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方才拂上白果树的叶片, 一众女官已然开始了忙碌的日常。
归元之变后,容华携公主府众人迁回长乐宫——除了周龄岐,他自然重返太医署之首, 又破格成为百年不曾有的,以太医之身而得封侯爵。
长乐宫乃容华昔日所居,地处宫城正中,距天子起居的麟德殿及每月大朝会所在的紫宸殿皆咫尺之遥。且自容华离开后便被封闭空置,未另作它用,扫去浮尘便可即刻入住, 倒也省了许多调动烦扰。
杨太妃则被安置在慈安宫。
尚未出阁的敏仪, 择居在长乐与慈安两宫之间的宝瑞阁,既便于照应, 也安静独立。
至于先皇后王氏,常泰的嫡妻, 在宫变当夜崩逝;其余高位嫔妃尽数迁往启和宫,地位低者则被遣出宫, 或剃发出家。
琳琅重操旧业,再度掌管长乐宫中大小事务。如今宫中秩序尚未重建,天子年幼, 生母尹氏早亡, 后宫无主,故琳琅更需协同杨太妃一并维系宫闱纲纪, 忙得脚不点地,难得时时陪在容华左右。
自清欢身亡后, 容华身侧的贴身人选始终空缺。
消息传到南境,梦巫一跃三尺,仰天大笑, 什么淑女仪态全然抛诸脑后,当即飞鸽传书,自请调回京中。容华素来厌烦与新人磨合,本也无意另寻人选,加之宫中再无人敢明目张胆挑刺,她便顺水推舟应允下来。
梦巫接到回调之信,兴奋得几夜未眠,即刻动身北上。临行前,被回雪痛骂许久,说她没良心。
章予白知晓此事后,竟连日眉目带笑,温和如春风,扶光上下纷纷传言:章统领怕不是中了什么邪。
而麟德殿的新主人,则是新立的小皇帝——扶胥。
是日,六月初四,乃钦天监与太常寺千挑万选之黄道吉日。
宫变已过半月有余,凶礼已过,吉礼将成。
新皇常扶胥,穆景帝幼子,于太极殿着衮冕、告宗庙、登基御极,改元昭宁。
晋国公主容华,加封为晋国长公主,辅政临朝。
越国公主敏仪,加封越国长公主。
新皇生母太嫔尹氏,追封孝懿皇后,陪葬昭陵。
大行皇帝常泰与原配皇后王氏合葬于景陵。
其长子常正则,弑君夺位,逼死亲母,实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着废为庶人,宗庙除名,不得入皇陵。
归元之变的真相,朝中众臣皆心知肚明。然成王败寇,世道向势,谁又会为一个尸骨未寒的旧太子,断送自家前程?于是,除了少数死忠愤而直斥容华、被以谋反罪下狱外,满朝竟无一人多言。
周时等旧臣心中如坐针毡,宛若候判之囚。纷纷上书,有请辞者,有投诚者,然因登基礼仪诸事繁冗,书奏皆未得批复。
世家方面,押对宝的自然欢喜。荆州陈氏、豫州窦氏、河东薛氏,皆为新朝头功,意气风发。
京兆张氏,自齐王重伤后便明哲保身,于局势中左右摇摆,在无关紧要处偶有偏向容华,也不过看在齐王旧情;谏议大夫韦衡虽与容华素有龃龉,却多出于性格使然——他刚直古板,素厌女子干政,而其背后的范阳韦氏,始终秉持“三不政策”:不表态、不干涉、不站队。
反观败局者,吴郡张氏、并州卢氏,虽押错阵营,但见两位太妃尚在、卢玄徽官职未动、宅院平安无扰,便也明白了容华的姿态:各退一步,留几分转圜。二族遂偃旗息鼓,暂归安静。尤其卢玄中,在并州遇上了比他还狠、还拧的冯朗,更是识趣收敛了锋芒。
而寒门士子,以田维、许毅为首,及曾与容华共事的岑道安之流,则真切感受到一股“未来可期”的希望。
在或惴惴不安,或庆幸欣慰,或遗憾痛惜,或豪情激荡的万千情绪中,在天朗气清、金鼓齐鸣的那一日,大燕迎来了新皇。
而那位曾亲手斩断皇权链锁的女子——容华,亦将首次以大燕辅政长公主之尊,临朝受百官朝拜,执掌天下大政。
乾坤自此改色。
容华凝视铜镜中的女子,一时恍惚。
镜中人头戴金饰凤冠,垂挂白玉宝珠;身披玄衣纁裳,绣有十二章纹:日、月、星辰、龙、山、华虫、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几乎是皇帝衮冕的规制。
唯独衣领与袖口,龙纹换作了金线凤纹,冠冕礼制、布色材质,与帝袍并无二致。
她低声道:“他们有心了。”
“殿下当真是太适合这身朝服。”梦巫一边为她理顺裙摆,一边笑着打趣,“大燕立国以来,从未有女子得穿此等礼制——他们不是大方,是精明。”
“有点重。”容华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未曾落地。
“那是天地权柄,自然压身。”琳琅替她插好最后一支凤簪,语气郑重,“可殿下,您担得起。”
容华静静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正值芳华,原本便是气质端凝之人,如今盛装加身,病容尽褪,雍容威仪,天成无饰。
眉黛远山,唇若朱樱,高鼻星眸,凤冠霞帔,金光照人。
她牵着扶胥的手,缓步走至太极殿前的宣武门。
小男孩身着冕服,站在厚重冠冕与天命之前,显得格外娇小可爱。
容华低头问他:“紧张吗?”
扶胥先是摇头,抬眼望见宫门外黑压压的人影,又轻声改口:“有一点点……但阿姊在,我就不怕。”
“我在。”容华唇角微弯,眼中泛着温柔的光。
随着宦者长声咏唱,她牵着扶胥,一步步、沉稳而坚定地走上丹陛,穿过群臣,走向那金玉御座。
那是帝王之座。
其旁并列一椅,大小相同,只纹鸾非龙,正是太常寺为辅政长公主特制,象征二圣临朝,龙凤并峙。
容华停步,振袖转身,缓缓落座。
那一刻,山河肃穆,乾坤俯首。姐弟二人如日月凌空,照耀九州,俯瞰众生。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礼乐齐鸣,震彻天宇。
容华静坐在凤椅上,真正体会到:万象在下,权柄在手。
她心中清明——这便是她逆死而生、历劫归来,为之踏血而行的一切意义。
从今往后,这幅千里江山的画卷,将由她亲手绘制,纵笔铺展。
与此同时,并州督府。
冯朗放下一封急件,正是宣告新皇即位。
他凝视那鲜红封蜡,低声念道:“希望……这能让您开怀一点。”
而万里之外的突厥汗帐,处尔可汗正在拿刀子割这烤羊腿。
“这酒可以,够劲!”
处尔征战一生,统一了草原各部,算是一代枭雄。
如今年过半百,发辫中已有白色。他这辈子三个爱好:喝烈酒、吃烤肉,还有和女人生孩子。
“我们部族的汉子放牧时,碰到个燕朝来的酒贩子,尝了尝不错,顺手就劫了!知道大汗好这口,赶紧送来。”
说话的正是苏赫巴鲁,名取猛虎之意。人如其名,处尔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处尔开怀大笑,用力拍了拍苏赫巴鲁的肩膀。
苏赫巴鲁见处尔心情正好,眼珠一转,开始告状:“大汗,乃仁台那小子前些日子抢了我们部族的蓝湖草场、纵着狼杀我们的牛羊。现如今正是牛马上膘的时候,这个时候做这些肮脏事,他死后绝对上不了长生天!大汗您可要为您的子民做主!”
处尔并未接话,他心知苏赫巴鲁与乃仁台两个部落的矛盾由来已久,只习惯性的开始打哈哈。
“诶,草场多得是,再往西的那块也不错嘛。蓝湖那事我知道,虽然那快没有正式归属乃仁台,可人家祖祖辈辈都在那里。至于狼群,神出鬼没的,未必是专门被放进你们部落的羊群里的。大气一点嘛!喝酒喝酒!”
“是,是。”
苏赫巴鲁嘴上迎合着,心中确是另有一套想法。
“呸,老狐狸,得了便宜还卖乖。蓝湖和月牙湾是两处上等草场。月牙湾更胜于蓝湖。当年你早就瞧上了我们的月牙湾,我父亲去世,趁人之危占了去。后是为了名声好听,自己主动又将蓝湖给了我们。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结果乃仁台认为是我撺掇蛊惑的你!”
“再说,他们是以前在蓝湖那块,可并未过了明路,圈了地界。说白了就是看自己离那块近,又没有主,白占了那么多年便宜还不知足!可现在既然蓝湖被给了我们,那就是我们的部族的!处尔你现在月牙湾呆着是舒服,乃仁台倚老卖老,你就开始和稀泥了!往西,往西那草比你还老还杂,是畜牲吃的?”
可这番不满他面上丝毫不敢、也不能露。只是一边狠狠嚼着肉,一边说:“全听您的。”
说来好笑,苏赫巴鲁的父亲与乃仁台关系曾经还不错。
两家交恶的起因不过是公私两件事。私事是乃仁台的侄子揍了苏赫巴鲁的弟弟,公事是苏赫巴鲁父亲去世的时候,正逢处尔出兵驿阳大胜,乃仁台欺负苏赫巴鲁年幼,独吞功劳。
可这两件事换到乃仁台这边就完全变了样子。
自己的侄子揍苏赫巴鲁的弟弟,那是少年之间摔跤比赛,正常切磋,是那小子输不起,转头就去向自己兄长告偏状,而苏赫巴鲁又一味的护犊子,好没道理!
而抢功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当年处尔可汗南攻大燕,二人的部落兵强马壮自然作为前锋,可谁知行军路上他父亲突然发病。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里容得耽搁,他只得先率部出战,说起来还是自己保了苏赫巴鲁一家,否则他们要落个贻误军机的罪名。那小子不感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说自己抢功?
抢你奶奶个腿!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处尔作为可汗,也乐于见到麾下的两个强大部落相互制衡,便一直是故意纵着。
处尔二人皆喝到面色通红,苏赫巴鲁才摇摇晃晃出了汗帐,骑马回了自己部族。再看这时他的脸色,哪还有半分醉意,他早就忍够了!
苏赫巴鲁回到自己部族,黑着脸下马,骂骂咧咧进了帐子。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思索了一整晚,得出一个结论:老子不服,直接干下你去!
处尔还在,自己就被乃仁台这样欺负。若等处尔老死,大皇子铁合根上了位,自己这一族哪还有容身之地?别说西边草场,到时候就怕命都没了。要知道,铁合根的亲姨妈可是乃仁台的正妻原配!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苏赫巴鲁掀开帐子走出来,同心腹说:“去向三皇子传个消息,他的提议我答应了。只不过,事成之后,我不要蓝湖,要月亮湾!”——
作者有话说:1
常正则的母亲,常泰的皇后王氏,出场指路第五章。处尔出兵驿阳见第9,11章,齐王谈判就是谈驿阳的。
2
衮冕,皇上礼服,祭祀和祭拜宗庙、遣将、征还、庆功宴、践阼(登基)、加元服(冠礼)、封后、农历正月初一大朝会,的时候穿着。
十二章纹等细节参考《旧唐书﹒舆服志》。
黼(fǔ)黻(fú)
因为容华不是称帝,所以改了改。
3.
凶礼吉礼的参考在第5章作话,不是枢前即位的话,登基大典一般在一个月内举行。
4
丹陛:丹陛石又称陛阶石,是宫殿门前台阶中间镶嵌的那块长方形大石头,帝王身份的象征。
5
苏赫巴鲁:猛虎;乃仁台:八十(蒙古语一窍不通,纯百度,有错欢迎指出!)
6
昨天太累了,吃完饭睡着了呜呜呜,俺只能凌晨开始爬起来更新,后来又睡着,再起来就拖到周二了,抱歉小天使们久等呜呜呜。
会赶榜,所以今明两天还有两更。
快来多多爱我!你们的爱是俺的动力!航空动力的那种!
求收藏!求评论!快来勾搭我!
第32章 一面之缘 “我是不是英……
昭宁二年, 正月刚过,因倒春寒的缘故,依旧冻得出奇。
与之不同的是, 大兴城西市的推搡吵嚷,热闹非凡,并没有因此冷却下来。
西市的街道上临时的摊位多而拥挤,不像东市一般全是商铺。故而虽同样是皆大块砖石铺地,却显窄小一些。
两位“少年”走在街上,一位兴奋, 一位踌躇。
二人皆着男装, 收腰窄袖,长发用冠束起。可那眉眼样貌甜美柔和, 令这本就随意的女扮男装完全失败。
“殿、小姐,我们去天然居吃甜粥吧, 或者去琦瑜居挑簪花……风华阁也上了新料子。”
开口的是一个脸颊微圆、语速飞快的少女,正是敏仪公主的贴身女官——桃禾。她一边说话, 一边四处张望,神色紧张,仿佛二人不是在京城街头, 而是误入了荒山野岭, 随时会有恶狼猛虎扑出,把她家殿下叼走。
“哎呀, 别紧张,放宽心啦!你再这么瞎操心, 就自己回宫吧!”
敏仪神采飞扬,眼中满是兴奋,压根没把桃禾的担忧放在心上。
“难得阿姊和母妃都同意我出宫一趟, 你别在这泼我冷水。”
她眼睛一亮:“听说最近来了好多纯种胡马,四肢劲健,鬃毛飞扬,俊得很!我们去看看!”
“长公主殿下可没应允您去马市啊!”桃禾的声音都变了调,“您可说好只是去天然居吃甜粥的!”
“您就只带了个车夫!这成什么样子?太妃可是说了,起码得带上一队护卫!”
“薛公子不是回河东老家了吗?下个月才回来……您不能等一等吗?等薛公子一同——多好!”
桃禾一边紧跟着敏仪的脚步,一边急得直跺脚:“万一出点什么事,这可怎么得了……我就不该帮您!不该上当!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打住!桃禾!”
敏仪笑得忍俊不禁,实在受不了她这和尚念经似的唠叨。
“放心吧,我们就逛一圈马市,然后去那家老炸团子铺,吃了就回宫,好不好?大兴城就在阿姊眼皮子底下,能出什么事?要不然,我先把你包回宫里去!”
她凑到桃禾耳边,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私语与喜悦:“再说了,他下个月从河东回来,我想替他挑一份礼。良驹最好,他也喜欢。”
提到薛逸景,敏仪眼中泛起浅浅的光,声音里藏不住的欢喜也一并溢了出来。
桃禾素来胆小。她本是尚衣局女官紫鹊的养女,自小入宫,在宫墙外的日子,屈指可数。自从敏仪入主宝瑞阁,她才被调来服侍这位新主子。
容华日理万机,扶胥做了天子后也算是功课满满。杨太妃年纪渐长,总归隔了一辈。
经历两次宫变后,敏仪身边竟无一位年纪相仿的侍从,日日陪伴她的,不是年长的嬷嬷,就是谨慎沉稳的宫人。
如今多了个活泼的桃禾做伴,敏仪心里欢喜极了,只是没想到,这个新伙伴居然是个随身携带的“小和尚”。
她看着桃禾一脸纠结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再度“诱哄”:“那家炸团子店,还是薛逸景带我去吃的呢。比天然居的都香,入口酥脆,馅料绵香……”
桃禾到底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话说到这儿也再不作声了,只是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一路守在敏仪身边,东张西望,生怕风吹草动。
敏仪见她那紧张模样,心中又感动又好笑,便也由着她去了。
远处马市忽传喧哗,似有闹事寻衅之声。
敏仪拉着桃禾快步走近,只见几家卖马的商贩聚在一起,围着一个胡人模样的摊位叫嚷不休。
“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谁说了算!”
“卖这么便宜,让我们怎么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听过没?今儿就让你知道个中利害!”
一群人气势汹汹,步步紧逼,那胡人面色涨红,虽怒却强自镇定。他操着略显生涩的中原官话道:
“这是我家掌事定价,不可擅改。况且我家的马并不劣,价也不算高。”
“你小子挺横?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一名领头的商贩喝道,“兄弟们,砸了这黑心摊子!”
这人是西市有名的地头蛇之一,今日纠集十余人前来寻衅,自觉稳操胜券。
一群人眼看就要欺上前去,胡人而那性格悍勇,即使处于劣势也一副拼命的架势。
眼见冲突即将爆发,忽有一道清亮女声传来,打断了双方的动作:
“我不知你们是何方妖孽,我只知道,这是大兴城,自是有大燕的律令约尔等言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打扮成男子的少女立于人群之外,面容娇艳,神色从容,修身男装不仅未损其风采,反添几分英气。
“呦,这小娘子是谁家的?”人群哄笑,语气轻浮。
“看样子是看上哥哥我了?哥哥专好烈性的。”
“别胡说,哪家的姑娘?来,报个名号。”
桃禾气得脸颊通红,跳脚怒斥:“放肆!你们可知这是谁?”
敏仪与桃禾衣着非凡,言行得体,众人虽嘴上轻薄,实则已有些心虚。
能在京城混生意的人都有几分眼色,那几人走南闯北卖马贩马都是滑头,只是见敏仪二人身无护卫,不想丢面子,扎着胆子问:“那这位是哪家人物?”
桃禾欲言,敏仪却抬手拦下。
“我是谁无关紧要。”她神情镇定。
“这位大哥,大燕商法典律,必需品类的货物,商家之间不许勾结,待价而沽,肆意抬价。自互市开后,马价下降不少,京畿道一带,一匹健康的成年马约五十两左右。他们的马都是良种,上不过五十两。你们这摊子上就连那老马劣马都八十两纹银,可太不道义。”
敏仪侃侃而谈,脊背挺直,不见怯色。
“这般定价,是京兆府不知?还是视而不见?”
“又或者是官商勾结,以致西市的马市价格如此荒谬?难怪大兴城的人一般去雍州买马!”敏仪接着质问。
此言一出,众马贩脸色齐变。几人本与市监小吏暗有勾连,利润分账,此刻被人当街揭破,自觉脸面扫地,顿时怒意冲头,朝敏仪逼近。
“你这小妮子怎么开口就污人清白?谁勾结了?”
“咻!”
破空一声,有人挥鞭拦在了马贩子的去路上,若不是他们闪得快,差点被抽破了相。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名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已站在摊后。他面容深邃,鼻梁高挺,身形懒散却难掩目光中的狠劲。
他唇角勾起,不屑道:“这位公子微言大义,你们得了便宜还敢嚣张?”
敏仪转头,正与他对视。
那一瞬,男子的目光令敏仪不适。
像一条方醒的蛇,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你算哪根葱?”马贩子怒喝。
男子不以为意,手握马鞭,唇边笑意更盛:“葱不敢当,我是人。这里的掌柜。”
“掌柜?怎么躲了一上午,终于肯露头?英雄救美呢?”
“是不是英雄不重要。”他慢条斯理地答,“重要的是,你们该滚远些。”
敏仪皱眉。这人言语轻浮、态度狂妄,不似寻常商贾,倒像是……故意搅局之人。
对于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人,马贩子们很是不爽。
眼见两边又要起冲突,一身绿色官袍的官员快步赶来,神情焦急,气喘吁吁。
“大胆!”
他怒喝一声,随即见到敏仪,脸色大变,连忙俯身叩首:“属下京兆尹主簿,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身份暴露了。”敏仪长叹一声,眼中掠过一抹失望。
“殿下恕罪!下官已调人马赶来处置,幸未伤及凤体。”主簿连连抹汗,心中暗骂自己不中用。
“起来吧。我本是无意逛到这里,看这几位卖马的掌柜有些冲突,瞧个热闹。”
“只是一场市井纷争,别大惊小怪。”敏仪挥手,“定价争执罢了,依法处置就是。”
“是是是。”
“谢殿下。殿下没有伤着就好。”
主簿一边抹汗一边高呼万幸。天知道,有人来通知他,敏仪殿下在西市被人冲撞时,他腿都软了。
“殿下?敢问大人不知是哪位殿下?”
那胡人掌柜的眼神追随着敏仪背影,其中充满兴趣。
“那是越国公主殿下,摄政长公主殿下的亲妹,今上的亲姐!极贵之人,尔等少打听!”
那主薄曾收过胡人掌柜的孝敬,自然不会偏帮那群马贩子。最终以寻衅滋事,扰乱治安,胡乱定价,扰乱市场的罪名,拉走打了四十板子,且从此下调定价至京畿道平均水平。
热闹没了,人群自然散去。
卖马的胡人凑上前去,低头开口:“殿下,属下无能。”
这胡人掌柜竟是突厥三皇子,阿史那屈勒!
“不干你事。处理掉最后这批货,银子差不多够了,该回家了。”
“是。”
屈勒望着敏仪身影消失的方向,眼眸发亮,喃喃自语:“越国公主。”
天色已暗,长乐宫内炉火正旺,银炭温暖,暖融融的氤氲中,一室沉静安然。
容华倚在书案边,仍在翻阅折子,窦明濯则坐在对面,静静地书写着什么。
“常正则手下,终究还有几个人才。”容华忽然开口,“比如,通州刺史赵敏钊。”
窦明濯闻言停笔,抬头思索:“赵敏钊?我记得他。当年蒋家贪渎案后,曾被举荐他出任淮南转运使,只是那职位最终被王大人拿去了。”
“不错,就是他。”容华点头,“通州治下物价控制得极好,治安亦佳。”
她轻啜一口茶,继续道:“永安初年,通州一斗米需一匹绢,而如今不过十钱。这几年通州并非连年丰收,能有此成果,实属难得。”
窦明濯一边为她添茶,一边补充道:“赵敏钊乃河南道人,进士出身,在地方为官已有数十年。”
“这样的官员,值得重用。”容华放下折子,伸了个懒腰,懒懒地倚向他,眼底泛起深思。
此时,距新帝登基已有大半年。
屠安鸿调任江南道行军总管,卫怀安坐镇京畿,欧阳敬、冯朗仍据原位。剑南道则由新提拔的杜辉执掌,黄如集将功折罪为副。淮南道交由李焕接手。
其余五道——关内、河东、岭南、山南、关西——多由老将镇守,此辈忠于社稷、不问宫闱之争,容华未曾动其职。玄羽卫归范宣亮统领,宿卫军则由戚邵峰总领,护卫宫禁。
至此,天下十道,已尽归容华掌中。她的根基已稳,只余文官系统,尚未全面调整。
“只要心怀天下,能力胜任,至于曾效忠谁,实不必计较。”容华柔声道,手指缠绕着窦明濯的发梢,语气温和。
窦明濯耳根泛红,索性放下笔,抬眼看她,正撞入她含笑的眸中。
“殿下为何这样看着臣?”
容华笑意更深,语带调侃:“窦大人日日留宿长乐宫,不怕旁人说你成了本宫的帐中人?”
“情出自愿,正大光明,又何惧人言?”窦明濯坦然一笑,“臣甘之如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若殿下因此烦忧,臣自会避嫌,绝不损殿下清誉。”
容华却道:“我心悦你,又怎会在意流言?”
她目光含情,轻声问道:“想做我的驸马吗?”
她向来无意婚嫁,但若真要许一个人,这个人……也不错。
窦明濯怔了一瞬,眼中光芒如流星一闪:“可以吗?”
容华反问:“你可以吗?不纳妾,不享齐人之福,甚至……没有子嗣。”
“心之所愿,此生大幸。”
他语气平静,仿佛这句话已在心中回响千百次。
“但我不愿我的心意,成殿下的负担。”他正色道,“若殿下是因歉疚而许我婚姻,臣不敢接受。”
“臣能陪在殿下左右,已是荣幸。至于婚姻与否,皆由殿下所愿。”
“殿下若愿与我结为夫妻,自是欢喜;若觉得如今这样更让殿下安心,那便如此。”
“殿下开怀,便是臣最深的渴望。”
容华看着他那双清澈温暖的眼,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尚在,带她出宫游玩时的少年。
他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
作者有话说:赵敏钊第一次提及在12章,王大人是王瑞,提及也在12章。
唐代一匹绢大约是200钱。物价参考——《唐代的物价变动》,全汉昇
还有一更!在赶了!下一周若还能上榜,坚决不做拖延症患者!
小天使们爱你们!
求收藏!快把作者放进你们的收藏夹哈哈哈!把我带回家!
第33章 恶鬼横行 容华,我真的很期待,你知道……
风吹过草原, 成群的牛羊显露身影。只是草地青黄,并没有往昔的丰茂景象。
那牛羊们看上去一直在努力吃草,可也显得有些瘦弱。
“年景不好啊, 听说大汗又病了。”帐子中,乃仁台端起奶酒大口喝着。
“父汗老了。”
铁合根一边转着烤羊,一边道:“巫医一直守着。老三前段日子消失了一阵子,听说是去了中原。”
“三皇子满肚子花花肠子,心黑的很,殿下您可要防着点。”
乃仁台嗤笑一声, 他素来看不惯屈勒——那是一种直觉, 屈勒总让他的觉得阴测测的。
“不说他了,晦气!”
铁合根递给他一只羊腿:“苏赫巴鲁没有再找你麻烦?”
“我上马打仗的时候, 那小子还漏着屁股蛋子学走路呢。”
乃仁台并不把那个年轻小辈放在眼中:“前些日子,听说他那里遭了狼灾!长生天都看不过去那小子嚣张, 要收拾他。”
“他好像说你抢他草场?”
铁合根看他一眼。
“呸!不要脸!蓝湖本来就是我们的!大汗偏心给了他。往年看在他年纪小不和他计较,今年的草长什么样子您也看见了。族人在蓝湖周围放过几次牧而已。”
“他们部族人也不少, 蓝湖既已归他,你们再去到底不合适,多少顾些彼此脸面。”铁合根劝道。
乃仁台正还想说什么, 却被卫兵打断。
“大皇子, 大汗宣召,今晚想见您。”
“父汗说是所为何事?”铁合根问道。
“大汗并未言明。只是让您日落时分过去。”
“知道了。”铁合根挥手让卫兵出去。
“听说大汗得了好酒。”乃仁台笑着猜测:“许是留您共享佳酿?”
万里之遥的岭南道, 地下一间没有窗,只留几排洞孔通换气的石室内, 九个怀孕妇人被呈“大”字形绑着四肢,昏迷不醒。
今日阳光充足,一片晴朗。而几尺之隔的地面下的屋子, 阴暗潮湿,其内空气浑浊。
石室外站着两个浑身被黑袍遮挡的人,一高一矮。
高个子先开口:“九个,本命年怀孕的,差不多足月的妇人,终于凑齐了!”
矮个子感叹附和:“不枉费我等费时费力,悄悄将人寻到、聚齐。可不容易啊。那仪式重大,流程严苛繁琐,可这一切都值得!”
“今夜仙君大人将借祭司身躯重临人间!应我等祈愿!”
高个子的眼中透出疯狂。
矮个子腿软跪下:“听你这么一说,我甚至兴奋到无法站立!”
二人行为癫狂,犹如恶鬼。
与此同时,一封奏报摆在了通州刺史赵敏钊的案头。
这已经是本月第四起孕妇失踪案了。赵敏钊莫名想到最近兴起的“圣灵教”,揉了揉眉心很是头痛。
圣灵教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是因为一件很偶然的案子——子时刎颈案。
一位庄稼汉,在午夜突然发狂,一边狂敲村中各家各户大门,一边呼号:“仙灵大人显圣!仙灵大人显圣!” 之后焚烧自家屋舍,刎颈自杀。血喷了老远,吓坏了周围邻居。
幸好因动静过大吵醒了村民,火势及时得到控制,并没有造成大的伤亡。该庄稼汉姓钟,因排行老二,大家都称呼他钟二子。
钟二子素来老实本分,将田地侍弄的极好。他年过三十,已娶妻生子,其父早逝,母亲住在同村的兄长家。夫妻两人感情不错,育有一子一女。一个好好的人突然变成这样,村里人都传是鬼上身。
官差搜查钟二家中,发现钟二子在存放农具的角落中藏了一个木头盒子。打开一看,全是黄纸红符,可那符箓的纹路走势不属于任何一种常见的保平安之类的符纹。且也不知那是何种颜料,腥气得很。
官差拿去各个道观寺庙,让道人僧者辨认,也都说不认识。只有一个年近古稀的老道长,盯着看了很久,才扶着胡须说,与一种在他年轻时,书中看到的南禺密符相似。可也只是相似,虽年代久远,老道记不清细节,可也说得出一些走势的不同。且那种南禺密符是保平安的,并不是什么邪魔外道。
衙门又审问钟二子的妻子亲戚,皆说没什么异常。只是他的妻子提了一句,大约半个月前,钟二子连续晚归,且每日都能带回不少的银钱。她询问后,钟二子只说遇到了贵人,找到了门路。
她仍记得那天晚上,因为担心,她逼问他是否做了丧良心的事情。钟二子拍胸脯保证没有,并信誓旦旦说:“媳妇,你老汉一定不再苦了你!也让咱儿子读书,考状元。让闺女也学学什么琴棋书画。”
她一直以为,他是农闲时分,在城中接了什么手艺活补贴家用,就没太在意。
而除了符纸,还有木头盒子本身这个线索。盒子底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圣灵教信徒钟二,拜求仙君显灵,赐我富贵。”
在这之后,官府便开始注意起来,通州境内各县,这一个月以来,陆陆续续上报了十几起。赵敏钊也写信询问了临近各州,打问了一圈下来,原来不止通州,整个岭南道境内各州,或多或少都有这个“圣灵教”的踪迹。
如今孕妇失踪的蹊跷,没头没尾,却莫名令赵敏钊有一种直觉。
“来人,传令通州所辖各处,严查最近的孕妇失踪,以及圣灵教。若有端倪,绝不姑息!”
天色将暗,赵敏钊转身进入书斋,摊开奏折,奋笔疾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草原的夕阳总是格外动人心魄,牛羊们陆陆续续走回圈中,留下一片空旷原野。土地被金色层层渲染。那无边天际下,水带弯折,草浪绵延。隐约的狼嚎声,增添了生机的涌动,体现出原始的自然美学。
铁合根就在这样的天地间,纵马奔驰。汗帐出现在视野中,那是他的终点。
日落总是格外快,天色彻底暗下的时候,铁合根勒马停下。他将缰绳递给马夫,随口说:“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马夫以右手捂心口,弯腰行礼:“是。”
铁合根并未在意,撩开门帘走进了帐子。
“父汗,父汗?”铁合根看到自己的父亲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厚厚的毛毯遮住了下半张脸。
见呼唤良久都没有响动,铁合根皱起眉头,略觉不对劲。他走近查看,他闻到了血腥味。
铁合根大惊,一把掀起毯子,之间老汗王心口插着一把匕首,一把自己收藏进箱子的匕首!铁合根一时间呆住了。
“铁合根!”是屈勒的声音,他身边还跟着苏赫巴鲁。
“父汗未曾薄待你,你却做出这等,畜生不如的事情!”
铁合根面色灰白,一股冷意从尾椎窜起。
他猛然转身,本欲辩解什么,便听屈勒在大喊。
“来人,大皇子谋逆!大汗不幸身殒!诸位随我杀了这乱臣贼子,为大汗报仇!”
密密麻麻的士兵围住了中军大帐,铁合根看到了那名马夫的身影。他朝屈勒大喊:“是你!”
而迎接他的回答,只有那弯刀刃上的寒光。
铁日根仓促拔刀应战,可无奈寡不敌众。
他的大腿、小腿、腹部、手臂、肩膀很快都布满刀伤,最后被屈勒一刀砍下头颅。
骨碌碌,沾着泥,滚出老远。
铁日根感觉脖子上突然很轻,也火辣辣的疼。
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身体,也看到了屈勒带着笑,踢向他的脸:“老东西死的时候和你一样。放心,很快,没什么痛苦。你们都应该感谢我。”
如果时光倒流一个时辰,铁合根便有机会会目睹,苏赫巴鲁假模假样的接管了中军大帐的防卫,接着屈勒像老鼠一样穿着普通士兵的服饰,溜进帐中。
而年老的王——处尔见到这样打扮的屈勒,只来得及疑惑:“屈勒?”
接着,铁器长在了胸口,他就被一刀毙命。全程极快,不过眨几次眼的功夫。不对,屈勒都没有眨眼。
屈勒的确保持了诚实,处尔死的时候过程极快,几乎来不及痛苦。
屈勒站在帐前,对长老族人朗声宣告:“大皇子阿史那铁合根杀了大汗,我等得信后救驾来迟,只来得及杀了贼子为父报仇。”
“三皇子节哀!请三皇子继汗位!”
苏赫巴鲁带头行礼:“大汗!”
夜色下,整个部族只有屈勒一个人站着。
在一片“大汗”声中,新的可汗诞生。
接着,屈勒和苏赫巴鲁率部突袭,乃仁台还在睡梦中就被屠戮,整个部族无一幸免,财富、奴隶、女人、牛羊,都被彻底吞并瓜分。
夜风呜呜,是为逝去的生命所唱的挽歌。种种罪恶,只有月亮,这个沉默的旁观者知道。它们混在黑暗中,无论南北。
不见光、不通风的石室,九位大着肚子的女子已经苏醒。她们被堵着嘴,哀嚎乞求尽数被口中的布子吞去。
她们涕泗横流,身体对未知恐怖作出反应。
可怜的女人们被绑在祭台上。
她们没有姓名,她们都是祭品。
一圈圈披着黑袍,用面具遮挡容貌的人影围成圆形,他们灼热的目光含着欲望,令祭品们遍体鳞伤。
这场景令人恶寒,可教徒他们窃窃私语的,都是无比美好的祈愿。
“求仙君显圣!保佑我家添个大胖小子,以续接香火!”
“求仙君显圣!让我老母的病快快好!”
“求仙君显圣!金秋丰收!“
“求仙君显圣!我父采药平安归来!”
一声“祭司大人到!” 令周遭瞬间安静。
一位同样披着黑袍,遮着脸的人影走上祭台。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黑袍有银线绣暗纹。
祭司挥了挥手,祭礼正式开始。
火盆被点燃,祭司一边含混不清地念念有词着,一边手舞足蹈的摆动。
教徒们也不住磕头,不住念叨着“圣仙大人。”
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烦人的蜂群嗡鸣。
突然!
祭司停下动作,将事先准备好的鸡血洒在四周。
一群教徒急着上前,伸手去接,仿佛那是什么天降甘露。
腥味弥漫了整个屋子。九位女子眼睛睁大,都被眼前诡异景象惊呆了,以至于都忘记了哭泣。
随着鸡血越洒越多,气氛被烘托起来。
直到那祭司挥手,教徒们才发现他们背后还有人在。
几个黑影窜上祭台,用匕首在祭品身上画出纹路——若有钟二子一案的官差在,便可认出,这赫然是黄纸上的纹样!
因为剧痛,哭嚎声不绝于耳。
教徒们几乎癫狂地喊着保佑——他们祈求被他们害死的生灵保佑他们!
这一幕,如惨烈地狱重现人间。
一众恶鬼在祭献他们的良知。那痛彻心扉的哭叫,是最后无奈的悲鸣,是不熄灭的欲望。
仪式不知持续了多久,周遭重归安静。只有暗红的痕迹和令人作呕的味道证明了发生的事情。
“诸位!你们所求仙君大人已经知晓!你们应该早已准备好了写有自己名字的物件,现在和银钱一起投放在箱子中,所愿可成。”
“只是,若过是因银子不够,而导致功亏一篑,自己负责,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仙君!”
不一会那箱子已被散碎铜钱、银票、首饰等物填满。教徒们感激涕零,拜了又拜后离去。
那祭司走下台子,掀开面具,看着那祭台上的作品和一整箱银钱。
他对手下吩咐:“将这些折成整两银子,全部带回南禺,充入国库。这祭台,好好保存着,让燕人都看看,这份九婴给他们准备的大礼!”
那祭司正是南禺九婴死灰复燃后的统领之一。
他笑容溢满了讽刺:“常羲和,这就是你的臣民,愚昧无知,令人发笑。我真的很期待,你知道这件事时候的表情!也可惜这里不是剑南道,不过也算遥祭我南禺战士安眠于堰关的英灵!”
他越想越开心。
“真希望你,还有那两个叛徒,能亲自看看!”
暗影散去,月光漏下,隐约中,红纹游走全身,她们的腹部都裂开一个大口子,九个婴儿显露其中——
作者有话说:1
终于赶上了!耶!下周不太忙,更新会恢复正常,隔日更或日更~
2
俺自己把自己写恶心了,召唤容华净化他们!有关这个圣灵教,纯属作者胡扯,没有考据,没有映射!若有任何冒犯,提前抱歉!
3
冯朗:“作者!我男主的牌面呢?你出来!我媳妇都快被姓窦的带跑了!”
作者:”容华还不是你媳妇呢!人家那叫近水楼台!而且容华没答应!“
冯朗:”我刀呢!?“
4
求收藏!快来勾搭我,来了都不许走!施咒语:“收藏俺!”
宝贝们天天开心!爱你们!都是我的小太阳!
感谢在2023-03-15 18:39:03~2023-03-15 22:1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佳人有思 若我军对南禺开战,三月之内……
春末的晚风格外柔和,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边是刚刚温好的黄酒。
月光皎洁,闭上眼睛, 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享受着难得的惬意,耳边偶尔传来沙沙声,那是白果树在向她道晚安。
黄酒入口,辛辣后的回甘,令人回味无穷。
一杯接着一杯, 不多时, 容华的脸颊有些粉红,目光温和迷离, 她酒量素来不好,有些醉了。
敏仪悄悄走近院中, 看着这一幕有些不忍打扰。
容华听到脚步声,睁眼看过去:“敏仪?你怎么来了?在那里站着做什么, 快过来坐。”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阿姊。”
敏仪坐在容华身边,她的神情有些忐忑, 有些可爱:“我睡不着, 想找阿姊聊聊。”
“完全没有。”
容华笑着摇摇头。
她先揉了揉敏仪的发顶,又将半个身子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 单手支着脸,看向敏仪:“我们姊妹也好久没有畅谈了。今夜有风, 有酒,有星光,正好。”
容华举着酒壶, 诱惑道:“敏仪要试试吗?我们不让杨太妃知道。”
敏仪犹豫片刻,连连点头,像一只乖乖等松果的小松鼠。
容华眼睛弯弯,一边为敏仪斟酒,一边问:“有心事?想你家薛逸景了?”
敏仪惊讶问道:“阿姊你怎么知道的?”
容华扑哧笑出来:“刚刚知道的,你呀,就这点出息?三个月而已吧?”
说罢,伸手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头。
敏仪有些羞涩有些委屈:“他本来上个月就该回来的。结果薛老太君的侄孙女办喜事,他就被留下帮忙了。我只是有些无聊罢了,他在的时候,经常带我出去玩,还”
敏仪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用手捂嘴,眼睛睁得大大的,没了声。
容华看着她,笑着揶揄:“真当你偷溜出去那么多回,你阿姊我都不知道?那流风和握瑜手下的人是摆设不成?”
敏仪吐了吐舌头,将头靠在容华肩上:“阿姊最厉害了!我就知道阿姊肯定派人暗中护着我。”
“少恭维我。要不是姓薛的那小子看上去还凑合,他第一次约你见面时,就该打断他的腿。”容华开着玩笑。
“阿姊你呢?你和窦大人。”敏仪用肩膀碰了碰容华。
“小丫头管起我的事情了?”容华哭笑不得。
许是喝了酒,许是敏仪也即将面对婚姻,容华并没有敷衍了事。
她开口:“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位子就那么几个,你上去我就要下来。若他是驸马,其他先不提,最起码那陈、窦两家,三代之内,仕途通达。到时候相互勾连,党争再现朝堂。大燕祸患。”
“且夫妻若想长久的走下去,必是两边都相宜,不能一方一直迁就。”
“他出身士族,且并非是那只顾吃喝玩乐,无心庙堂之辈。他读了那么多年书,总是想闯一番的。”
“且我与他都不是容易妥协退让的性子。”
“若有朝一日我们政见不合,长久争吵下去,难免夫妻离心。”
“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彻底退出朝堂,可日日见我忙于政务,且年少同窗皆于庙堂指点江山。他素有心气,在这样的不平和遗憾下度日,一年可以,两年也可以,十年?二十年呢?”
“但窦公子不是称无妨吗?”
敏仪眨了眨眼,想起之前她去薛府,探望窦宜臻时,二人的私下闲聊。
“一时的信念与真实的生活是有差距的。”容华语气平和。
“我信他当下是心口如一。只是,余生漫长,他一路走到今天,顺风顺水。其中郁郁不得志的心酸是他未曾体会和预料到的。”
“也许他能说到做到,但我不想去赌。大燕的安稳于我更为重要。”
“那阿姊,你就一点都没动心过吗?”
容华又喝了一口酒,那清俊公子在桌案后挥毫落纸的样子在心中浮现。
她的声音有些无奈和悲凉:“有过啊。被那么一位君子爱护至今。在刹那之间,我也曾想与他白头。所以,我至今未曾赐婚于他,或将他外派。他不提,我也不提。就这样含糊过罢。”
“是我的私欲,贪恋妄图他。”
“阿姊。”敏仪突然有些想哭,也这么做了,她抱住容华。
容华笑着推推她:“别哭啊。我哪有那么悲惨。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讲的就是你皇姐我,好吧。”
“阿姊再告诉你一句醒世恒言,天涯何处无芳草。”
“若将来薛逸景令你不快,便直接回宫来同我讲。我亲自为你做主。”
“和离!可千万别一棵树上吊死,听到了吗?”
“我的小公主殿下,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你阿姊给你撑着。”
敏仪又哭又笑,彻底成了花猫脸:“阿姊,有你真好。”
“你呀,全是泪水和鼻涕,我很喜欢这身蚕丝苏绣裙的。”
容华假装嫌弃的推开这个从小看大的妹妹,为她轻轻擦拭泪水。
“诶,说远了。你又不是明天就要出嫁。因为国丧,还有些日子呢。”
“薛逸景说,等他从河东回来,就拜托父亲上书请旨。”
“好!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备嫁妆。”
“那,今晚我可以在阿姊这里睡吗?”
此刻,敏仪的神态像一只在翻肚皮撒娇的猫。
容华一把搂过她,二人相携进入内室。
床榻上,一对姐妹并排躺着。容华听着,敏仪絮絮叨叨地说着那郎君的好,时不时插嘴打趣几句。
最后,不知道谁先睡着了,总之,一夜好眠。
大兴城今日格外热闹,观海楼內更是一片吵嚷,就连西市的摊贩的交头接耳也更频繁。
“诶,老哥听说了吗?”买山货的汉子刚刚送走客人,一边理货一边搭话。
“听说啥?”老哥是个买小摆件的,如今也正好清闲。
山货郎啧了一声:“通州那事儿啊。”
“通州?通州咋了?”
“你竟然不知道,今早南边来的商贩传开的。”
买糖糕的大娘也凑上来:“诶呦,太惨了,不知道是哪些个丧良心的。”
老哥越发云里雾里,好奇心大起:“你俩别买关子了,快和我说说!”
货郎压低声音,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话说几天前,通州那边有位打更人,看到一间屋子门开着,往里一看,并无人迹,味道也怪得很。他也是倒霉,就进屋去看。这一看不要紧,这屋子内有一地下石室,里面整整九具尸体!全是即将临盆的妇人,身上被划得血肉模糊不说,关键呀,那肚子都被破开。”
“啊!造孽啊!那那岂不是!”老哥大惊失色,吞了吞口水压惊。
“可不是,九个小鬼,吓死个人。咱们离岭南远,这才传过来。诶,不说不说了。”
那大娘看有官差路过,连忙止住话头。
容华得到消息更快些。
四日前,扶光的奏报进了长乐宫,里边还附着赵敏钊关于圣灵教猜测的奏折。
赵敏钊的奏折本来刚到紫宸殿,还没来得及走完流程呈交给容华。是扶光接到惨案奏报后,发现赵敏钊的奏折与此有关,便直接将它抽了出来,一并呈送。
那天她与敏仪宿醉睡在一处。
天微微亮,睡得正好,容华就被章予白吵醒。
章予白脸色难看,直接跪地请罪。容华宿醉未醒,让他起来说话。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消息。
闭目,咬牙,深呼吸,怒意还是没压下去。
“一群南禺人,悄无声息,潜入我大燕境内,蛊惑了这么多百姓,还犯下这种丧心病狂的大罪,扶光居然现在才发现端倪!还让他们全身而退了?!”
“圣灵教遍布整个岭南,九婴兴风作浪这么久,最先发觉的不是岭南的扶光,竟然是远在通州的赵敏钊!”
容华目光冷冽:“章予白,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六卦有坎,六卦有坎,哪个听进去了?”
章予白一言不发,低头跪在地上。
“其余事你先都放放。立刻亲自去岭南,将那些疯子一个个揪出来!”
“岭南官衙内肯定有人帮他们,去查!”
“这件事办不好你就不用回来了。”
章予白如蒙大赦:“是!属下定不辱命!” 随后杀气腾腾的出殿而去。
“梦巫,传令握瑜,扶光暗部全力追杀可疑人物,给我将老鼠们回洞的路堵死了!再传令回雪,最近南禺那边盯紧,顺便让她最近小心。”
“是。”
梦巫有些担忧:“殿下,周太医吩咐您不能动气。这次是百密一疏,才让他们钻了空子,如今敌人只顾示威,由暗转明,也是好事。”
容华闭着眼靠在座椅上,挥了挥手,让梦巫退下。
次日早朝,通州惨案满朝皆惊!当日晚些时候,政令就出了门下省,主要有三条。
第一,岭南道各州、各县、各乡立即清查人口;昭告天下圣灵教乃敌国奸细故弄玄虚,众人务必引以为戒,再犯者斩。曾参加过的百姓不予追究,凡提供线索者,赏。
第二,城门、边境严查可疑人等。
第三,各州刺史安抚民意、稳定民心。增加护卫巡逻,隐瞒拖延者,严惩不贷。
麟德殿内,容华分别召见李岳与兵部、户、工部尚书。
太子身殒后,除周时、韩炜盛、赵淳等绝对心腹,被抄家下狱外。其余只要有所长,且忠国事,都被容华收为己用。至于中立一派,更没有牵连。如今的户部尚书是蔡康,他的母亲是寿光县主,鲁老王爷的孙女。而兵部尚书是在兵部做了数十年的老人,曾经太子门下,林景释。工部尚书张晓,是荆州陈氏的远方姻亲。
“靖国公,若我军对南禺开战,三月之内,灭其国,可有胜算?”
李岳思索良久:“堰关之战,我军拿下了陶中盆地,南禺无天险可守,应是不难。只是南禺夏季多雨,雨季作战于我军不利。且南禺境内丘陵众多,南禺人素来狡诈,善偷袭,用兵比较考验为将者。至于兵士,剑南道背靠山南道支援,与岭南道隔南禺相望,可两面夹击。”
容华转向两部尚书:“粮草,军械呢?”
蔡康先回答:“这几年南方雨水不错,可并不全是丰年。若将军又把握在两个月內结束战争,依靠两道存粮,尚且能搏一搏。否则,户部需要时间从淮南、江南两道调粮。夏季河道泛滥,若有河坝决堤一类的天灾,军粮无法按时送达,怕会贻误军机。”
林景释跟着开口:“军械同理。前些年堰关开战,军械尚有储备,只是若长久支撑,还需调运。”
只有张晓的消息还算不错:“去年南方冬季大寒,为预防开春后因气候温度变化,导致堤坝、城墙、桥梁的损坏,工部早已沟通南方各州再陆续检查加固。若殿下决意开战,相应工事,一月内可成。”
“明日早朝后,三省再议。”
众人深知此事重大,需细细思量探讨,皆应声称是——
作者有话说:1
俺来啦!抱歉晚了点!
放了两个预收,小天使们感兴趣可以看看,求求收藏嘻嘻!
2
六卦有坎——《容斋随笔》:乾坤二卦之下,继之以屯、蒙、需、讼、师、比。六者皆有坎,圣人防患备险之意深矣。意思是,要防患于未然,小心谨慎。
3
这周在榜上,很开心哈哈哈!谢谢小可爱们支持陪伴!
老三样,求收藏啊啊!快来爱我!如果可以,求求瞅瞅预收!收藏俺也可以!快把我带回家哈哈!
第35章 端倪初显 “南伐在即,此刻任何事都不……
虽已立秋, 可夏日的炎热还没有散去。
剑南道边境,几个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仓皇逃窜。为首之人正是前几个月在岭南兴风作浪的“圣灵教”祭司,九婴统领之一。
旧时山鬼道人明令, 刚刚选入九婴,为南禺效死的人没有名姓只有数字代号。他又按功绩计算,前九人为九大统领,并只为这九人赐名。后九婴大劫,原九大统领全部丧命。如今新九婴复起,沿袭了旧制。策划通州惨案的这位, 正是九大统领之八, 迷真。
山鬼道人身殒,虽又重新选出了九大统领, 可总领之位悬空。迷真自负才高,很想争一争。“通州惨案”其实是九婴内部为争功绩次位, 迷真一意孤行的结果。
其余八人中,原本有一半都不同意这个提议, 认为迷真此举会激怒燕国,而南禺目前又没有与之匹敌的实力,会引来祸患。可迷真性格偏激自负, 不甘屈居末流, 来了一招先斩后奏,想着将来用实实在在的成果让反对之人闭嘴, 博得南禺皇帝偏爱。
因堰关之战,剑南道诸州防甚严, 且百姓常年与南禺打交道,“圣灵教”不容易壮大。迷真专门选了岭南道。这里承平太久,又离大兴城遥远, 扶光难免鞭长莫及。
且负责连通各地,巡察诸州的岭南巡司,潭责成,是个爱财之人。迷真将“圣灵教”说得天花乱坠,又承诺收入六四分成,便将他拿下。在潭责成的刻意忽略下,各州上报岭南道而无音讯,只当寻常失踪或凶案处理,“圣灵教”得以快速遍地开花。
谁知,那通州刺史赵敏钊如此警醒,窥一斑而知全豹,直接越级上报。潭责成得到消息,怕出事就让他们收手,迷真费了这般大的力气,几乎毫无实质性的成果,心有不甘,便策划了那一出“祭祀”,作为临别礼物。
谁知,扶光反应如此迅速猛烈,还没等他们全身而退,就咬住了他们的尾巴。且燕国中央令各州严查的一系列命令,直接将韩责成那乌龟孙子吓得缩回壳子里,不再庇护他们。他们一路逃亡,死伤数十人,损失岂一个惨重了得!
“大人,连夜赶路三日了,想来应已甩掉了扶光那些人,要不然今晚休息一下?”
迷真面色凝重,摇摇头:“我们好不容易出了岭南,这一趟下来折损不少。容华那个女人下了死命令,扶光疯狗一般追咬在我们身后,还是小心为妙。”
“没想到,扶光已有如此实力。这几个月以来,章予白将我们在岭南的据点势力尽数查清拔出,握瑜的人又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早知如此,就不应”那人住了口,其余人的目光在迷真与他之间徘徊。
迷真阴测测地看着他,脸皮上扯起假笑:“本座功过如何,轮不到无名小卒指手画脚。既然十八你自视甚高,去断后吧。”
十八面色难看,可九婴中违抗上令者,极刑处置。十八想着那诸多恶鬼手段,心下发冷,断后就断后吧!若他有命回去,迷真便能知道谁是无名之辈。
迷真知他不服,可那又怎样,嘲讽显露无疑。
正当一行人准备继续动身赶路时,一阵鼓掌声从暗处传来。
“精彩,真精彩。”
迷真等人瞬时警戒,几人背靠着背,发现一个个人影从他们四周现身。
他们被包围了!
“看丧家之犬互相撕咬,这场大戏着实不错。”一窈窕女子缓缓从他们面前的树林中走出。
“握瑜!”迷真咬着牙吐出了一个名字。愤恨若能化为火焰,迷真此时就是喷火巨龙。
“传我家殿下一句话,阴沟中的老鼠永远不要见光,也见不得光。永别了。”握瑜抬手,准备示意扶光攻击。
“等等!”迷真大喊:“你们如何查到我们的?所有痕迹都应已处理干净,章予白在岭南查不到我们!那两个九婴遗孽的功劳?他们在哪?我可以用其余八人的信息来换!”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问来说给鬼听吗?”握瑜眼底不屑,笑容凝固的瞬间命令道:“动手!”
几人拼命反抗,可扶光的人如流沙一般覆盖了他们,一阵翻涌后,回归平静。云雾散开,月光重新撒下,有几声乌鸦啼叫。
“打扫干净。将头割下,带回通州示众。”握瑜的身影消失,天地一片静谧。
与此同时,岭南道督府所在地,滇州。城内有一处宅院,是岭南道巡司,韩责成的家宅。从外观看灰瓦粉墙,平平无奇,可内里却别有洞天,真真是“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做帐金为尘”!
可如此好居所,主人却无心享受。韩责成独自走书斋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会坐下去一会站起来。犹如离开了水的鱼,动个不停。豆子大的汗珠不断落下,那混蛋害死自己了!他们居然是九婴的人!祖宗啊,他究竟做了些什么!
且不说南禺与大燕的恩恩怨怨,通州惨案的罄竹难书,只说,如今的掌政公主,大燕真正的“皇帝”,容华,那位殿下对九婴厌恶至极,凡是与之沾一点边,仕途绝无指望,何况自己直接做了保护伞!
扶光在暗处监察百官,那位章大人,更是容华公主座下得力干将。他亲自在岭南各州徘徊数月,说句过一些的话,哪位官员几岁还在尿裤子怕是都清楚了!韩责成深知他多年来受贿渎职是瞒不下去了,只求祖宗庇佑,不要查到他与九婴的关联,弄不好,那就成了叛国!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书房的木门。
韩责成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几乎瘫坐在地。他想问是谁,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门被打开了,男子的身影被月光拉着老长,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韩大人,怎么不应门呢?”
韩责成瞬间失了力气,他知道自己完了。
昭宁二年,秋,通州惨案告破。其为南禺奸人所为,贼人头颅曝于城郊十里处示众三日。岭南道巡司,韩责成,通敌叛国,渎职妄为,斩首示众,株连九族。
此案牵连深广,容华借此将岭南官场彻底清洗了一遍。一些新皇登基时没来得及处理的,常正则党余孽皆被牵连。后又辐射至剑南、江南一带。大燕南方三道至此大换血。此案波及近千人,获罪者五百二十四人,其中四成丧命,四成流放,两成被贬。
后世称“昭宁四大案”之一。
田维这个刑部尚书忙如陀螺,通州郊外确实一片哭喊。逝者亲人与周围百姓纷纷前来唾骂南禺贼人,有拿臭鸡蛋的、也有拿白菜叶的。
“囡囡,老天睁眼了!你可以瞑目了!”
“媳妇儿,你安心去吧,老娘俺来照顾!”
“娘!”
诸如此类的嚎哭告慰三日不绝。更有道人、高僧前往那间石室超度亡魂,早日送他们入轮回,登极乐。
容华对通州刺史赵敏钊大加赞赏,宣召进京述职。
长乐宫前,见是奉召前来的赵敏钊,艳丽如花的女郎开口:“烦请大人稍等,殿下在与蔡、林两位大人议事。”
赵敏钊连忙点头:“多谢这位姑娘。”
赵敏钊站在殿前,他是有些意外的。
赵敏钊于嘉德二年入仕,因苦于没有门路,辗转托人搭上了当时正如日中天的常正则的大船。后太子公主相斗,他秉持着“在其位、忠其事”的精神还提醒过太子小心容华,也曾试图阻止容华回朝。可后来常正则勾结南禺、因私舞弊,令赵敏钊动摇了想法,自请外调地方。在通州一呆就是好多年。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曾经太子一党,能保住性命已是上上大吉,没想到还有一展抱负的机会。
“大人,殿下有请。”
赵敏钊的思绪被梦巫打断,他整整衣着,抬脚进殿。
长乐宫内没有燃香,只有淡淡的草木味道,很是清爽。窗外树影摇动,容华正在俯首提笔写着什么,桌案上堆满了奏折。
“臣,通州刺史赵敏钊,拜见殿下,谢殿下恩典。”
容华听到声音并未停笔,“通州的历年奏报我看了,这次九婴祸事,也多亏你细心觉察。这么些年待在通州,做得不错。“
赵敏钊连忙道:“谢殿下夸奖,臣不敢居功!”
容华搁下笔看他还跪着,开口道:“起来吧。赵大人慌什么?”
赵敏钊头上汗珠渗出,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臣有罪!臣”
赵敏钊不知该如何说下去。他作为常正则旧臣,这些日子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被清算。
“你是太子一脉,我为何不找你算账。你想问这个对吧?”容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口接过话。
“是。”赵敏钊低下头去。
“你曾经的出谋划策,在孤眼中,那都是各为其主无可厚非,立场不同罢了。儒家的读书人大多都有入世报国之念。你出身不显,当年孤身在昭陵,若想向上爬,去求常正则是人之常情。你与周时他们最大的不同,是你不伤国本,不愧百姓。党争自古是败相,若非不得已,孤也不愿与他分党相争。”
容华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如今各道归一,孤希望你们能抛却旧时的党派之念,真心想想能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忠一人事是小忠,忠天下事才是大忠。为一人谋是小道,为苍生计才是大道。可惜很多人成天喊着遵圣训,做良臣,却不明白。通州物价平稳,商家安乐,稻仓丰实,说明你是有干才的。孤希望你明白这个道理,不负自己寒窗数十年。”
容华绕过桌案,走到赵敏钊身前将他扶起:“放下顾虑,向朝堂证明,孤没有看错你。”
赵敏钊泪盈于睫,心中震撼、愧疚交缠:“殿下!臣明白了!”
梦巫这时走进来:“殿下,窦大人到了。”
容华点头示意自己知晓,拍拍赵敏钊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
赵敏钊再行大礼,红着眼退去,心中无比轻松。
窦汾看他的样子,就知容华又收服一位能臣,他没有心情感叹,在梦巫的带领下进殿。
自初夏,大燕朝廷一直在准备对南禺用兵。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协同,一面等秋粮下来,一边构筑工事、加固桥梁、补充兵械和粮草。
南禺于大燕如一位人得了咽炎。不致命可烦得紧,不知何时就来骚扰一下。容华其实早有心思,这次通州惨案,提供了绝好的借口和民意。
眼见立秋,万事渐渐具备,窦汾向来仔细,作为尚书省长官,抽查了历年边境各镇的物资调配。窦汾胜任右仆射前,户部呆了很多年,这一查还真让窦汾看出了点名堂。
“你是说,北边诸镇军械消耗过快?”容华眉头皱起。
“是。”窦汾肯定道:“按理说,嘉德一朝近十年,北方边境几乎没有大的匪患,可这消耗,尤其是铁这一项,几乎赶上永安四年,穆景帝与突厥的幽云一战了。”
“知道了。暂时不要声张,我会派人密查。”
“殿下是担心有人勾结。”窦汾猜到了容华言下之意。
“突厥前些日子刚换了新可汗,屈勒。此人心思狡诈,出手狠毒,又曾在中原游学多年,不得不防。还有卢家也在那边。”容华叹口气:“卢玄徽暂时不能动他,你二人同为仆射,他的事,留个神。”
窦汾称是。
“南伐在即,此刻任何事都不能动摇军心。”她面色很冷,言语坚定——
作者有话说:开始日更模式,日更时间,每晚九点~
小可爱们快看看俺!
巡司一职是私设
九婴的设定(20章),还有窦汾的升职(15章)前文都有提到。
“锦缎铺路玉做门,绫罗搭帐金为尘”作者自己编的,平仄什么的不要计较~
感谢在2023-03-18 00:58:29~2023-03-20 21:0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皆是蛀虫 烛光下,箱子里满满的黄金,……
云州城内, 一家铁器铺子人影寥寥。
“白掌柜早。”一略有驼背的汉子走进了来,笑得有些刻意和讨好。他皮肤粗糙,关节凸起, 处处都是常年做力气活留下的痕迹。
这白掌柜单名一个何字,是卢家老宅管事,丁权的外甥。
因这层关系,云州一代的所有铁器买卖,都由他负责。
白何是一个人两腮无肉的男人,一双吊梢眼微微睁开, 看清来人后又闭上, 并没有出声应答,招呼客人。
那汉子搓搓手:“前些日子进山, 旧斧子坏了,俺来买把新的。”
“去东边吧, 老地方。”
那汉子心下微沉,可面上仍是笑着:“那边不是有好一阵都没货了吗?”
那掌柜的眉头一皱, 掀起眼皮:“怎么,有便宜货可买,不偷着乐就算了, 还多嘴?”
汉子不敢得罪他, 连忙摆手:“您多想了。俺这就去,多谢掌柜的。”
白掌柜翻了翻眼珠子, 又继续闭目养神。
汉子出了店门,心中苦涩。这官家铁具是贵些, 可实在好用耐用。那私家货听上去便宜,可又糙又不耐。一些常用的铁具,如耙子、斧子一类, 有时候一个月都撑不下来就要换新的。核算下来每年花在那上边的银钱,购买好几把官家的铁器了。
可放眼整个云州城,官家的铁器铺子几乎不卖给平民百姓,只能逼着他们去买那劣质货。也不知这些掌柜的从哪搞来的铁矿。前段时间突然私家铺子没货了,人人都可买官铁。
谁知好日子没过多久,又不成了。
汉子一边在心中抱怨一边向城东走去。如此情况并非个例,并州道下属十四州,竟有过半数都是如此!
大燕律规定,铁的开采、生产、售卖、回收皆归官府掌握,私人不得买卖。而铁矿收入自然也是国库银子来源的重要的一项。并州道私下里流通着如此多的铁具,着实不同寻常。
白何在秋日暖阳下打了个盹,直到手下办事人的到来才吵醒他。
“掌柜的,上边让去接货。”
“嗯,这批还是你负责。去年因姓冯的断了的财路,都要补回来。”白掌柜见伙计面色犹豫:“有屁就放。”
“掌柜的,我有一兄弟是走边关互市的买卖,最近他走货回来,悄悄和我说北边似乎不对劲,要不我们也和上边说着缓缓?万一真不太平,到时候军械库一开,娄子就大了。”伙计斟酌着语句,一边瞅着自家掌柜的脸色,一边说道。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盯着,我们怕个屁呀。而且互市开着,两边和平了多少年,哪会有什么烽烟。”白掌柜不以为然。
伙计连连称是,一阵点头哈腰,出门忙活去了。
无独有偶,小心敏感的人不止那伙计一个。并州城的街道熙熙攘攘。
“丁先生!”
丁权停步回身,唤他的正是并州仓库的主官,南凌昌。
“南大人客气。在下当不起。南大人有事?”
“丁先生,这,这”南凌昌吞吞吐吐:“这道卖军资、公铁私用本就是大罪。我最近眼皮子跳的厉害,实在是怕出事。”
丁权心中不屑,嘴上安抚着:“卢二老爷来信,整个朝廷都在忙南边的事。北边不会比现在更太平了。往南运粮的河坝最近被冲塌了,窦汾正在忙着那事,没功夫盯我们。退一万步说,南伐在即,即使北边有事上边也会让它没事。”
“去年公主刚刚上位的那段时日,姓冯的那小子各处都管得紧,我们不得不停下避风头,损失了多少雪花银。如今过去了,自然要一如往常。”丁权眉头一挑:“再说,南大人,这么些年,我卢家可没有亏待过你啊。”
“是是。”南凌昌连连点头。他本是管军粮仓库进出账务的小吏出身,平常衣服都打着补丁。大燕官吏之间泾渭分明,他本是没有机会做官的。只是他左右逢源,攀上了卢家这棵大树。
因他精于出纳,心细如发,能善于做平账务。加之嘴甜身软,又得卢家青眼,一步步混到了一身朱袍,挣到了家财万贯。是卢家多少年的马前卒,也是卢家多年来在并州垄断铁器市场,偷运军械,强买强卖的重要一环。
丁权看他那样子,抬抬手:“在下身上还有我们家老爷要办的事,先告辞了。”
南凌昌连忙道:“您先忙。”看着丁权走远的背影,长叹一声,心想:“这算烂到根上了,只希望不要东窗事发,否则自己全家难保。”
与此同时,三省六部三品以上官员齐聚长乐宫内。
许毅出列一步,先行开口:“今岁南方雨季已过,正是好时节,各部人员,皆已到位。”
“启禀殿下,三道粮草的六成已全数运送至剑南道各州仓库,剩余四成,分别在江南、岭南、山南道边境,以备不时之需。”户部尚书蔡康继而开口:“秋粮已下,今岁雨水丰足,储备很是不错。”
“启禀殿下,剑南道內各处交通要枢,城墙工事,以及相邻三道至剑南的陆路、水运全部检修加固完毕。”工部尚书张晓接着道。
兵部尚书林景释出列一步:“殿下,剑南道內所有军械库存全部检验,一切就绪,所有生锈刀剑、老弱军马全部替换完毕。”
青玉簪盘住青丝,容华一身月白云纹缂丝罗裙,朗声赞道:“好!万事俱备!”
“靖国公,此战你是主将。洪毅曾参与过堰关一战,先锋非它莫属。黄如集在剑南多年,善于调度,副将其一。其余众将或是后起之秀,或是在剑南道多年。你还需什么人吗?”
“回殿下,臣还想要孙可,孙将军。他生长于剑南,很是熟悉山川地貌,臣知他现在并州冯将军座下。”
“这不是难事,借调即可。”容华神色平静:“钦天监,可推算祭师出征的吉时?”
“回殿下,九月初八,十日之后。”
礼部尚书张之平连忙接话:“仪典礼部与太常寺、光禄寺一直在准备着,只缺个确定日子,十日之后,绝无问题。”
“好,九月初八,南伐禺国。”容华最后一锤定音。
大燕这边在紧锣密鼓的筹备,南禺却是一片歌舞升平。
迷真等人的死并未带去警醒,反而连带着整个九婴被疑。
山鬼道人统领的前代九婴,战绩突出——曾令燕国军队在边境小城踯躅一月,而不曾前进半步,更从未被如此这般,连统领之一都被歼灭。相比之下,新代九婴的表现过于拉垮。
可说起来,新代九婴也很无辜。
他们重建时间尚短,而山鬼道人的很多手书遗迹要不是被燕人抢走,要不是彻底被销毁,导致很多训练方式与普通暗卫并无本质差异。
与之相反,容华建立扶光十余年,改制两次,人才辈出。且不只有流风、回雪这两位九婴遗孤,山鬼道人的手稿还被取其精华而用之。
迷真一人就想在扶光的地盘与之抗衡,何等天真!
且回雪在南禺一直在捉九婴的尾巴,离间之计使得炉火纯青。
多重因素加成,如今在南禺皇帝的心中,九婴俨然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蓬莱楼中,茶客往来不绝,谈天说地,茶香袅袅。最顶层的屋子內,回雪展开信件,快速浏览。
“砰啷!”器物落地的声音。
“大人,您没事吧?”手下敲门问道。
“无事。”回雪答道:“失手罢了。”
她的紧握双拳,心跳得很快,连带着脸颊都泛起微微红色。回雪眼神明亮,不自觉地笑出来:“终于!”
“来人!”回雪朗声道:“可以将苗思去满腹抱怨的消息递给南禺皇帝了。”
“是。”
朝堂之上,青年头戴冠冕,脸色不愉,正是此代南禺皇帝,牧祺。他是先帝宠妃之子,当年围杀嫡长子上位。牧祺生着一副好皮囊,悬胆高鼻,浓眉凤目,肤质细腻,身材挺拔。但许是因常年蹙眉,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沟壑。破坏了这份秀美。
牧祺正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臣子,心中的不耐烦如正活跃的火山岩浆,不断溢出来。
“陛下明察!苗将军劳苦功高,是我南禺柱石,如此良臣,怎可被小人污蔑!”那老人须发皆白,声音颤抖。他是南禺三朝元老,曾经的太傅,如今的帝师,岳熊。
“岳大人,就算苗将军有功于社稷,也不能口出狂言,怨怼君上吧。”秦开阴阳怪气:“陛下已待他不薄了,金银赏了、官爵封了,还要怎样?”
“堰关之败已过去很久,他却声称因陛下换将,导致陶中丢失。若他在必不会如此。怎么我南禺离了他就不行了吗?”秦开接着道:“再说,陛下英明,陶中之败早已权责分明,如今苗思去借此大发牢骚,不满被闲置在家,难道不是为谋求一己私利权柄,而不敬主君?”
“你你你!”老人踉跄起身,大吼一声:“窃国贼子!”
一边说着,一边向秦开扑去,要掐他脖子。
秦开脸色骤变,慌忙后退时踩到了衣摆,摔倒在地。岳熊一扑不成,又去拽秦开的腿脚。其余朝臣慌忙上去拉,一时间乱作一团。
牧祺猛拍三下御案,大喝一声:“够了!”才令众人停手,喧闹散开。
岳熊发冠散乱,秦开面带淤青,二人身侧的朝臣也衣衫褶皱。好一出闹剧!
“太傅莫要得寸进尺,倚老卖老。苗思去口出狂言,朕念他功勋,留他一命。让他回乡下养老吧。”牧祺皱着眉说道。
岳熊呆愣住了,接着指着牧祺鼻子骂道:“昏君!昏君啊!我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为南禺鞠躬尽瘁,最后教出你这么个昏君!先皇,老臣无能啊!” 说罢又哭又笑。
“太傅疯了!来人!将他拉下去!”
岳熊一甩袖子:“不用拉!臣自己走!”接着边走边大呼道:“南禺将亡!南禺将亡啊!”
牧祺被气得又砸了一茶盏。
他素来自命不凡,最在乎脸面,也最痛恨他人说自己无能。他本来斗志昂扬,誓要做出一番事业。可堰关一战,如同给这只雄赳赳的公鸡迎头泼了一盆冷水,败了他的傲气,彻底成了落汤鸡。陶中盆地的丢失是他平生之耻,龙之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苗思去大发牢骚,明里暗里将责任推到牧祺身上,本就是在戳他痛点,而岳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下他面子,这两个老头子如此嚣张,怎能容他们!
当日稍晚,南禺朝廷一道圣旨,苗思去冒犯天威,渎职失责,被流放八百里。岳熊高龄,神志不清,回乡养老。
牧祺回了后宫,在温香软玉中终于散了怒气。
夜色催更,一个箱子被运进了秦府。
“恭贺大人高升,我家掌柜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烛光下,箱子里满满的黄金,光华灿灿——
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后,求收藏啦!感谢在2023-03-20 21:00:16~2023-03-22 18:1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important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祸福相依 这下,牧祺问候了容华十八代……
没有月亮的夜晚格外漆黑, 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苗思去发际散乱,眼神浑浊无光。
这位曾经守卫南禺边境数十年,令大燕军队闻名而生怯的一代名将, 终是带上了枷锁镣铐,倒在了自己人手上。
押送他的两个衙役早已打起了呼噜,苗思去却没有一点睡意。
他闭目回想自己这一生——成名于微末,纵横于沙场,荣耀于兵戈,败落于口舌, 也算波澜壮阔。现在他唯一遗憾的就是不能埋骨于故乡了。
“扑哧。”
那声音很轻, 轻到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可苗思去汗毛乍立,戎马半生培养了他对危险独特的直觉, 有敌人!
“哪里来的耗子!藏头藏尾作甚!快快现身!”
苗思去站起身高喝,转眼一看, 那两个衙役已无半点生息。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苗思去警惕着,良久, 耳边传来一声轻叹。
黑影从四面八方而来,将苗思去缓缓围在中央。
“是陛下要我性命吗?”
苗思去神色悲凉:“陛下这般容不下我,何必要判流放?直接赐死便是, 省的你们跑一遭。”
黑影没有回答, 也没有动手的意思,静静站在那里。
“也对, 陛下也要顾及名声。”苗思去自嘲一笑。他突然福至心灵,神思电转, 继续喃喃自语:“你们杀了衙役,你们是大燕人!”
回雪单手扯下面罩:“老将军,一路走好。可有何遗言?”
“大燕那位晋国长公主的人?看来岳熊说得没错, 南禺将亡,燕国要出兵了。”
苗思去闭了眼,声音沙哑:“我苗思去一生为国,问心无愧。不用你们北燕崽子怜悯,没有遗言,动手吧。”
回雪看着他,突然道:“您会埋骨故乡的。”
说罢挥了挥手,黑影一拥而上。
几乎眨眼间,苗思去倒地气绝——史书上,南禺最后的一位名将,就此身殒。
秋老虎刚过,北方正是宜人的时节。
昭宁二年,九月初八,是日天高云淡,容华带着扶胥,于宫城北正门,玄定门赐印拜将,送军出征。
容华眼角眉梢无波无澜,目视前方。凤冠朝服将她整个人衬地更加庄严,如一尊放在殿堂的雕塑,只是少了些人气与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
扶胥小小年纪,亦是腰杆挺直,面容严肃。
陈文石、许毅、窦汾、卢玄徽等一众紫袍大臣、三省肱骨,分立于容华两侧。
因大多数兵将已至剑南,故而今日参与仪典的只是李岳为首,少数从都城出发的将士。
可甲兵列阵,战马嘶鸣,黑压压一片看去,竟也有气吞山河的气派!
祭祀礼是由礼部牵头,太常,光禄二寺协理。
因这次南伐是大燕近二十年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兵征伐,这场祭祀礼仪的意义格外重大。每一步骤皆有大燕典可依。
“请太牢!”
一道雄浑男声预示着仪典正式开始。所谓太牢,即是整只牛、羊、猪,三牲齐备,用以祭祀军旗。
士兵将三只绑好的牲畜抬到玄定门前,军旗飘扬下,李岳抽刀用力,斩下三只祭品的头颅。
血液喷溅,染红了旗帜的一角。
李岳接过侍从递上的帕子擦擦手,后退一步。由宫人上前端着夔纹铜盘,将三只头颅奉在盘上,绕军阵行走一周。
此之谓“殉阵”。
随着侍者走过身边,军士齐声高呼:“不用命者斩之!”
儿郎声震天,报国意动地!
随着“殉阵”礼毕,有侍者取三牲之血,奉于容华面前。
容华将手指浸在尚且腥气滑腻的液体中片刻,接着走到一面大鼓前,挥手将牲血涂抹在鼓面上。下一秒,晋国长公主作为名义上的军队统帅,拿起鼓槌,奋力击鼓。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在玄定门前回响,激起在场每一位燕人的澎湃心潮。
容华袍袖翻飞,神情认真。深红顺着白皙手臂缓缓流下、滴落,她浑然不觉。
侍者又端着碗依次走到靖国公和各位将军面前,他们纷纷抽出长剑,将牲血涂上锋刃。
此之谓“衅”。
礼至此时,只差最后一步。
宫人们早就备好柴火,支起大锅,由手熟的厨师将牲肉分解片开,丢入开水锅中。
不一会儿,血沫浮上来,太牢的肉由红变白,成为胙肉。侍者取大勺捞出,银刀分割成块,供众人分食。
至此,礼成。
鼓声停歇,梦巫奉上玉玺,容华双手举起,盖在拜将圣旨上。
随后,在一片安静中,朗声高呼:
“大燕必胜!”
“大燕必胜!”
排山倒海般的附和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千里之外的茫茫草原,也正上演着一场残酷屠杀。
山丘上,屈勒与苏赫巴鲁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许是因为敌众我寡,又或是因为反击仓促。被围剿的部落犹如一头被狮子咬住喉管的绵羊。虽在抵死挣扎,可力道却是愈来愈弱,最后终于毫无动静。生力军皆身死沙场,剩余降兵降将,老幼妇孺,只能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这是屈勒称汗后,第二个倒霉的部族。它的首领名叫阿拉坦,意思是“金子”。阿拉坦娶了乃仁台的小女儿,这个女婿与老丈人的关系向来亲近,一向以乃仁台马首是瞻。
屈勒汗帐下十八个部族中,乃仁台全族被覆灭瓜分。剩余十七个部落也并非铁板一块。而阿拉坦就是其中一个异端刺头。屈勒一代枭雄,他的麾下,怎会容人蹦跶挑事?故而屈勒以会议商量之名,将阿拉坦骗离自家驻地,在半途埋伏,暗下杀手。后又让苏赫巴鲁直接围了阿拉坦的大帐,反抗者立即诛杀。
苏赫巴鲁开口:“大汗,不如就仿照乃仁台的例子,灭了他狗的。今年夏天酷日高温,草都被晒蔫了,很不好。牛羊都没怎么上膘。这个冬天肯定不好过。乃仁台一家补不齐冬天物资的缺,再续个阿拉坦怎么样?”
屈勒看了他一眼,扯起嘴角:“各部落都知是我叫他来开会商议过冬一事的,若阿拉坦先半路身死,后全家被灭。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中原人有个成语,叫兔死狐悲。若逮住一个灭一个,以后又有谁真心拥护跟随?”
“是。大汗高明。”苏赫巴鲁赶紧低头附和。这段日子下来,他是真心服屈勒的。与一开始利诱不同,他发现屈勒其人,有手腕,会想事,能成事。跟着他,自己有肉吃。
屈勒见远处形势安稳下来,打马过去。
屈勒看到为首蹲着的人,用圈起的马鞭抬起那个人的下颌,看着这张脸,屈勒笑了:“这不是孟恩吗?”
孟恩是阿拉坦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名意为“银子”。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阿拉坦与孟恩性格不合,导致他从小一直都不愿带这个弟弟一起玩耍。
阿拉坦为人好爽,是典型的草原汉子,作战也勇猛,有一股狠劲。相比起来,孟恩显得害羞而温吞。他总是怯怯地看着兄长耀眼,听着兄长被夸赞,然后随大流的低头臣服。他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处处不如兄长的事实,如他们的名字,金银有别。
可自屈勒与孟恩第一次相遇,他在这个少年眼底看到了被死死压抑的妒忌,和变态的疯狂。
那天,阿拉坦与孟恩伙同部族中的少年在打猎。阿拉坦射中了猎物,即使那猎物早被孟恩死死盯住。两根箭一前一后扎进了猎物的胸口。阿拉坦只惊讶了一瞬,自己的弟弟居然有这么精湛的箭术。
看着这个结果,孟恩心中一惊,赶忙开口:“我侥幸而已,多亏兄长先射中了它,让那小东西失去了行动能力。”
接着,如往常一样,阿拉坦在恭维声中不以为意地掉转马头,连猎物都没有提走,仿佛不屑与懦弱的弟弟争抢猎物,又仿佛在显示强者的宽容。直到一行人都走远,没有人在意被留在原地的孟恩。
孟恩回头看了那将死的猎物一眼,打马追去。
屈勒正好在附近,旁观了整件事。就是那一眼,屈勒记住了孟恩这个人,一种同类的味道。
孟恩的头被抬起,他看着这位新汗,一语不发。他拿不准是不是继续藏在自己的羊皮之下。
屈勒不以为忤,好心告诉他:“你哥死了。”
屈勒仔细观察这孟恩的表情变化,如盯着猎物一举一动的狼。
孟恩瞳孔放大,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颤抖,睫毛快速眨着。下一秒,眼泪掉落下来。
屈勒抚掌大笑:“有趣!真有趣!比你那个没脑子的哥有趣多了。”
孟恩像是被打断了习惯动作的孩子,有刹那的迷茫无措:“我不明白大汗的意思。”
屈勒挥了挥手,示意他跟着自己进帐子:“你听得到阿拉坦死亡,很开心啊。我送你这样一份礼,怎么报答我呢?狼崽子。”
孟恩见四周无人,他的泪还挂在脸颊,可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大汗英明,我很开心。”孟恩紧捂着嘴,肩部耸动。
屈勒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欣赏和兴趣。
“哥哥突发疾病,自王帐会议回来后,边一命呜呼。其手下贼心不死,趁机叛乱,孟恩多谢大汗慷慨援手相助!从今以后,我们整个部族,但凭大汗差遣!”孟恩下跪,右手捂心,虔诚行礼。
屈勒拍拍他的肩膀,带人撤离了阿拉坦和孟恩的部族。
阴雨天气,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南禺皇宫內香气袅袅,偶尔几声鸟叫是这个南方泽国的平和泰然。
一封边疆急报撕裂了这平静。
“陛下!陛下不好了!燕人攻过来了!”
牧祺在宿醉中尚未完全苏醒。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皱着眉问:“什么?燕国?”
“是,是!”
那宫人一路小跑,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呼吸:“秦大人今早接的急报,燕军行军神速,一周之内,已连破五城,先锋洪毅的军队,还在继续南下,往都城方向攻来!”
牧祺慌忙开始穿戴衣帽:“去,传旨议事!”
这一个月以来,南禺朝廷一片喑哑。一开始主战派与主和派互不相让,分庭抗礼。
起初,牧祺也不甘心和谈,组织了几次抵抗。
可洪毅勇猛、孙可机诈,黄如集周全,后方还有个稳如泰山的李岳坐镇。
燕军士气锋锐,势如破竹。南禺军屡战屡败。九婴也曾试图潜入破坏,可一个个都被莫名阻下,铩羽而归。
而南禺军队因组织散漫,且大多都是新兵。在燕军阵前,一溃千里。
牧祺心知,此时是内有奸细,外有国贼!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可任凭他摔了所有瓷器也于战局无半分助益。
他想起了流放在外的苗思去,连忙派人去寻,欲重请他老人家出山。这才知道,苗思去根本没到流放之地,与半路横遭不测,尸骨无存!
“废物!蠢货!”
气出完,牧祺颓然坐到御座上,不得已,开始认真考虑以秦开为首的,和谈派的建议。
燕人口头上也没有拒绝和谈。南禺使者就此北上,进入大兴城。
那日,容华懒懒的靠在榻上,未戴钗环,手中把玩着一支未曾开锋的狼毫笔,将使者晾了一个下午才见他。
“此次大燕出兵,是为通州惨案枉死的燕国臣民报仇。孤,誓要再灭一次九婴。想要和谈,南禺总要奉献点诚意。孤也不贪心,就要九婴人的头颅。”
使者正欲开口,未以三寸不烂之舌,讨价还价一番,就被梦巫带着宫人拖出了大殿。
全程没能说得上一句话,只得灰溜溜的回国传讯。
“欺人太甚!”
“堂堂一国公主,全无礼仪!”
南禺朝堂骂声一片,可骂完后继续劝牧祺:“非常时期,不得不低头!”
牧祺没有办法,只得丢卒保车。
使者回国的第二日,八颗九婴统领的头颅便被南禺拱手奉上。
可谁知,北燕军队收了头颅,却继续向南禺腹地挺进,丝毫没有撤军停战之意!
南禺使者再去质问,得到的回答是:“我们殿下要的是全部九婴的头颅,八颗怎么够?既然南禺就这点诚意,那无需再谈!”
这下,牧祺问候了容华十八代祖宗!
被问候祖宗的公主殿下,最近心情甚好。南方大捷,以这般情势下去,最多不过两月,南禺便是大燕的下辖州郡!
可祸福相依,风水轮转。
北方野狼为解自身困境,也蠢蠢欲动,已悄悄低伏了身形,盯住了猎物——
作者有话说:更完啦!耶!请宝宝们多多支持!求求啦!
感谢在2023-03-22 18:15:14~2023-03-22 23:3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三色鱼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狼烟风起 “将士们!我们身后都是乡亲……
金秋十月, 雨一场场下,天一点点凉。炎热彻底告别人间,连一个尾巴都没留下。
长乐宫迎来了最好的季节, 那棵参天白果点亮了整个院子。风过叶落,满地金黄。
敏仪芳龄十八,正是盛放年华,青涩褪去,不再是才露尖角的小荷。
作为一位三朝深宫礼仪浸泡教养出的姑娘,她自有林下风气。随意的举手投足间都是容止端方。加之她性子活泼, 集宠爱万千, 又为之添了灵气,并非那平常无趣的, 如同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宫庭女子。
“嘘。”
敏仪向梦巫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入长乐宫后殿内。
梦巫见状只是笑笑, 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殿中很安静,只有偶尔的低咳, 和纸页翻动的声音。
容华眼皮都没有动,出声说道:“来了?正好捉你做壮丁,给我磨墨吧。”
敏仪泄气, 不再掩饰:“阿姊好生无趣, 每次都吓不到你。阿姊有第三只眼不成?”
容华从一桌子奏折堆成的小山后抬起头,笑着看自己的小丫头气鼓鼓的样子。
敏仪嘴上抱怨, 可还是快步走到桌案边,绑好袖子, 取出一块墨来。
“多大了还撒娇。”
容华刮了一下敏仪的鼻子:“流风告诉我的。你还没进宫门他就来报信了。”
敏仪哼了一声。
流风贴身护卫容华,可偏偏他与自己很不对付,每次自己来找阿姊, 流风都一脸不开心。
“流风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只是不愿人前露面,又太过紧张我的安危。不光是你,所有人都一样。”
容华放下笔,抻了抻酸痛的肩膀。
敏仪立刻一副狗腿表情,去帮容华揉肩:“阿姊注意身体,每年天凉下来,当年留下的病根就又冒头。”
容华闭着眼享受:“不愧是要订亲的人,都会疼人了。”
敏仪的脸立刻就变得通红,她微微用力一敲容华的肩膀后,直接罢工:“本来就会!”
“说个正事。”
容华半转过身子:“钦天监的阮星池说薛逸景和你的八字很是相合,下个月也有不错的日子。我已同宗正寺卿谈过,他们理皇家宗亲事,那边也准备妥当。现我燕军已兵临南禺都城之下,再要一个月左右,战事可止。到那时,双喜临门,我亲自送你出嫁。”
敏仪低着头,把玩着容华耳边的一缕头发,声音低低的:“全凭阿姊做主。”
容华搂过她:“杨太妃也同我聊过,看得出,她也很中意薛逸景。薛家父子皆在朝中为官,他们的为人我还是有一定了解的,算得上正派人家。宜臻与我一同长大,她做你的妯娌,我很放心。”
“至于你的嫁妆,宗正寺比着长公主的份额出一份,杨太妃和我再各添一份。”
“我们的敏仪的大婚一定是万人空巷、红妆十里。到时候让大燕臣民都看看,我们皇室的明珠。”
听着容华低缓柔和的声音,敏仪鼻子越来越酸,视野一片模糊:“阿姊。”
她将头埋入了容华怀中。
容华短暂地愣了一下,赶忙给她擦眼泪:“多大的姑娘,怎么还哭呢。这么容易被感动呀?”
“阿姊,谢谢你。”
“敏仪虽历经两场宫变,可始终被阿姊护在羽翼下。我与母妃,都未曾被波及半分,一路顺遂至今。除了上苍厚德,更是阿姊庇佑。”
敏仪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定一般:“阿姊,已经十年了。母妃总说,日子是向前走的,我们也要向前看。如今扶胥得位,阿姊也许可以试着为自己多想想。”
容华笑出声来:“人小鬼大。”
长乐宫中难得的气氛温馨、姐妹情深,可遥远北地的汗帐內,却是唇枪舌剑、一片吵嚷。
十月份北方草原的风已有凛冽之势,厚厚的帐子帘隔绝了寒意。
屈勒坐在中央王座上,脸色却比结冰的月亮湾还要冷。
“今夏的草因暴晒本就长得不好,各族的马都没怎么上膘,更不要提牛羊。还有一个月就入冬了,再不互相帮衬怎么活?”
说话的正是原十八个部族首领之一,巴雅尔。巴雅尔年纪大,经事多,资历深厚,在各部族间很有威望。
“帮衬?自己部族都养不活怎么帮衬?我看,还是各自顾好各自吧。”苏赫巴鲁阴阳怪气回道。
巴雅尔那老家伙算得一手好帐。虽说他们部族的牧区夏季遭灾算是很严重的,前些日子又刚被狼偷了羔羊。可那个滑头,活了这么久,又小气的很,这些年只进不出,攒下了多少私库!明明是他自己不想动攒下的东西,想着卖惨哭穷来忽悠别人救济,说不定他还能计划从中捞一笔。
巴雅尔哪里被这样下过面子,当即大怒:“你小子那点屁事,爷爷我一清二楚!且不说你们家底原本就厚,这些年一直占着蓝湖,后来大汗又将月亮湾给了你们。只说乃仁台倒霉时,你又得了多少油水?”
孟恩本来一直垂首不语,听乃仁台的名字被提及,骤然抬头看向屈勒。
众人皆知,乃仁台的覆灭皆因汗位之争。如今,屈勒已经上位,大家都很有默契的闭口不言,谁知今日巴雅尔气急了,重提旧事。
帐內突然安静下来,巴雅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心中大呼后悔:屈勒才是灭乃仁台的主谋,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等于在打屈勒的脸。
屈勒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消停了?今日将大家聚在一起,本是为了过冬之事。各位都是草原上的狼,理应如狼群一般团结在一处!有什么值得这样不顾体面?”
“本汗知道各位家中不剩什么,狼群饿了自然要去捕羊吃。燕人也该出点血了。诸位觉得呢?”
“大汗英明!自从老可汗和南边开什么互市,我们就一直没收拾他们。要我说,哪用得着那样麻烦,你买我卖,缺什么直接抢来就是。”巴雅尔第一个开口附和。
“对!听说幽云二州的粮仓內,粮食都因吃不完而发烂,更有金银无数!”
“互市开后,好久都没尝燕女的滋味,让兄弟们开开荤!”
刚刚彼此针锋相对的场景仿佛从未存在,屈勒看着兴奋的部下,说道:“好!既然如此,诸位回去清点人马,三日后,共商大计。”
众人起身行礼,先后离去,最终只剩下孟恩留在帐子内。
“大汗,互市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孟恩斟酌说着。
屈勒走到孟恩身前:“我知道,只是眼下之困更要紧。乃仁台死后,这剩下十七个部族首领相互内斗,这样耗下去,这个冬天谁都过不了。搞不好他们还会对我愈加不满,汗位动摇。”
孟恩接着说:“我明白了。最快拧成一股绳的方法,就是有共同的敌人。且战场上刀剑无眼,到时候某些人战死沙场,就是对他们部族长老最好的交代。”
“聪明。乃仁台那样连根拔起的例子不能再多了。”
屈勒拍了拍孟恩的肩膀:“现在燕人的注意力都在南边,必会同意和谈,时机刚好。只是,若能多拿下几座城池,不止筹码更多,吃喝不愁,重开互市也不是不可能。”
“有此明主,长生天眷顾!孟恩愿为大汗肝脑涂地,做您身边鹰犬!”
无边天空中,云浪翻卷而来,伴着风涌向南方。
漠海城內,巳时初刻,街上熙熙攘攘,刘二妮正选完了布料,同掌柜付钱道别。
布店掌柜姓孙,是一位有些中年发福的女人,人称孙四娘。
孙四娘是关中人,后因丈夫从军,调职云州,她便也跟着过来。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早些年间,互市还未开,北夷常常犯境。她的丈夫于一次战争中不幸身殒。后来,冯朗在漠海主事,北夷人再难破城,漠海也渐渐开始有人定居。因孙四娘夫妻感情甚笃,悲痛欲绝下,她打典家当,来了丈夫的埋骨之地,漠海边城。
接着互市大开,漠海以地理优势,渐渐繁荣起来。孙四娘便开了间布铺,闲时也接些女红缝补的活计,独自拉扯大了一双儿女。她在这里许多年,又为人爽朗仗义,加之漠海并不大,渐渐地,每位本地人皆知孙四娘,口碑很是不错。
孙四娘的儿子去了云州,跟着一位木匠做学徒,女儿也嫁了漠海城內一铁匠,生活也算有滋有味。只是儿女皆不在身边,孙四娘觉得有些寂寞。
而刘二妮是漠海本地人,父母与孙四娘做过一段时间邻居,可以说是孙四娘看着长大的,因此二人各位亲厚。
“二妮,这些一共一钱银子。”孙四娘的眼睛弯成一线,一边将布帛包起,一边问道:“二妮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走路可要小心,这布有些多,我帮你送回去吧?”
“谢谢孙姨,没事的,月份不大,我也正好出来溜溜腿。”刘二妮不禁抚摸上小腹,整个人眉目舒展柔和。
“和你孙姨还客气啥,你家又不远,走吧走吧。再说你手里还拿着菜呢。”孙四娘说这就从铺子后走出来,将铺子中的布匹用粗麻一盖。
“那就谢谢孙姨啦。”刘二妮并没有再客气,二人有说有笑的往刘家走去。
“我跟你说,三个月过了也要小心,你孙姨我当年”孙四娘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声凄厉惨嚎打断。
“敌袭!”
那人似乎将嗓子都要喊破,声音中混着刺耳的尖锐和沙哑。
街上的人都愣住了,皆面面相觑。每个人都嘟囔着:“开玩笑呢吧!”
可下一秒,天空中狼烟燃起,那味道与颜色将每一位漠海老人一下拉回了多年前,冯将军还没来的时候。
“让路!快让路!”伴随着马蹄声,远处的有一队队士兵挥舞着马鞭,挎长刀宝剑,穿过集市向城门方向奔去。
他们面色严肃,根本来不及避让路当中的小摊子,零嘴器物、锅碗瓢盆,被撞翻在地。
刚刚还整齐的街道,瞬间一片狼藉。
有些路人连滚带爬才堪堪躲过,感受着劲风掠过面庞,各自心惊不已。
刘二妮和孙四娘这才回神。
两人双手紧握,刘二妮急急开口,像是寻求安抚的幼鸟:“孙姨!这是唬人的吧!互市都还开着,这么些年都没事,哪里突然冒出的敌人。”
孙四娘并没有盲目乐观,她是随军家眷,是经历过战争的。
她皱着眉头,嘴角微微向下,指着一处天空说:“不像。你看狼烟起了,若不是真有敌情,那就是假传军报,按军令是要问斩的。”
刘二妮顺着孙四娘的手指看去,一簇黑色浓烟滚滚升起,让人预感不祥,刚刚的蓝天已在这烟暮下,染成了灰色。
“二妮,走,我先送你回家,你收拾细软,随时准备等你男人回来,带着你婆母走!”
孙四娘当机立断,在混乱拥挤中,护着刘二妮前行。
漠海城外,苏赫巴鲁与孟恩双双骑在马上,拉着缰绳,在高处土丘远观战场。
那胡人军队如蚂蚁一般,迅速、繁多、有序地覆盖上了那土黄色的城墙。
高高的攻城木梯架了上去。
有木头、巨石从城墙上滚落下;酒、油泼上云梯,混着火把燃烧起来。
可那蚂蚁大军仿佛不知疲倦,前仆后继的涌上前去,不断填补着城墙上燕军好不容易制造出的空白。
“老可汗就是太心慈手软了。巴雅尔那老匹夫总算说了句人话,我们做什么劳什子买卖。燕人嘛,就是我们看守货仓的奴隶。想要什么直接拿就是。”苏赫巴鲁的脸上有着不屑和残忍。
“孟恩你还尝过那燕人女奴的滋味吧?”苏赫巴鲁砸砸嘴,似乎是在繁多的记忆中寻找回味:“这次给你留几个好的,给你小子开开眼!”
苏赫巴鲁说罢大笑,不等孟恩回答,就打马走下小丘,到了攻城队伍中去。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从没上过战场,他苏赫巴鲁看不上。
孟恩眼中短暂闪过鄙夷,也跟了去。
“还不到时候。”他心中默念。
漠海城上,众人皆有挂彩,血迹、灰尘混在一处,形成了暗红的脏污。
漠海城的守卫将领姓马,单名一个诚字。才调来漠海不久。今晨士兵来报,说远处出现大规模军队,他还以为是自己做梦未醒。
“将军,胡人实在势众,我们快挡不住了!”
“去云州求援的信使走了吗?”马诚问道。
“走了将军!”
“好!传本将令,城内各家各户所剩的酒、油、稻草等易燃物,都集中起来,供军队征用!让漠海县令安排百姓有序撤离!另外开仓库,将备用弓箭调来!不能让他们接近城门,扰我百姓!”
“是!”
马诚抽出长剑:“将士们!我们身后都是乡亲父老,漠海绝不能丢!”
“拉弓,准备!”
马诚双目聚焦远方,心中默算着距离,一声令下:“射!”——
作者有话说:1
林下风气:指女子态度娴雅、举止大方,出自《世说新语·贤媛》
2
还有六千在后!入v啦,再次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鞠躬!看过的小可爱不要买重啦!爱你们!
3
求收藏,求不要养肥呜呜呜!快来宰我!文文会长得很快的!感谢在2023-03-22 23:39:33~2023-03-25 20:4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粥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杜鹃啼血 她唇角猩红,双目充血,一字……
赵虎正在穿戴盔甲。
作为云州主将, 当他于午饭时分,接到漠海被围的军报时,他曾有过一瞬间质疑过:这是不是搞错了?
可紧接着, 烽火台瞭望到的狼烟将他的幻想彻底打碎。
他眉头皱起,心下隐隐不安。
漠海虽是边境,可因两国往来多年,又不是战略要地,其中并未有重兵守护。而突厥此番奇袭,大动干戈, 难不成就只为了那一点弹丸之地?
赵虎粗中有细, 并未轻敌。他连忙点选兵将、抽调后勤,即可决定亲率一部分云州军驰援漠海, 看看胡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来人,加急战报, 速去并州,将情况告知冯将军知晓!”
“令前锋营一刻钟內拔营, 轻装简行,去探探虚实!”
大燕军制,前锋营是一支常备骑兵营。为的就是万一有变, 能机动策应, 以免贻误军机。不需如大部队一般,还要整队列阵、料理后勤, 拖拖拉拉。
“是!”
与主将的忧心不同,当消息传开时, 整个云州军营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大燕各地军制脱胎于前朝兵农合一的府兵制,走的是“战起则聚,敌退则散”的路子。并没有严格的新、老兵间的传承, 加之天下承平已久,故而如今军中尽是只知战争之名,不只战争之实的毛头小子。
这些初生牛犊从未曾亲临战场,又是满腔热血的年龄,皆都豪气干云,个个直言:“爷爷我神通广大,刀斧不侵!且看我大显神威,在战场以一敌百,万军中取贼头首级,后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只恨自己不在漠海军营,失了立功扬名的先机。
还不知 “兵者,凶器也。”,这句名言下的无尽悲凉。
前锋营刚刚开拔不久,就有一血泥包裹全身的人,骑着马冲入了云州军营。
马儿还没停稳,前冲之势还未消尽,那人就迫不及待的下马,没跑几步就踉跄倒地。
这番动静也惊动了军帐内聚在舆图前讨论的云州诸将。
周围人赶忙去扶。那人看到被簇拥在中间,将军装扮的赵虎,带着哭腔高喊:
“赵将军!漠海城!破了!”
“漠海城!破了!”
那人重复一声,接着,一位堂堂七尺男儿,就在众目睽睽下,嚎啕大哭起来。
那一瞬,云州军营仿若被冻结一般,所有窃窃私语、低声议论、猜测揣度、跃跃欲试都刹那消失。
震惊如烈性疾病一般迅速流传开来。
漠海虽无什么名将奇兵,可并非无人之境。而自冯朗接任并州道军务,一直重视边境防卫,各处士兵操练的也算日夜不辍。
再说容华公主、陈文石等人都是小心谨慎之辈。
故而,自备战南伐以来,朝中一直担心北方不稳,陷大燕于左右支绌之境,也都早早备足军资。只是赵虎知道的,三个月前,就有一万把弩箭运到云州库仓!
且漠海城墙虽称不上是固若金汤,却也算高大,也算有险可守。
可从他们接到第一次入侵战报,到现在城破,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马诚就算是个一窍不通的蠢货,只一直下令,不停射箭,拿箭雨去堆,长弩去射,也足可以撑到援军赶来。
如此情况下,怎会失守?!
赵虎百思不得其解,可形势之急迫已不再给他留多余的时间。
天刚擦黑,苏赫巴鲁率屈勒的先头部队,兵临云州城下!
沿途十县,竟还未来得及预警,便都迅速溃败!
是夜多云,月光时隐时现。
远观此时的云州城下,亮光点点,如无数萤火虫,漂浮其间。
北夷军阵的前段有一条浅浅的土沟。
几位士兵下马出列,一人倒酒,一人点火,刹那间,一条火蛇沿着土沟窜亮。
苏赫巴鲁眼白略略充血,脸上有着极度兴奋后的笑容:“没想到,燕人如此不堪,比羔羊还柔弱。”
孟恩也缓缓点头,轻松开口:“高看他们了。”
苏赫巴鲁与孟恩这势如破竹的行军进度,大大超出了屈勒原本的计划。
燕人的抵抗一开始还在意料之中,顽强而难缠。可就如有巫师施法一样,在某一个时间点后,大燕的士兵就突然手无寸铁,只得肉搏抗敌。
可血肉之躯,怎能挡得住精铁刀箭!
突厥士兵如切萝卜一般,收割着燕军的生命。原本计划半日才破的漠海城,最后只用了一个时辰。之后的几个郡县也皆是如此,直到云州城下。至此才用去苏赫巴鲁他们不到一日。
在苏赫巴鲁的示意下,羯鼓声破空遥远。
第一声,张弓搭箭。
第二声,箭头点火
第三声,万箭齐发!
在暗夜黑幕下,无数星光朝着云州城扑来!
如流星坠空,天火焚城。
赵虎并不慌乱,燕军士兵依令藏于掩体,默默拉弓。待敌军新力未起,旧力已消时,赵虎大喝:
“放箭!”
大燕的机弩箭头上是秘法特制,千锤百炼出的精铁。
那锻造秘法是永安年间,巧匠莫班所创。他曾被穆景帝拜为上卿,专门负责工部铁器研究。再投入财帛精力无数后,终于造出了硬度纯度远超制造普通兵器的铁质。在大型机弩的加持下,专破盾牌。
在各种箭弩的掩护下,燕军开始了反攻,靠近城墙的胡人一波波倒下。
他们的战车无法靠近,云梯运不过来!云州军占尽了优势。
见此情景,赵虎对于前线各县的败退,愈加不解——这机弩弓箭是大燕军队必备,并非什么稀有之物,有它们,胡人攻城怎会如此轻松?且他们为何一直不退,这般有恃无恐,简直是拿命去堆?
几刻钟后,属下来报:“将军,营中储备快用完了,需要开库存!”
“那主司是干什么吃的?不是早传令让他准备吗?”
赵虎怒气横生:“拿我的将印,去让仓库主司调货!”
可不多时,士兵匆匆而回:“将军,我们去仓库和那主官家都没人影。兄弟们在靠近城南发现他鬼鬼祟祟要溜出城!”
赵虎只觉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当即拔出剑来,大喝:“人呢?”
只见那主官已成了软脚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中出来,浑身湿透,都上汗珠滚滚而下,正被两个士兵拖夹着。
情势迫人,赵虎懒得和他废话,拽着那主官就向库房走去。
“钥匙!”
赵虎一把薅过那主官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那主官急得涕泗横流,整个人抖到牙齿碰撞,咯咯作响。
赵虎见他的模样,不妙和恐惧从心底蔓延:
“你吃铁不成?开门!”
那主官见瞒不过去,哆哆嗦嗦从胸口拿出一把铜质钥匙。
赵虎心急不已,直接抢过,顺手将那主官如扔破布一般扔在地上。
“咔哒”
门开了,赵虎走进库內,拿起其中一根弩箭,凑近火光端详片刻,颜色颇深;抽出一把长刀,刀身驳杂。他用力将刀其撞在仓库门上。
“铛!”
铁刀卷刃,大门无痕;又将箭用力掷向挡门铁板,箭头变形,铁板无损!
赵虎不甘心,挥剑向仓库内收着的一块盾牌砍去。
三刀过后,盾牌彻底报废。
在场的人默然无语。
赵虎想自己已经知道漠海诸城为何迅速溃败了。
他定了定神,骤然转头看向那已魂飞天外的主官,面如夜叉:“怎么回事!”
“铁器倒卖,公铁私藏。”
“是卢家!”
并州城内,冯朗一身戎装,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一语不发地听人汇报云州城内发生的种种。
他们今日下午刚刚收到漠海急报,正在商议,云州就又来了新信。
传信人是跟在赵虎身边十余年的亲随。冯朗一见他就知必出了大事,他当即屏退众将,让那人详述。
一盏茶后,冯朗走出军帐,亲自下令,分派两路,一路去并州仓库,一路去韩凌昌的家。又有数封加急军令传向并州道下辖各州,令各主将清点军械库,控制所有铁器铺。后冯朗写信向相邻的河北道行军总管求援,借调军械,同时加急密报兵部陈情。
最后,冯朗向仁济药铺而去。
天边微微发白。
漠海城的一间地窖內,有一老一少两位女子窝在角落,她们发丝散乱。年纪轻的那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着什么,上年纪的那人双目紧闭,躺在地上,已经昏迷。
正是孙四娘和刘二妮。
“闺女!”
一声惨叫,那昏迷中的孙四娘骤然睁眼,满头大汗,神色惊慌。
“孙姨!孙姨!你终于醒了!老天保佑!”
刘二妮很是激动,连忙伸手去扶她。
原来,昨日漠海城一片慌乱中,孙四娘护着刘二妮到家后发现她婆婆并不在,反而撞上了被征召去守城的她的丈夫。这才知晓,刘二妮走后,她婆婆知晓城外有换货集市,便收拾了一下出门了,计划采买些稀奇玩意,给刘二妮一个惊喜。刘二妮的丈夫不放心怀孕妻子,自己的老母亲一时间有每个准信,便将二妮拜托给了孙四娘。
她们正准备动身离开,去找孙四娘的女儿,街巷却全部戒严,于是二人便被困在了刘二妮家中。本以为不多时敌人就会退去,生活一如往常,可谁知,街上突然传来了金属碰撞声。
门缝中展示的世界犹如恶鬼地狱。几个胡人抡其弯刀,合围了一位大燕士兵。
那士兵看着脸嫩,想必最多也不过十七八的样子。他拼命反击,可对方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总有破绽被敌人捉到。很快他的腿、双臂、后腰、前胸都出现了深浅长短不一的伤痕。
他的眼睛血液糊住了,挥刀的幅度透露出他的体力渐渐不支。最终他被从背后踹倒在地。他还挣扎着想站起来反抗,可手腕被胡人一脚踩住,刀被踢远。
他被围在中间,敌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突然,其中一个敌人双手握刀,狠狠朝那年轻士兵的后背扎下。他的胸口被从后完全贯穿,血液溢出口鼻。他如一条离开了水的鱼,还在试图爬起来反抗。一把高高举起又落下的银光结束了这一过程,如同剁排骨一样。
敌人的眼中毫无怜悯。
刘二妮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惊动了这些杀神,直至鲜血淋漓而浑然不觉。孙四娘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那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故去多年的丈夫。
“二妮,他们走了吗?朝廷的救兵来了吗?”
孙四娘虚弱开口,眼中有着微弱的光。
二妮缓缓摇头:“胡人在外边到处劫掠,我躲在地窖一直没敢出去。”
“天杀的!”
孙四娘恨恨骂了一声,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多年前也是这样,只要他们过不下去,就来抢我们的。”
“好像一场噩梦。”
二妮喃喃自语:“不会醒的那种。”
二人在地窖待了不知多久,又饿又渴,忽然听到县中主簿的声音:“各位乡亲百姓,没事了,出来吧!”
她们精神一震,“来了!救兵来了!”
她们赶忙起身,蹒跚相扶而行,眼含热泪,推开了地窖的门!
那劫后余生的兴奋,在看到那唯唯诺诺,一脸讨好的主薄,和跟在他身后,扛着刀,无声笑着的士兵时,彻底消失。
阳光照在破败的街道上,两边是那些不瞑目的尸体、灰头土脸的俘虏、惊慌失措的平民。
屈勒骑在马上,缓缓入城,心中大快。
巴雅尔在主街尽头等待,见到屈勒弯腰行礼,如同献宝一样,将漠海县令绑了来。
见到屈勒,那县令直接呸了一口骂道:
“狗贼!”
屈勒似笑非笑盯着他看:“县令大人很有气节,是想以身殉国吗?”
巴雅尔见此情况,一脚踢在了县令的膝弯,手压上他的肩膀,试图让他下跪。
“呸!”
“我崔令先,跪天地、跪父母、跪我大燕君王,唯不跪畜牲!”
巴雅尔试图抽刀砍向崔令先的腿骨,这时,屈勒张口:“巴雅尔,不要这么粗鲁。”
屈勒的眼瞳颜色很浅,在阳光下如琥珀。一个有些恶劣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像是一个突然想到绝妙点子而自得的孩子。
他用流畅的燕人官话说:“这样吧,你跪在本汗马前磕一个头,喊一句可汗万岁,本汗就留你一位家人的命。如果你磕一千个,说不定,本汗就放过这一城的人。”
“怎么样?”
屈勒歪头问道:“很划算吧。一句话一条命。”
崔令先两腮肌肉抽动,目眦尽裂:“畜牲!畜牲啊!”
屈勒笑了出声:“你们燕人只会用着一个词吗?我耐心有限,只数到三,县令大人不做决断,莫怪本汗开杀戒了。”
崔令先僵在那里,心中天人交战,鲜血顺着嘴唇流下。
“一,二。”
崔令先低下头颅,膝盖将弯。
正在这时,一女声穿过人群:
“夫君!不能跪!”
“夫君,你还看不明白吗?无论如何,这贼人都不会放过我们!此举,不过为折辱燕人,以此取乐罢了!”
“我大燕的傲骨从来都长在每一位大燕子民的身上,不可摧折!”
崔令先骤然抬头,红了眼眶:
“夫人!”
那妇人拉着幼儿,从人群走中。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目光平和,直视马上的屈勒:
“有朝一日,我大燕军士,一定会报我等今日之辱!”
“我死不瞑目,就睁着眼看着那一天!”
言罢,她又看向崔崔令先,目光柔情似水:
“夫君,此生能与君相知相许,妾,幸甚难表!你我有缘,来生再会!”
又弯腰摸摸孩子的发顶:
“儿,莫怪娘心狠。你是大燕子民,绝不做那贼人奴隶!娘,同你一起,莫怕!”
说罢,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先刺孩子,再杀自己。
转瞬间,母子尸横街头。
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崔令先呆呆看着,目眦欲裂。
接着,他趁身后押解他的士兵分神,骤然向巴雅尔扑去,狠狠咬住了他的耳朵,无论如何被拉扯,死不松口。
“噗!”
巴雅尔拔出随身弯刀,刺进了崔令先的胸膛,解救了自己的耳朵。
一连串的变故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唤起了在场燕人的血性。
一个个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的反抗挣扎开始。
屈勒彻底被扫了兴致,留下一句:“老规矩。” 便率亲卫离去。
身后,士兵们如饿狼般分食战果,一拥而上。
刘二妮狠狠踢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边哭边骂。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突然,身上一轻,是孙四娘狠狠咬住了那男人的脖子。在男人的呼痛中,鲜血从颈部涌出,他缓缓倒下,而脖子上的孙四娘已身首分离,仍不松口。
类似的场景,在燕国北境上演。
刀兵,不祥!
此言不谬!
昭宁二年,十月十二。
突厥毁约,漠海屠城,举国震惊。
长乐宫內,梦巫与琳琅正为容华拍背顺气。
她唇角猩红,双目充血,一字一顿说:
“传章予白、握瑜、陈文石、窦汾、许毅、田维。”
“我要去并州,即刻启程!”——
作者有话说:1
入v万更完成,今晚还有今日的三千。
2
这场战争有关很多人物的性格塑造和形成。战争很残酷,从古至今都是。这章的铁器问题,有很多前后关联。
3
兵者,凶器也——《道德经》
求不要养肥呜呜呜!谢谢小可爱们支持!求收藏!快狠狠爱我!
第40章 峰回路转 “看来你真的要去死一死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 如今的云州城犹如鬼蜮,各家紧闭门户,街上空无一人。
这是, 以赵虎为首的,云州诸将坚守的第三日清晨。
他们手中无得力兵器,只能以命换命,顽强抵抗,等待援军的到来。
云州城常规守军五千人,而屈勒全军则有二十万铁骑。
赵虎他们颓势已显, 弹尽粮绝。无奈之下, 赵虎命人围了白何的铺子,试图搜出一些可用之物。可仓库开后, 却尽是些锈铜烂铁。
白何的一半脸颊高高肿起,眼眶乌青, 他揉着摔痛的屁股,一瘸一拐的走到赵虎面前, 嬉皮笑脸道:“赵将军?找到了吗?又看得上眼的吗?”
“你!”
赵虎身边的副将看他这小人得志的嘴脸,刚压下去的火气有起,又要上前揍他, 被赵虎拦住。
他们明明问了乡亲父老, 这姓白的无赖,就是倒卖走私军械铁器的主谋!
白何吓得后退几步, 见那人被拦下,又大胆了起来, 反而将脸上前凑到赵虎身边:“赵将军,我这是正经生意,官府备案的。你们欺压无辜, 强抢商贩,本掌柜要去向朝廷告你们!”
白何很是神气:“本掌柜今天就直白告诉你们,这铺子,卢家罩着的,并州卢家,卢二老爷是当今左仆射。我看看你们谁敢动我?别说是你,就是那并州冯朗亲自来要货,也没有!”
“真当本掌柜惧他不成?”
赵虎等人看着这般无赖嘴脸,无力感席卷全身。白何说的对,一群无权无势的边关将军,手中又没有朝廷公文,他们无可奈何。
正在这时,一士兵跑来禀报:“将军,不好了!敌人的主力到了。”
赵虎当即转身就走。
若真是主力,那云州撑不过一日!
白何看着他们匆匆离去,自己如斗胜的公鸡,沾沾自喜。真货早在他得到胡人来犯的第一刻就被运走了,如今应都好好的在并州卢家库房躺着呢。
身边小厮眼珠转动,半晌开口:“掌柜的,咱们毕竟也在这云州城內,若城破,我们也没好,应该留一些应急的,也损失不了多少。”
白何骂道:“蠢货,你懂什么?战事一起,那伪劣刀剑必会被发现,事后自然朝廷要问责。这时候,银子不重要,城破不破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火不能烧到卢老爷他们身上!只有卢老爷他们在,我们日后才有继续混下去的可能。”
“留一些?呵!哪怕一根箭弩也是将来诛我们九族的呈堂供证!”
“到那时,我们就真完蛋了!”
“如今没有物证,单凭几个贱民的舌头,哼!”
白何嗤笑一声:“有卢老爷的手段,日后我们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退一万步说,就算我们自己被牵连,我们的家人也会被卢老爷庇护。”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重臣议事。
“胡人,有没有可能是围点打援?”田维开口道。
“不像,他们并未大造声势,吸引我军救援。且漠海等县失守如此之快,可见他们走的是速战速决的路子。”许毅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魏几鸿附和道:“许大人言之有理。听闻,那些胡人最近不富裕。应是没有能力,一口吃下我们的援军主力,对于他们来说,现在也不是和我大燕一决雌雄的好时机。围点打援更像是势胜时的法子。”
“有可能是和南禺勾结?”薛厚折接过话头:“只是奇怪,为何我军溃败如此之快。”
“若真是勾结,为何靖国公的马鞭都抽到了南禺都城的城墙,胡人才攻来?”
窦汾摇摇头:“殿下已经给靖国公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见南禺国破。只是南禺得知了云州战起的消息,又军心大振,本都已是强弩之末,却又开始死守了。”
“许是冯朗治兵的过失?毕竟,他一无家学渊源,二无名师指点。功绩也不过寥寥而已。”卢玄徽插口道。
“话说,并州可是卢大人的老家。”许毅撂下一句,似笑非笑看着卢玄徽。
“许大人,无缘无故的,说这样一句人尽皆知的话,何意?”卢玄徽面上并不恼怒,打了个太极将问题抛了回去。
“诸位大人,大敌当前。我们还是应安守本职,不给前线将士拖后腿才是。林大人,并州上书调集军械,可有安排?”陈文石打断了二人。
林景释答道:“陈大人放心,新一批货已经出了雍州,快马加急,不日便到。”
“幸而,今秋收成不错,否则两边开战,怕是艰难。”蔡康感叹道。
“蔡大人,两边都需您盯着,着实辛苦。”
“陈大人客气。”
卢玄徽沉默不语,并不参与六部协调讨论,心中一直在盘算着,此次如何将卢家摘干净。
他比谁都清楚,边境溃败,根源出自军械。
卢家常年垄断一方,那军用精铁,为自家带来了多少金银。兄长来信,说各地库存能替换的替换,来不及替换的都运回了卢家老宅。量冯朗也没那个胆子闯!
只要没证据,万事好办。
不觉间,紫宸殿散会,各位大臣皆回各部办公。
陈文石、卢玄徽与窦汾并肩走着,卢玄徽斟酌开口:“陈大人,殿下身子可好些了?没有殿下出面,稳定大局,我总觉着有些不踏实,像是没有主心骨。”
“多少年的病根子了。”
陈文石煞有介事的摇头叹气:“本来每年入冬,殿下肺脏就不好,又气急攻心,周太医日夜看着呢。卢大人费心了。”
“这非常时刻,我们更要稳得住,下边六部百官才会安心呐!”
陈文石问道:“卢家在并州,可还好?”
“家兄来信,一切还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卢两家多有往来,并州出事,老朽也很是担心。”
并州军营,主帐内有着烛光。
“将军,虽援军今日可至云州,可依据各地回报,军械库藏仍令人堪忧。兵部以及周边各道的支援最快还要五日才到。”
路飞云面上愁云惨淡:“弩箭可缓缓,可是刀剑不行!没有刀剑的士兵,面对骑在马上,装备万全的胡人,就算是两命换一命,也不一定有胜算。”
这时,亲卫进帐禀报:“将军,有位姓葛的药铺掌柜求见,说是前来捐献药材。”
“这时候?捐点药材而已,怎还要劳烦将军亲自出面?”路飞云一脸疑惑。
冯朗却摆摆手:“无妨,我与他相熟。”随即转头吩咐,“路将军,你先去整备一队骑兵,今晚启程,我亲自率队赶赴云州前线。”
路飞云抱拳领命,快步离去,恰与刚进帐的葛掌柜擦肩而过。
“葛掌柜,可是出了什么事?”冯朗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他心中清楚,容华的身体状况,不宜受刺激动气。若真是军情紧急,她难免忧心过甚——这是冯朗最为担忧的事。
葛掌柜摆摆手:“是好事!”
“扶光查明,自云州事发后,卢家麾下的铺子为避免留下痕迹,悄然将部分兵械归还各地军库。但由于各地此前已进行过清查,尚有一批兵械难以悄无声息地处理,最终,这些全数运回了并州。”
葛掌柜递上一页图纸:“这是卢家老宅的布局图。依照扶光探得的情报,那些兵械正存放于此。”
“卢家?”冯朗微微皱眉,“他们不怕被查?”
葛掌柜摇了摇头:“将军或有所不知。此宅乃本朝开国皇帝所赐,卢家世代祖居,地位特殊。若无朝廷明诏,任何人贸然闯入,便是忤逆大典。而且,那处院中设有一座巨型仓库,不但可容下所有兵械,还戒备森严,比起藏匿于外,安全得多。”
“葛掌柜辛苦了,正解我燃眉之急!”冯朗起身拱手。
“将军客气。只是……此为最新线报,尚未传回都城。若将军意图即刻动手,恐怕仍需自行承担些许风险。”
冯朗神情沉凝,点了点头:“我明白。”
并州卢府,冯朗仰头看着高悬门楣的金漆匾额,神情沉静。
“将军……”路飞云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冯朗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多言,只吩咐一句:“叫门。”
“是!”
一名随从应声出列,在寂静中敲响朱红大门——“咚咚咚”。
片刻后,一名小厮探出头来,原本高声喝问,见是全副武装的军队,立刻收声,语调都低了几分。
“有人举报,卢氏后院藏有军械精铁。北境战急,兵械紧俏,特此征用。”
冯朗语气平淡,说罢便迈步往府内而去。
“诶,大人,稍等,容我禀报——将军,这可不合规矩……”小厮慌忙拦阻。
冯朗根本不理,身边将士抽刀上前,寒光一闪,便将小厮逼退。
卢家护院见是并州总兵亲自到来,又看身后列队的皆是沙场悍将,心中早已发虚,不敢硬拦,只得飞奔入内报信。
这是冯朗第一次踏入卢家老宅,但葛掌柜所绘的地图详尽明晰,他带人很快便直抵后院。
“冯将军!此地是卢氏私宅!”
一名上了年纪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正是卢家大管事丁权。他欲拦冯朗前路,却根本拦不住军中汉子。
冯朗压根没看他一眼,只带人径直朝库房而去。
丁权跌坐在地,脸色铁青,小厮急忙将他搀起。
“快去禀老爷和公子!”他咬牙吩咐。
月光如洗,仓库铜门泛着幽冷光泽。
冯朗立于门前,目光凝定,淡声吩咐:“开锁。”
锁匠应声上前,刚拿出工具,在锁眼间拨弄,忽听一声朗声喝止——
“慢着!”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踏月而来,玉冠束发,气度翩然,正是卢玄中的嫡长子,卢俊晔。
“冯将军不在军中镇守,深夜突访我卢府,未免太过突然。怎不提前通报,好叫我们设宴接驾?”
卢俊晔笑意浅浅。
冯朗不卑不亢:“冯某此来,为取些刀兵精铁。卢家不上前线,想来这些利器用不上,放着只会浪费。”
“将军说笑了。”
卢俊晔微一颔首,语气温和,“我卢家乃读书传世之家,何曾藏有军械?将军此番所凭为何?可有朝廷明令?日后好有个交代。”
“风声从何而来,不劳卢公子操心。”冯朗语气平淡,“至于交代,冯某自会上书请罪……”
说罢,他朝锁匠微一点头,示意继续。
卢俊晔眼神一冷,轻轻一偏头,身后一名家丁立即上前,欲强行拽走锁匠。可他尚未碰到人,路飞云的长剑便已挡在他胸前,剑光森然。卢家家奴再想动作,也早被两两制住。
“哪里来的野狗,敢在这撒野?丁权你做什么吃的,还不将人打出去?”
忽闻一声尖哨般的叫骂。
好嚣张的声音!来人是卢玄中次子,人称卢二少爷,卢俊晖。并州城内出了名的浪荡子。
“少爷……老奴无能。”
丁权退了一步,嘴角浮出难掩的幸灾乐祸。
“俊晖,不得无礼。”
卢俊晔斥了弟弟一句,却毫无诚意,随即看向冯朗,“冯将军,俊晖年幼顽劣,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他语气一转,又道:“此处仓房所藏皆是卢家珍藏——祖辈遗留下的字画、古器。平日连洒扫都需谨慎,若有一丁半点损坏,实是难以交代。将军手下皆战将虎卒,怕是不习此间细物。”
一唱一和,兄弟两人一红一白,欲以言辞周旋逼退。
冯朗面色不变,只对锁匠道:“你莫怕,开锁便是。”
卢俊晖怒气冲冲,一脚将锁匠踹开,厉声喝道:“冯朗,你不要太过分了!真当我卢家无人,任你欺凌?”
卢俊晔神色一沉,亦迈步上前,横身挡在仓库门前。
“冯将军,今日我兄弟二人在此。若你真想搜库,就从我们尸体上踏过去。此举辱我卢家门楣,便是我们有负列祖列宗。”
二人皆身份尊贵,冯朗虽掌兵权,终非王命在身,不便强行。士兵不敢擅动,只得暂时僵持
卢俊晖冷眼盯着冯朗,嘴角带着嘲讽的弧度:“姓冯的!你不过一介无名武夫,不知走了什么大运才爬到如今的位置。好大的狗胆!我并州卢氏,立族百年,你算哪根葱,就凭你也想搜卢家的宅子,开卢家的库房?”
他从来对冯朗心怀不满。冯朗没来并州之前,这并州上下官员见到他,哪个不是陪着笑脸,奉承着。可偏偏冯朗,软硬不吃,待他如一平常人,不咸不淡。
此刻眼见冯朗面无波澜,更是怒从心起。
“就凭几个贱民的传话,你就敢带兵闯进我家?狗娘养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小爷面前叫嚣?给你脸了是吧!”
卢俊晖暴跳如雷,爪牙毕现。
“我算什么,不重要。”冯朗语声沉稳,字句分明,“但我明白,什么是敬天爱民。若卢氏当真坦荡无愧,心系社稷,忧国忧民,有一份担当,眼下云州危急,理应尽力支援。卢少爷,不做亏心事,何须惧怕?”
卢俊晔闻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依旧温文尔雅:“冯将军言之有理。但我卢家亦并未袖手旁观。家父早已捐银、捐粮、捐物,件件皆有官府造册。况且,我叔父身为朝中仆射,常以忠君爱国之道教诲我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卢氏何曾推诿?”
他话锋陡转,语气一凛:“可冯将军无诏在身,带兵擅闯朝臣宅邸,意欲强搜库藏,莫非真要倚仗军权行劫?若世间强盗都披甲执戈,又该如何分辨是非?”
冯朗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也知此行确有破绽。他深吸一口气,低声却坚定回应:“卢公子所言不无道理。冯某也知此举无令为据,理应慎行。但战况危急,朝中百务繁冗,消息一来,我便不敢迟疑。既有风声,为卢氏澄清、为前线将士筹备,我必须一查。”
“冯某早已言明,事后,自会上书朝廷,请罪待罚。”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事关前线将士性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果真查无所获,卢家清誉自然不受半分损害。若因此获罪,冯某一力承担,绝不牵连旁人。”
话音未落,他霍然转身,一挥手:“动手,将两位公子带下,其余人——搜库!”
“我看谁敢!”
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自门廊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卢玄中在一众家仆簇拥下快步走来。他年逾五旬,鬓发微霜,眼神沉凝,一出场便将气势拉满。
卢玄中在众目睽睽下,一把夺过路飞云的长剑,直接横在了脖子上。
“父亲!”卢俊晔、卢俊晖惊呼出声。
“闭嘴!”卢玄中冷喝。
他目光逼视冯朗:“冯朗,便是你今日有天大的理由,就算你真从我卢家的库房中搜出了刀枪兵械,那又如何?”
他手中长剑微一用力,剑锋划破皮肤,隐隐渗出血迹。
“今晚你若敢再往前一步,老夫就死在你面前。”
这一举动,震慑全场。
卢玄中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卢氏百年世家,列名六姓七族,不能让人如此践踏!冯将军你若执意妄动,老夫敢保证,从明日起,我卢氏姻亲故旧、门生部曲、各方旧识——人人皆参你一本!”
他缓缓举起手,指向冯朗,又逐一指向在场每一位将士:
“兵将擅动,擅闯私宅,逼死士绅,抢夺库藏!你们人人有罪!”
“到那时,你们,可还能得个全尸?”
言罢,他眸中寒光逼人:“冯将军,要赌这一步吗?”
冯朗面色发沉,暗自咬牙,他自己无所畏惧,可他不愿牵连路飞云等人。
他知道,卢玄中所言并非虚张声势。卢氏盘根错节,一旦真落下逼死卢玄中的罪名,不止是他冯朗,连带并州部属也可能遭殃。
沉默片刻,冯朗却缓缓吐出一句:“若为一己之命,就能让并州十万军士早日得刃,若为一个卢家,就能换万民无忧,我赌得起。”
“大燕的将士们,不能再死!”
说罢,他当即拔剑,手起剑落,将卢玄中颈前长剑挑落。
“开锁!”冯朗沉声下令,决然如山。
卢玄中愣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冯朗,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跺一跺脚并州都要抖三抖,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胸膛剧烈起伏,面色涨红,须发微颤,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区区武夫,谁给你的胆子!”
回应他的,却是一道微沙哑的女声:
“我。”
声音不高,却宛若惊雷在夜空炸响。
众人瞬间循声回头,原本喧嚣的庭院竟在一刹那落针可闻。
只见人群之外,一位女子缓缓走来,未着华裳,未佩金冠,只一身暗色披风,身姿挺拔,神色冷峻。
即使没有人通报身份,但在场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晋国长公主,容华!
卢玄中瞳孔剧震,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他嘴唇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华的目光落在冯朗身上,她不言语,眼中有安抚之意。
她缓缓转眸,看向卢玄中,语气平静:
“不是说要死吗?”
卢玄中如堕寒潭,脸色煞白,如见了鬼一般。卢俊晔连忙扶住自己父亲软倒的身子。
这位摄政长公主怎会亲自出现在并州卢府?!
只一句话就将他逼入绝境。
容华朗声;“卢家藏兵,冯将军代朝廷查案,孤的口令,便是皇命。”
随即示意:“开锁。”
这一次,无人敢再阻拦。
“咔哒。”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
月光顺着门缝探进去,无数精铁反射出了锐利银光。
容华走到门前,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堆放的弩箭,转头望向卢玄中:“看来你真的要去死一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时间是23点之后~嘻嘻!小手搓搓!保佑玄学啊!
小可爱们快来勾搭我!你们都去了哪里呜呜呜!你们快看看我!我再也不断更了呜呜呜!
魏几鸿,大家还记得他吗?他出场可早了,三次戏份:容华老爹的葬礼表演、谥号、齐王太子~
小剧场
作者:“满意不?你媳妇来给你撑腰了!”
冯朗:“勉勉强强吧!终于让我媳妇来看我了!我媳妇真帅!”
作者:“马上给你走感情线!”
冯朗:“哇!我不是做梦吧?”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