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巍峨皇城沉沉入睡,只剩下几名强打精神的守夜宫人与巡逻护卫,在寂静长巷中低声交谈。
南城门正中, 屠安鸿身披铁甲,腰挎长刀,笔直而立。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远方,唯有悄然收紧的双拳与愈发急促的心跳,泄露出他压抑不住的紧张与激动。
七年来,他日日身处风浪之中。
今夜, 是吉是凶, 是赢是输,都将有个终局!
远处街巷深处, 几道身影掩于黑暗缓缓而来。为首女子披着深色斗篷,纤瘦修长, 兜帽掩住大半面容,却依稀可见那张苍白的脸。
屠安鸿心跳骤然加速, 激动到声音发颤,却压低嗓音:“殿下!末将参见殿下!”
容华抬手轻扶他臂膀:“这些年,将军辛苦了。”
侯胜命陨之前, 容华便已开始布局。崤山之变, 她被左威卫坑过一次,断没有第二次!
若要令太子放弃侯胜, 又能悄然剥夺其兵权,最妙不过的, 便是“釜底抽薪”。只要新上任者是太子一手提拔,常正则绝不会多疑。相比之下,皇帝不可能让容华明面上的人掌控宫城安防, 可在所有人眼中,屠安鸿是太子心腹。常正则有了更合心意、更“听话”的手下,满肚子小算盘的侯胜自然就是弃子,除去时便不会有大阻碍,甚至东宫会觉他碍事,进而顺水推舟!
这盘棋中,最难的是“选人”——要一个忠诚无二、稳健可靠,能赢得太子信任又不至于反水的人;而最耗心血的,是如何“塑人”。
屠安鸿便是容华与范宣亮亲自挑选之人。
其一,他性格忠直,有些认死理,天生便适合走这条路。其二,出身特殊。若有一丝蛛丝马迹被太子察觉他曾与玄羽卫有瓜葛,不仅仕途尽毁,连命都保不住。他不敢背叛。其三,身边干净,除母亲外无亲无挂,无可操控之软肋。
为捏造一个全然清白的身世,章予白煞费苦心——选了个偏僻村落为其籍贯,将村民或迁或换,尽数纳入掌控;屠安鸿的生母也被秘密送往荆州,由陈家庇护。而一位四旬暗卫则乔装为其“母亲”,由饮食到语气,细节无一疏漏。经过一年多的全封闭训练,他终于以“新秀之姿”堂堂出现在太子眼前。
养兵千日,只为今朝一役!
“殿下,一切就绪。”屠安鸿语气沉稳:“东宫另一位副将今日轮休,宿卫军尽归我调度。只是东宫亲卫仍不受我节制,皆是太子亲信。”
容华点头示意:“按原计划执行。留足兵力死守宫城,无我亲令,就算有人捧虎符持圣旨,也不许开一扇门、一道缝。其余人,随我出发。”
“是!”
城门缓缓开启一线,黑影鱼贯而入,旋即“轰”的一声合拢。
月光洒落在高高城墙之上,如碎银闪烁,那是早已备好的长弓与箭矢,静静待发。
并州卢府,夜色沉沉,一片漆黑中,主院的灯盏悄然亮起,点点暖光如豆。
“老爷。”一个年过半百、身着短褂的老仆弓着身子,轻轻叩响主院门扉,声音压得极低。
“什么事?大晚上的。”门内响起带着睡意的声音。卢玄中披着外袍走了出来,眉头紧蹙,语气中夹杂着困倦与不悦。
“老爷,并州军突然封了整条街道。如今府外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持械兵士。老奴原想派人出去打探情况,谁知府门尚未完全推开,便被兵丁挡了回来。只一句话:主将军令,有贼人混入城中,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杀无赦。”
说话的是丁权,卢家的老人了,跟随卢玄中几十年,为人老成精细,最善于从蛛丝马迹中察觉风浪。他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
边军封城、街巷布防,这般阵仗,可不是寻常宵禁!而是只有大敌压境时才会动用的手段。
可并州非边境孤城,向北虽接漠海,但边防稳固,向来风平浪静。冯朗突然出此重手,究竟为何?
卢玄中眉头越皱越紧,原本被打扰的薄怒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安。他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借着门框沉思。
若真是外敌来犯,自无可厚非,可若不是——这般调兵布防,岂不是扰乱军心、动摇人心?冯朗,堂堂行军总管,如此轻率?
冯朗是容华的人!
卢玄中心中灵光一闪,骤然一凛:不好!公主今夜要反!
这一念通透,万事顿解!
若公主谋划得手,冯朗此举正是为其控局,提前稳住并州,无惧问责。若事败,身为容华心腹,他反正也难逃牵连,又何惧再多一条罪名?——这是必然之举,是早有预谋!
一念至此,一股冰凉从脊背蹿上头顶。卢玄中身体一晃,整个人瘫软在椅上,浑身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中衣。
“老爷!老爷——大夫!快去叫大夫!”丁权吓了一跳,连忙搀扶,却被卢玄中一把拽回。
“无妨,不可声张。”卢玄中喘了口气,强自镇定,声音微哑,“去,把家中所有部曲全部召集起来,拿上能用的兵器,严守府门。所有能动的家仆,都守在院前,不得擅离一步。再把老太君、各房主母、公子小姐都请到主院来。”
“信送得出去吗?”他语气沉重,眼中已有难掩的颓色。
“回老爷,恐怕难。”丁权低声回道,“街上皆是冯朗的兵,府门都出不去,怕是一只鸟也飞不了。”
他声音颤着,似是察觉了某种可能,但仍不敢相信:“老爷,难道是……”
卢玄中倚靠在交椅上,目光沉沉,低声道:“不错。今夜,公主恐怕是真要动手了。皇城……怕是无眠之夜啊。事已至此,只能听天由命了。”
整座皇城沉入死一般的寂静,恍如鬼域。各处宫门早已上锁,钥落声清脆,仿佛掩盖了即将苏醒的风暴。夜值的宫人皆在室中守夜,宿卫军照常巡逻,于深夜行走原属寻常,因此容华一行的行动未曾引人注目。
麟德殿内,常泰如往常一般独宿殿中。轮值的名义下,一队宿卫军前往接替防卫,流风便在其中。而容华率其余人,直指东宫。
此时,子时方过。
“屠将军?这般深夜,有何急事?”东宫门前,太子亲卫认出领队,统领迎上前来。
“有紧要军情,须立见殿下,烦请通传。”屠安鸿神色沉稳,语气不疾不徐。容华等人藏于军队之后,身形隐匿于夜色。
那侍卫略有迟疑,念及屠安鸿素得倚重,不敢轻阻要务,终拱手道:“将军稍候,我即刻前去禀——”
话未说完,身未迈步,一道寒光已至。
侍卫低头,目中满是不可置信。白刃已染红,未觉痛楚,耳边却响起几道破风之声。黑影如鬼魅掠过,有些已越入殿中,有些仍在暗影里埋伏。
他的身子顺势倒地,“咚”的一声落地,仿若惊雷,又仿若远天幻响。
下一瞬,箭如飞羽——自军后齐齐而起,如孔雀开屏,射入东宫深处。
杀伐骤起!未及拔刀的太子亲兵便如麦浪般纷纷倒下。利器斩破血肉,兵刃交错的铿锵杂乱,奏成一曲血色乐章,残忍而诡谲,腥气漫天。
终于,有人抽出兵刃,高声呼号——
“敌袭!”
“宿卫军反了!”
“护驾——救命——!”
尖叫、呐喊、求救,与火光、铁锈、鲜血味混为一炉,彻底唤醒了沉睡中的东宫。
常正则麾下的确有一批忠贞卫士,可惜,措手不及,寡不敌众。
火光下,反抗如陷泥潭;抵抗如投石海底。
宫人惊恐而逃,太监、宫女、溃兵哭喊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似乎他们曾经效力守卫的东宫,如今是阎王殿一般。
容华立于宫门之外,以她为起点终点,宿卫军围成一个生死闭环。
她漠然看着因恐惧狰狞的面孔们,连追带拉,越来越近。
之后,在某一个点,到达生死圆圈之前,全部倒在地上,或死不瞑目,或口吐鲜血,无一生还。
她衣袍飘动,右手轻搭在左腕,借心跳记时。
“一、二、三……”
她的唇一直偏淡,眼睛黑白分明,如今,皆被印染上了血光。她并无戾气,只是无动于衷。
千息方过,杀声归于寂静,唯有火把“噼啪”燃烧之声仍在耳畔回响。
“殿下,”屠安鸿上前,声音沙哑,连胡须上都染着血,“已清扫完毕。”
宫门大开,容华静立片刻,抬步而入。庭院之中,殿门被人从内打开。
火光映照下,常正则迎面而出,正与她撞个正着。
今夜,常正则宿于柳心院中。先是香醇美酒入肚,再是温软香艳入怀,意乱神迷,飘然欲仙。神魂早不知飞到何处。是酒意太浓,还是情浓难消?
他只觉身心俱疲,晕头转向,沉沉睡去,几乎不省人事。
许是饮多了酒,半梦半醒之间,口干舌燥,腹中隐痛。他断断续续唤了几声,却无人回应,心头不悦,正欲大骂,忽听屋外一阵嘈杂喧哗。
迷雾般的意识霎时被惊破,他猛然惊醒,四下扫望——床榻空空,哪还有柳心的身影?佩剑、外袍、令牌,尽数不见。
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他披衣下榻,踉跄奔至门边。门才掀开一线,一张熟悉的脸,便迎面而来。
“容华?”他喃喃唤出。
“咻!咻!”
两道冷光破空而至,箭矢直中双膝。他痛呼一声,踉跄着跌坐在地,额上冷汗涔涔。
容华自屠安鸿手中接剑,步步走近:
“是我。”
那一道女声还是惯有的温柔低沉。
话音落下,剑光如电,一抹寒意划过咽喉。
剧痛袭来,鲜血如泉涌而出,气泡翻滚,一刹间将他整句惊呼吞噬进喉咙深处。
容华将剑还予屠安鸿:
“把他的头砍下来,提去麟德殿。”
鲜血染红了她半边衣袍,如一束红梅开满半个身子,
容华气质偏大气端庄,可在这半面红妆下,第一次有了妖媚之感
她转头淡淡吩咐:
“放灯。”
“是。”握瑜俯身领命。
麟德殿已掌起火烛。
从东宫一路行来,竟未遇阻拦。如此大动静,想必早已惊动众人,只是众宫各自紧闭门户,或因惧怕,不敢探出一步。
待容华等人至麟德殿前,宿卫军已将大殿重重围住。流风双手抱胸立于中央,与总管苏成隔空对峙。他瞧见容华现身,立即趋前守在身侧,护卫自觉让出一条通道。
“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苏成厉声喝问,“天子寝殿,岂容擅闯?您带兵夜入,无诏之举,是要谋——”
“流风。”
话音未落,寒光骤现,苏成已身首异处!
他双膝跪倒,仿佛仍想说完“反”字,面孔还停留在震惊与未尽之怒之间,却已气绝。
容华步伐从容,跨过尸体,连目光都未曾施舍一分。
先例一开,其余宫人噤若寒蝉,望向这位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晋国公主,纷纷退避三舍。
玄羽卫历代皆为帝王亲军,是镇压内外的利刃。可穆景帝临终之际,却将这支亲军托付给容华。范宣亮更是率大半精锐离京,致使常泰所掌的玄羽卫大为削弱。最终,他索性将残部并入宿卫军。
此刻,容华进麟德殿,如入无人之境。
“砰!”大殿门扉被推开。
常泰披发端坐龙榻,竟是松了一口气:“羲和,你终于来了。”
容华直视他:“常正则已死,叔父,让位吧。”
常泰神情恍惚,缓缓起身,疲惫而苦笑:“因果轮回……无论你信不信,我从未动过杀你与皇兄的心思。”
“我信。否则,我与扶胥早已命丧。”
“父皇曾说,我性子太软,不适帝王之位。但世事难料,一步步走来,终至此地。”他摇头一叹,“终究是我的儿子……羲和,人皆有私心。”
容华沉默片刻:“皇叔,传位于扶胥,我可保你性命,尊你为太上皇。”
常泰目光透出一丝坚意:“以你的本事,就算没有诏书,也能夺得江山,但,终究会再多费些力气……朕用自己送你一把,但要保朕这一脉性命。一誓为凭:不得株连我这一脉子孙。”
容华略一思忖,点头:“我,常羲和,以皇族血脉起誓,得位后绝不株连皇叔一脉。”
常泰却摇头:“不够。”
“那陛下请言。”
“若违此誓,众叛亲离,孤独终生,所求皆空!”
周围众人微皱眉头,正欲劝阻,容华已坦然开口:
“我,常羲和,晋国公主,于今日起誓,得位之后,绝不株连皇叔一脉。若有违此誓,愿众叛亲离,孤独终生,所求皆空。”
常泰闭目片刻,终是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立诏传位于皇子扶胥,晋国公主辅政,并将玉玺与兵符一并收入锦盒。
“朕知你志在削强权、清朝纲,只一句:欲速则不达。羲和,这大燕江山,就托付于你。”
他顿了顿,望向那方天子之椅,神情空落:“我去寻皇兄,与他共看你治下的新朝。”
说罢,举剑自刎,一代帝王,就此命丧。
容华微垂眼帘,唇角紧抿,眼神有一瞬松动。
这时,急报传来:
“殿下!情势有变!不知哪里泄露了消息,左威卫军正自崤山方向疾驰而来!忠于东宫的宿卫军也已攻至南门!范将军支援不及,恐撑不过辰时!”
容华霍然睁眼,冷静开口:“屠安鸿,去将常正则的头颅挂在城墙。树倒自然猢狲散。再传令欧阳敬,随时准备增援右威卫军。”
南城门一片混乱,战况正酣,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弟兄们,冲啊!擒那逆贼!”太子亲军将领声嘶力竭,挥刀大喊,“诛其身,以谢天下!以敬吾皇!”
常正则毕竟多年为储,麾下兵将很有些势力,攻势锐利,步步紧逼。范宣亮披甲断袖、浑身血污,仍强撑着举剑督战,咬牙不退半步。
正当胜负未分、僵局难解之时,敌军阵前突现异动——如惊涛骇浪前的短暂静默,随后原本阵列整齐、气势如虹的太子军竟开始混乱、溃散、四散奔逃!
“将军!”有人惊呼。
下一瞬,震撼人心的一幕映入眼帘:
——昔日太子常正则之首,赫然高悬城头。
阳光未至,血光照人。
敌我双方皆有片刻呆滞——那曾高坐东宫、万人敬仰之人,如今头颅垂坠,死不瞑目。
大势顷刻逆转,兵锋尽折,人心崩溃!
上一刻仍高呼“以敬吾皇”,下一刻已兵败如山倒。
据《大燕实录》记载:
嘉德九年,五月十九夜,太子常正则,图谋弑君夺权;晋国容华公主,率军勤王,亲诛逆臣,护社稷安稳。翌日,皇帝常泰驾崩,遗诏传位于穆景帝之子,扶胥。新皇年幼,甫九岁,由晋国容华公主辅政,改元昭宁。
史称此变为——“归元之变”。
然世间亦有异说,谓此实为晋国公主起兵弑君,自立摄政,是一场暗流涌动、成王败寇的宫廷政变。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尘埃落定之后,权杖在握,天命已归。真相便散落在历史的角落,积满灰尘——
作者有话说:1
部曲:世族大姓的自卫性质的军队,这些人都称为部曲,也称家兵,在没有战争时也种地做佃客。北周以来,部曲渐渐与军事组织无关,主要从事土地劳作。
2
晋国是封号。容华也是。羲和是名字。例如历史上,太平公主的“太平”是封号,后又封‘镇国’,全称,‘镇国太平公主’。
3
更完啦哈哈哈~有关归元之变,是容华前期重要的一个节点,删删改改,终于写完啦。
宝子们爱你们!快来勾搭我!
求收藏!求关注!求评论!总之求你们的爱爱爱不完~我要天天月月年年到永远~感谢在2023-03-06 07:26:21~2023-03-08 07:51: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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