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古代言情 > 戎马踏秋棠 > 【终章】
    第72章 072 千秋岁 臣为终黎,……


    院里携手歪着头笑的少年。远处抱胸含笑的戎叔晚, 捧腹调侃小孩儿的徐郎,微微笑着岿然静立如山野柏树的房津。


    在岁月静好的黄昏,他们长久地相望。仿佛凝成画卷之上——终黎山河浩荡与历史烽烟湮灭之后的一尾人间小注。


    那个瞬间, 还曾在记忆之中鲜活;六年之后, 病榻卧枕的那位,却已经含着苍白微笑阖上了眼。


    又是一个黄昏。


    仁和十九年, 房津病逝, 终年五十三岁。


    戎叔晚以家仆之名,为他挂孝三日, 国尉府白花飘荡。徐正扉不日便进门面圣,含着热泪的双眼跳着微光,嘴边那几句话却冰冷得不近人情。


    “泽元已逝,请昭平厚葬。而后臣请旨, 早日清房家左右大势,其党羽气候未绝, 今房鸣年已及冠,只怕今日不除, 日后恐有祸患。”


    钟离遥沉沉地叹了口气:“泽元……”


    他背对着人,挺拔的身姿竟在此刻显得苍老孤寂而悲凉。那声音不知是哽咽还是不忍,总是显得低哑,“朕已有负泽元, 如今赶尽杀绝,恐有负我二人君臣之情意……”


    徐正扉双眼泛红,眼底热泪流淌,声音却坚定无比:“若是君主无有他想,可再容几年。若是君主早生闲云野鹤之心,必要斩草除根。恕臣直言, 君主雄心,饲虎如养闲,而今太子殿下虽堪大任,却无有君主之雷霆手段,只怕难能辖制,遗患将来。如今虎狼环绕,若不清退旧党,宝座……早晚属他人。”


    良久,钟离遥沉声,“卿且去罢,容朕想想。”


    一年后,帝赐婚,指房鸣为燕然公主之婿,官居三品。


    房鸣接旨,其夙愿得以成全。但赐婚之事,却另附有他诏:至此,鸣虽文武双全,却终身不得投戎,只得相伴内朝,不得远走。


    燕然笑着抱住那位:“父皇,为何呀?您赐婚便也罢了,为何不许他……”


    钟离遥微笑摸摸她的头,“如今终黎太平,此后再无战事,故而如此。”


    燕然轻笑,朝他父皇撒娇地皱了下鼻尖。


    待字之年,金声夙振,自生得貌美脱俗,竟与姝儿容貌甚像——钟离遥想起建州当日出征之时,姝儿含泪送行的场景。如今再看骄儿烂漫天真,只觉宽心许多;他想,定不许燕然再多一分相思苦。


    仁和二十一年,房春贤告病还乡,房鸣与燕然大婚。


    此年,太子辅政,每日受训于圣殿。不日,徐戎二人受命,彻查贪腐、田亩之势,贬黜世袭之爵,清退旧党,肃清内外。


    朝野动荡。


    权贵请命于圣殿外,钟离遥托病不见。


    徐郎大开杀戒。


    太子为左右求情:“少傅、少傅大人,他乃是本宫同窗,你就饶他父一命罢。”


    徐正扉微微躬身,朝他行礼:“此事已彻查清楚,证据确凿,臣哪里敢徇私枉法呢?殿下可知赵大人行事作派?”


    钟离治急道:“若是那样,本宫简直无情无义!”


    徐正扉平静摇头,轻叹了口气。


    高位上坐着的那位皱眉,拾起策论狠摔在他身上,砸得他微微晃了一下。钟离治怒道:“徐正扉,你不要以为本宫奈何不了你!如今父皇不问政事,许本宫辅政,你难道还不知何意吗?你自冠冕堂皇说什么依法度事,那法理难道不是你来编撰的?本宫左看右看,分明就是你与众人不和,方才借机……”


    徐正扉鬓角发灰,然眉眼仍旧含着笑。他俯身下去,将那策论捡起来,递在案前:“殿下有所不知,若不杀赵、王两族,旧党势必难除。臣无有徇私之意,只为终黎三百年太平而已,还请殿下明鉴。”


    钟离治沉默片刻,心中虽知道他说得有理,却仍为权柄受人辖制而不爽。


    他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又朝徐正扉躬身行了个礼,为自己的怒气赔罪:“是、是治造次,还请少傅宽恕。”


    徐正扉露出笑,幽默地略显心酸:“无妨。臣正值壮年,一卷策论还砸不碎。”


    圣殿里长久跪低的小仆子回禀,将那所知所闻尽皆说与那位听。钟离遥听了,只轻轻叹气。他扶着额角:“燕然啊燕然——”


    钟离治罚跪皇祠三日,抄经告错。


    寂然殿中,那道圣旨却是递给燕然的。钟离遥平静开口:“若是朕说,许你太子之位,燕然如何想?”


    燕然跪下去,劝道:“皇兄心浮气躁,不过是因同窗情义,才会对徐大人不敬。父皇,您何故这样想呢?”


    “若朕百年之后,你皇兄不堪大任。我儿尽可……取而代之。”钟离遥将目光落在她脸上,轻轻叹气:“只是辛苦我儿,肩上将有重担。此圣旨必要藏存妥当,万不可叫你皇兄知晓。”


    燕然慎重点头:“是。”


    仁和二十四年。


    帝昭平退位,迁保和宫。徐戎二人依其诏令,行监国、辅政大权。


    次年,于诞辰十一月十四日,昭平驾崩。


    钟声遥远地奏响,缥缈至于九霄。


    谢祯跪在床榻前,泪脸埋在他兄长掌心里,心力交瘁。他哽咽的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哀伤望着:那张脸仍旧美得惊艳,只是不知何时,他兄长的鬓角已经布满白发……谢祯伸手去摸,肺里有什么呼吸阻塞,舌底沤出腥甜来,齿间登时染红了。


    他困惑:什么时候他的兄长也老了呢?那双泪眼怔怔地往外望去,漫天风雪飘扬,与初见那日无两:金銮上含着微笑的少年仍在眼前。


    他崩溃,失声痛哭。剧烈地咳嗽之后,他伸手去捂住自己的嘴,只是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为何这般,他的兄长去哪里了呢?


    戎叔晚跪在那道门外,额头伏低在雪面上。浑身被苍白埋下去,几乎冷成一座雕像。他颤抖着,眼泪、灵魂和那条伤腿,不知什么乱糟糟的都被抽空了……


    保和宫万芳落败,雪幕之下有野草的种芽被掩埋。


    徐正扉坐在石凳上,指尖摸着一粒棋子。


    那是三月前曾与昭平对弈的最后一局,眼底什么滚滚流出来,他困惑轻笑:为何?分明这棋还未下完。


    他竭力克制着颤抖,将那笑咬紧:“昭平输了。”


    只是他还无法离开,他须得接着下——这局棋,乃是与天地对弈。三百年的太平困在掌心,困在他二人身上。


    至此未足月,悲怆还未平息,祯便与上相去。


    闻讯,戎叔晚怔了许久——昨日少年同游,挽弓射箭还在眼前。忆往昔,竟已过三十年。终于,英雄迟暮,野草离离。


    故人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转眼便只剩他们二人。那挺拔的脊背伏低下去,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也多愁容、少欢笑;那飞扬的神采,不知何时,尽皆随着故人褪成苦涩。


    自皇宫而来的兵马威扬,寒衣银甲,直奔国尉府而来。


    戎叔晚揽住徐正扉的肩头,在那瘦削的身骨里读出悲凉。自古鸟尽弓藏,风光过后的下场,徐郎比他还要清楚。


    他摩挲着掌心的蟒杖,轻声问:“大人你怕吗?”


    徐正扉微微一笑:“无妨,扉之一生见惯了生死风浪,世事无常,余愿已足。”


    待兵甲闯进门来,圣旨宣过,那位御前正红的贼子轻笑,脸上带着点得意:“徐郎,请吧。”


    “可惜扉这样的功臣,也要落得如此下场。”徐正扉全然不惧,只露出惋惜自怜之色:“可惜啊可惜!”


    来人假笑:“大人勿要伤感,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来,能与您体面。”


    徐正扉露出笑。


    他摸索两下,在诸众困惑的神色中,竟从袖里掏出一道圣旨来:“此乃先帝遗诏。来人,带扉入宫,扉要面圣。”


    钟离治冷哼,展开遗诏细细读。良久,他变了脸色,“好,好!徐郎高明,哼!朕不敢违抗先帝之诏,暂且留你二人一命。只是……”


    徐正扉抽剑出鞘。


    钟离治吓了一跳。


    那贼子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无妨,主子不必担心,徐郎哪里会使剑?”


    徐正扉朗声笑:“君主且看臣手里的……是什么剑?此乃先王凌岳。若说王公大臣,就是当今君主您,也照斩不误。”


    钟离治气得跳脚:“徐正扉,你敢,你这是谋逆!”


    “臣为终黎,死生不悔。”徐正扉持剑走近,忽然抬手一指。寒光一闪,朝向那谄媚侍主的奸贼,他冷笑,厉声道:“迷惑圣主,构陷贤良,该当何罪?——”


    一道保全性命的圣旨。


    一块敕造圣临的玉牌。


    一柄震慑四海的凌岳宝剑。


    徐、戎奔劳半生,两鬓星星,便换来如此三道护身符。自此之后的二十年里,钟离治被他二人架在宝座上,照旧巩固革新、徐徐推行法理,仰赖成效,守成执政,半分不敢有违先君之令。


    黄昏日落,戎叔晚吻着人额角,轻声叹息:“唉,只怕你我二人死后,新君必要刨坟鞭尸,不叫咱们安宁。”


    徐正扉坦然一笑:“小儿之略,扉可不怕。”


    戎叔晚笑,来了兴致:“为何这样说?”


    徐正扉睨他,得意扬起下巴:“扉不怕,只因……昭平墓中,已为你我留了位置,如今还未封陵。遗诏在此,待你我下葬,帝王陵墓一封,他钟离治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去撬!”


    “我徐仲修此生算尽天下事,岂会折在他手里?”


    他缓慢朝外走去。门口的郎朗日光打在脸上,渡了雪白银光,令其周身都流淌着淡然的气度。徐正扉停住,仿佛早便看透这世间万种事,只幽幽笑道:“我君臣二人,岂不是……死都要死在一起。”


    戎叔晚怔在原处目送。


    目送他走出去,走向虚空。


    ——走向来迎接他的宿命与未知。


    终。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