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 城门火光灼灼,将夜色点亮如昼。
容华立于角楼之巅,倚柱凭栏, 静静俯瞰。宫城轮廓、观海楼檐影,乃至远处的安仁坊,尽收眼底。
今夜不逢佳节,可各处宅院宫殿都有点点亮光。这般灯火通明下,却无人声鼎沸。随着忠心于太子的军队溃散,仅有的喊杀嘈杂也如潮水般退去。失败者或变成一具尸体, 或双手被缚成囚。
许多尚不知情的达官权贵、趋炎附势之徒, 此刻正困于屋内,心惊胆战地祈祷神佛, 求自家门第仍有立锥之地。今夜,真正能安然入睡的, 寥寥无几。
血腥与寂静、残败与辉煌交织,使这座宫城显出一种介于生机与死气之间的诡谲美感。
夜风乍起, 衣袂猎猎。容华忽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想要握拳,试图镇住手指不受控地轻颤,却发现双手发软, 竟连基本的收拢都做不到。
那口撑住全局的气, 终于开始泄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骨修长,肤色白净。干涸的血迹已变成棕红, 斑驳盘踞其上,如扭曲蛇影, 缠绕其间,仿佛在低语,讲述着她刚刚亲手夺去的生命。
这, 是她活了两世以来,第一次亲自杀人。
那一刻的触感仍在: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腥味霸占嗅觉,鲜红喷涌的声音撕裂耳膜。
没有旁人代劳,也非决策落笔,而是真真正正,从她手中取走一个人的命。
所有的感觉,都如此真实。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没想到这一刀,却仍让身体诚实地记住了那种震颤。
“殿下。”
握瑜的声音打断了容华的思绪:“宫城内太子余部已尽被擒,范将军掌控街巷,正逐一清剿漏网之鱼。太子身死的消息已传递过去。卫将军正率京畿道兵马合围而来。”
容华点了点头,缓缓拢紧外袍:“很好。那些是太子死忠的,极可能反叛的,欲为常正则复仇的,一律就地斩决。务求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她顿了顿,声线微寒:“再派你的人前往,若能乱军中取其上将之首,或许还能兵不血刃。”
“是。”握瑜低首领命,随即又道:“东宫诸嫔妃与年幼子嗣,皆已控制在案,请殿下示下。”
容华轻抬眼帘,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我记得,当年崤山之变,是张淑太妃与卢太妃暗开后门,为太子引援,里应外合。”
“正是。”握瑜回道,“二人安享尊荣至今,同居祥宁宫。”
“传令屠安鸿,请二位太妃移驾东宫,我亲自等她们。” 她勾起唇角,仿佛想到了开心事:“再传令范宣亮,将卢玄徽在大兴城的那处府邸,给我围好了。”
张灵蕴与卢音音皆被兵乱惊醒。
“母妃!”小姑娘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哭着扑进母亲怀中。
“囡囡别怕!”张灵蕴一边轻拍女儿脊背,一边强自镇定,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宫人踉跄冲进殿内,几乎是连滚带爬:“太子妃,不好了!公主带兵攻进东宫了!”
张灵蕴脑中嗡然一响,一时不敢置信:“你说谁?容华公主?”
“是!外头全是乱军!”
“那宿卫军呢?吃干饭的吗?人竟能在眼皮底下攻进皇城?”
“……攻进来的,穿的就是宿卫军的甲衣。”
张灵蕴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两个字轰然砸进她心底:
完了。
“母妃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囡囡……”
小女孩惊慌地看着一向沉静端雅的母亲面色惨白、目光涣散,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
童音将张灵蕴唤回神智。她咬牙强打精神:“叛军攻到何处?太子殿下呢?”
“太子今夜宿在柳良媛处,叛军现已抵达前殿,与卫军缠战。”
“去,把所有桌案床屏风全堵在殿门口!传令东宫后妃,各自准备应变。后院如何?能不能送囡囡出宫?”她转头又吩咐贴身女官,“去便殿,把皇长孙带来。”
“夜色昏暗,小殿下个子小,东宫后墙有一处小洞,原是供猫狗出入,也许能试。”
“阿娘我不走!”女儿抢在她之前喊出声。
“你必须走!”
张灵蕴声音都在发颤,“事发突然,我们毫无准备,只怕……凶多吉少。囡囡,记得去尚食局的路吗?找玉敏姑姑。若真是虚惊一场,阿娘亲自来接你;若……若有万一,玉敏会护你去张家,找你外祖父。记住了吗?”
“我记得,可阿娘要走,我们一起走!”
小小的脸满是倔强,泪水模糊了眼,叫人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张灵蕴声音已哽咽,“你不走,就不是我女儿!”
“妹妹,母妃说得对。”
一道少年声打断争执。
来人是皇长孙——前太子妃之子。他与张灵蕴素有嫌隙,却此刻坚定站出,“保全自己,不做父母拖累,才是为他们着想。”
忽听殿门再响,一道女音高高响起:
“带我们一个!”
卢音音抱着孩子闯入,扑通跪地:“张灵蕴,过去都是我错。如今局势危急,求你念在太子情分,念在张卢两家情谊,让两个孩子一道走吧,就算做个伴。让玉敏带她们去找我叔父,仆射府再怎么也安稳些。”
张灵蕴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她将信物紧紧系在囡囡腰间。
分别前,两对母女眼泪汪汪,泣不成声。
“这两个妹妹,就托付你了。”卢音音朝皇长孙一拜。
“母妃放心。”
“去吧。”张灵蕴轻声低语,语气依旧温柔,如当初教女儿学步时一般,有着深深的希望与不舍。
火光映照下,三个孩子悄然钻入密道,爬向未知的夜色。
院子里,寒光映在刀锋上,空气里满是血腥与惊惧的味道。
张灵蕴与卢音音跪坐蒲团,低声诵佛,各宫人也惶惶作揖。
门忽地被撞开,她们被士卒押到院中央。张灵蕴环顾四周——除柳心外,东宫嫔妃竟尽在此列。
卢音音咬唇:“柳心呢?殿下原在她处!”
张灵蕴摇头,压下心慌。
她们被身穿盔甲,刀尖沾血的士兵为在中央,自身难保,哪有心力去顾及旁人。
令人煎熬的寂静终于被打破,宫门打开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位清瘦女子在一众兵将的簇拥下走来。
张灵蕴心底一震:昔年明艳俏气的女子,如今在月光下,如幽魂一般。
卢音音也惊讶于容华的变化——当年她们二人一面之缘,她当时只觉得这位公主温暖随和,一定是被保护的很好。如今这她竟瘦得这样厉害。
“公主殿下,本宫乃太子正妃,任何事本宫愿一力承担,请勿牵累旁人。”张灵蕴深吸一口气,朗声说到。
容华偏头,循着声音看到了她:“果然名门闺秀,永远合礼端方。灵蕴,好久不见。”
“殿下谬赞,殿下深夜擅入皇城,将陛下与太子置于何地?”张灵蕴暗暗握紧衣袖,定住心神。
“置于黄泉路上吧。”
身子晃了晃,虽早有此猜想,可如今结局成真,还是心神震动。
容华突然微微歪头,扯出一个笑容:“对了,你的孩子呢?”
张、卢,二妃,恍如未闻,闭口不答。
容华见状开口:“太子妃,自己的孩子还是要看好,宫城这么大,跑丢了怎么好。”
张灵蕴心口猛跳,只见,柳心牵着两位小郡主缓步出现,而皇太孙被屠安鸿推至张灵蕴脚边。
“柳心——!”张灵蕴脸色瞬白。
卢音音更是失声尖叫:“贱婢!皇恩不报,竟助贼屠亲——”
张灵蕴脸色煞白,看向容华:“殿下竟连无辜幼子也不放过?”
卢音音更是气愤惊惧:“当年,父皇和殿下就不该一时心慈留你性命!看留下一个什么蛇蝎东西!”
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冲向容华。
张灵蕴赶忙拦她:“音音!你冷静一点!”
容华淡淡道,“二位也是出自高门,读了些史书,自知‘斩草除根’四字分量。”
卢音音眼睛发红:“柳心你个贱婢!一个张家家奴,你怎么敢?”
柳心并未理她,眼中带着畅快。
“是你杀了自己的孩子?为何啊?那可是你亲生的孩子!你被威胁了吗?”张灵蕴恍然大悟。
“公主殿下,举头三尺有神明,小心遭天谴!”
容华不为所动:“做个交易吧——用张卢两家永无和解换这两个孩子的命。一柱香,自己掂量。”
卢音音一字一顿:
“以子逼母,你畜生不如!”
香灰暗落,任凭对方或怒骂、或诅咒、或哀求,容华都无动于衷
分分秒秒很快溜走。
“你最好说话算话,否则我就变成厉鬼,像你索命!”
二人撕下布帛,划破手掌,以簪沾血,各成家书一封。
握瑜接过手书,将两个女孩带出了院子。一时间哭喊声不绝于耳……
皇太孙忽扑地而跪,声嘶力竭:“姑姑!姑姑!我父亲行事狂悖,命该如此,姑姑念血缘之情,留我一命!日后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那张年轻面孔与常正则八分相似,容华看在眼中,心中的恨意再次翻腾而起,转身吩咐:
“一个不留。”
容华的声音飘散在空中,下一瞬血流成河,哀嚎遍野,犹如鬼蜮
握瑜低声劝:“殿下,方才您起誓——”
“誓言留给信神的人。”
容华拂过衣袖,语气平静,“世间哪来那么多天谴?留下祸根才是真正的不仁。”
正说着,屠安鸿已将张太妃与卢太妃带至,押跪在庭中。
二人年过四旬,容颜却保养得宜,只是此刻神情惶然。骤闻太子身死、宫变逆转,往昔旧事翻涌而来,她们不禁低头颤抖,惶惧莫名。
容华缓步走近,细细端详两人良久,才缓声开口:
“二位太妃这些年过得快活,不知午夜梦回时,可曾梦到旧人?”
她并不等回答,继续说道。
“站在你们的角度,我其实能理解当年的抉择。家族至上,不过开个宫门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或许你们还曾为此自得——觉得自己为张卢两家出了力。”
她笑了一下,眸中却无丝毫笑意。
“既如此,也请你们理解我的愤怒与恨意。”
话音落,容华转身走至她们身后,缓缓侧开身形。她故意让二人看清那片曾被她身体遮挡的景象——血流成河,残肢遍地,东宫嫔妃的尸首横陈,宫人倒卧在残破的灯火与破碎屏风之间。
张、卢二人出身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景象。登时惊叫一声,欲闭眼避视。
容华骤然俯身,抓住她们发髻,猛地一扯,强迫二人抬头。
“睁开眼,好好看清。”
她语调低缓:
“这,就是我活了近十年的炼狱。”
杀戮终将落幕,哭号渐息,血迹将干未干。张、卢二人惊恐至极,拼命挣扎。容华忽然松手,任她们瘫软倒地。
她望着天边一点泛白:
“你们原本无足轻重。现下这一出,只为泄我一口私愤。”
容华转过身,拍了拍衣袖,仿佛驱散不存在的浮尘污秽。
“将这两人和那两位郡主一并送进祥宁宫。让扶光看紧她们,衣食无缺,但终身不得踏出一步。今后,无论谁欲放她们出来,都先杀了这四个人。”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癫狂,是那些年孤苦、哑忍与鲜血,在理智边缘结出的刺,折磨怂恿她十年。
“是。”握瑜应下,却又道,“殿下,不如趁势除之,以绝后患?”
容华轻轻摇头:
“张、卢两家牵连甚广。六姓七族错综复杂,眼下动之,恐坏大局。今夜已足够,他们心里有数就好。”
她语调平和,却每字都似千斤重: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崤山之变,我可以不追究。只要不再起异心,便能安然苟全。她们,是活例;东宫诸人,是血的警告。”
稍顷,她望向东方:“天将破晓,去陈府,准备丧礼,让扶胥登基。”
“章予白与握瑜一同善后,范宣亮接管各城门,谨防余孽异动。”
命令一下,四下退去,血迹残痕在地。
火光渐渐熄灭,朝阳下,这座历史久远的宫城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容华的身影被光拉着很长,她乌发血衣,一步步走向青云之上——
作者有话说:俺来啦~生病、姨妈、通宵肝作业,我觉得我要升天了。
抱歉让小天使们等了这么久!俺这周混了个好榜,星秀~肯定会更完15000的!
调查咨询一下:因为有些重要人物番外可以写了,是一并放在完结后还是穿插在文中,哪一种小可爱比较喜欢呢?评论区告诉俺!
求收藏,求爱我!狠狠爱!
吧唧一口!感谢在2023-03-08 07:51:26~2023-03-12 23:2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我是你的谁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天玄女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