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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云州之盟 “冯朗,扶我一把,不要将士……


    深秋的南国, 也渐渐凉下来。燕军围城已逾一月,禺国都城断水断粮,城内百姓已有易子而食之兆。


    随着各处援军一一败退, 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 秦开出列一步,低着头,不住地拿眼睛瞟着牧祺。


    “不如怎样啊?说啊, 秦爱卿。”牧祺声音中都裹着恨, 他瞪着秦开的嘴唇,似乎十分抗拒他即将言说之语, 有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秦开渐出冷汗,嗫嚅半晌:“不如……不如投降称臣。臣此言, 皆为百姓着想,城中如今饿殍遍地, 民不聊生……”


    “混账!”


    牧祺怒吼一声,从龙椅上霍然起身,手臂猛地一抄, 将面前案上的香炉, 冲秦开额头扔去。


    “你进谗言佞语,诬陷苗思去的时候, 也是打着,为朕的天下考虑的幌子吗!”


    “咚!”香炉砸在地上, 浓郁的味道散漫开来,满朝喑哑。


    秦开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身子不停颤抖:“陛下,老臣冤枉!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呐!”


    牧祺缓口气,猛然转向侍臣:“突厥人打到哪里了?前些日子,不是说漠海被屠城了吗?只要那燕贼在北方失利,就会难以分身,左右支绌!”


    “陛下,近几日探报显示,燕军南北两线,均无撤退之意。其又大举增援云州。现如今,两边已在云州僵持起来。他们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已亲赴前线督战,恐怕……”


    “住口!”


    牧祺再度拍案,面色狰狞如鬼:“他们……竟敢不退?常羲和——好大的胆子!”


    牧祺还想再骂,可张了张口,发现一时失语。


    他颓然瘫坐在龙椅上,两行清泪流下:“朕是要为大禺开疆土,定盛世的。不是要做亡国之君啊!”


    “罢了,罢了。”


    牧祺胡乱擦了擦脸:“散朝,朕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朕,誓死不降!”


    “来人,秦开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通敌叛国,凌迟处死!夷三族!”


    “陛下,臣冤枉!陛下!饶命!”秦开惊恐大叫。


    说罢,牧祺站起身来,在秦开的喊冤求饶声中,一边吟诵,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向后宫: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欲将自己裹进美梦中,不复醒。


    南禺都城外,燕军主帐。


    夜已深,营中寂静,唯主帐内灯火未熄。李岳与孙可对坐,正在敲定总攻大计。


    “南禺也出些人物。”


    孙可摩挲着战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苗思一死,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那赵敛原是无名小卒,却生生成了我军攻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李岳不置可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密信。


    纸条上,寥寥几字:卯时初,杀赵敛,开城门。落款:“扶光”。


    信纸落入铜炉,火舌舔卷间,纸灰飞散。


    他看着火光冷声道:“整军备战。明日,南禺必破。”


    “是!”孙可大喜过望,“殿下的扶光终于找到破绽了?”


    李岳点头,神色却仍沉稳如山:“扶光本为暗器,自其在南禺暴露后,所能为极其有限。这一线生机,得来不易。”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赵敛心细如发,其所辖兵卒,十人为一组,三组互为犄角,昼夜轮换,哪怕迟到半息,皆当敌袭处置。此机不可失,必要一举拿下!”


    孙可闻言肃容:“末将明白。”


    明日,将是南禺的终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万里之遥的云州城,迎来了从并州来的客人。


    当晚,容华现身,卢家仓库被开后,卢玄中当时就昏了过去,刹那间,卢家后院一片儿哭娘喊。


    容华暂腾不出手收拾他们,只立刻吩咐将军械分发并州各处,准备迎敌。


    又因并州有容华亲自主持大局,冯朗得以即刻驰援云州。


    此时的云州城万分危急!


    赵虎半张脸已面目全非,只有一只眼睛尚能视物。他身边箭矢乱飞,全是喊杀嘈杂。火药味和焦肉味在空中弥漫,令人作呕。


    伴随着木料烧焦的“噼啪”声,几处云梯在一片火海中坍塌陷落。


    “报!将军!”


    “不好了!西角楼失守!驻守士兵全部被歼灭!”来人的银色的盔甲,已脏污成黑色,正是西角楼的守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赵虎大喝一声:“将领如此,西角楼不丢才怪!”


    “本将麾下,只有执着向前的勇士,没有后退哭丧的逃兵!”说罢,一剑穿过那守将胸口:“谁人若畏敌逃窜,他就是下场!”


    赵虎登高一呼:


    “将士们,想想漠海的血海深仇!云州,绝不能再沦为第二个漠海!”


    “我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骨肉乡亲!唯有拼死一战,方保家国!”


    “誓死不退!为了大燕,杀!”


    赵虎身先士卒,拖着因砍伤而有些瘸的腿,如滴水入海,杀向茫茫敌军。


    城墙下,屈勒微微眯眼,开口问道:“这云州守将是谁?”


    孟恩回答:“大汗,是赵虎。”


    “兵力、军备,皆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能撑三日。是个人物。”屈勒赞叹道:“可惜。”


    孟恩转头遥望城楼上正在殊死搏杀的身影——那汉子似乎只剩本能,要挥刀至再无力抬手为止。


    “本汗,赏他个痛快。”屈勒眼中有意思玩味,松开缰绳伸出手去。


    亲卫疾步上前,将一张重弓递到他手中。


    抽箭、开弓、瞄准——松弦!


    劲箭破空而出,风声如啸。


    偏了?!


    孟恩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大汗,素来箭无虚发,可这一箭却钉入赵虎身侧木柱,擦着目标而过。


    屈勒的目光倏然一凝——远处,一个银甲男子,手中弓弦微颤,正是那人救下赵虎!


    是他挡下了这一箭!


    冯朗立于城楼,眸光一扫便认出屈勒。他将长弓一抛,拔刀跃下,直奔战场。


    原是他赶至之时,恰见赵虎危在旦夕,电光火石间,他飞身击倒一名胡人,夺弓抽箭,一击破敌,才救下旧日属下。


    幸而赶上了!


    赵虎新婚,前几日才请他饮喜酒。若是今朝,命丧箭下,他又有何脸面去见赵家妻儿?


    “可汗!”孟恩沉声提醒,“燕人援军已到。”


    屈勒眯眼望去——果然,城头不断有己方军士的尸体掉落。


    “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屈勒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部整齐撤离。


    云州——守住了!


    这是自北境狼烟初起以来,大燕首场胜利。自此,突厥铁骑的兵锋不再一往无前!


    喜讯成双。


    南禺军营帐內,一片寂静。身着盔甲的南禺士兵,皆已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回雪大人,卯时到了。”


    回雪手握长刀,面上沾着点点暗红,扫视一圈,干脆道:“开城门!”


    铁链缓缓松动,伴随沉闷轰鸣,厚重的城门终于向内推开。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大燕将士,宛若铁流,缓缓涌入南禺都城。


    孙可为先锋,率军势如破竹,直逼南禺后宫。殿门紧闭,他冷哼一声,抬腿猛踹。


    “砰!”


    两扇雕花镂金的宫门轰然倒开,惊起一地尘埃与女声尖叫。


    殿内,牧祺正半裸于榻上,身下压着一名妖娆妩媚的美人。


    那美人覆面而卧,被情欲蒙蔽双目,不知外头风云骤变,仍以柔声娇语哀求:


    “陛下神威……容华怕……求您,饶了奴吧……”


    此言一出,孙可勃然大怒!


    旋即厉喝:“放肆!长公主殿下的封号,岂是尔等可污口称呼的!”


    说罢提刀上前,寒光闪处,杀意逼人。


    那美人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惊慌失措地尖叫着躲到牧祺身后,花容惨白。


    牧祺咬牙拔出床头宝剑,喘息着喊道:“朕今日以身殉国,绝不受燕人羞辱!”


    话音未落,他竟转手将利剑刺入身旁女子胸膛!


    剑入三寸,血花喷涌,那女子双眼圆睁,脸上残留惊愕与难以置信,终是无声倒下。


    牧祺随即将剑横于胸前,剑锋贴在喉间,鲜血尚未干,腥气扑面。他的手却在发颤,握不稳剑柄,血迹沿龙袍一路淌下,污泥浸透金线绣纹。


    孙可冷眼看着,讥笑道:“这副德行,还想殉国?你那手,握得住刀?”


    牧祺气急败坏,忽然怒吼,举剑向孙可砍去——


    “当啷!”


    孙可轻松一挑,便将那剑击飞,随即几名甲士扑上,将牧祺牢牢压在地上。


    孙可正欲挥刀,斩此贼,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且慢。”


    回雪快步而入:“孙将军,他活着还有用处。”


    她递上一枚玉质小令,正是扶光特令。


    孙可接过小令,端详良久,又看着面前这位气质女郎,想起了燕国朝堂上属于扶光的传言——晋国直属,特权特许;暗探无影,杀人无形。


    他收起怒意,冷哼一声:“此贼亵渎殿下,本将恨不得手刃以泄心头之愤。但既大人有用,便由你处置。其他人呢?”


    回雪淡淡扫过满地匍匐的内侍宫女:“若由扶光出手,自当斩草除根。但将军亦可将他们活捉,留朝廷裁决。”


    她语气冰冷,视线落回牧祺身上:“我保证,他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孙可默然,随即抱拳:“既如此,有劳。”


    接着,转头厉声下令:“尽数押下!”


    南禺皇宫乱作一团。昔日王孙公子,今朝阶下囚徒。


    昭宁二年,十一月初四,大燕军全面总攻,南禺亡国。


    容华得知南禺国破的消息时,正在并州府衙。


    那刺史正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孤是貌若夜叉吗?”


    “怎么你们人人见孤如见厉鬼?”


    云州解围、南禺城破,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殿、殿下……”


    那刺史抖得几乎说不清话。他自诩饱读诗书,临政多年,平日里对百姓还颇有风度,可此刻在容华的注视下,脑海一片空白,连一句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孤只问一句,卢家走私军械一案,你是否知情?”


    “下官冤枉!下官实不知情!一切……一切都是那南凌昌!请殿下明察!”


    “好,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容华挥手唤来握瑜:“此案从今日起交由你全权审理,握瑜旁听协理,不得有误……”


    握瑜立刻上前:“卢家所有人已被羁押。”


    “谢殿下隆恩!臣定不辱命!”那刺史如蒙大赦,顿首如捣蒜。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整个人如同是从水中捞出来的。


    “大人,殿下已经离开了。”小吏弯腰低声,“我扶您起来吧。”


    此时,容华已走出府衙。披风猎猎,她一跃上马,翻身坐定,回头对握瑜道:


    “我去云州,这边交给你。”


    握瑜心头一紧:“殿下务必保重。周太医已在途中,正快马加鞭赶来并州。”


    容华没有作答,只将缰绳轻轻一抖,目光望向北方:“有流风跟随,冯朗也在,不必担忧。”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扬鞭,朝城北驰去。长风卷起,撕裂了并州的薄雾。


    云州城内百废待兴。火烧过的黑色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战争才离去两日。


    自那日突厥兵退去后,云州一线两军静默,互不交锋。翌日,一封写有“议和”之意的书信,摆在了屈勒与容华案前。双方约定,休兵三日,十一月初五,于云州南城外议和会面


    ——史称,云州之盟。


    当日清晨,冯朗早已整装,率部迎于南郊。


    天色未明,天地灰蓝,迷雾缭绕。偶有几声鸟鸣,清脆划破寂静,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冯朗高坐马背,目视远方,静静等待。


    他已非初出茅庐的少年,几载戎马、枪林弹雨,早已让他彻底退去了毛躁和青涩。二十有六的他,皮肤略黑,高鼻剑眉,宽肩窄腰,当得起一句人间好儿郎。


    冯朗面上不辨悲喜,直到远方隐隐的马蹄声,令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弧度,不自觉紧握缰绳。


    晨光中,那心跳“咚、咚、咚”,无法掩藏。


    天边一队人马由远及近,逐渐显出轮廓。


    为首那人,纤瘦高挑,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在清晨柔光下更加惨白。那女子一袭玄色衣衫,风吹起两鬓乌发,她面有疲惫,柳眉紧蹙,可眸子亮如星辰,好一副绝世美人图。


    “臣冯朗,率部恭迎长公主殿下!”


    冯朗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沉钟。


    “走吧,先去营中。”容华勒马停下,声音平静。


    “是!”


    云州军营之中,依旧弥漫着血与烟火的味道。地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前夜死战的惨烈,那些勉强活下来的兵卒,目光呆滞而沉重。


    帐中,路飞云步入:“殿下,云州军已列阵完毕,待殿下检阅。”


    “好。”容华起身,却在站起的瞬间,微微一晃。


    她掩饰得极好,步履如常。可那一瞬的摇晃,仍被站在一侧的冯朗尽收眼底。


    容华缓了口气,紧紧咬住下唇,那新鲜的痛感,短暂地给予了她一丝力气。


    冯朗皱眉,迈前一步,欲开口问她。


    耳边却传来她低低的一句:


    “冯朗,扶我一把……不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公倒下。”


    冯朗没有应声,只是默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扶住,仿佛扶住的不只是身躯,更是那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的大燕脊梁——


    作者有话说:1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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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谁不清白 “这家伙是想扣人质啊。”……


    云州军营, 篝火噼啪,为营地中央堆着的破铜烂铁增添了几分暖色。


    带伤的兵将们沉默地分列两侧,如一尊尊泥俑。


    容华缓缓走到中央, 俯下身去。随着叮当声起,她拨弄着这些,切豆腐都能卷刃的器械库藏。


    “将人带上来。”容华直起腰,吩咐道。


    一阵拖拽响动。


    士兵们寻声望去,只见两个着深色劲装的男子一左一右,将那白日里还在耀武扬威, 有恃无恐的白何架了上来。


    只见, 那素日总是眯眼看人的白掌柜,如今鼻青脸肿, 一只眼已无法睁开,唇角破裂, 鲜血淋漓,哪还有昔日神气模样。


    白何被直接扔在地上, 好半晌,才支起身子。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场上唯一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生, 白何搜肠刮肚, 也找不出半点相关记忆,应是从未见过。


    可她身后跟着的将军, 白何却识得!


    那可是手握并州道军权的人物!去年年节,他曾到并州, 拜访老舅丁权,偶然与冯朗有了一面之缘。听人说,那可是阎王般的人物, 眼中从不揉沙子。


    而大燕朝中,能让冯将军俯首的女子,怕是,也只有那一位。只是,那位凤体金贵,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云州?


    白何不自觉的开始颤抖,嗫嚅道:“小人参见长公主殿下。”


    容华嗤笑:“也是人精一个,可惜没用到正途。你说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殿下,小人冤枉啊!小人都是”


    容华不耐烦地抬手,比划了一个让他住口的动作:“孤没时间听你狡辩。你如今还留着那条舌头,是因为它还有用处。若只是会咿哑废话,不如不要。”


    看着又逼上来,欲意动手的差吏,白何惊叫一声:“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我说我说!”


    “不是向孤,是向你祸害的人。”


    “是,是。”白何转了身子。


    此刻,整个军营的视线集于一身。


    他带着颤音开口:“小人是卢家管事,丁权,的远方外甥。因此得了铁器铺掌柜的做。因见军械所用铜铁,质地精良,有利可图,卢家便串通并州道下属各州县的仓库主事,私下调换库藏,将那些个精铁偷偷运出去重新熔炼,贩卖,再拿些劣质货顶包。因大燕边境常年太平,且不说用不到库里囤着的兵器,甚至都不会巡查。故而一直没事。”


    白何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冯将军上任后,也的确下令常整军备,以防万一。可卢家总能提前得到消息,故而每次检查时,库仓那边都会提前准备,将好货调回去充门面。便可了事。”


    人群一片骚动,兵将们面面相觑,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都经历过在战场拼命时,突然兵戈无力的情况。那种类似于被背叛的愤怒,从那一刻就压在他们心中:


    “老子在玩命保家卫国,却连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多少兄弟因此丧命!”


    “肃静!”


    路飞云大喊一声,控制住了局面。


    容华平静道:“继续。”


    白何不住回头瞄着容华的脸色:“精铁调出后,会运到专门的工坊加工。不光是军备物资,还有民用铁器。卢家实在插手不了铁矿的事,这个法子,就可大量聚集铁质。如此行事,已十多年了。”


    喧哗又起,夹杂着诸如“丧良心、黑心肝”的骂声。


    白何缩了脖子。


    “继续。”容华开口,她面色不变。


    可冯朗却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他感到自己的小臂被用力抓紧。


    “被偷换出去的精铁,掺上些其他杂货,便再被卖出去。用这法子,一把军刀,可制成三把斧子,无本纯赚。而一把精铁弓箭,可换成四把左右的劣质品。接着,卢家又垄断控制了百姓买铁器的路子,逼着他们去买私货的地方买。公帐上再做做手脚,故而朝廷能收上的铁税也少,银子都进了私人腰包。”


    “只云州一处,一年挣个十万两,也不是不可能。”


    “他奶奶的!遭雷劈的烂货!”


    军中汉子再也压不住气,群情激愤,一个个挥舞着拳头就要上前去揍白何。


    白何双手双脚并用,向路飞云爬去,寻求庇护。


    路飞云心中不忿,一脚将其踹倒,可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护住了他。


    “将士们。”


    容华朗声开口:“令此等蛀虫,祸害一方如此之久,是朝廷失职。”


    “孤,今日以晋国长公主之名,在此向诸位立誓,一定会给云州父老一个交代!此战,云州诸部损失严重,漠海更是被屠城,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血债必会被血偿!”


    “云州一战,诸位辛苦。大燕军旗下,有你们这样忠勇的将士,是臣民之福,江山之幸!”


    “此酒,敬诸位!”


    说罢,侍从递上一碗,容华接过一饮而尽。


    “殿下!”


    一位位七尺男儿,眼含热泪,自发拜倒,齐声高呼,那声音响彻云州军营。


    启明将现,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营中各处已渐归寂静。


    主帐内,冯朗站在榻前,眉头紧蹙,神情沉重。片刻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出帐门,低声向握瑜问道:“周龄岐还没到吗?”


    “不用问了,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疲惫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周龄岐斜背药箱,风尘仆仆地踏入营地,头发乱如鸟巢,满脸倦容。


    他一边走一边拍了拍满是风尘的袍袖:“我又不像殿下那般疯劲十足,京城到云州一口气不歇。我还得护着药材。三匹良驹轮番赶路,我这几天加起来睡不过三个时辰。”


    冯朗听罢,眉目一展,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瞬松弛下来,如干渴之人见甘泉。他大步迎上前,一把拽住周龄岐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帐里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刚下马,腿都还是软的!”周龄岐嘴上埋怨,脚下却不慢。


    这些年他最清楚容华的身体。那场宫变留下的伤,早已落根于肺,又年年操劳,从无一日静养。若非世间名药尽入其手,再加上自己这位全力以赴的神医,她哪还能支撑到今日?如今天寒气燥、劳顿奔波,不必诊也知情形绝不会好。


    帐内灯火昏黄,容华闭目而卧,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毫无血色,呼吸浅而急促。


    冯朗脚步放缓,低声道:“殿下,周大人到了。”


    容华微一颔首,声线微弱:“嗯。”


    周龄岐一进帐便见这般景象,心中一沉,脸色当即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坐于榻边搭脉,背后已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祖宗啊,就离开我几天,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低声骂着,心中却惊惧不已——比他想的还严重。


    容华睁开眼看他一眼:“别废话,我明日还要去见屈勒,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开药吧。”


    周龄岐还欲再劝,却被冯朗拦下:“周大人,等殿下身子好些再说。既然她已下定决心,我们便只管助她。”


    周龄岐哽住,看了冯朗一眼,终是咽下所有劝说,重重叹了口气:“我去熬药。晚些时候,为她行针。”


    与此同时,大兴城,安仁坊,卢宅。


    “你说什么?周龄岐已数日未现身太医院?”卢玄徽猛地起身,声音拔高几分。


    “是。对外宣称是病了,但宫里的人都说,这几天连流风的影子都没见着。往常,流风虽来无影去无踪,可偶尔还是能在殿中瞧见一眼的。”


    “糟了!”


    卢玄徽神色剧变,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急信送回并州,亲手交给大哥。”


    “是,大人。”


    来人接过信笺,又试探着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卢玄徽沉沉叹息,坐回椅中:“公主很可能亲自去了并州。”


    “老爷!”


    那人失声惊叫,面露惊惧,“若真是那位殿下亲临并州……那事,怕是瞒不住了。冯朗不敢的事,她未必不敢!”


    卢玄徽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目光阴沉如墨:“备轿,去张府!”


    深秋的北方天亮的总是比较晚。直到辰时初刻,远方才泛起青白。


    是日风劲,旷野如砧。


    容华的玄袍被猎猎掀起,衣角鼓荡如旗。冯朗策马微微前移,斜挡在她上风口。


    “殿下,他们不会另设诡计吧?”路飞云低声问。


    容华摇头:“屈勒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以整个大燕为后盾,自然拖得下去,他们可耗不起。”


    “来了。”冯朗抬手。远处尘沙滚动,一队铁骑如黑线疾驰,为首正是屈勒。


    流风肩背微伏,冯朗的手亦悄然搭在剑柄。


    铁蹄轰鸣至近,屈勒勒马高呼:“久仰晋国长公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容华拍拍流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亦含笑答礼:“可汗一统诸部、叱咤草原,孤同样闻名已久。”


    屈勒哈哈一笑:“请!”


    双方翻身下马,于背风小丘相对而坐。


    屈勒细细打量容华,忽而嗤笑:“殿下胆气不小,亲来云州,不怕折损于本汗刀下?”


    容华坦然受之,笑着回道:“可汗不辞辛劳来我大燕境内,虽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可作为主人,孤总要相迎。我大燕重礼,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屈勒挑眉:“听闻漠海今岁粮丰人旺,多谢公主治理有方。”


    “可汗谬赞,比不得可汗座下‘靠天吃饭’的阔绰。”容华回敬。


    “听闻,南边,也正热闹。公主胃口这样大,就不怕撑死?”屈勒冷嘲。


    “比不上可汗,只是孤刚刚得到消息,南禺国破,看来这天下兵戈将休。”容华淡淡一句便将消息抛出。


    屈勒皮笑肉不笑,漫不经心:“那恭喜长公主了。”


    “可汗骤然毁约,置两边民生于不顾,孤还以为多有底气。可貌似听闻,草原今夏大旱,情况不太妙啊。”容华笑容不变。


    “大胆!落败之人还嚣张什么?”


    苏赫巴鲁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大喝。


    “总听闻可汗收拢各部,一代枭雄,可如今看来,令人大开眼界。主事人相谈,却任由臣子随意插话。原来这就是贵部的治下之道?”容华并不理会苏赫巴鲁,眼中有着戏谑,对屈勒说道。


    屈勒脸色有些难堪,苏赫巴鲁一愣,立马告罪。


    屈勒笑意更冷:“本汗今日不绕弯子——公主欲出多少粮帛,换我退兵?”


    “云州以北诸县的库藏不够吗?可汗都已掠去了吧?孤的条件很简单,退兵至漠海城北,互市重开,十年互不相犯。”


    “十万石粮,三万两银!”


    “你提兵杀我漠海一城人命,这笔帐还没算呢。”容华冷哼一声:“可汗,马上入冬了,那些可怜的牛羊活得下去吗?”


    屈勒眯眼,“公主可听过‘以战养战’?”


    “可汗大可一试。以战养战’?也要能赢才成。”


    “公主不怕鱼死网破?”


    “孤是怕,到时候,鱼死了,网还没破。”


    “节气不等人啊,可汗。”


    “五万石粮,互市重开。与两边皆是双赢之局。””


    容华眉梢轻挑,“可汗若嫌少,互市便此搁置。”


    屈勒沉吟半刻:“本汗答应了。”


    话锋忽转,他笑道:“ “话已至此,本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晋国长公主成全,也算是喜上加喜。”


    “可汗不妨直言。”容华忍住蹙眉的冲动。


    “本汗,久慕越国长公主公主风采,愿娶她为可敦,还望长公主成人之美。”


    容华微怔,旋即含笑摇头:“不巧,敏仪已订婚在身。”


    “婚约而已,还未成礼。”屈勒笑道:“一边是无功名的公子哥之妻,一边是草原十七部的皇后,本汗想,这两者之间不需犹豫吧?”


    “再者,久闻敏仪深得宠爱,想必晋国长公主会为她考量。”


    容华笑得有些勉强,开口推却:“有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汗何必强求呢?且我燕国皇宫中不乏才貌双全的皇女,皆可算良配。敏仪顽劣骄矜,只怕是委屈了可汗。”


    “中原有句话,情人眼中出西施。在本汗眼中,敏仪公主活泼可爱,善良聪颖,如美玉珍珠,世间无二。”


    屈勒勾唇:“且,据本汗所知,穆景皇帝尚在人世的只有两个女儿吧。又何来‘不乏’一说?公主不会是随便抓一个人来,糊弄本汗吧?”


    “若将来,公主你一朝反悔,本汗也好有个说法不是?还是说,这就是燕国的诚意?”


    冯朗心中暗道:“这家伙是想扣人质啊。”


    容华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只觉面上的礼节客套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那可汗的诚意又在哪里?孤又去哪里、找谁要说法?”——


    作者有话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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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


    周龄岐:冯朗,你就惯她吧


    冯朗:你惹得起?不急不急,身体好了再说


    第43章 世事难全 “你也要小心,假若有一日……


    是夜, 微风轻抚,安仁坊西南角张家大宅,迎接了一位低调的客人。


    “卢大人, 真是不巧,我家老爷今晚身子不太爽利,早早服了安神汤药歇下了。那药劲上来,就是敲锣也未必唤得醒。”说话人一身管事打扮,面相上看年近不惑,正是从小跟着张之平的随从, 马光祖。


    看卢玄徽脸色不好, 马光祖陪着笑脸补话:“您是有要紧事?嘶,这可如何是好, 夜深露重,要不您先回?小人再去给您叫叫人, 若老爷什么时候醒来,小人马上招呼人去卢府报话?”


    卢玄徽沉浸官场多年, 如何听不出这是根本不想见的托词,他眉眼具是狠戾:“不必了,让张尚书好好歇息吧。”


    说罢, 卢玄徽甩袖转身, 走出门去。马光祖连忙低头作揖,快步跟至大门相送。


    卢玄徽半个身子都进了马车, 可似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只见他又探出身子, 撂下一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岂不说张家自己曾做过的事,就算想做狐狸, 也不能太过滑头!”


    这话实在说得不怎么好听,闻言马光祖刚想开口全些彼此体面,就被卢玄徽的一声“走”打断。


    马车渐渐在视野中变小消失,马光祖那伪装出来的歉疚、为难、客气通通消失,变脸一般,浮现出嘲讽,只听他喃喃自语:“呸,秋后草虫,装什么大尾巴狼。”


    “关门!”马光祖向看门小厮吩咐一声,转身向后院中张之平的书斋走去。


    马车內,卢玄徽双目微闭,整张脸如被冻住一般,眉间一道沟壑深深,心绪繁杂。


    不多时,车架停下,马夫的声音传来:“老爷,到了。”


    卢玄徽身子都还没离开软垫,软帘就被撩起,一张满是风尘疲劳的脸骤然出现:“二老爷,老家出事了,您可要想想办法救救大老爷他们啊!”


    卢玄徽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见他有疑,管事上前一步,开口替那人阐明身份:“老爷,这是老家大房的人,素来管着并州城郊的几处庄子。”


    听闻此言,卢玄徽细细打量,终于将面孔与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这人是从不负责传信的!他心中顿感不妙却还有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庄头迫不及待开口:“二老爷,那个叫冯朗的崽子,突然下令,兵围了卢府,任何人无令不得进出,咱家所有的铺子也都被查封了!小人的外甥女正好是丁管事侄子的二儿媳,她乔装打扮,编了个看顾老娘的惨事才得了机会,冒死给小人递了大老爷的口信出来。”


    那庄头缓一口气,不自觉舔着嘴唇,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一本正经的背出来:“公主亲临,事已败露,困于方寸,大难临头,鱼死网破,速想办法!”


    卢玄徽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管事和庄头看他静默良久,心急如火煎,很想问问卢玄徽,事已至此,该当如何?有无办法?可又不敢让声响打断卢玄徽的思路,只得拳头紧握,相互盯着彼此。


    “老爷,要不试试走其他路子?”管事实在忍得艰难,半晌小心翼翼开口。


    卢玄徽苦笑,认命般摇摇头:“且尽人事吧。去齐王府。”


    管事一惊:“齐王?”


    “能担事的皇子还有其他人吗?可惜,因齐王的那一条腿,结下了死结,试试吧。”


    卢玄徽隐下了剩下半句话:“就算齐王答允,手中没有兵权,兄长啊,鱼死网破谈何容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张之平也没有安枕而眠,而是不发一语,听着马光祖绘声绘色的描述卢玄徽的举动言辞,语气话音。


    “老爷,这下我们完全和卢家撕破了脸,会不会不太好,比较当年也曾在一条船上。”马光祖说完已是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张之平抚过桌案上一封家书,嗤笑一声:“卢家捅了破天的大篓子,就是天王老子这次也保不住他们。别说长公主本就视其为心头一患,欲除之而后快。就算长公主无心动他们,军心民意也要他们命。”


    “大伯平日虽过于小心,有些过于瞻前顾后,可这次说得不错,我们还是尽早与他们切割的好。那众矢之的、风口浪尖,谁沾谁死。”张之平的手指正好停在那信纸署名一处,上书:伯达示。


    余霞成绮,日月同辉。云州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凉了。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灿烂美景,心烦意乱,如堕烟海。


    “殿下,夜凉了。”握瑜一手托着药碗,臂弯搭着一件厚实斗篷,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您才沐浴完,头发还未全干,若着了凉,这些天的苦药可就白喝了。周太医若见了,准得跳脚炸毛。”


    容华却不应声,只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天边的残霞,仿佛魂魄都被那一抹天光牵去了。


    握瑜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瓷碗,走上前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胡人退了一部分,余下的,按照约定……”


    她语声一顿,低了些,“等着接公主。”


    回应她的,唯有风声。


    “冯将军求见,言有军务禀报。”握瑜斟酌着补了一句,“属下可要将他拦下?”


    容华终于动了,轻轻摇头:“不用,让他来吧。”


    枯黄树叶随着特定的韵律摇摆落下,带着满园萧瑟沙沙作响。


    冯朗甫一进门,入目便是那女子单薄的身影。


    “殿下,我们的人已进入漠海。云州各处的损失也已清点完毕,这是奏报。”冯朗恭敬地将文书双手递上。


    容华接过,目光匆匆扫过几行,便将奏报扣在石案上,轻叹一声:“数千百姓,过万将士,就这么没了。”


    冯朗沉默半晌,终是道:“殿下,人力有穷,世事难全。”


    容华嘴角轻轻颤抖一下,眼眸中罕见漏出悲凉:“是啊。算着日子,和谈国书再有有三五日便可到门下省了。”


    “卢家的人,押送进京的途中一定要小心谨慎,扶光毕竟不在明处,选些靠得住的人。”容华的声音有些无力。


    “殿下放心。”冯朗停顿片刻:“若殿下想,随后臣便去卢府,送他们见阎王。”


    “请殿下放心。”冯朗略一迟疑,试探着道:“若殿下想,臣便即刻去卢府,送他们归西。”


    容华微微摇头:“好歹是百年传家、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无故下杀手,怕会令他人心有戚戚。再说南北两边大战才止,冬天要到了,总要留些家底准备,以防严寒和来年的春荒。大燕现在最需要休养生息,朝局稳定为上。”


    “卢家自然要处置,但必须师出有名。”话音未落,她一阵咳嗽。


    冯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踏前半步,刚欲抬手替她顺气,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殿下,外头风大,不若进屋歇息。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您……经不起再伤了身子。”他语声温缓,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容华只是摆摆手,半晌,终于止住了咳嗽。


    她的眼睛因剧烈咳嗽充满泪水,血丝斑斑,哑着嗓子问:“敏仪年岁正好,本应平顺的人生,被生生折断,从此客居他乡,无亲无故,为人所制。冯朗,你说,孤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屈勒。”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冯朗一时怔住。容华抬眼望来,神情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与自责。


    容华看着眼前这个,默默跟随自己十载有余的将军,容华突然想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很自私无情。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啊。


    那日,容华亲口答应的那声“好”,在她的记忆中清晰又虚幻,熟悉又陌生。


    从古至今,数不清的联姻被传为美谈,敏仪不过是千百女子中的一个,是史书上被匆匆带过的一笔。互市重开,烽烟休止,无数生灵归家,突厥质子来朝,她的理智已经做出来最有利的决定。


    可为什么仍然能感觉到被撕裂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殿下,您在此位,便早已是先君臣,后姊妹。屈勒逼婚,非您所愿,亦非您之错。”冯朗声音低缓,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挫败。


    她并非铜浇铁铸,她需要安慰,而他的语言苍白为力。


    容华目光飘忽,轻声道:“冯朗,我在昭陵那日,就杀死了自己的良心。敏仪错看了我……我终究是个薄情之人。”


    “殿下,若您真是如此,便不会痛苦了。”


    容华低低笑了一声,眼角尚有余温未干的湿意:“你也要当心,有一日我也拿你的骸骨做了垫脚石。”


    “臣甘之若饴。”冯朗打断了她,神情沉静,“若能为殿下所用,是臣的荣光。”


    他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道:“殿下既已选定了这条路,那便无需回头,也不必自责。您,对大燕子民负责。”


    容华怔了怔,望着风中翻飞的落叶,良久,低声应了一句:“……是啊。”


    大兴城内,旭日东升,门下省一如往常忙碌起来。


    许毅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门下省,一边随口应了声:“嗯。”回应下属的问候:“许大人。”


    他心中飞快盘点着今日待办之事:云州前线的最新战况尚未送达,而今晨关于并州行军总管冯朗“行事张狂、兵围商铺”的弹劾奏折却已几乎将案头淹没。与此同时,南方虽已破城,但仍有零星反抗势力未尽,当务之急是安抚禺地遗民,缉拿残贼。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新麻烦”。


    清晨,年仅十一岁的扶胥小皇帝竟未按时前往太学习字,反而带着素来不问政事的齐王堵在路上,拦住了陈文石、窦汾以及他本人。


    只因——长公主容华殿下,因病闭门不出,已半月未现于朝中。


    那日容华离京匆忙,且行踪隐秘,故除心腹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本来陈文石尚在,虽屡次探望不果,小皇帝尚能听劝自持。可谁曾想,一向闲散的齐王竟罕见入宫,与扶胥密谈一番,不知说了什么,扶胥旋即情绪激烈,执意要求面见容华。


    陈文石是容华至亲,窦汾则与容华情谊深厚、儿子更是容华旧识,二人腰杆子自是比许毅这个无依无靠的要硬。


    而许毅,便成了扶胥和齐王反复施压的对象。再加上卢玄徽在旁敲边鼓。许毅只得在陈、窦二人“掩护”下,才狼狈逃脱一劫。


    此刻,盯着自己桌案上堆满的案牍文书,许毅只觉焦头烂额,人生第一次很是想念那位公主殿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快步奔来,气喘微喘,却姿态严整。见到许毅,他立刻下跪行礼,双手奉上一只雕饰精美的龙纹玉筒,朗声禀报:


    “启禀大人,此乃云州议和国书,请即刻接收存档。”


    许毅闻言,眉头轻皱,伸手接过玉筒,拔开封蜡,从中取出薄薄数页,展开细看。


    纸上字体肃穆工整,措辞简明干脆。他目光飞掠,一目十行,神情悲喜难辨,唯暗叹一声,“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1


    示:因为张伯达是张之平的长辈,故此处落款为示


    如堕烟海:意思是比喻迷失方向,找不到头绪——《世说新语·赏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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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工人许毅:又是想老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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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宝贝们,这周我真的太忙了。猫猫体检,队友爸爸生日,论文due,还有时差问题。差下的这两天我会尽量补的!鞠躬,抱歉!感谢大家的耐心,求求多多继续爱我!


    昨天给家里两个毛孩子洗澡,各自盘自己的毛分别脏了一年多和半年多。好不容易都香香了,老母亲和老父亲决定给小鱼干奖励一下,谁知道老大吃得太快太着急。哇突然吐到了老二背上!我刚洗好的猫啊呜呜呜。于是老二又被洗了一遍,整个过程老二很生气,老母亲很心累,老大,装作无辜的样子,旁观我和老二相爱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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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无心有心 “在您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


    大兴城的东西两市, 人流熙攘。虽还有几日才进腊月,可好些卖杂粮干果的店家,已早早摆出了煮腊八粥所需食材。


    在这天寒地冻中, 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饱暖交加,好不快活!


    正可谓“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


    “夫人, 我们这是要去双和记买冻酥花糕吗?冻酥花糕家中厨子就可以做, 夫人何必亲自走一遭?”


    说话的女郎一身绸袄,身材略有丰腴, 正是窦宜臻的陪嫁侍女,苏荷。


    “敏仪长公主最爱这家的花糕了。若只单论这一样, 府中厨司终是不及。我力弱,帮不上她什么, 只能做些小事,尽力让她好受点。”许是已为人母的缘故,窦宜臻不复少女清纯, 却更添成熟风韵。


    苏荷闻言也叹口气:“那位殿下真可怜, 多好的一对璧人啊,却要忍受生离之苦。”


    她又左右环顾, 见只有匆匆行人,便压低声音, 与窦宜臻附耳说:“晋国长公主也忒狠的心,怎么舍得!”


    “慎言!长公主殿下你也敢议论,这般大胆, 有几颗脑袋?”


    窦宜臻瞥了一眼苏荷,低声喝道。


    “奴婢错了。”


    苏荷自知失言,赶忙低头,背后已出虚汗:今时不同往日,连自家小姐都轻易不能见的那位殿下,岂是自己一贱籍未脱之人能够置喙的!


    窦宜臻不再说什么,抬步就向"双和记"走去。


    突然,她身形一顿,冥冥中向着左前边望去,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骤然闯入视野。


    多年未见,岑道安还是那温和儒雅的文人模样。听闻他已朱袍加身,官拜四品了。


    窦宜臻心中突然漫上来一种酸涩的情绪,如细细密密的针扎,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苏荷本来沉浸在后怕与后悔之中,窦宜臻毫无预兆的止步不前,差点令苏荷撞上了她的肩膀。


    顺着窦宜臻的视线,苏荷也看到了那正和旁人侃侃而谈着什么的郎君。她有些担忧的望向自家主子,苏荷从小跟在窦宜臻身边,当年,老爷的棒打鸳鸯,小姐的求而不得,岑郎君的疏远冷淡,皆历历在目。


    苏荷看着窦宜臻怔怔的模样,有些心疼:“小姐,要不然我们也去那间铺子看看吧。听说那里有上好的狼毫笔。”


    窦宜臻这才回神,自嘲一笑:“都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如今我是薛家妇,何必为自己徒惹烦恼。走吧。敏仪午后便要来了,不要让她等。”


    苏荷低声应着,赶忙跟上。


    “岑兄,岑兄,岑道安!”


    韩执礼正在与岑道安一同挑选笔墨,说着说着,好友突然没了声音,韩执礼好生奇怪,连连唤他。


    岑到这才回神:“什么?”


    “墨。我问这块银纹松烟墨你觉得如何?”韩执礼打趣:“看什么呢?有仙女不成,我也看看。”


    岑道安微微侧跨一步,不着痕迹挡住韩执礼的目光:“我在想卢家私吞军铁的案子。韩兄勿怪。”


    “你呀,休沐时间,应该好好放松一下。况且那案子太大,且已交由刑部、大理寺审问,御史台监理了。你如今已不在刑部,我们位卑言轻,无关大局的。”


    韩执礼拍拍他的肩:“走吧,付账去。对了听说令堂已经为老弟你定了亲事,六礼已走了一半,到时候可不要少了我的喜酒。”


    岑道安笑着应答。内心深处,他以为早已经忘却的那份记忆,却翻腾起来。


    想当年,相谈投契、惊鸿一面,总以为,是一段天赐良缘。奈何心有凌云,做不了那东床快婿,不悔有憾矣!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云州私铁案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以白何领头的诸位掌柜、韩凌昌等各州仓库主司为人证;卢府仓库搜出的兵器,各处铺子往来书信为物证;各州百姓之言为旁证,卢家认罪伏法,卢玄徽当场革职下狱。


    而曾经的御史中丞,现任刑部侍郎窦明濯,因翻阅陈年卷宗,查出了卢家老少虐杀奴仆,欺辱民女的蛛丝马迹。并于这个节骨眼上一并呈报,因此并州一系的官员因涉嫌公权私用,判法不平等被撤换了好一批人。


    容华坐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一目十行看完刑部呈上的奏报,又看着殿内一众低着头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朝臣,又扫了一眼手边的经门下省整理呈递的,三摞参奏冯朗的奏折,冷笑道:


    “呵,看来孤不在的这段日子,诸位忙得很。”


    容华站起身子,手一下下拍在案头的奏折堆上。


    “如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将案子查清楚了,孤想听听,舌灿莲花的诸位,还有什么想说道的?卢玄中他们还冤枉吗?”


    大殿之上,只有容华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冯将军,在前线抗敌,夙兴夜寐,生死搏杀。你们在后方纠集了百余人参他,行釜底抽薪之事!”


    “怎么,那卢玄徽的口才,就这般好?比漠海一城人的性命,万余英灵的牺牲,更能让诸位团结一心?”


    容华皮笑肉不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这文章故事,写得倒是不错!若不是孤自己下的命令,亲身去的云州,看到这么精彩的鬼话,还真要信几分!”


    “啪!”的一声,折子被容华狠狠甩在殿前地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若不是这蛀虫,我大燕北境如何会遭此大难!?万千黎民怎会流离失所!?无数的父母妻儿,怎会痛失至亲?云州之盟,何至如此屈辱?!”


    容华接着朗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说,卢家有冤,罪不至此。好啊,刚刚,田维的奏告,你们也听了。你们来说说,无辜何处?”


    无人回答,容华仿佛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想——个个都在祈祷,不要牵连自身;个个都在安慰,责不罚众。


    “卢家全族,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六者,皆没为奴。亲近者流放,涉事者下狱,关联者问责,求情者同罪!”


    容华平复呼吸:“同时昭告天下,以平民愤。”


    “殿下圣明。”众臣附和。


    朝会散去,梦巫陪着容华缓步走回长乐宫。


    满树的金黄,已然落尽,只剩那巨大挺直的树干。


    梦巫看着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不断低咳的容华,担心道:“殿下,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殿下,可要用碗雪梨羹润润喉?周太医即刻便到。”


    容华摆摆手:“章予白马上要来,南方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梦巫面色嫌恶,恨恨道:“那九婴真是和臭虫一般,杀也杀不干净。”


    “总有杀干净的一天。”


    “牧祺还在我们手中,好好利用一下,那可是一张好牌。”容华闭目养神。


    “殿下,窦明濯大人请见。”


    宫人弯腰入内,恭敬禀报。


    梦巫听闻不禁蹙眉,暗道:“第三次了,这小窦大人真是执着。也不知窦汾大人可晓得他儿子此举吗?”


    容华只想在章予白来报告南禺之事前,静静养些精神出来,便拒道:“告诉他,若还是为和亲之事,便不必说了。”


    宫人领命而去,却又很快,去而复返,脸色为难:“殿下,窦大人说,您若不见,他便一直等着。”


    “让他进来吧。”


    容华长叹一口气,她早知窦明濯那顽固性子,这遭也算亲身体会了一番。


    “殿下。”


    窦明濯今日并不当班,故而一身常服,天青色更衬他面容如玉,气质出尘。


    容华抬起眼皮,腹诽着:怎么好看的人,怎么偏偏张了一张死鸭子嘴,一颗倔牛心。


    “寻我何事?”容华斜靠在软垫上,懒懒开口。


    “殿下,臣此来,是为敏仪长公主和亲一事进言。”


    窦明濯恭敬施礼,语气郑重,“反复思量后,臣仍以为此举不妥,恐损殿下千秋圣名。今夏草原大旱,突厥兵锋已衰,如今内贼肃清,并州各道筹备充足,仓储丰盈,断无迫不得已之局。自大燕开国,未有真公主远嫁异邦之先例,况敏仪乃穆景皇帝嫡女,还望殿下三思。”


    “且公主已有婚约,此时若悔——”


    窦明濯话未尽,便被容华平静打断:“窦大人,和亲之事,孤已定意。你所言,孤皆思量过。多谢挂怀,回吧。”


    殿中一时静默。


    突地,“咚、咚”几声闷响,一道身影跌撞闯入大殿。


    “小心!”有人低呼。


    那身着小厮衣袍的青年踉跄扑来,一边高喊:“殿下!臣愿披坚执锐,亲赴并州道,将贼子赶回草原!求您三思!敏仪不能去,那是死路啊!”


    众人皆惊。


    流风身形一闪,已卡住来人咽喉。


    “流风!”容华霍然起身,“放下他,无妨。”


    梦巫带人飞速赶到殿前,正待呼喝,却蓦然止步。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薛家二公子——薛逸景!


    “殿下,不可啊!”


    薛逸景面容涨红,有泣涕之意,声嘶力竭,“敏仪是您的亲妹妹,亦是我的未婚妻子!为君者言出如山,岂可出尔反尔?此行若成,岂非拿女子之躯,换短暂苟安?与昏君何异!”


    他声音嘶哑,断续伴着剧烈干咳。


    侍卫欲捂其口,不料他猛一偏头,竟狠狠咬了一名侍者手掌,高声喊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耻啊!”


    流风脸色一沉,“咔哒”一声,卸了他的下颌。


    窦明濯大惊,急忙出列:“殿下,薛公子悲痛过度,并非蓄意冒犯,殿下宽仁,望海涵。”


    薛逸景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容华,目光悲愤,如同被抢走幼崽的母狼,不断挣扎,却因双手双脚皆被压制,只能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中乱作一团。


    容华闭了闭眼,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流风,把他下颌接上。梦巫,叫太医诊视,别真伤了骨头。窦大人,劳烦你送他回去。”


    “臣遵命。”窦明濯拱手,低声应下,领人离殿。


    薛逸景终究是无职之人,按理无诏不得觐见。其父薛厚折虽知敏仪之事,却仅叹息,不允他造次。薛逸景万般无奈、别无他法,只得求助窦明濯。出于同情,窦明濯便帮他一回,凭着容华与自己的情谊,想必不会被降罪。


    可谁知,闹成了这样。


    长乐宫好不容易才归于宁静,梦巫却又匆匆入殿,低声禀道:“殿下,杨太妃又跪在宫门外了。”


    自敏仪和亲消息传出,杨太妃几乎日日来长乐宫哭求叩首。


    容华不愿与之相见,每每等她昏厥倒地,便命人送回慈安宫。然而她醒来后总是再次跪来,若宫人阻拦,便以死相逼。昔日端庄持重的太妃,如今面容枯槁,几近癫狂。


    容华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走吧,了断这一场。”


    长乐宫殿门前,寒风卷着落叶。


    杨太妃未着钗环,素面朝天,两眼红肿。见容华自殿内缓步而来,她踉跄着膝行向前,声音嘶哑:“殿下!殿下!妾求您了!敏仪不能去啊!”


    容华止步,静静看着她,声音低却不容置喙:“国书已换,此事已定。太妃请保重。”


    杨太妃猛地睁大双目,凄厉哭嚎:“敏仪还未出嫁,就还有转圜余地!皇族女子那般多,为何偏是我的孩子?!”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容华裙摆,指节泛白,声音几近哀鸣:“殿下,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敏仪是您看大的啊!她出生不久,您就抱过她!昭陵那年,您们姐妹相依为命啊!殿下……你没有心吗?你还算是人吗?!”


    尚衣局的琳琅方才在忙嫁衣,闻讯急赶而来,一进殿门便见此景,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大胆!都愣着作甚?太妃失仪,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吗?”


    宫人们这才回神,欲上前阻拦,却被容华抬手止住。


    “殿下,我们狸猫换太子好不好?好不好?屈勒不认识敏仪……我们换一个人,好不好?”杨太妃泪如雨下,哀哀望着她。


    容华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屈勒见过敏仪。”


    杨太妃一愣,力气如被抽空,指尖渐渐松开了裙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何时见的啊!”


    眼见杨太妃声嘶力竭,宫人们急忙上前搀扶。


    太妃喃喃低语:“在您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吗……”


    梦巫与琳琅同时上前,一人低声安抚,一人指挥宫人将太妃搀扶回慈安宫。


    莲花暗纹裙摆,被抓皱得皱痕纵横,揉也揉不平。


    薛府内,窦宜臻正轻轻拍着敏仪的背,低声安慰。忽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桃夭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宫中传信——薛二公子和杨太妃大闹了长乐宫!”


    “咣当!”


    敏仪与窦宜臻同时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红木凳。


    敏仪脸上泪痕犹在,原本的悲意瞬间被惊慌取代,她声音发紧:“回宫!”


    说罢,便快步奔出厅外。


    窦宜臻望着敏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窦汾在书房中的一句话:


    “晋国长公主心中自有丘壑,她绝不会允许寒门与世家两派力量合于一人。若岑道安入我窦家,他此生仕途或许稳妥,却只能永远屈居你我之下,甘为鹰犬,再无一丝飞跃的可能。他赌的是那极人臣的位置,为此,放弃了你。”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得太清楚了。


    次日,天晴微风,容华终于踏入了宝瑞阁的大门。


    “阿姊,你终于来了。”敏仪轻轻一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容华想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敏仪低头理了理衣角,自顾自说着:“消息来了这许多日子,我终于也能平静地接受了。这段时日,我在安慰母妃,安慰薛郎,安慰所有人。大家也都在安慰我。可这纷乱人声中,唯独没机会好好同阿姊说一句心里话。”


    “阿姊,于理,我不该怨你。”她抬眼望来,神色平静却满藏隐痛,“在其位,行其权,便要尽其责,担其事。我自幼承教于你,这些道理,我怎会不懂?可于情,我心里真的很难过,才会不自觉迁怒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隐忍的哽咽:“为什么你不能为我争一争呢?今岁胡人水草衰败,虽兵强马壮,不过一时之相。南禺战了,我朝亦非十室九匮,兵微将乏。夺回漠海,虽非必胜之局,但总有几分把握。”


    “阿姊,你是知道的。我与阿景曾约定,要共白首的啊。”


    话至此处,敏仪不自觉抓皱了袖口,几乎哽咽。


    容华缓缓抬头,只见敏仪静坐于廊下,她的身后是阳光斜照宫室留下的阴影,其形如一张口巨兽,正在吞没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敏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眼泪意,继续低声道:“说到底,我全部的怨恨,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怒。”


    “可恨贼子逼娶,我却不能披坚执锐,扬我国威。可叹我在阿姊心中的重量不如所愿,却不可强求。可惜我的阿景,如此好的儿郎,却只能辜负。”


    她缓缓起身,盈盈一礼,双目凝望容华,目光中是十八年手足情谊的沉重回响。


    “敏仪尚有一丝私心,为三人所求,望阿姊成全——母妃年岁已高,偶有抱恙,日后恐要仰仗阿姊照拂;阿景,若非犯下大奸大恶,还请阿姊宽宥几分;那日之冲撞,不过是关心则乱,言辞鲁莽,还望恕罪。”


    “最后一事——请殿下照顾好我的羲和姐姐。莫要自苦,万望珍重。以我一人之牺牲,换一州百姓安宁、千万将士归家尽孝,敏仪无悔,心甘情愿。”


    一个“好”字伴着微哑的声音和通红的眼眶。直到很多年后,容华都记得,那一刻院子里有苦味的风,和阳光下行着大礼的姑娘。


    《燕书·徽敏本纪》曰:“昭宁三年春,越国敏仪长公主,加封楚国长公主,下嫁突厥屈勒可汗。翟车华美,侍从随嫁。有妆奁车马,载金麦银米,神丝绣被,奇珍异宝,无计其数。自是后,大燕突厥修好,通关市,如故约。”——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我很长哈哈哈哈!


    1


    “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借鉴了《腊八日书斋早起南邻方智善送粥方雪寒欣然尽》,自己改编,平仄押韵不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唐代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君子行》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陇西行·其二》


    2


    韩执礼,前文都出现过哟~


    御史台卷宗那处,前文也有伏笔。


    封号等级见前文,越-楚算加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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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去似微尘 这是他的考验,是否选他做刀……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耳边爆竹声声,本该暗下来的天幕都被灯火映衬着有些橙黄。昭宁三年就这样来到了人间。


    可这辞旧迎新的热闹,并未染上长乐宫半分喜色。宫殿之内, 反倒比往昔更添冷清。尚在职守的宫人走路皆刻意放轻,言语低微,仿佛空气里也藏着什么不能碰的霉气。


    两名守夜的小宫女站在廊下,一人怀里抱着暖炉,另一人缩着肩,同样手脚冰凉。她们靠在一处, 说话声细若蚊蝇。


    “听说了吗?陛下和长公主闹了好大的别扭。”


    “听说了吗?咱们陛下, 和长公主闹得不轻。”


    “还不是因为敏仪公主……小陛下自幼与她最亲,这一出事, 心里难受是肯定的。”


    “可今日宫宴,陛下竟然没现身!前些日子, 还又一次闹着要见长公主,说她冷血无情、枉为人姊——结果殿下当场发火, 把他骂得脸都白了。”


    “啊,真的?我来长乐宫这么些年,都没见过那位发火诶。”


    两人又四周环顾一圈, 才思索回忆着那日场景, 学了出来。


    只见那小宫女梗着脖子,学着男童的语气提高嗓门:“为什么偏偏是敏仪姐姐?为什么要向贼子低头, 不能开战!”


    说罢便换了声调,眯眼压嗓, 演起容华来:“呵,开战?你以为战事是儿戏?一场战争,死多少兵、毁多少城、流多少血, 你算过吗?若能用一场婚姻换来十年无战,我为何要舍近求远、舍小取大?”


    “可那是敏仪姐姐啊!”她再次转声,演出孩童的委屈语调。


    模仿容华那人冷冷一笑:“怎的?百姓之女可以嫁,漠海官员可以死,崔令先,及其妻子可以自裁于阵前!谁都可以被牺牲,只有她不可以吗?只享民之供养,不分忧担责吗?如今,你因一己之私,怨艾多日!既承帝位,行事怎还如此轻狂?!”


    “嘶……”另一个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一声。话音刚落,就被同伴猛拍了胳膊。


    “你小声啊!要是被琳琅姑姑听了去,我们还有活路吗?”小宫女向受惊的兔子谨慎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松下一口气:“不说了,快站回去!”


    殿内,容华退下雍容的朝服,铅华洗净,静静坐在榻上,注视烛火随着风摇晃。


    因敏仪公主的出嫁仪仗于腊月二十六启程离京,上位者心绪难宁,今年的宫宴操办得格外简省,早早便草草散了。


    “你们怎么做事的?天这么冷,还不快把窗子关上!”


    梦巫的呵斥声从外头传来。


    容华坐在榻边,声音如空壳木偶般:“别关,是我让他们开的。”


    琳琅随后走入,挥退宫人,亲手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那具身躯冷得仿佛冰雕。


    “殿下,陛下还年幼,有些事他还不懂……”


    “我知道,不是怪他。”


    容华低低道:“我只是……总觉得,若门窗是开的,敏仪就还会回来。再算算日子……若路上顺利,年节过后,她应已抵并州。”


    琳琅安慰道:“殿下,章予白和握瑜随行送亲,一路护卫周全。况且屈勒也说,仰慕敏仪殿下已久……或许,也能成一段姻缘。”


    “姻缘?”


    容华轻轻一笑,“恐怕也是孽缘。屈勒那人,性情乖张,阴鸷暴戾。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的人,又怎会真正去爱人?”


    梦巫适时转了话题:“殿下,扶光来信,说薛二公子前些日子与薛夫人大吵一架后,偷跑出了家门,已一路北上,跟着去了。”


    琳琅一怔,眉蹙轻蹙:“敏仪殿下曾言,不希望薛二公子随行。咱们要不要拦下?”


    容华静默片刻,缓声答道:“她只是不愿他以陪嫁侍卫的身份,眼睁睁看着她嫁作人妇。若他只是远远送她一程,她反倒会安心些。”


    “传信冯朗,让他照拂周全。另外,让握瑜派人,暗中护着——千万别出意外。”


    她语气微顿,又道:“还有,同回雪说,那借尸还魂、上屋抽梯之策,可。”


    “是。”梦巫垂首应下,悄然退下。


    数九还未过去,北风凌烈如刀。


    漠海郊外,冯朗为首的一队骑兵等候多时。


    远处目力所及之地,一抹红色隐隐约约出现,又有锣鼓唢呐声传来——正是楚国长公主敏仪的送亲队伍。


    “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率部恭迎楚国长公主殿下!”


    将士齐声应令,整齐下马,肃然行礼。


    装点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乐器演奏之声顿住,软帘撩开,一艳丽女郎缓缓探出身子。


    眉似墨染、唇如点朱,嫁衣锦绣,头戴凤冠,她是这灰暗天地中,唯一一抹亮色。


    敏仪微微一笑,温婉端庄:“冯将军辛苦了。”


    又看向众人,缓缓道:“劳烦各位来送,平身吧。”


    冯朗前进一步,恭敬回禀:“殿下,再往前五里,便是北夷迎亲队伍。昨夜来报,屈勒可汗已亲至。”


    他又顿了顿:“沿途百姓,自发送行。”


    “嗯。我看见了。”敏仪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十里长街送别,是敏仪之幸。”


    她眼眶发酸,忆起自云州起,城城皆空巷,跪送者如潮涌。百姓随她车驾一路哭送,山河动容,万民伏地。


    敏仪深呼一口气,向苏荷道:“扶我下车,我想再看一眼大燕。”


    苏荷忙上前搀扶,凤袍广袖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敏仪伫立良久,凝望南方灰色城墙,终向南低头一拜,再不回头,提裙登轿。


    冯朗小声耳语:“殿下此去安心。他托臣给殿下带句话,说:‘会守在离您最近的大燕城池,护您周全!勿念,望珍重!’”


    言罢,向队伍侧后方示意。


    敏仪一震,顺着冯朗事先望去,藏不住的心潮翻涌化为泪意盈睫。


    乐声再起,嫁队继续缓行,终越过那块刻着“大燕边界”的石碑。


    冯朗立于原地,久久未动,忽道:“殿下有言,若你真心愿守此地,便做这漠海守将,其余事务,她会安排,无须挂心。倘有一日,心意有变——”


    他顿了顿,“去云州仁济药铺,报‘二两白果’便可,不必羞愧。”


    “谢殿下。”薛逸景红着眼,声音哑哑,“先前冲撞了殿下,还望将军代我请罪。若他日我大燕北伐,薛某愿为先锋,血战以赎。”


    “殿下不会计较,你放心。”冯朗拍了拍薛逸景的肩膀:“你既志在此,便好生磨砺。”


    与此同时,北夷迎亲队伍已近在咫尺。


    “殿下,快到了。”苏荷低声提醒。


    敏仪闭目,平复心绪,抹去泪痕,再睁眼时,神色已然沉静。眉目端庄,仪态雍容,已是那,楚国敏仪长公主、未来的突厥可敦。


    车帘掀起,一缕光照入车内,一张熟悉的面孔赫然映入眼帘——竟是那年城中马行的掌柜!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她,继而勾起笑意:“公主殿下,我们又见面了。这一路,可还顺遂?”


    敏仪掩去波澜,唇角微弯,恭敬回礼:“有劳可汗挂念,一路安稳。”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柳枝抽条,春回大地。


    岑道安站在长乐宫殿门前,看着满园好颜色,心中思绪万千,猜测着容华今日唤他来所谓何事:


    春闱将启,传闻今年很多世家子弟也会参加;卢玄徽左仆射的位置还空着,田维与张之平都盯着那里,窦汾和薛厚折也都分别在替自己儿子打算;并州一系的官员因私铁贩卖案子的牵连,被撤换了好一波。哪几位去填空子,也大有讲究;军中的五年轮换有快到日子了;原南禺的城池被收归大燕后,虽牧祺被押解到京,可南部一直不算特别安稳。


    正思忖间,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岑大人,殿下有请。”梦巫立于殿门前。


    他微微颔首,整一整原本就平整无褶的朝服,随梦巫入殿。


    今晨方开大朝,容华方才退下朝服,尚未用膳。她坐于案前,几碟清淡小菜,眉目间隐有疲色。


    “岑大人未曾用早膳?一同吃吧。”容华开口,语气平常。


    岑道安行礼毕,不多客套,只道:“多谢殿下,那臣便斗胆讨一口饭吃。”


    容华吩咐宫人添碗,微笑道:“坐吧。也好久没与你这般面对面说话了。”


    岑道安谢恩落座,腰杆笔直,神色恭谨。


    容华尝了一口银耳羹,似随意提及:“还未恭喜岑大人,新婚燕尔,佳人入室。”


    岑道安拱手一揖:“承殿下垂念。拙荆江南人氏,乃一私塾先生之女,资质平庸,得殿下一言,实属三生之幸。”


    容华淡淡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般说话,不累吗?我听着都替你累。”


    岑道安微微一顿,敛眉道:“臣知错。”


    容华放下羹匙,转入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想问你一句——愿不愿去地方?并州缺人,通州刺史赵敏钊今夏调京,通州也将出缺。”


    她语气平和,似闲话家常,实则风起云涌。


    岑道安心中飞快权衡:卢氏甫倒,春闱将至,殿下又欲推秋考改制,世家必起波澜。眼下京中权斗激烈,倒不如退居地方,另辟天地。念及此处,便郑重其事道:


    “臣但凭殿下差遣。若能为百姓谋利,为殿下分忧,岑某虽死亦无悔。”


    容华闻言轻笑:“岑道安,你与韩执礼如何成的朋友?他那性子急得像火,真能听你绕这些圈子?”


    岑道安一怔,容华笑意更深:“我问他愿不愿去,他只回两个字——愿意。”


    殿中一时静默。


    容华将两道折子推至他案前,语声不急不缓:“左仆射空悬,众人皆盯着。春闱在即,卢玄徽一向是主事考官,如今继任之争,朝中早已吵翻天。岑道安,都说旁观者清——你觉得呢?”


    岑道安一时对上她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目光,心头微震。


    这一问,不仅是探他见识——更像是试刀之意:她是在看,他是否愿做她的刀——


    作者有话说:是承上启下的一章吼哈!感谢在2023-04-03 22:44:10~2023-04-05 22:2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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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虚实真假 “清剿算什么,诛心才最要紧……


    大雾弥漫, 让人的胸口有些闷闷,窒息的感觉如浪涌一般不断侵袭着神经。


    容华白着脸,双手不自觉颤抖。她被很多蒙着脸的黑衣人围住, 耳边是听不清内容的絮语。


    扶胥小小的尸体向一个破布娃娃,于她的面前横陈。


    那早已干涸的血液变成红色的棉花,摊在一处。房梁上是如悬挂风干腊肉一般吊着两具尸体,血迹斑驳,屎尿失禁,正是父皇母后!


    她死死盯着那些早已青灰, 舌头黑紫外露的面容。


    再一眨眼, 那两具尸体,如川剧变脸一般, 倏忽换成了自己还是李理时,家人的脸。


    她不知所措, 颤抖地愈加剧烈,忍不住喊叫, 却发不出声。


    忽然,暗处走出几道人影。其中一人拿着绳子勒住她的脖颈,缓缓用力。


    粗糙的麻绳磨上软嫩的皮肤, 犹如索命毒蛇在游弋。


    她眼珠翻白, 死死抓向那黑影的面庞。


    是谁!


    她就算死也不做糊涂鬼!


    她的瞳孔骤然睁大,只见, 那黑影长着一张缝合怪一样的脸庞——陈文石、窦汾、张伯达、常元恪、许毅、李岳——还有很多,似乎是所有人的脸汇聚而成。


    它将两端绳子在掌中缠绕几圈, 即将用力拉扯。


    她不甘心!


    天光初现,长乐宫內朦朦胧胧,香炉内的安神香早已经燃尽。


    容华骤然睁眼, 先是呆呆地盯着帐幔,又缓缓调整呼吸,动了动僵硬的躯体。庆幸与惊惧交织,形成一种繁杂沉郁的心绪。


    随着梦醒,她通身虚汗已止,身上又爽利起来。可那被汗弄湿的床单,终是让她不太舒适。


    身边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容华便向那干爽处挪去,将自己整个靠进他的怀中。容华感受着身上传来暖意,可仍旧无法安抚她自己不安焦躁的魂灵。她索性支起身子,用目光描绘着身旁正在沉睡的男子的脸部轮廓。


    许是容华这一番折腾,吵醒了向来浅眠的窦明濯,他眼皮微动,也睁开眼。


    “早安,我的殿下。”


    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亲昵。


    容华转头看他一眼,嘴角不自觉扬起:“早安。”


    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吵醒你了吗?”


    窦明濯慢慢摇头,眼中带着还未褪尽的睡意:“没有,是你不在我怀里,我自然就醒了。”


    说罢,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像是在确认这份真实。


    容华忍不住笑了:“睡得如何?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凝视她半晌,柔声问:“你呢?昨夜可安稳?”


    “嗯,一夜无梦。大约是睡饱了,就醒了。”她单手支着脸颊,倚在软垫上,眉眼带着倦意却又温柔。


    窦明濯笑了:“我倒是做了个梦。梦见扶胥陛下功课一塌糊涂,你拎着书卷去御书房训斥他,也顺便训我。”


    他故作可怜地皱眉:“我们一大一小,站在那儿像两只没毛的小鹌鹑,乖乖挨骂。”


    容华“噗”地笑出声:“我有那么凶?”


    他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揶揄道:“小的为掌柜的卖命,自然要尽心尽力,也许还能讨个赏。”


    “说到赏……”容华忽然眯起眼,带着点调皮,“窦师傅最近可是立了一大功。”


    说着,她伸手去挠他痒。


    “就赏我个痒痒挠?”窦明濯一把抓住她捣乱的手,举在眼前晃了晃,笑意满满,“也太小气了吧,殿下。”


    “啧,是扶胥。”容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前天晚膳后,小家伙难得扭扭捏捏来找我认错。”


    她说着,忍俊不禁:“脸红得像个熟柿子,一边搓手,一边偷看我脸色。还背《尚书》的‘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给我听,嘴巴都快背秃噜皮了。”


    “哦?”窦明濯挑眉,饶有兴趣,“陛下还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日,要领我大燕的铁骑,踏破屈勒的王庭,把敏仪接回来,再让她和薛逸景成婚。”


    容华的语气像是调侃,又似轻叹,“说得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惹得我一时都不忍打断。”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轻声道:“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


    窦明濯伸手将她搂入怀中,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会的。羲和尽力而为就好。”


    容华微怔,抬手轻抚着他披散的头发。她的心,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片刻的安宁。


    昭宁三年,并州道私吞军铁案发后,大燕朝堂震动,卢家百年大族,就此覆灭。上下一系有关人员,或贬谪,或抄家,其影响震动,不亚于嘉德年间的,蒋家户部贪渎案。


    后人将其称为“私吞军铁案”,其与“通州惨案”并列“昭宁四大案”。


    这段时间,各方暗流涌动,有功的等着行赏,没功的也在观望。


    前几日,一纸诏书自紫宸殿传出:韩执礼调任并州刺史,原通州刺史赵敏钊回京,出任吏部侍郎。


    南禺国破并入大燕后,疆土被一分为二,设立越州、木州两地,分别归剑南道与岭南道监管。岑道安奉命出任越州刺史,暂时兼理木州政务。


    通州刺史之职,则由薛逸甫接任,可视作对其家族的奖赏与抚慰。


    薛逸甫出身探花郎,曾在翰林院供职数年,论资历尚浅,按理并不该掌一方实权。然通州经赵敏钊多年治理,境内安定、财赋充盈,政务清简,即便换人掌印,也无大碍。


    正如田维私下对容华的打趣:“通州如今风平浪静,哪怕放只会说话的八哥坐镇,也出不了乱子。”


    几番调度之后,朝中局势暂趋稳定,唯有尚书省左仆射之位仍空悬未决,举朝侧目,诸方揣测。


    “卢玄徽的位子,你觉得该由谁来接?”


    容华将下巴搁在窦明濯肩上,语气似有若无,仿佛随口一问:“你父亲推荐的是权善青——原御史大夫。”


    窦明濯略一沉思,语气平静而笃定:“家父怕是老糊涂了。权善青这些年无功无过,早成了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他又是齐王母族出身,曾牵涉夺嫡之事。如今扶胥年幼,藩王之势若再坐大,恐非朝堂之福。”


    容华笑意漫上唇角,半真半假地开口:“那不如你来?”


    窦明濯轻轻摇头:“殿下令我教导陛下,已是殊恩。我资历尚浅,贸然再升,怕会惹人非议。更何况,左仆射日行紫宸,事多权重,我还差些历练。等我至不惑之年,若你还愿意,羲和再提我也不迟。”


    容华眼底的锐意悄然敛去,神情柔软下来。她伸指一寸寸描摹他眉眼,最后在额心轻轻一点,低声调笑:“也好,那你可得把这副好皮囊保住。日后若再叫我看得心动,说不准一时兴起,就答应了。”


    窦明濯面上浮起薄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他一个翻身,将那调皮的女子压入怀中,低头轻吻她颈侧,声音低哑温柔:“遵旨。”


    越州新建的府衙前,围着一圈交头接耳的人们。


    “燕人来了。”


    一位书生打扮的青年感叹道:“从今以后,再无禺国。”


    只见书生旁边,站着一位穿粗麻布衣的老人,闻言,赶忙嘘了一声,劝道:“这位小兄弟,你还是少说几句吧!”


    书生默默摇头,神色不悲不喜。


    “要老汉说,谁当都一样。谁让那饿肚肠填饱,谁就是这个。”


    那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竖起大拇指比划。


    “可不是吗,听说大燕已经从锦州那边在调粮来了。”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大婶搭腔。


    “调粮?那是为何?”有好事者问到。


    那妇人清了清嗓子:“这边苛捐杂税的,咱们向来留不下什么。这又与燕开战,又大修宫殿,咱各家就差交换娃子吃了活命。新来的刺史大人,岑大人,在赴任途中就令开皇仓放粮。可谁知,仓库一打开,这边存粮要不是都被耗子啃完了,要不是发烂,要不是被那些黑心肝的偷运了去。根本没多少!岑大人当即上奏掉粮,北边那位掌政公主亲自批的。”


    “我有个妹子,前些年嫁到了陶中那边。只不过,后来陶中不是被燕人占去了吗,我们俩通信就断了。前些天刚刚来了家书,妹子说,她现在日子过得比之前好得很哩。”老汉接过话茬。


    “听说了吗,咱以前那皇帝,在大燕都城正快活呢!有个词专门说这个,乐不,嘶”妇人身旁的汉子也加入进来。


    “乐不思蜀。”书生开口道。


    “对对!就是这个!”


    “诶,你从哪知道的?”那老汉好奇便开口问。


    “就前边巷子右转,蓬莱楼!”


    “蓬莱楼你也去!?有钱没处花了?”


    妇人听罢便急了眼,提起那汉子小臂的一点肉狠狠拧了下去。


    “诶诶,好婆娘你听我解释!”那汉子连连讨饶:“那蓬莱楼的掌柜心慈,说是好不容易战争结束,茶饮免费一个月,还请了说书先生!”


    妇人听罢这才松手,正欲开口敲打自家丈夫几句,忽然人群扰动。


    几人一瞧,一位官袍白面,身如翠竹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


    “那位便是咱以后的刺史大老爷了。”那妇人下巴轻抬,遥遥一指。


    “这新官上任,不知怎么烧这三把火。”


    书生微微眯眼,目送岑道安走入府衙。


    “管他怎么烧,日子过得好就成。”


    老人随口搭腔,又似乎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娃子,老汉活了一把年纪,看明白了很多事情。觉得与你有缘,多一句嘴。最近闹腾起来的,说要复辟的那杆子人,长不了。听老汉一句劝,少掺和,过安生日子吧。”


    那书生模样的男子略略一怔,等他回过神来,再欲组织说辞掩饰,眼前却哪还有那老人的身影。只得略一皱眉,急急退出了人群,向城內南边走去。


    回雪坐在远处一茶水摊上,观人来人往,闻百家之言。一杯热茶泼在地上,起身理好裙摆,向那书生行走的反方向而去。


    僻静巷中,一个暗影悄然跟上:“回雪大人,一切就绪。家里那边也都准备好了。”


    “嗯,莫要打草惊蛇。”回雪看着属下告退的身影,意味深远:“清剿算什么,诛心才最要紧。”——


    作者有话说:1


    别求闻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弘于天,若德裕乃身,不废在王命——《尚书·康诰》


    意思是:要访求古时圣明帝王的治国之道,使臣民得到安宁。要比天还宽宏,使臣民体验到你的恩德,不停地完成王命。


    2


    抱歉,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作者俺已经是一个没有信用的人。我忏悔!我暑假绝对赎罪!最近状态不好,事情一堆,俺尽力更吧!小可爱们可以养肥,下周再来看。但肯定不会坑,这点确定、认定,以及肯定!卑微请求继续爱我呜呜。


    3


    小剧场


    冯朗点根烟:“我刀呢。”


    作者:“你是正宫。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甜,乖!”


    窦明濯:“……我是啥?”


    作者:“现男友,情夫?未来的前男友?自己挑一个。”


    容华:“生理需求,谈个恋爱而已。古今中外,多少国王女王一大堆呢。”


    冯朗委屈:“虽然但是,我会为殿下守身如玉的!”


    岑道安:“意不意外,惊不惊喜?领导问我选1选2.我最后选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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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诛心之论 “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


    是夜无月, 有细小的雨丝飘下,不知不觉,令衣衫发梢起了潮意。空气中是湿漉漉的泥土草味, 整个越州城在黑暗中睡去。


    一众禺国的贵族旧臣聚在这里。只见他们嘴巴蠕动,个个愤慨。


    “燕贼运粮草的车马明日就到,我等已在各个渡口关隘埋下了滚木火药,必不会令他们奸计得逞!”


    “哼,燕贼雕虫小技,尽以小恩小惠邀买人心, 我等岂能让贼子顺意!到时, 只要将燕贼言而无信、愚弄臣民的伪善嘴脸撕碎,再昭示天下, 聚众怒而用之,我大禺何愁不光复?”


    “那岑道安还算有些手段, 这些日子,开仓放粮、减税免役、装足了好人模样。”


    “可不是, 解放劳工、改制户籍,与燕贼同制。这一番下来,我家损失了十万两不止!”


    私语不断, 其中只有一老一少闭口不言, 神情严肃。


    看那少年人样貌,赫然就是白日在府衙口同人交谈的书生。


    许还是年轻, 书生眉头微动,几次三番无声张口, 最后貌似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出声插话:


    “诸位,我禺国百姓困苦已久, 各自家中早已弹尽粮绝。无论燕贼初心如何,这批粮食的确可解饥荒,利于百姓。我们真要毁去吗?”


    这番话一出口落地,令整个屋子骤然安静。


    霎那间,所有目光汇聚于书生一人之上。


    那书生毕竟历练不足,他略感局促,脸皮不觉有些泛红。


    余下众人除了那老者外,皆面含讥讽,不屑之意明晃晃的摊开来。


    “这是谁家的小子?毛都不一定长齐就跑出来现眼?”


    “诶,庞兄,对后辈还是要宽容一些。”


    一个笑眯眯,身型干瘦的中年人出来打圆场:“年轻人,你我皆为亡国之人,深知只要能光复大禺,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燕贼巧言令色,短短十几日,这民心已被他们收拢安抚下来。若我们错失了这最后的时机,等他们真的站稳了脚跟,到那时,我们气候难成。”


    书生讷讷不言,下意识将目光转到老者那边。


    那老人正是因苗思去一事,被迫回乡养老的南禺太傅,岳熊。


    众人见岳熊沉吟不语,似在犹豫,开口催促:“岳老,赵将军已经率部到了城郊树林,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有鲜血和死亡,如何唤起我大禺臣民的斗志和决心?”


    岳熊双目紧闭,半晌声音嘶哑:“按原计划。”


    众人闻言,嘴角刚刚翘起。那志得意满还未来得及万全流淌,忽然,只听


    “嘭”的一声,


    木门被用力推开,狠狠撞上土墙,又在此反弹数次,才吱吱呀呀的停下。


    下一秒钟,外间的风雨灌如室内,熄灭了烛火,搅散了满屋子的舒适温度。


    “这么晚,诸位不顾宵禁,跑来说什么悄悄话?可否让我也听听。”


    柔婉女声传来,一个婀娜身影背光而立。


    “蓬莱楼的老板娘?”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回雪,惊呼:“原来是你!如虫鼠蛇蝎的贼子!”


    回雪微微一笑,一脸无辜。


    像是听到什么惊悚言语一般,以手覆唇,眼波流转:“诶,这位大人怎么这样讲话。如今这是大燕越州地界,我都没有骂你,你却先来骂我,简直没有天理呢。”


    “你”


    那人话未说完,只见举着火把的燕国士兵涌入屋内,将他们团团围住。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刹那间逼仄起来。


    “岳太傅,你不是满口上承君意,下济黎民吗?怎么,如今您临了临了,却长出来反骨一身,不顺君令,不顾万民?”回雪盈盈望去,见岳熊还欲张口。


    “嘘。”回雪竖起手指,微微摇头:“不要急着反驳,听我说。”


    “诸位是不是还只望着赵敛?可惜呀,他现在是我大燕的将军了。”回雪又掏出一物,向岳熊的方向扔去。


    “咣当。”


    重物落地的声音,是一片明黄和一个四方物体。


    岳熊满眼不敢置信,他们千辛万苦,宫城破时藏起来的玉玺,怎会落到燕贼手上!


    他缓缓蹲下身子,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缓缓将明黄展开,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


    回雪看着岳熊——曾经的一代名儒,如今苍老枯败,死气沉沉,如断根之树、无源之水。


    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怀着慈悲开口:“岳大人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你们的吗?”


    岳熊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当即大喊:“妖女,你给我住口!闭嘴!”


    他突然向回雪扑去,双手成爪,挥舞乱抓,双目几乎眦裂,唇角的干皮破损,一点红缓缓映出来。


    回雪静静站在原地,一步为动,看着这位老人被身后同僚拦住,被燕军士兵夹住。


    “是你们亲爱的陛下啊。”


    回雪的声音在混乱中轻轻飘来,却于在场每一位南禺人如洪钟一般。


    “不光如此,你们最后的依仗,牧祺的小儿子的下落,也是他告诉我们的。诸位想的话,明日,哦,不,是今日就可以见到。”


    回雪旁若无人的说着:“只不过,那孩子再也不会回应你们了。”


    岳熊双腿一软,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岳大人!岳大人!”


    南禺遗臣们赶忙去扶,却个个被燕军持刀夹住了脖颈。


    回雪仿佛突然失了兴趣,转身出了屋子,看着院中的孙可说道:“有劳孙将军将他们收押下狱,交给岑大人。明日还有一场大戏,没了这些重要的角,怎么行呢。”


    “姑娘辛苦。”孙可略一作揖,挥手率部进入屋子,收拾残局。


    回雪一边慢慢走着一边问到:“赵敛那边解决了?”


    “刚刚的消息,赵敛宁死不降,已经殉国了。”


    回雪微不可查地叹息:“殿下说了,同苗思去一般,安葬故里吧。”


    “粮道那边可替换好了?”


    “是。”


    “大人放心,真正的粮食早已于到了郊外仓库,如今那道上的都是一点即着的杂草。”


    回雪露出些许倦色:“提醒我们的人小心些,不要被火伤着了,也不要露了马脚。”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还没用停。天空在一片灰色中朦朦胧胧起来。


    “婶子,你也去城门口取粮?一起走?”一位跛足满脸胡茬的男子招呼道。


    “走,今天终于有米下锅了。”被唤的妇人长着一张圆脸,皮肤黄白,唇无血色,但眼睛中却有着神采。


    “是啊,我这腿也不中用,家里断粮四五日了,总算熬出头了!”想到昨晚一家人为庆祝分食了最后一点米粥,那回甘的余味似乎还在唇齿之间,男子不禁咧着嘴笑了起来。


    “可不是! 那位燕国的公主娘娘慈悲啊。”婶子双手合十,置于胸前,作出一个虔诚的样子。


    “也是咱们的公主娘娘了!”男子接茬道。


    “什么公主娘娘,是长公主殿下,还有岑大人这位好父母官!”


    有一位邻里加入进来,一群人有说有笑的向北城门走去。


    远远望去,城门口已排开了长队,男女老少皆挎着篮子布袋,几人见状也加入了人群,安心等待起来。


    “不是说晌午放粮的吗?这日头已经正头顶了啊。”似乎过了很久,人群中开始有躁动传来。


    “是啊,不会是假的吧?”


    “这该如何是好!因觉着今天肯定能领到粮,我家的存货昨夜就吃光了!”


    数不清的窃窃私语汇集到一处,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嘈杂。


    这时,岑道安的身影出现,犹如引燃爆炸的火星,人群涌动起啦。


    不知是谁先高喊:“岑道安,你们燕人莫不是蒙我们吧?”


    岑道安眉头一蹙,神色沉着,目光如鹰隼一般,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之处,只听得他朗声道:


    “你们燕人?如今这里已然是越州,归属剑南道所辖。大燕王旗之下,都是晋国长公主殿下和扶胥陛下的臣民!我们是虽无血缘却有羁绊的手足之亲!何谈你我?”


    许是岑道安气势过盛,又或是人们还等着那一口粮食,个个规避目光,不再开口挑事。


    岑道安换了一副恳切焦急的样子:“乡亲父老,我岑道安以项上人头担保,以祖宗排位起誓,朝廷爱护之心绝无虚假!粮食运载的车队,的确来信说今晨必至!请大家耐心一些,本官必查清缘由,给诸位一个交代!”


    正在这时,还不待岑道安吩咐手下人,一个浑身熏黑的人气喘吁吁,跑进了众人的视野。


    “岑大人!岑大人不好了!有乱贼劫车烧粮!”


    因着惯性,那人停下的瞬间几乎是扑倒在地。


    岑道安心中默念:“终于来了。”


    可面上豪不含糊。只见他连忙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几乎揪着那人的衣领,眉间沟壑深深,鼻翼翕动,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什么?乱贼!”


    “是!那些人个个蒙面,应是早已埋伏多时,见到车队,举着火把就烧。那凉道焦黑十里,寸草成灰,若不信,各位尽可去看!”


    那人扯着嗓子大喊,消息传遍了人群。


    儿哭娘喊、怒骂唾弃之声鼎沸!


    岑道安大袖一挥,登上一处石堆,拿过身后士兵的两把刀,敲击起来。


    “铛!铛!铛!”铁器碰撞的尖锐压住了嘈杂。


    “诸位莫慌!事已至此,想办法才是!”岑道安高声喊道。接着又问那满身黑灰的人:“可还有剩余?全烧了?”


    那人摸一把脸,似乎是在拭泪:“是,那一批全没了!幸好出发之时,为了以防万一,粮是分两批走的,我们遇袭后,已经第一时间求援最近的军队,算算时辰,孙可将军已经带人去接了!”


    此言一出,可谓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原本绝望激奋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变成了一种类似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在一众翘首以待中,一担担粮食终于到来。


    越州城门,月亮悄悄睡去。唯有城南的火把,透露出点点昏黄。


    几位身着黑衣,满身伤痕血迹的人被押着跪在地上。


    “岑大人,就这几个崽子烧粮草!好不容易剩得活口。”孙可提高嗓门大喊。


    “孙将军辛苦。”岑道安上前一礼。


    这时,正排队领粮的人群中,有人惊呼一声:“这不是赵敛将军的副将吗?!”


    这个讯息过于令人惊讶,本在排着队领粮食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去。


    “是嘞!我见过,这不是守城门的潘家小子吗!”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的身份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有误会?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潘家小子,你们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人逼迫?别怕,大家伙都在这呢!”


    只见那姓潘的小将将双唇都要出血来,字字锥心:“是岳熊大人他们的主意。他们说陛下密令,让我们烧尽粮草,挑拨离间,嫁祸北燕。赵将军虽知这是大家伙的救命粮,心中不愿,可岳大人他们言之凿凿,说是一切为了禺国复起。”


    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如今一片寂静,每个人的面上都有些呆滞,紧随其后的就是震惊。


    “陛下不会的!你这是攀污造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陛下是不会。陛下早就明白,主君之位,能者居之。陛下时刻都在后悔耽误了大家,故而如今只一心醉于诗词书画,在燕国大兴城别院安度余生。可因岑大人的新政改制,利于农桑,动了那些旧时姥爷们的饭碗,他们便打着复国高义,以父老乡亲生死做筏!”


    那潘姓小子双目圆睁,几乎是将每一个字吼出来的。


    如冰水入滚油,瞬间炸了开来。


    他们作为南禺遗民,虽不喜旧朝,也不喜改选更张。北燕骤然入驻,心中难免有不愉,甚至隐隐有感怀故国的情绪。


    可这些日子,先听到那些王公贵族,在燕都醉生梦死、逍遥快活;如今又听到即使有心谋划复国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视做蝼蚁。心中悲凉难抑。自己腹中空空,家人挣扎求存,对自己最好的,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居然是一个燕人新官!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位位皆跪下痛哭泣涕,高喊:“晋国长公主殿下万岁!大燕长安!”


    岑道安见火候差不多,上前一步虚虚扶起众人,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仁慈博爱,诸位既已是大燕之民,必会得享她的庇佑。苦难已逝,大家伙还是要向前看才是。本官作为一州刺史,在此立誓,越州诸位,如我父兄子侄。越州治下,必将如大燕其余诸州一般,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


    城门口的这一番壮观景象,岳熊等人却无福欣赏。


    放粮之日不久,官府公告,岳熊等人落网,七日后伏诛斩首,以赎其罪。


    监牢內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昏暗的光影下,岑道安静静站在岳熊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用老朽的性命,彻底收复越、木两州的民心,断绝谋逆动荡的野望,很值啊。到头来,我是上不呈君恩,下不得民爱;亲近之人切齿、陌生之人唾弃,一辈子所求竹篮打水一场空!”


    岳熊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反叛者的下场,理当如此。”


    岑道安顿一顿说:“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我特此一问,有何遗言?”——


    作者有话说:岳熊、赵敛等人,前前文~


    第48章 谁在幕后 容华唇边溢出冷笑:“给我查……


    春色渐浓, 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 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 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 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 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 “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 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 “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 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 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


    “那不在这封折子上,是回雪另抄送来的。”容华不急不缓地翻了一页。


    “临终前,他求见岑道安, 安排了三件事。其一是《告禺国万民书》,痛陈己罪,自责南禺朝政昏庸,愿百姓从此安稳度日;其二荐了一位青年才俊,说此子有济世之志,若可造就,望不弃;最后一笔,便是分别骂了我和牧祺一通,誊写临摹,遣词得体,几乎可做檄文。”


    窦明濯低笑:“那你可生气了?”


    “怎么会?”


    容华转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嘴角轻扬,“他骂牧祺直言不讳,倒我这儿,还颇为讲究体面。你要看看?”


    “若能得岳大儒临终一骂,不看倒是可惜了。”窦明濯作势正襟,眼底却带着一丝狡黠。


    容华轻哼一声,抬了抬下巴:“案上,最上面那封,自己拿。”


    窦明濯起身翻取,袖口掠过她的鬓发。那一刻,时间仿佛悄悄慢了半拍。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


    灯影下,男子俊面沉下,又继续看下去。


    “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请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啪!”


    窦明濯合起信纸,嘴角紧抿,一时无言。


    容华见他如此,便伸出手去摸着窦明濯的头顶:“摸摸毛,不炸毛。”


    随即开口:“穷途末路者,也只能逞口舌之快。我们坐局冤他,老头心中自是愤恨难平,随他去吧。”


    窦明濯神色无奈,躲开容华不安分的手:“他做了一辈子南禺忠臣,临了却能真正为万民计,替我们背书,也算他了不起。只是,这言辞。”


    容华哼了一声,嘴角上扬,眼神中尽是无言的狂傲——“无论今明,这四方域中,自是我大燕、我容华的天下!”


    “看得久了,小心这烛光伤眼。”


    窦明濯一把夺过容华手中的折子,笑得像一只狐狸:“这夜色深深,宜就寝。”


    容华直起腰身,目光灼灼盯着他,突然,她凑近窦明濯,两人鼻尖轻触,呼吸交缠。


    她笑得有些无赖:“我头痛,肩痛,哪里都痛,需要窦大师推拿一番。”


    还未待窦明濯回应,琳琅的声音打断了渐渐升温的氛围。


    只见,那向来稳重的女官,匆匆进殿,行了一礼,还未完全起身,便开口:“禀殿下,陛下身子不太舒服,那边的女官请您过去。”


    “周龄岐可去看过?什么时候的事情?”


    容华听闻略一挑眉,旋即起身下榻:“去看看。”


    窦明濯也赶忙起身,却被容华按下:“有周龄岐在,想来应不会有什么大事。你明日还有公务,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听容华语调肯定,窦明濯只得道:“好,你莫要忧心太过,要保重自身。若有事,只遣人来唤我便是。”


    容华微微一笑,俯身在窦明濯额间留下轻轻一吻,带着琳琅离去。


    一阵风吹过,那一声“好梦”还在耳边回荡,看着瞬间空荡的殿宇,窦明濯只觉今夜有些凉。


    宵禁时分,安仁坊的街巷寂静无声,只有灯笼随风轻晃,微光映在陈府朱漆匾额上,时明时暗。朱门轻启一线,又迅速阖上,仿佛只是风过眼花一瞬。


    府中书斋,一点烛火摇曳如豆。


    陈文石着中衣,披外袍,坐在案几之后,神色沉静,眼中却隐有冷意。案前伫立着的,是陈家幕府长史徐思源。


    “田维刚接了左仆射,刑部的尘土还未拍净;薛厚折从谏议大夫调任刑部尚书,椅子还没坐热。”陈文石嗤笑一声,语气冷淡中带着讥讽,“这帮人便迫不及待开始上蹿下跳。扶胥年纪尚小,殿下亦无子嗣,窦汾的算盘,打得太早了。”


    徐思源低声劝道:“东翁且宽心,春闱在即,考官人选未定。以殿下性子,怎容窦家独大?终究会有权衡。”


    “我当然明白。”陈文石的嘴角微动,眼神却冷得像寒铁,“只是这几年,窦家胃口着实养得太大了。”


    他目光落在那支摇曳不定的烛火上,指节轻敲桌面,节奏杂乱无章,却透着某种深思的节奏。


    许久,他忽而止住手指的敲击,语气低沉却清晰:“我们想推的人,有合适的吗?”


    “有一位。那是娼妓与贼头的孩子。”徐思源一边揣摩参详着陈文石神色,一边缓缓回道:“前不久因其父母相残,烧了房子,全家就只剩他这一口了。”


    见陈文石眉头皱起,徐思源补充解释道:“他虽身份卑微如尘,自身又是混街逗狗之辈,可那身段面皮,怕是,子都徐公在世,都自愧弗如。”


    “我自谓跟着东翁也见了不少世面,可男子有此皮相的,目前唯此一人。”


    听罢,陈文石挑眉:“既如此,说说罢。”


    “此人姓周,单名一个大字,年二十。”


    “他父亲曾经混过几年山头,做些强盗之事,也曾有些钱财,吆五喝六地威风过。她母亲也曾是花魁娘子,有些薄名。可颜色老去,盘算也并不得宜,只得匆匆嫁了。”


    “前些年,殿下掌权,朝廷肃清流寇山贼。他父亲侥幸逃得一条命,只在京兆尹大牢中关了几日,可出来后也没想着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爱抖落的风气不改。”


    “坐吃山空后,夫妻互疑,龃龉渐起。邻里道打骂之声不绝。后其妻实在不堪其辱,欲毒杀丈夫。或出了岔子,或是那药的问题。男子并未立刻失去力气,反而杀了那女子。二人撕打间,房子也起了火,那男子或因毒发力竭,或火势太大,也是没逃出来。”


    “这姓周的小子事发时不曾在家?”


    “是,那小子正在码头做活,有人证,故而,并未被此事牵连,京兆尹府走个流程便放人了。”


    陈文石思索良久:“可有大夫探查过,身体康健?”


    “是。另外也有几位备着,可是相貌不如周大出挑。”徐思源道:“东翁可要见见。”


    “去安排吧。劳烦长史。”


    “东翁客气。”


    看徐思源似还有思量,陈文石开口问道:“先生做我陈某幕客多年,有事不妨直言。”


    “窦家公子与殿下青梅竹马,多年的情分。且他为人磊落,颇有情致,着实是个妙人。”


    “殿下早防着窦家呢。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


    随着徐思源退去,书斋归于安静。


    烛火熄灭,人声间歇,整个大兴城昏昏欲睡,除了麟德殿——自敏仪公主外嫁,杨太妃就一病不起,扶胥只得由宫人照看。


    待容华领着梦巫、琳琅去到殿内,周龄岐已在沉着眼皮搭脉了。


    只见那小小的孩子躺在榻上,双目紧闭。嘴唇苍白干涸,其上有条裂口,狰狞的露出红色。扶胥双颊染着不正常的红色,虚汗淋漓,榻上映出一圈人形的水渍。


    容华连忙止住侍从的唱名,悄然静立在一旁。


    负责扶胥起居的年长姑姑慌忙上前跪地叩首,神色惊惶。


    容华抬手示意免礼,声音压得极低:“怎么回事?何时病倒的?”


    那宫人急切回道:“今早还一切如常,陛下上完早课,还吃了几个柿饼。晚膳过后陛下说腹中隐隐作痛,起初还能忍,以为只是要如厕。可不但未解,反而愈发疼痛,还连吐了好几次。”


    容华虽不通医理,也不轻断言,只默默等待周龄岐的诊断。


    不多时,周龄岐收起脉枕,躬身行礼道:“殿下,陛下应是食柿过多,肠胃淤积所致。小儿脾胃本弱,尚属常情。臣稍后会开一方汤药,配以蜜煎导方,里外通调,应无大碍。”


    容华听罢,心中稍安,正欲松口气,却见周龄岐眉头紧锁,迟疑又开口:


    “只是,微臣细诊之下,发现陛下脉象与数月前大不相同。虽非剧变,却不符常理。若说偶有失调,倒也罢了,可事已一月有余,却无好转迹象……”


    “可有性命之忧?”容华神情一沉。


    “若任其发展,最坏的结果——恐损阳寿。”周龄岐语声凝重,“上月我已隐觉异常,只是当时尚无确据,今夜才敢断言。”


    容华眸光骤冷:“缘由何在?”


    “陛下饮食起居一向有节,性情宽和,不曾伤神郁气……”周龄岐皱眉苦思,声音低了下去,“如此病因,倒更像是……”


    “像是什么?”容华声音骤紧。


    周龄岐垂首,缓缓吐出两个字:“中毒。”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如骤凝寒霜,几乎令人窒息。


    琳琅第一个跪倒在地,其余宫人紧随其后:“奴婢等失职,请殿下降罪!”


    月光照在眼角一隅,映着她眸光森森,容华唇边溢出冷笑:“给我查,悄悄地查。”——


    作者有话说:我胡汉三又回来啦!恢复更新!吧唧一口!


    1


    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以虺蜴为心,豺狼成性。因天下之失望,顺宇内之推心。————《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不日,望有爰举义旗者,以清妖孽。留老翁双目,观燕贼倾覆,平南朝遗恨,毕匡复之功。且看明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改编自《为徐敬业讨武曌檄》


    ps.第一次知道这篇檄文是13岁在蒙曼老师讲座。因一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收尾,拍案叫绝。遂去搜了全文来读,果然全篇精彩。时隔多年,仍在心间,在此借鉴致敬!


    2


    东翁——因幕僚与官员之间更像合作关系,一般会称“东翁、东家”而非主子。


    长史——幕僚,“师爷”这个词源于明清,此处不借用。


    3


    扶胥的病症——肠梗阻(吃柿饼容易导致哦~)——症状“胀、痛、吐、闭”本人不是医学生,所知浅表。


    至于周龄岐把脉知中毒——纯属为情节胡诹。


    4


    修文-蠢作者忘记扶胥已经是皇帝了,要称陛下


    5


    蜜煎导方— 出自《伤寒论*233条》—用于通便,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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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窥豹一斑 “老先生莫怕!请您救命啊!……


    “咚!——咚!咚!”


    梆子敲响了三下, 一个长长的声调拖着一句:“平安无事。”


    这更夫姓王,单名一个忠字,是苏州府土生土长的人。


    他从年轻时, 便接过父亲的位子,开始打更巡夜,至今已有二十余载。这一条条纵横街巷不知走过多少遍,非他吹嘘,哪家有狗洞,哪处是猫儿们的藏身之地, 他都能一一道来。


    眼瞧着, 时节已到三月,可今岁春寒, 不知何处吹来的冷风,丝丝缕缕钻进王忠的衣领。王忠走到一半, 细细密密的凉意从天空飘下。


    王忠的后脖颈被这雨丝时不时激着一缩。


    此时他已巡到了城中最富贵的一带,多少钟鸣鼎食之家的朱门列在此处。


    这些高门大户白日里看着威严, 可夜间却有些令人慎得慌——前门偏户,不知多少个黑黢黢的门洞沉默地立着,等待猎物走到嘴边, 一口吞下。


    青石板与水滴碰撞, 溅起一片轻声的滴滴答答;黑瓦白墙上映着疏影横斜,张牙舞爪。好似这是只有王忠一人的鬼域幻境。


    王忠打起精神, 强自压下一点心悸,暗啐一口:“胆小鬼!多少次的道道, 怕什么!”


    “咚!咚!咚!平——”


    一个“安”字堵在了王忠嗓子眼,如喉头深处卡着老痰:想吐却怎么也咳不出来。


    王忠汗毛炸立,耳中的雨声一瞬间被那“砰!砰!”的心跳代替。


    他刚刚听到了!一个异样的、不应该存在于此时此刻的声音!


    王忠眼珠来回转动, 恨不能真正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回应他的,只有那单调不变的雨声。


    “什捂拔嗦!”王忠暗骂一声,安慰自己:“许是夜猫子。”


    呼出一口浊气后,便又提步向前,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许。随着他走了一会,眼见无事发生,王忠又敲响了梆子


    ——“咚!咚!咚!”


    “平安无事——小毕扬子!”


    他又听到了!


    这次更加真切,如野猫夜嚎,如泣如诉!


    王忠第一次觉得,那些文邹邹的词,比如:心惊肉跳,真真言之有理!此番,他算是体会了,心头肉真的会跳起来。只见王忠也顾不上打梆子,胸脯微含,如走在即将破裂的冰面上,抖着腿,瞠着目。一步步走进了一条,距张府百米的巷子中。


    许是雨丝打灭了灯烛,巷子中一片漆黑。幸好此刻云开,月光疏疏朗朗,隐隐能见得前路。


    “滴答,滴答。”


    两滴液体正擦着他的鼻尖,落在身前。


    “雨都停了,哪里来的水!”


    王忠一个机灵,还未等他反应,迎面扑来一个纤瘦黑影。与此同时,他面上一凉,嘴巴被狠狠压住,将喊叫声瞬间堵在里面。一股混合的味道瞬间袭击了嗅觉——泥土味、花香味、腥味。


    王忠大脑一片空白,待他魂灵回体,定下神来,只见两个女子跪在他面前,发际散乱,精美的裙裾早已看不出颜色,显着泥土的黑灰与翻着腥气的暗红。


    她们轻声求道:“老先生莫怕!请您救命啊!”


    旭日初升,紫宸殿内,众臣列位,容华身着龙纹朝服,戴金玉钗冠,听着奏报。


    “诸州合格的学士,自去岁十月,陆续开始随物入贡。如今春试在即,一应用具场地,吏部皆已齐备。”


    全恒侃侃而谈,繁杂的事务被他统筹安排的很有条理。他曾在嘉德年间称病离朝,避开了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后扶胥登基,容华掌权,全恒便官复原职,重回吏部。


    “不错,就这样去办吧。”


    容华很是满意,开口道:“今年春试的主考官由窦汾出任。窦大人,相关命题,可完成了?”


    窦汾出列:“回禀殿下,一切妥当。晚些时候,待我等汇总结束,便可奏呈殿下。”


    “好。春试,乃国之大典,万不可出差错。”容华的目光扫过,似有似无的在田维处略作停顿:“诸卿,可还有旁的事?”


    在一片安静中,田维横跨一步,朗声道:“禀殿下,臣有事要奏。”


    “左仆射,讲。”


    “先帝故去将满三年,谥号追尊还未定。”


    田维话音未落,张之平的脸色变换可谓是精彩纷呈——他在礼部多年,尊号之事,本是他这位礼部尚书的份内之责。如今,却被人抢先提出,如同指着鼻子,说他玩忽职守一般。这倒也罢了,偏偏这个人,还是容华的心腹田维。


    张之平心中转了好几处弯,虽暂摸不清上面那位打得是何主意,附和总不会错!思及此处,只听张之平也出列道:“田大人所言有理。礼部近日也有呈奏之意,正在翻阅古籍,以便拟几个做备选。”


    “二位所言甚是。孤倒是忘了。”


    容华接过话来:“也不必辛苦礼部诸位,依孤之见‘恭和’二字,就很不错。诸位以为呢?”


    “恭和”二字一出,令紫宸殿的空气为之一滞。


    那曾是,旧太子,常正则一派,为穆景帝拟定的。


    张之平心下恍然大悟:他知道这对君臣的意思了!


    嘉德年间,曾经也有一场谥号之争。只不过那时争得是太子公主两党的声势,试得是满朝文武的立场。这次,不知坐上哪位又想那谁做筏子,向谁挥刀。


    权善青眉头微皱,“恭和”此号本身并无问题,但有了之前那一出,如今再用,便有了些羞辱意味。他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齐王早八辈子前,便退出了朝堂,自己一个外人,争什么意气!


    容华扫视一圈,见群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便淡然开口:“既如此,就——”


    话音未落,一位年约三十,美须黑面的男子出声:“臣以为不妥!”


    容华循声望去,正是她的堂兄,吴王常吉茂。话说这位吴王的父亲,便是容华的亲叔叔,穆景帝的亲弟弟,常泰的亲哥哥。因一场疫病,早早撒手人寰,只留下一府的妻妾儿女。


    “何处不妥?”容华眼底无波无澜:“孤记得,当年此号颇得赞颂。”


    “尊者谥号,不可二用。曾被否决的,更非佳选。”


    吴王心中一直并不服气这对姐弟——扶胥年幼无知,容华一介女流,凭什么指点江山,高坐庙堂?故而语气十分硬气:“先帝仁德,传位于今上,何过之有?”


    容华唇角勾起,尚未应声,张之平已忙着圆场:“吴王殿下言重了。‘恭’者,‘有过能改’曰恭,‘不懈为德’亦曰恭。接物正己,更属上德。”


    “哼。”


    吴王冷哼一声,讥道:“张大人当年查典甚勤,自知‘恭和’之义。如此称佳,当初才荐与皇伯父用?”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沉。


    “皇伯不用?难道,皇叔就用得?”


    鲁王世子轻咳一声开口:“诸位皆为皇亲,兄终弟及,本是美谈。殿下,得饶人处且饶人。”


    此话一出,宗亲面上皆有赞同之色。


    容华凝视片刻,忽而起身:“既有异议,便交由礼部与宗正寺拟定备选,再做商议。”


    她抬步出殿,忽然笑出声:“孤竟不知,诸位如此深情厚谊,真真感人肺腑。”


    “起驾——”随侍高声唱和。


    朝臣低头默然,人流分成一簇簇退去。


    人群中,广阳郡王快步追上吴王,压低声音,张口一句:“你疯了?”


    常吉茂眼神淡淡掠过身侧这位表弟:“人多嘴杂,老地方说。”


    午时刚过,容华方才从麟德殿纷繁事务中得片刻喘息。一踏入长乐宫,便见窦明濯正伏案疾书,书卷摊开,案前堆叠如山。


    “在看什么?”


    她解下披风,亲手斟了两杯茶,坐至他身侧,语气轻柔带笑,“新到户部,可还适应?”


    “淮南一带春季的盐税账目。”


    窦明濯手中笔不停,语调沉稳,显然正神思专注。只在她递茶过来时抬手接过,润了润嗓子,“殿下不必挂念,蔡尚书为人老成练达,户部诸务明晰,接手并无太大难处。”


    “那便好。”容华笑着应声,随手取起一叠账册翻阅,“这些……都是看完的?速度不慢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傍晚。”


    容华手中动作微顿,语气仍不露端倪:“前天?”


    “嗯。”


    窦明濯专注于纸面,“前日回府,原是贺母亲寿辰。临入席,见父亲书案上放着这份账册,便顺手看了几页,理了个大概。今日再上手,自然顺些。”


    容华未答,眼波沉沉滑过案几、账本,又悄然滑向他神色如常的侧颜。那双总带温意的眸中,此刻却仿佛起了雾。


    她轻靠在他肩上,笑意依旧,软声道:“你应早些告诉我,好备份礼,也算羲和这个‘晚辈’的一点心意。”


    窦明濯终于停笔,转头看她:“晚辈?母亲听了这话,定觉受宠若惊。”


    她半垂睫羽,手指缠绕发梢,低声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容华不是,但羲和是。”


    他微怔,正要伸手拥她,却被她巧妙避开。


    容华笑着起身,转身向殿门走去:“好好做你的账,我去看看扶胥。”


    背影消失在门槛前,只留他一人对着满案枯燥账册,却不知何故,唇角依旧不住扬起。


    院中,梦巫远远看着容华离殿,连忙迎上。


    只见方才还含笑的女子,此刻,嘴角笑意收得干净利落。


    “去查查看。”


    容华低声道,步履不停,“淮南盐税的奏报,是什么时候送达户部的。”


    “是。”梦巫抬眼瞥她一眼,欲言又止。


    容华顿住脚,又吩咐道:“等等。你不要去了。叫章予白来。”


    “是。”梦巫应下,心中微沉,脚步悄然退去。


    “传,扶光明部——鸣梭,令:查,窦家与淮南的书信往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庭前风起,容华静立廊下,远远望着殿中那盏灯火,仿佛要看透它照亮之外的阴影——


    作者有话说:1


    因为作者不是苏州人,这两句苏州方言源自互联网,如有不对,望小可爱们指教~


    什捂拔嗦——莫明其妙


    小毕扬子——小样,你很猖狂


    2


    随物入贡-不在学馆或正规学校上学的私学学生,先经州县考试,合格后称之为举人,再由州县推荐举送到中央应试。


    3


    全恒,指路11、13章


    第50章 圆镜有痕 日更恢复—女子如何、男子又……


    东市热闹如昔, 酒肆雅间却自成一隅清幽。窗外车马喧腾,窗内连轻尘都不敢落声。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广阳郡王坐不安席, 目光骨碌乱转,终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探问:“今儿,这是唱哪出?”


    吴王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凉凉丢下一句::“看你这立不起的样子。”


    广阳郡王连忙辩解:“表兄, 我并非胆小。只是今日那位分明是投石问路!”


    “田维是什么人?那位的马前卒, 他若称第二,谁敢攀第一?自请命昭陵、蒋氏贪渎, 到通州惨案、南伐定策,哪件大事没他挑头?”广阳郡王数着指头, 身子前倾。


    “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随便拎出几件, 您还看不明白?田维,就是那位的另一张嘴!”


    “田维是何其谨慎的人,凡事只要他站定挑头, 几乎都是, 与那位说定做好的!”


    话至激动处,广阳郡王一敲桌面:“恭和这事, 明显就是公主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故意为之。”


    “说到底,是晋、蜀两府的陈年恩怨。你吴王府, 和我公主府,向来作壁上观,何必淌这趟混水!”


    常吉茂略略摆手:“是这个理。可这两脉, 到底都人丁寥落。”


    吴王面上一抹不屑滑过:“陛下年幼,若没了这个弟弟,常羲和?她一个未生育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除非她能长生不老,否则总要轮到我们旁支作主。”


    说及此处,他语调倏然锋利:“宗室礼法在,鲁王府在、吴王府在、你宋国大长公主府也在!岂能容她一人遮天?正好,趁此机会亮明态度,也是告诉天下:真有万一,常氏宗亲尚有人掌舵。”


    广阳郡王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陛下已到总角,并非襁褓婴儿。”


    常吉茂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年岁不永,体弱早亡。自古不乏其例。”


    广阳郡王眼珠一转,试探道:“表兄如此笃定,莫非另有凭托?


    “倒也不是我能掐会算。”吴王嘿嘿一笑,隐去话头。


    “自嘉德以来,容华像护崽子一样护着陛下,如何动手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周龄岐医术高超。万一被发现,我等偷鸡不成,还会被啄了眼。”广阳郡王小心观察着吴王的神色,一字一顿说道。


    “慎言。人食百谷,难免三灾六痛。一个小儿的身子愈发孱弱,养不住与我们何干?”


    吴王眯着眼,似是在细品酒的余味。


    “即便如此,可她与窦家公子感情正笃,万一有了血脉。”


    “姓窦的?轮不到他们!真欺我们常家无人吗?再说,真到了那一步,还有陈文石挡在前头。”吴王嗤笑一声。:“何况,就凭我们这位公主的身子?”


    “母子俱亡也罢,去母留子亦罢。届时,扶光、冯朗、欧阳敬之流不过一盘散沙!只怕,都会树倒猢狲散,急哄哄地另择明主去。”


    广阳郡王向椅背靠去,心思活络,接过话:“妇人怀孕产子可是鬼门关。要真走到那步,也是天佑我等。宗亲之中,总要有人执牛耳,定乾坤。”


    日转星移,眼见春闱,不日开考,谥号一事仍旧没有进展。


    张之平手下的两个侍郎书都快翻秃皮了,礼部拟了无数个号报上去,容华皆不置可否。


    是日,紫宸殿。


    待详细敲定春闱各项安排后,田维重提“加尊恭和”一事。殿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容华冷眼看着吴王等人舌战群儒,又想起扶胥中毒一事,心中不住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长乐宫,奏折刚看了一半,便已至深夜。


    宫灯影影绰绰,映照着室内一片暖黄。窦明濯洗漱完毕,见容华还在伏案提笔,便从身后轻轻环绕住她。


    一片安静中,烛火噼啪声愈加明晰。


    “听说,今日又因一个尊号吵得不可开交。”


    “你也觉得‘恭和’不妥?”容华笔尖未停,看似随意问道。


    “是。”窦明濯坦然接话。


    “在世人眼中,先帝并无显著过失,传位得所。此时再在谥号上斤斤计较,他日,史书工笔只怕会有损圣名。斯人既逝,何必放不下?你若执念不休,心中只会更累。”


    窦明濯在容华面前,素来是直言不讳,当即娓娓道来。


    容华手中动作一滞,只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重新翻涌上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怕他们那几条闲得发慌的舌头?”


    窦明濯微收环抱,贴着她的发侧,低声道:“我知你不怕,但不值当。”


    “常正则伏诛,先帝一身并无大过,也该放下了。”窦明濯继续劝解,“若只改两个无关痛痒的字,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史官留下‘循礼明德’的评语,何乐而不为?”


    “窦明濯,你好不可笑!”


    容华冷冷抬眸,“你一边说‘无关痛痒’,一边又念叨千秋声名——若真不重要,那他们何不随了我愿?‘恭和’二字,莫非是什么恶谥不成?”


    窦明濯沉声解释:“恭和固然不是恶谥,却也不是唯一的良选。陛下传位,名正言顺,若再用‘推贤让能’、‘改过自新’之类的‘恭’字旧例,世人难免要对当年之事浮想联翩——”


    “名正言顺!?”


    容华眉目陡厉,“当年,他常正则挟先帝逼我让位,又何曾顾虑过什么浮想!他们父子唱的一出‘兄终弟及’的大戏,可有人替我喊一句不平?”


    “明明是逼宫,却非要说成让贤!明明是作乱,却非要道貌岸然的自谦!”


    “常正则当年这般恶心我,也没见这些正义之士跳出来申明大义,也没见常泰有自知之明的驳回!”


    “恭和?”


    “呵!”


    容华冷笑,眼中盈满恨意。


    “自我听他常正则第一次提,就很想骂人了!”


    “装什么大尾巴狼!比起渊源通畅、夙夜敬事,他们更想指着鼻子,阴阳我父——推贤让能,知过能改吧?!”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正欲说些什么,却根本插不进话。


    她猛然起身,袖摆破风作响,一字一顿:


    “那夜,我父,为我而死!”


    “若当年,我早些剥了他们的皮,扯下他们的假面,又何来嘉德一朝?!”


    “羲和——”见容华骤然如此激动,窦明濯眉头微蹙。


    他按住她颤抖的手,声音依旧温和:“我知你肩头重若千钧。可你若执念于旧怨,别人只会借题发挥,反斥你胸怀狭隘,闹下去,说不得还要牵连无辜——”


    “胸怀狭隘?”容华讥笑,抽回手,“牵连无辜?”


    “窦明濯,他常泰如何无辜?!”


    “崤山宫变之夜,他没有去麟德殿吗?!嘉德九年,他们父子,又是如何逼我的?”


    “你眼盲心瞎不成?”


    “还有那群姓卢的蠢货!他们包天的狗胆,难道不是常泰父子养起来的?”


    “是!我是胸怀狭隘!云洲之辱,敏仪远嫁,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


    “殿下何故曲解我的意思!”窦明濯第一次抬高了声音。


    “我担心的,是天下!”


    “过往种种,我皆明白。可,你若动辄以恨裁政,终有一日会重蹈旧辙!扶胥年幼、国本未固,你更该惜力保局,而不是逞一时之气!”


    “短短数十年,大燕就历经两场宫变,还不够吗?!”窦明濯亦直视容华,掷地有声。


    容华缓了口气,沉下声音,一字一顿道:“当年他们有机可乘,是我幼稚天真,崤山就是我的报应。那归元之变就是他们的报应!”


    屋外风声呼啸,烛影微晃。两人对峙片刻,皆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良久,容华垂下眼,指尖微颤,语气决绝:“那不是‘一时之气’。我所做每一步,都是为了不让扶胥再走我的旧路。”


    “如今,大燕江山初显大兴之相。那是无数将士、敏仪、父皇,他们用性命和幸福换来的!我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摇毁灭它。我就是要用这个作幌子看看,这朝堂上还有多少不安分的狼子野心!”


    容华双颊微红,深呼吸几口气,偏过头去不再看窦明濯。


    窦明濯神情黯然,半步向前,却终究没再伸手。“我从未质疑你的初心,若你行事多留一线。”


    窦明濯放低声音:“殿下若真不将谥号放在心上,它便不能替您遣散旧恨,又何必执拗?”


    “况,穆景帝虽贤德,终究,子嗣凋零。羲和,你当年既是女儿身,又骤居大权,难免招致质疑,人心才会浮荡。崤山之变,并非毫无征兆。当年,殿下一女子压在满朝文武头上,引来了多少不满。若你是男儿——”


    “你说什么?!”容华倏地抬眼,狠狠盯着他,眼眶发红。哪还有昔日的温情脉脉。


    “窦明濯,你是在说,我父皇因我而死?!”


    这一下,容华被彻底激怒。


    “我并无此意,只是——”


    容华出声打断:“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吃喝拉撒地活,谁又比谁优越?”


    窦明濯被她目光逼得心中一震,却仍耐着性子解释:“我并非轻慢先帝,更无半分轻视女儿身之意。只是从天下大局论事——若外人皆以‘女主干政’为口实攻讦,你我当先堵上所有借口。”


    “呵!”容华冷嘲:


    “当年,若父皇与我再多有些时日。你以为,今日称帝之人,还是扶胥吗?”


    此言一出,窦明濯愣在当场!


    当年,朝中传言——“穆景帝欲立皇太女,三番两次试探,都因反对之声太大而作罢。只得退而求全。”竟是真的!


    “我所忧不过江山社稷!殿下若因个人情绪便将局势推向险境,岂不辜负您素来自诩的清明?”


    两人隔案相峙,烛火映得双影交错而动。


    良久,容华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透着疏离:“不必再论。”


    她抬手止住欲再开口的窦明濯,“明日陈家老太君寿宴。若清晨出宫动静过大,孤今夜便先行动身罢。陛下课业繁重,不可耽误,你留殿授学,我自去便罢。”


    说完,她掀帘而去,只余烛光盏盏、案前朱笔静滚。


    窦明濯望着那渐远的背影,心中百味交杂,终是无言拾起落笔,将尚未批完的卷宗翻回原页——字行浮动,却再难凝神。


    车架缓缓驶出宫城,轮声轻响中,远处的观海门已隐约在望。容华微闭双目,胸中激荡的情绪才逐渐平息。


    梦巫沉吟片刻,低声禀道:“殿下,章予白查明——淮南盐税的简报确是一式两份,同时送至中枢与窦府。应是下头人揣摩风向,欲讨好窦府,替窦公子博个好看成绩,以便早些得您赏识。”


    她顿了顿,语气稍沉:“窦公子大概并不知情,但窦汾大人,恐怕是心知肚明,并未制止。”


    容华闻言,眼皮微抬,她盯着车帘外一闪而过的街影良久,忽而轻嗤一声。


    “果然……都还没坐稳,就有人替他张罗起来了。”


    万里之遥,一简陋木板床上,一位女子缓缓睁眼。


    她虽双颊凹陷,眼圈乌青,可面上污泥血迹都被仔仔细细擦洗过,露出弯月浓眉,小巧口鼻,好一个美人胚子。


    阿盼用手轻轻按着额头,半支起身子大量四周,腰部和膝盖的伤口被牵动,刺激着她的痛觉神经 ——她在哪里?还在那个魔窟?琼琚呢?


    思及此处,阿盼连忙就要下地。


    可她膝盖受刑重伤,根本撑不住哪怕一步路。之前,全凭一腔不甘与孤勇,与琼琚踉跄相扶坚持着,直到遇到了一个老爷——看他拿着家伙,似乎是更夫?


    “咣当——”


    阿盼站立不稳,连带着手旁的小木凳被带倒,响声应是惊动了人,只听不多时,门外便有一个女声絮絮叨叨的逼近。


    “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那声音如滚烫的烙铁划过阿盼的耳膜、心脏。


    纤弱的身躯团缩起来,细看微微颤抖,一双杏眸大大睁开,全神贯注盯着门。犹如丛林中一只兔子,随时准备着被猛兽扑倒,绝望中等待着被宣判死刑。


    因为用力的握拳,阿盼指尖的伤口重新开始渗血,可她丝毫不觉。


    “姑娘,你终于醒了!”


    屋中景象入目,圆脸夫人先惊后喜,双眼弯弯,抬手就要把阿盼往自己肩上扶:“快快!地上这么凉,快撑着我起来!满身的伤,怎么搞的呀!女娃可要照顾好身子!”


    她的样子,让阿盼回忆起了母亲——


    作者有话说:日更恢复~我今天拔了智齿,所以更三千,等牙痛缓解,争取六千打底。


    是在很抱歉,这两个月事情很多,身体状态也不好。会慢慢捡起来的。建议小可爱们,有空可以从头看看。(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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