警对我来说还是电视和电影中会出现的角色,没想到现实生活中我能遇到禁毒支队的副支队长。”
其实从知道了那份病历是江凛的之后,他就对他的过往和经历充满了敬佩和好奇,江凛在水龙头下洗着抹布,压下了唇角的一股涩然,语调都似乎没变:
“回去之后可能就不是了。”
沈星一愣,空气像是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厨房里只余下来水龙头出水的声音,沈星想起了他身上的伤,作为医生他很清楚那是不可能完全复原的,所以他不能再做缉毒警了吗?他说不上心里头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是心脏忽然被人捏在手上又抛了下去一样,那阵失重感过去之后就是一股不知所措,他舔了舔嘴唇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江凛拧干了抹布,将它平整地挂在了一侧的挂架上,转过头来,对沈星笑了一下,只是这笑让沈星看着更不舒服了:
“出院的时候我就有这个心理准备的。”
沈星手指紧紧扣住厨房的门框,方才懒散的脊背此刻都被绷的紧紧的。
吃完了饭,洗完了碗,时间也不早了,江凛应该要回去了,但是沈星就是觉得不应该就让他这么回去,却又不知道怎么继续方才的话题,只能生硬地转了一个话头:
“再坐一会儿吧,刚才吃太撑了,也睡不着。”
“好。”
江凛再次随他进屋,看着对面那个一边说太撑一边又很忙碌地低头翻零食盒子的人主动出声:
“明天你也休息吧,有什么安排吗?”
沈星立刻抬头,像是得救了一样:
“上午约了拖车把我那车拖到保山的4S店,这一周我都没工夫弄它,它这跟着我一路过来也怪不容易的。“
江凛想起他的车路上爆胎,掉沟,油箱也破了笑了一下:
“是怪不容易的,这一来一回一周够吗?”
“要保养,喷漆,维修,还不说来回就得两天,就4儿子那个效率我估计是不够,不过也没事儿,我这住的离医院这么近,就腿儿着呗,你明天也是正常休吧?有什么安排没?”
江凛喝了一口还剩个底的可乐:
“也没什么事儿,去医院看看淑兰嬢嬢。”
刘小虎的治疗方案也和曹淑兰说了有几天了,他猜到明天估计就有结果了:
“需要我跟你去吗?”
“你要是有空就一块儿去吧,我估计淑兰嬢嬢会选择让小虎去北京。”
“那行,下午你叫我。”
好像又冷场了,沈星手又开始在零食箱子里乱翻,然后,他拿出了一个果冻:
“来一个吗?”
江凛接了过来,沈星实在觉得憋的难受,忽然抬起头:
“大侠,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说有的时候人就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江凛撕开了果冻上面的皮将果冻递给了对面的人:
“比如呢?”
沈星直接吞了果冻,甚至连什么味儿的都没尝出来:
“比如,你抓获了一个罪大恶极的毒贩,捣毁了一个毒窝,破获了一起重大的贩毒案件,可能就是那么几件事儿几个瞬间,就足够了。”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不太对:
“不,我不是说这样就够了,我的意思是,或许这种事儿不能一直做,但是哪怕曾经做过一件就已经远远胜过了普通人千万,已经很了不起了,你,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沈星的眼睛很纯净,像是生怕没说明白一样看着江凛,江凛忽然笑着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
沈星趴在茶几上:
“你真的明白了?我是想说就算你以后……”
江凛含笑接过他的话头:
“你想说即便以后我没有办法再做缉毒警了也不要有什么遗憾,因为曾经有过那些对得起自己的瞬间。”
沈星眼睛一亮: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见江凛真的懂了,他深深舒了一口气,刚才那闷在胸口的闷胀感总算是通气了。
江凛从一边的零食箱子里又拿出了一颗果冻,撕开上面的皮再次递给对面的人:
“现在舒服点儿了吗?”
沈星接过果冻的手微顿,愣了一下:
“什么叫我舒服点儿了吗?”
“你留我说话就是想安慰我吧,感觉刚才你要是不安慰我一下就要把自己憋死了。”
再一次被看穿的沈医生一口吞了果冻,使劲儿嚼了两下:
“大侠,你干脆别干警察了,你去算命得了。”
江凛眉眼舒展:
“谢谢,我真的有被安慰到。”
沈星反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立刻板着脸出声:
“谁说留你说话就是为了安慰你,走一下午你腿疼没?”
一说到这块儿,沈医生的气势立马不一样了,一句“不疼”刚到嘴边,愣是让江凛又咽了回去:
“有一点儿吧。”
“躺下,我看看晚上浮肿有没有加重。”
躺?躺哪?就在江凛准备要不直接躺地毯上的时候,沈星拍了拍身后的沙发:
“靠这儿。”
沈星拎了一个抱枕在沙发扶手上,江凛只好听话靠坐在沙发上,吃完了小罐头的耶耶跑了过来,腻腻歪歪就蹭沈星的腿,沈星揉了一把它的大脑袋:
“去,爸爸这会儿有事儿。”
他直接坐到沙发边上,撩起了江凛的裤腿,他用手贴了一下他的小腿,微微皱眉,这人刚吃了热腾腾的一碗面,现在左边的小腿也没个热乎气:
“还是凉,你晚上睡觉这条腿是不是也是凉的?”
“能好点儿吧。”
浮肿也没有消下去太多,估计是和下午走路和天冷都有关系:
“晚上吃止疼药了吗?”
“没吃。”
沈星点点头:
“明天我去中药房给你抓点儿药,你每天晚上回来泡脚十五分钟,能缓解一些浮肿和血运。”
“好。”
江凛乖乖的患者模样让沈医生觉得扳回一盘。
舒服了的沈医生这才把江警官放回家,就在他送人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出声:
“天气预报明天有雪降温,明早我遛黑豹吧。”
“没关系,我平常是开车遛它,昨天是因为千金怕黑豹,我才牵着它们。”
还不等沈星说什么江凛又开口:
“明早我起来叫你吧,你坐我车一块儿遛,不然有点儿冷。”
沈星确实对这边湿冷湿冷的早晨不怎么喜欢:
“那也行,那我就蹭个车。”
“那明早见。”
“明早见。”
江凛回去之后沈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回忆这一晚他在说什么,半天用手拍了一下脑门,叫你安慰,一眼就被人家看出来了。
坐在沙发上和自己较了半天的劲儿之后,又愣愣的有点儿出神儿,不做缉毒警了,应该也还是警察吧。
沈星这一晚躺到床上失眠了,翻翻滚滚和炒菜似的折腾了一个小时都没睡着,他索性直接开灯把笔记本拿到了床上,开始研究江凛的病历,夜晚安静的卧室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直到快两点他才终于有了点儿睡意,撂下电脑迷糊过去。
第二天他是被耶耶压醒的,他顺手揉了揉怀里的大团子,把脑袋埋到耶耶的毛毛里:
“别闹。”
团子冲着门口嗷嗷叫,沈星这才听清有敲门声,他这才蹭的一下坐起,揉了一把头发起来,果然门口是穿着昨天那件羽绒服的江凛和蹲在他腿边很有威风的黑豹:
“进来等我十分钟,很快。”
第28章 你是因为徐城的拜托才管我的吗?
江凛牵着黑豹进来坐在门口,就见沈星抱着衣服冲进卫生间,刷牙声,花洒声连着响起来,听得出来动作很匆忙。
在九分钟的时候带着半干不湿的头发冲出卫生间,就要拎外套出门,像是真的说等他十分钟就十分钟。
江凛看着他一连串火急火燎的动作哭笑不得:
“沈医生,咱们只是去遛狗不是去赶飞机,你把头发吹干了,今天风大。”
工作原因,沈星一直不习惯让别人久等,也笑了一下:
“也是哈,那再等我三分钟。”
“给你五分钟。”
“你真大方。”
五分钟后沈医生的头发完全干了,蓬蓬松松,还有两撮翘了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非常亮眼的黄色短款羽绒服,显得小了好几岁,像是刚出校门的研究生。
“这个也是你妈妈给你挑的?”
沈星低头笑了:
“对,为了好找,小时候我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的,让人看一眼就能记住,我妈说万一丢了特征明显,没准路人还能对我有点儿印象。”
他妈从小就对丢了好找有一种执念。
昨夜开始下的雪,出门的时候路上已经积了一层清雪,周末清晨的小县城街上的车并不多,毕竟下雪又降温被窝才是最舒适的地方。
“嘿,我怎么没有想到开车遛狗呢。”
副驾驶上沈星翘着二郎腿,手中握着两根绳子,半开着车窗,狗绳顺着窗户放出去,两个狗子在后面小跑跟着。
沈星转过头去看,就见后面两只狗子的画风迥异,黑豹是稳重地跟着车跑,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而他家那傻狗活像是第一天来地球,四条腿跑的乱七八糟不说,还摇头晃脑地时不时就用脸去蹭前面的黑豹。
在它连续三四次蹭到黑豹身上的时候,沈星捏了一把汗,黑豹要是这时候转身吼它一声,他家千金不会被吓的原地自闭吧?
就在他担心的时候,黑豹回过头,将下巴压在耶耶毛茸茸的脑袋点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它,然后他家那傻狗就咧着嘴笑的更傻了,他没眼看,转过了头来:
“大侠,我家千金好像把你家黑豹当大哥了。”
江凛侧头从副驾驶的后视镜中看了看后面那两个毛团子笑了:
“黑豹把它当成了需要保护的对象。”
“嗯?”
“你看现在黑豹走在千金右后侧,那边刚才过去了一条流浪狗。”
沈星一转头,果然,刚才黑豹还走在前面,现在就到了千金后面,而且眼神非常警惕,时不时还会回应一下前面总是回头晃脑的耶耶。
江凛开车往县周人少的路段,约摸遛了快二十分钟才回来,两人到了楼下经常吃米线的那家吃早饭,找了个靠边的地方坐下,沈星总来吃老板都认识他了,做面的间隙还抬头冲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还是肉末米线?”
“对,两碗,一份糖油粑粑,两个米糕,一个拼盘小凉菜。”
那老板转头对身边还穿着校服的孩子说:
“小牛去给哥哥盛凉菜。”
小孩儿动作很麻利,将一份小凉菜和两双筷子放在了桌上:
“你们的凉菜。”
江凛的目光落在了小孩儿挽起袖子的手臂上,那里露出了一截两条交叉的线状伤痕,伴有红肿和皮下出血,这种伤痕多数是被什么抽伤的,他主动搭话:
“小孩儿,今天周六这么早就起床了?”
那小孩儿只垂着头“嗯”了一声就走开了。
沈星注意力都在远处的米线上,很快那小孩儿又端着两碗米线过来,沈星递给了江凛一双筷子:
“我和你说这家米线真是我这么多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米线,吃不够。”
江凛点头:
“你之前来的时候这小孩儿在店里吗?”
“嗯?”
沈星抬头,看了一眼那帮着给顾客上米线的小孩儿,认出这就是他第一次来店里时招呼他点单的小孩儿:
“第一次来吃的时候他正好在店里,这些天我就早晨来吃倒是没碰上,估计他上学,今天不周六吗,估计是放假才来店里吧,怎么了?”
“没事儿。”
上午沈星办好了托运,左右没事儿就和江凛一块儿去了医院:
“你先上去吧,如果确定选择治疗你给我打电话,我在办公室看会儿文献。”
“行。”
江凛上楼的时候曹淑兰正看着后楼的方向发呆,看到江凛过来赶紧招呼他坐下,曹淑兰的指标恢复的很好,周一就能出院也让她有了点儿盼头,只是看着神色有些焦虑:
“小江,我我们全家都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让小虎去北京治疗,就是那边要怎么联系?得多少钱啊?”
沈星没想到他这边坐下还没十分钟江凛的电话就进来了,他匆匆上楼,今天他没穿白大褂,就一件圆领卫衣,少了很多医生独有的压迫感。
江凛起身要把凳子让给他,被沈星一把按在肩膀上:
“你坐着,是定了吗?”
“淑兰嬢嬢想让小虎去北京治疗,想了解一下大概的花费还有怎么联系医院。”
“是这样,如果这边决定治疗,我会安排你们和北京的主治医生视频,他会详细和你们介绍这种方案的优缺点,还有风险,如果你们在都了解的前提下还决定治疗,需要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然后县医院会开转院证明,等那边安排好床位就可以直接过去了。
至于花费,我帮你们问过,这个治疗并不是常规临床治疗,相当于刘小虎是进了一个实验医疗组,所以所有药品和支持治疗是不需要额外花钱的,即便是需要花钱,刘小虎的情况应该也是可以全额报销的吧?”
这句话他是在问江凛,江凛点头:
“对,包括医保外用药部分都是可以报销的。”
“然后就是转运的问题,我确实没有接触过这类患者的跨省转运,方式和价格得问一下,再有就是家属陪同的问题,北京那边医院是实行无陪护制,医院有护工护理,家属可以不用每天过去,不过办理各项手续还是需要家属的,所以你们需要确定一下谁陪刘小虎去北京,不过曹阿姨现在的情况我是不建议远行的,剩下的花费就是家属在北京的生活费用了。”
曹淑兰没上过几天学,除了儿子受伤这一次她最远只去过保山市,刘小虎受伤之后是直接被送到了武警总院,然后就有人接她到了北京,现在这些问题很显然都超过了她的能力范围,此刻脸上明显有点儿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
江凛起身:
“淑兰嬢嬢你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情我来处理,放心,一定安全把小虎送到北京。”
他的声音就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沈星对这个结果丝毫不意外,刘小虎家里这个情况确实没个主事儿的人,江凛为了刘小虎能申请到这里支边,现在刘小虎要去北京治疗了,家里看情况也没什么人能陪同,江凛会不会干脆就跟回去了?
毕竟津市离北京很近,也就半个小时高铁,虽然知道支边不是说回去就回去的,但是人家有功勋在身,这种情况单位也能理解的吧?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抵触江凛要走的这种可能性。
他闷着头走的太沉默了,忽然眼前被人用手晃了晃:
“沈医生,想什么呢?”
“想你。”
这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星连忙回神儿:
“想你准备怎么办。”
江凛忽然笑了:
“我可能没什么办法,但是和你告状那老头一定有办法。”
沈星愣了一下,和他告状的老头?哪个老头和他告状了?忽然他想起来:
“你说徐副院长?”
江凛下楼梯的腿上骤然抽痛了一下,他的动作微顿,不过很快便神色如常地吐槽:
“可不就是那老头,他没和你说我什么好话吧?”
“你还真别冤枉人家徐副院长,他可是打着几道弯找到我的,当时我还纳闷呢,人家可是三甲副院长,骨科界大牛,这找人又问我微信号又给我看视频的,这得是什么金贵的病人要托付给我啊,电话里还再三让我对这位病人多费心,我那会儿其实挺不想管的。”
江凛动作一窒:
“为什么?”
沈星推门进了办公室,周末办公室没人,他转过身面向江凛,下意识要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结果在身上摩挲了一下才发现今天没穿白大褂,他索性放下手:
“因为从徐副院长的话头里就能听出来这位患者他不怎么遵医嘱,这么费劲保下来的腿还不好好听医生的话到处跑,这种患者简直就是在折磨医生,那时候徐副院长还让我多费心,估摸着就是让我当这患者的老妈子,催着治疗,催着用药,我愿意接手才脑子有问题吧?”
江凛想起沈星这两天对他的上心,轻轻垂眼看他:
“所以你是因为徐城的拜托才管我的吗?”
沈星对上他的视线,恍惚间心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一样,而且,而且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错的话,他怎么感觉江凛有那么点儿委屈呢?也不知怎么的他起了捉弄的心思:
“我如果说是呢?”
江凛眸光暗了一瞬,腿上的神经抽痛的厉害,让他有点儿站不住,他不动声色地用手撑了一下身边的文件柜:
“那多谢你肯费心,我后面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哎哎哎?这怎么还当真了?明明是逗这人现在反而是沈星有点儿傻眼:
“逗你的,听不出来啊,咱们这关系没有徐老头我也得管你啊。”
江凛笑了一下,这一下忽然就看得沈星有点儿心酸,他拉了一把他的胳膊,将人按在了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是不是腿疼?”
“有点儿。”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不过也足以让沈星了解江氏语言了,他说有点儿,那就是挺疼。
沈星坐到对面,拎起固定电话扫了一眼墙上贴着的各科室电话表拨了个号码出去:
“刘医生你那边这会儿有患者吗?”
“啊,对,我这儿有个朋友。”
“行,那我现在带他过去。”
沈星撂下电话:
“带医保卡了吗?”
“没有。”
“有手机也行,走。”
沈星扫了二维码给他挂了号,直接带着江凛到了康复科,这会儿马上到中午下班了,沈星干脆替了刘医生的班让他去吃饭,转头对江凛说:
“你躺上去,做个电热疗能缓解一些。”
江凛看了一眼时间:
“中午了,你饿不饿?”
“不饿,等你做完了再去吃饭。”
沈星开好了红外理疗仪,给他调整好位置,吩咐他老实躺着就出了诊室。
县医院有个中医科,他看着时间紧赶慢赶过去刚好拦住了正要下班去吃饭的老中医,那老中医看到他还有点儿意外:
“沈医生,你哪不好?来,我给你号号。”
“不是我,我一个朋友,帮他开个泡脚的方子。”
泡脚的方子主要以通经络活血为主,因为江凛有神经痛,沈星又让他加了点儿镇痛消肿的药进去,开完了方子这才放老头去吃饭。
沈星回到诊室的时候就见江凛正望着门口,那模样忽然让他想到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他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给你泡脚的药包开好了。”
30分钟的理疗结束,沈星按住要起来的人:
“我给你按按。”
江凛一惊,下意识去挡他的手:”不,不用了吧,我不疼了。“
沈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一把将他的手拍下去:
“在医生面前你扭捏什么?我手法很好的,按不坏你。”
他当然知道按不坏,就是不想让沈星做这种事儿,但是又感觉沈医生不喜欢不听话的患者,纠结了两秒,他躺平了。
对他的表现沈医生表示满意:
“嗯,这就对了,我告诉你啊,我不喜欢不遵医嘱的患者,不喜欢自作主张的患者,还不喜欢扭捏的患者。”
江凛抬头,第一次觉得不穿白大褂的沈医生也挺有威严的:
“知道了。”
沈星笑了一下,心里还在吐槽,这不是挺听话吗?怎么徐副院长就搞不定呢?
第29章 大侠你不是警察你是半仙吧
沈星坐在理疗床边上,感觉手下的肌肉很紧绷,想起江凛刚才那拒绝的态度,他就猜到他不自在,他轻轻挠了一下他的小腿:
“我刚才说不喜欢的患者最后一种是什么?”
这一挠让江凛的心都像是被抓了一样,明明极轻的一下,但是那股酥麻的感觉甚至盖过了痛感,让他脑子都被雾蒙住了一瞬,随后缓神儿立刻答道:
“你不喜欢扭捏的患者。”
然后他就感觉刚才被挠的地方又被猫爪抓了一下:
“那你干嘛呢?肌肉绷这么紧,放松。”
江凛深呼吸一下这才让自己勉强放松下来,沈星的手法确实很好,那股酸痛又肿胀的感觉在他手下慢慢缓解,甚至比刚才做理疗的时候还要舒服。
“你到福兰县之后就没有做理疗和按摩了吧?”
一般就算是个普通骨折都会伴有肌肉萎缩,就不用说江凛这做了三次手术取出三十多个弹片的腿了,现在他走路不瘸一是因为徐城的手术确实成功,还有一点就是武警总院下的康复中心非常专业。
他详细看过江凛的病历,武警总院对他的治疗几乎可以说是倾尽全力,不计代价,用的康复方式也是现在最一流的,不过他坚持的时间太短了,按说他这种程度的伤,后面需要持续的支持性治疗来改善。
江凛现在的神经痛虽然是手术后比较常见的并发症,但他明显是要比一般人严重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后续治疗没跟上,也难怪徐老头火急火燎地找到了他这儿,再这么拖下去,神经痛越来越严重,瘸都是早晚的事儿。
十几分钟的时间,江凛腿部的肌肉开始慢慢没有方才那么僵硬,小腿上的肿胀感也好了不少,明显感觉到了血流的热度,沈星这才收回手,帮他扯好了裤腿,拍了他一下:
“好了,可以起来了。”
江凛第一次有一种没被按够的感觉。
今天外面天儿冷,江凛和沈星从医院出来选了一家当地的酸汤火锅,沈星中午吃饭的时候托医院的同事问了一下跨省运送需要呼吸机支持的植物人的费用,得到的是一个天价的数字,他举起手机将微信上那个收费标准亮给江凛看:
“从这儿到北京三千公里,这价格可不低啊,这运送费用刘小虎能报吗?”
“等我问问。”
曹淑兰是周一出院,她弟弟和侄子今天都在病房,虽然知道她出院就是去不远的康复中心,但沈星查房的时候还是嘱咐了不少注意事项,曹淑兰知道是他帮忙联系的北京的医院非常感谢他,他弟弟也从家里拿了不少的特产送给他:
“不用,不用,我们可不能收礼。”
曹淑兰的普通话不是太好,着急之下说的快沈星也没太听懂,还是他侄子出声:
“沈医生你就收下吧,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我姑自己做的,自己家晒的牛肉干,鱼干,做的奶皮子,真的都是自己家的,没花钱买,你拿回去吃吧。”
沈星哭笑不得地被俩人架在中间,大有不收下不能出病房的架势,最后只好收下。
聊天的时候他才从曹淑兰侄子这里知道江凛刚打了电话过来说运送的问题解决了,不用他们个人承担费用,这一趟去北京是曹淑兰的侄子跟着一块儿过去,毕竟家里别人都没怎么出过云滇,怕到了那里也弄不清状况。
沈星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只当是他们报销待遇好,也没多问,江凛办事儿肯定靠谱。
结果他第二天就接到了徐淮的电话,还没等打声招呼,那边就笑骂出声:
“我说你小子给我介绍一个来头这么大的病人你也不提前和我吱一声。”
“啊?”
“啊什么?刚才我们主任和院长刚叫我过去,你那个朋友身份不一般吧,武警总院的院长亲自打了招呼,刚才刚刚碰过治疗方案,我们医院没什么问题,等到北京他直接从武警总院转过来就行。”
沈星猜到估摸着是江凛找了武警总院的关系,这也不奇怪,毕竟刘小虎现在在县医院只是支持性治疗,他从前的主治医生和就诊医院都在武警总院,撂下电话他就给江凛发了消息:
“大侠,你是怎么搞定的运送问题?刚才我师兄给我打电话说他要先转到武警总院是吗?”
消息刚发过去好一会儿没人回复,他就转头继续去看病历了,过了能有快四十分钟江凛的电话打了进来:
“抱歉,刚才在开会。”
一句话将沈星从病历中拽了出来,不知怎么地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个极其好奇的问题,江凛穿着警服开会是什么样?其实每天中午他都能看到穿着警服的江队,不得不说很养眼,挺括的警服加上修长笔挺的身材和撕漫男一样,但那是在食堂,食堂和会议室还是有区别的吧?
“沈医生?”
“啊,你说。”
“哦,我昨天给徐老头打电话,武警医院那边可以联系医疗飞机从保山直飞北京,不过需要小虎先转院到武警医院,这样费用的话可以走专项经费,然后到了北京之后再转院去治疗的医院,他说会和那边的医生碰一下,你师兄是说什么了吗?”
沈星笑了:
“上次我给他看病历的时候只说是我的一个朋友,这次武警医院院长亲自打招呼,他还埋怨我患者这么大来头我还不直说,没事儿,就是随口一说,转院时间定了吗?”
“后天用救护车送他到保山机场,应该当天就能到北京了。”
县医院的门诊饱和度和月坛医院没法比,尤其是下午,只有五六个患者是常有的事儿,周二下午沈星给最后一个患者开完膏药之后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端起茶缸子来了一口中午泡的大红袍,这种出门诊还能喝茶上厕所的日子从前真是想都不要想。
他一边喝茶一边随意往窗外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随即两跨步到了窗边,楼下江凛正牵着黑豹在往后楼走。
沈星鬼使神差地就跟了过去,直到站到病房的门口他才反应过来,他没有进去,只透过门上的小窗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屋内,江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黑豹异常兴奋地摇着尾巴围着床转了好几圈,然后前爪扒在了床边,用脸去蹭床上人的手臂,声音有些呜咽,时不时就抬起头看看床上的人,然后越发勤快地蹭着他,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着急,这只手怎么还不来摸它?
平时威风凛凛的德牧,现在像是没断奶的小狗一样不断地摇尾巴,蹭着,舔着床上那人的手指,但是床上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它开始有些着急地叫,沈星忽然眼眶发涩看不了这一幕,他背过身靠在了病房外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酸涩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病房内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语调平和,就像是和老朋友聊天一样娓娓道来:
“你放心去北京,淑兰嬢嬢我会照顾好的,还有黑豹,上次去保山带它去宠物医院复查了,它可比你强多了,内脏和腿上的骨裂都恢复的很好,哦,对了,你也不用担心它孤单,它现在有了一个玩伴。
是一只白色的萨摩耶,胆子很小,娇气的像是个千金大小姐,开始的时候很怕黑豹,毕竟你家黑豹长的就比较唬人,不对,是唬狗,不过黑豹对它倒是挺友善的,会让它吃自己的小罐头,在外面碰到野狗还会护着大小姐,等你好了我带来给你看看,虽然胆子小,但是长得还挺招人喜欢的。”
“也睡了这么长时间了,到北京该醒过来就醒过来吧。”
沈星都忘了他是怎么离开病房门口的,刘小虎这一次去北京能有一个什么结果谁都说不准,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人能醒过来,但是万一呢,万一是最坏的结果呢?如果刘小虎这一走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曹淑兰和江凛都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
沈星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忧虑,是他联系的医院,是他找来的治疗方案,如果反而害了他呢?曹淑兰和江凛会留下多大的遗憾。
回到办公室,沈星用手搓了搓脸,将脸埋在手心里,没注意到诊室门口走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晚上沈星照例去了县局的食堂,他以为江凛下午是请假了,不过他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人掀开大门前的挡风帘走了出来,笑着冲他招了招手,他忽然就觉得心定下来了不少。
他没提下午看到江凛去医院的事儿,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倒是江凛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忽然开口:
“沈医生,一会儿有事儿吗?可以请我喝个奶茶吗?”
沈星几乎是嘴快过脑子地直接答应下来。
还是上次那家奶茶店,工作日的晚上要比上次周六人少了一些,沈星还坐在上次的位置,但是却没有上次来的时候那么兴致勃勃了,连奶茶开了都没注意到,江凛无奈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笑道:
“沈医生,你被霜打了吗?”
沈星抬眼,目光里夹了那么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幽怨,他想说他被黑豹打了。
“大侠。”
“嗯。”
沈医生一个勺子在奶茶的碗里搅来搅去,江凛递给了他一块儿这里特色的肉干出声:
“下午怎么不进来?”
沈星眼睛微微睁大:
“你,你看到我了?”
江凛有些好笑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
“沈医生,你实在不适合做特情,我要是连门口有个人都察觉不到,你这会儿估计看不到我了。”
“嗨,我就是在楼上看到你带黑豹过去,就顺便去看了一眼,你们叙旧我进去干嘛?”
“当然是让他看看他母亲的主治医生是谁,还有是谁废了那么多的力气帮他找来了一线生机。”
听了这话沈星压力更大了:
“别,大侠,那个办法谁也拿不准有没有效果,甚至这是有风险的,万一……”
他话头里的担忧没有说出来,但是江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医生,你是医生不是神仙,哪有万无一失的治疗方式呢?他之前吃的药也是要冒风险的,送他去北京是他家里人一致同意的,甚至如果小虎还有意识,他一定也不会选择躺在床上就这样下去,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搏一下,他们全家都感谢你给了这搏一次的机会。”
江凛话音落下就举起了眼前装满奶茶的木碗,眼睛直视对面的人:
“所以,沈医生,喝了这碗奶茶就从牛角尖里出来吧。”
完全被看穿心事的沈星有那么一点儿尴尬,他端起碗使劲儿和江凛碰了一下,然后豪迈地喝了一口,再然后被烫了舌头。
江凛也忘了奶茶烫了,慌忙给他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连声说:
“抱歉,我忘了这奶茶刚煮开。”
被这么一打岔,沈星下午那忧虑的情绪早散了七七八八,他木着一张被烫麻了的脸:
“我说大侠,你真的是警察吗?你是半仙儿吧?”
他都不止一次被他猜中心思了,他现在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都写脸上了。
江凛还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被你发现了,明天我就去做个招牌,算命测字,下班后找个天桥,还能再赚一笔。”
沈星眨眨眼:
“那今天算这一卦免费吧?”
“不免费,你不是请我喝奶茶了吗?”
两人喝完沈星结账,江凛问了一下老板盛奶茶的木碗在哪有卖。
“就这条街上,前面有一家卖木制品的店,那里就有。”
沈星下意识往老板指的方向看了一下,他上次来就相中这里的碗了,回去吃泡面的时候还后悔怎么没问问老板在哪买的,就在他以为江凛也喜欢的时候,听了那人出声:
“走吧,带你去买碗。”
沈星再次震惊,眼睛微微睁大,江凛被他的模样逗笑了:
“半仙嘛,掐指一算就算出沈医生看上人家的碗了。”
第30章 大侠我可能有病
周三这天上午,救护车停在了后楼的门前,刘小虎被推了出来,江凛一身笔挺的警服带着黑豹来送他,黑豹几乎牵不住,一个劲儿要往床上那人的身上扑。
曹淑兰给儿子仔细掖好了被子,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她目送儿子上了救护车,直到救护车都出了医院的侧门,她还在后面摆手。
沈星是站在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医院的那一年,他因为小时候跳级,上学的时候一直比班里的同学年纪小,进医院规培的那年他比同级毕业生小了三四岁,虽然从本科的时候老师就在讲医生不能过度共情,要给自己设置一个安全线,但听到归听到,他那时还是处理不好医生和患者之间的距离。
那一年他偷偷给一个农村来看病的患者垫过两个月的工资,跟着老师上第一台截肢手术的时候惧怕去病房看到那一家子愁云惨雾的崩溃。
后来,一年又一年,他慢慢明白了一个外科医生的生存之道,也明白了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拯救世界,那是小孩子才有的梦想,越是长大越是发现,自己能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儿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只是一个医生,能做的只有尽全力将手中的患者治好,他救不了贫困,改变不了他们的家庭,也拯救不了他们的人生。
楼下那个牵着黑豹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沈医生,上午的号叫完了,刚才心内科叫会诊。”
洛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这就去。”
恍眼的时间沈星已经来到这座小县城快两个月了,说实话他工作这么多年都没过过这么规律的生活。
早晨蹭着江凛的车遛狗,再蹭车到医院,在小县城的医院,手术并不是每天都有,所以他的门诊可以每天都出。
一个上午也就十几名看诊的患者,他开始能听懂一些当地的方言,也习惯了很多老年人没有重点像讲故事一样的描述病情的方式。
县医院病房中骨科危重症很少,因为重症风险大需要手术的患者都转去了上级医院,所以除了择期的小手术,还有一些清创,骨折之类的手术,只要急诊那边没有来紧急的病人,大多时候他是可以按时下班的。
当了六年的医生,沈星没想到自己还能和“按时下班”四个字扯上关系,要说舒服吗?那肯定是舒服的,毕竟他是个人,不是头拉磨的驴。
但是话又说回来,当驴当久了,冷不丁当回人,他还有点儿不适应。
比如现在下午三点半,门诊的病人就看完了,昨天两个骨折手术的病人都出了院,急诊也没事儿,沈星竟然可以端着一杯茶,坐在电脑后面享受一下下午三点半的太阳。
忽然门口有人叫他:
“沈主任。”
沈星蹭的一下离开座位,以为是急诊有事儿,结果一到门口发现是护士长叫他,兜头就塞给了他一张卡片:
“沈主任,元旦的福利到了,这是超市的购物券1000,另外还有几箱吃的,都放在护士站了,你下班的时候不要忘记拿。”
晚上下班的时候,黑色的酷路泽停在了医院门诊的门口,江凛甩上车门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沈医生和他腿边大大小小的五六个箱子。
有坚果,果汁,罐头,水果还有两瓶香槟,他过去提,就被沈星用手肘挡了一下:
“我来,你那手金贵着呢。”
上周他们医院援助县医院的医疗器械到了,其中就有江凛治疗需要的器械,这一周江队迫于沈医生的医嘱都是一周来医院复检治疗两次。
江凛却用了一个巧劲儿从沈星手里抢过了那个最重的饮料箱:
“你是外科医生,你的手才是真的金贵呢,我这不是还有只好的吗?”
两人将箱子都搬到了后备箱,沈星坐到了副驾驶,江凛也上了车:
“你们发的还不少。”
“还有两袋米和一壶油,我给洛桑拿回去了,时间过的可真快,转眼都要到元旦了,你们发东西了吗?”
江凛从一边扶手箱上拿过几个券递给他:
“我们也是今天发的。”
沈星看了看券,有超市代金券,有熟食礼盒券还有一份生鲜券都是需要自取,他看完就听江凛出声:
“今天周五,我们是把这肉取了回去涮个火锅还是去吃食堂?”
有涮火锅在前,沈星很干脆地拒绝了去食堂。
取肉的生鲜店在县城的中心,六点多的时间县城里虽然还没堵车,但是车也只能像乌龟一样在路上爬,因为快过节的关系,平常不亮的彩灯现在都亮了起来,路上的人也明显多了,街道两旁不少商家都挂出了的元旦促销横幅,还有不断响起的促销广告声,夜晚出摊的小吃摊前也都排起了队,颇有点儿人声鼎沸的感觉,小县城的节日气氛要比满是CBD楼体灯的大城市还要浓厚一些,让沈星有一种回到小时候在县城爷爷家过年的感觉。
这一块儿实在是不好停车,江凛将车停在了一个刚空出来的路边停车位中:
“前面估计没有车位了,还有300米,我们腿儿着过去吧。”
沈星没有意见,解开了安全带下车,刚一下车路边水果店的大喇叭混着钵钵鸡的声音就冲进了他耳朵:
“苹果两块五毛八一斤,火龙果十块钱仨……”
“钵钵鸡,钵钵鸡,一元一串的钵钵鸡。”
江凛走在电动车来回穿行的一侧,侧头看向那扭头看钵钵鸡的人,这几天他敏感察觉到沈星好像不太开心,其实他表现的也不是很明显,就是情绪有点儿不高,他忽然冲身边的人撞了一下,沈星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好找的黄色短款羽绒服,两个穿着羽绒服的人撞在一块儿,就像是两块儿松软的面包撞了一下,沈星转头。
“想吃钵钵鸡我们就去排队买两串。”
钵钵鸡的小摊前,一串排队的看起来都是学生,看着羽绒服里面套着的校服估计是附近放学的中学生,沈星摇了摇头:
“没有想吃,就是这广告词太洗脑了,一会儿回家吃火锅呢哪有肚子留给钵钵鸡?”
取货的生鲜店也在排队,沈星转头伸出手:
“把券给我,你去找个地儿坐。”
“沈医生,我这会儿真不疼,而且也没地儿坐,我总不能坐垃圾桶上吧?”
沈星四下看看,确实是没有坐的地方,唯一看着像是能坐的就是一个矮不隆冬的垃圾桶。
好在多数都是拿着券来取礼盒的,也很快,没到十分钟就排到了他们,回去的路上他们一块儿去了路边的菜店买了底料和涮品,因为礼盒中有毛肚和黄喉,两人意见一致地选择了吃牛油辣锅。
将东西都折腾到楼上,江凛提着袋子开了门出声:
“在我这边吃吧,你要不要把千金带过来?”
“行,等我一下。”
江凛的屋子没有关门,沈星回家之后拆了那几个礼盒,取了一半的东西抱到了江凛家,后面还跟着一只圆滚滚的毛绒团子。
进屋的时候江凛已经在厨房洗菜洗锅了,摘菜的动作麻利,和只会做豪华版红烧牛肉面的沈医生不是一个赛道的。
沈星不好意思坐着等吃,到了厨房门口:
“大侠,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江凛头都没抬:
“没有,你去给那俩嗷嗷待哺的狗子准备一下晚饭吧。”
“ok。”
自从上次看到黑豹和刘小虎离别的那一幕,沈星就对黑豹充满了怜爱,而黑豹和这个每天早晨牵绳遛他的人也熟悉了起来,以至于在沈星抱它的时候它还高冷地蹭了蹭他的脸,沈星更加用力地揉了一下它的脑袋,手刚刚摸上去,一边就响起了耶耶的叫声,像是不满他去摸黑豹一样。
沈星抬手戳了一下千金的额头:
“醋精啊你。”
他放开黑豹,张开怀抱准备迎接扑过来的耶耶,结果下一秒,他就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色毛茸茸的一团冲黑豹扑了过去,在人家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呜呜咽咽的,直到黑豹像是刚才贴他脸的那样贴了贴它,它这才停止了哼唧。
沈星……合着是吃的黑豹的醋?真是儿大不由娘啊。
沈星给两个毛孩子倒好了狗粮,又开了两盒小罐头,起身的时候,就见锅子已经上了桌,江凛关上了卧室的门,开了窗,没一会儿牛油锅的香味儿就盈满了屋子,牛肉,毛肚,黄喉,洗干净的蔬菜,一盘一盘都上了桌。
江凛看到地上沈星拿来的东西:
“怎么拿了这么多过来?”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给你分一半,这香槟我没喝过,要不要尝尝?”
江凛转身:
“我去拿杯子。”
透明的玻璃杯中淡黄色的香槟冒着气泡,沈星还开了一罐草莓罐头倒在了碗里,桌子被摆的满满登登,这么一看还真有两分节日氛围:
“咱们这是提前过元旦了。”
江凛笑着举杯:
“元旦快乐。”
沈星和他碰了一下:
“元旦快乐,提前就提前吧,元旦那天晚上我还真没空吃火锅,我和本地的同事串了班,那天值夜班。”
江凛也笑了:
“巧了,那天我也值夜班。”
元旦就是后天,周末,反正自己也是一个人在这儿,不如让本地的同事回去好好过个节。
红油配毛肚,再来一口香槟,沈星深深舒了口气,江凛下了一份虾滑进去:
“最近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吗?”
沈星夹毛肚的筷子都一顿:
“半仙儿,你又看出来了?”
江凛笑了,故意在他面前掐了掐手指,示意他能掐会算,沈星自己憋闷了这么多天,此刻也不想忍着,一口吃下毛肚,然后睁着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大侠,我好像有病。”
江凛神色一紧:
“你怎么了?不舒服?”
他是看着沈星这周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没从前热情,连最爱吃的烤鱿鱼都是吃两串就够了,难道是他身体不舒服?
“嗯,我心里不舒服。”
江凛松了口气:
“你说说,没准半仙能帮你呢。”
“我毕业就进了月坛医院,从住院医开始,住院医真是应了这个称呼,几乎就是住在医院,时刻待命,有时候从医院出来都不知道今夕是何年,我妈说我班上的连家门冲哪开都忘了。
后来升了主治,每天更是忙的脚打后脑勺,刚下一个24又连轴做手术是常有的事儿,出个门诊,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多去一次厕所就看不完病人,过得就和生产队的驴似的,一刻不得闲地拉磨,有时候累的一句话都不想说,那会儿我就想我什么时候能过上按时下班,喝茶看报的日子。
但是到了这里,我真能偶尔按时下班了,一上午就十几个病人,出门诊甚至可以泡杯茶喝,手术也不是天天做,但是真闲下来我又浑身难受,你说我这是不是得了驴当久了的病,不拉磨就闲得慌?”
沈星趴在桌子上,表情十分无奈,江凛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
“你不是因为不拉磨才觉得难受吧?”
沈星像是被他一下戳中了心事,用筷子夹了一个牛丸到碗里,然后用筷子戳戳戳:
“沈医生,给它个痛快吧,别鞭尸了。”
沈星默默吃了牛丸:
“其实我很喜欢做手术,我也喜欢给人看病,喜欢能够用我的能力为别人解决病痛的感觉,但是到了这里,严重点儿的问题都需要转诊到上级医院,我觉得我在这里可有可无,真就像被流放了一样。”
从前他在月坛医院都是从下级医院手里收病人,现在成了往别人手里送病人,那种感觉真的挺难形容的。
江凛看着对面的人就像是蔫头耷脑的一只猫,无端让他心里都像是被他抓了一下,他抿了一下唇:
“要不和你说说我吧,看能不能安慰到你。”
沈星乖巧地点了下头,却不想江凛却卖了个关子:
“再多吃点儿,我的故事略惨,怕你听了要吃不下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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