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沉沉缀在弯枝上, 位于陈府西南角客院迎来了一个步履匆匆的人影。
“咚,咚,咚。”
叩门声响了三下, 徐思源唇角微抿,神色莫辨,双手交握,虚虚垂在腹前,等待开门,
不多时伴着窸窣声, 屋门开了。周大那张俊俏脸庞, 被悄然探入室内的月光笼罩。
“徐先生,这么晚, 何事劳烦您跑一趟,若有何驱遣吩咐, 只管使唤人唤小子我去就是。”
周大看清来人,调动五官, 使其组成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当即行了半礼。
“周公子客气,本没什么大事。”
徐思源低头抬手, 亦还了半礼, 随后压低声音道:“明儿老太君做寿,晋国长公主殿下到府亲贺。殿下不欲白日惹人注目, 故而,锦衣夜行。一刻前, 刚刚在北苑的惠靖皇后旧闺,安顿下来。我特来这告知你一声,不要冲撞了。”
周大轻“啊”一声, 随后道:“多谢先生提点。”
徐思源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又作了一个封口噤声的手势:“公子客气,你我有数便好。北苑那边绿竹猗猗,蔚然成林,这几日,公子若去闲逛,也要小心脚下。”
周大心中了然,又作揖一拜:“多谢先生。”
“周公子止步。”徐思源见话已说到,便辞了相送,转身而去。
周大定定地看着徐思源离去,很多片段在脑中滑过——嚎叫声混着烤肉的味道,男人被压在倒塌的横梁,伴着咳嗽,骂声断续的间隔越来越长,直至渐渐被浓烟淹没;女人散乱着头发,死死抱住他的腿,即使燎泡破溃也浑不在意,只留下了黄红相间的污渍。
“晋国长公主”,这几个字在喉间打转。
良久,他扯动唇角眉梢,一双桃花眼笑意盈满,仿佛初生的妖在学语:“殿下——”
辰时刚过,阳光撒向大地,为苏州城內的砖瓦蒙上透亮的光。
王忠身处吵嚷的人群之中,他双眉指尖不知不觉爬上了一个川字纹路。片刻后,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张贴的通缉令上,两位女子的的画像,仿佛要将二人的容貌细节深深凿刻于胸。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城门尽头。
“王老哥,吃了吗?”与王忠家相熟的,钱家四郎,远远见到自己的邻居便如往常一般开口招呼寒暄。
王忠家住城郊,地价自然比内城便宜不少,故而可图一图住得宽敞些;其却也离着城门不远,又方便王忠上工。
他只希望没有差池地快快到家,加之心中装着事,故而明明距离不远,他却像是没生耳朵一般,严肃着一张脸,只顾埋头走路。
钱四心思单纯,只觉王忠是没有听到,便又走近些大声喊着:“嘿!王老哥!想啥呢?”
王忠这才如大梦初醒般,骤然回神:“诶!昨日有个不长眼的蚊虫,闹得我没休息好!你说啥?”
“吃了没?”
钱四不自觉笑开:“春天了,那些蚊蛇虫蚁又缓过来了,是闹人,没法子。”
“没呢,不过你嫂子应该做好饭了。”
钱四笑着看看日头:“往常这正中午可见不到你的人。”
王忠挤出一个笑,并没有心思与自己这小兄弟多言语,打着哈哈。不多时,二人笑着别过。
“你们叫我王婶子,或王嫂子都可以!”
——许是话音乘着春风溜进了门缝,惊动了院中正聊天的人。
听闻人声,阿盼下意识地紧抓琼琚袖子。
王婶刻意忽略二人的异样,状似无意地开口:“是当家的回来啦!王忠的声音,我还是识得的。”
说罢,向大门走去。
王婶是个心思剔透的玲珑干练人。
前日,王忠打更打了一半,匆匆提早回家。
她在听见敲门声时,心头就隐隐泛起一丝不安。等到看见王忠,以及他身后一背一扶的两个女孩子,那点不安便瞬间化作彻底的明了。
那时,阿盼已直接晕了过去,琼琚却有些意识,还能一步一挪地走。
她们的衣裙虽沾满尘土污渍,可细看那布料与做工,却绝非常人所用。王婶替她们清理污垢时才发觉,两人身上遍布伤痕——胸腹、腰背、膝盖、指尖处皆有:有的已经化作旧痕,有的刚刚结痂,还有的仍露着鲜嫩的皮肉,触目惊心。
妇人忍不住连声低呼:
“造孽啊!”
“可怜见的!”
阿盼与琼琚暂居于此。因二人来历未明,阿盼醒来后的惊惧反应也尤为反常,使得王婶暗自留了个心眼。天刚蒙蒙亮,她便打发王忠进城探听消息风声。
听到院外传来脚步声,琼琚下意识握紧了阿盼的手,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门口。
只见王忠进了院门,脸色阴沉得像罩了一层乌云,一言不发,目光死死落在阿盼和琼琚身上。
“当家的?当家的!”
王婶见他神色不对,忙唤了两声,见他仍不作声,便嗔怪地轻拍了他一下:“老王!发什么呆?再吓着妮子呢!到底怎么了?”
“诶。”
琼琚见王忠脸色沉重,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她盈盈一跪,声音哽咽却清晰:“老先生、婶子,救命之恩,阿盼与琼琚来生非结草衔环不能报。我们已添了太多麻烦,天一黑便自会离去。只求您二位当作未曾见过我们,也请忘了这段缘分。”
说罢,俯身叩首,以头触地。阿盼仿佛早有预感,沉默着随她跪下,动作平静,面无波澜。
“哎哟,快快起来!身上还有伤呢,说什么走不走的!”
王婶赶紧上前去扶,急得直搓手,却见二人跪得死死的,怎么拉也不动,只能转头催促:“老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王忠默然许久,脸上神情复杂。
他看着两个瘦弱的女孩,终是长叹一声:“娃子们,别怪叔心软无用。只是——这是吴郡苏州的地界,鱼龙混杂,事事难掩。你们到底是何人?”
“是啊,先别急着走,我们好歹商量商量。”王婶也附和着,连拉带劝地将她们扶坐下。
琼琚抬头,眼中已含泪,在王婶搀扶下慢慢坐稳,吸了一口气,轻声开口:“我是昆山人,家中原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七岁那年遭灾,日子实在熬不过去了,家里用我换了些米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为了多卖几个钱,他们……卖的是奴籍。”
“永安初年,大燕虽废奴籍,只分良、贱籍。可那新制施行不久,只是纸上文章。”
“各地氏族盘踞百年,根深树大。地方老爷自不愿为了我们这等人得罪人。奴籍到了公堂上,照旧算的。依旧是比贱籍还不如,好歹贱籍还能赎身,而我们——”
“我几经转卖,落到张家三房的二公子手中。许是这张脸还算能看,他便将我带了回去……”
说到此处,她喉头一哽,回望阿盼,像是寻求某种支撑。终是咬牙道:“他……身子不好。”
“他不举。”阿盼骤然接话,这是她逃出张家后,第一次开口。
她声音平淡,如陈述一件极寻常之事。说罢,在王氏夫妇震惊的目光下,她转头看向琼琚,示意她继续。
琼琚接到鼓励,继续开口:“是。他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有时前一刻还在兴奋高呼,要奴仆当众表演媾合,下一刻便如疯犬般扑上来拳脚相加。种种虐待,早已成了家常。”
“压抑自卑太久,变态了。”阿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男女不忌,老少皆用。”
“阿盼!”琼琚略带嗔意地唤了一声,回头对王家夫妇轻声解释:“妹妹心直口快,若有言辞冒犯,还望见谅。”
王忠只是摇头,面色凝重;倒是王婶忍不住啐了一口:“那种畜生,还留他什么脸面?小妹说得对!”
琼琚看二人并未表现厌恶,便继续道:“还有张家那位小姐,稍有不顺,就与哥哥合谋些折磨人的‘趣味’。阿盼原在她身边,我在张公子那头。她曾让阿盼饿了十天,再放恶犬与她争食……那狗撕破了她的腿,她的手臂如今还有伤痕。鞭子、棍棒、脚踩……不堪回首。”
“阿盼性子倔强,不肯求饶,那位小姐便更变本加厉。一次洗梳之刑,几乎要了她的命,至今膝盖未愈,行走不便。”
“至于张公子……”琼琚顿了一瞬,嗓音几不可闻,“他会挑人做痰盂,命奴隶用舌清理谷道。林林总总,不胜枚举。”
“更不要说,一般丫头仆从,他们不是奴籍,自觉高人一等。受了主子的气,便冲我们发泄。只是,他们不敢太过分,我们毕竟是‘主子’的财产。除非被弃,或者被赏出去。”
王忠不自觉双目睁圆,王婶更是惊得声音一抖:“这……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没人逃吗?”
琼琚苦笑着摇头:“张家高墙深院,守卫森严。有人试图逃过的。可被一旦被捉回,就是极刑,以儆效尤。”
“有一对兄妹曾经试图逃跑,都翻出了内墙,可还是被捉到了。他们当着全府奴仆的面,活煮了哥哥,又将妹妹卖进最下等的窑子,被折磨至死……”
“我与阿盼……只因命大,恰逢王叔救援,才得以苟活至今。可我们无权无势,世人谁会为两个女奴与贵人作对?”
说到此处,她眼圈泛红,低下头苦笑,再无言语。
“砰!”
王婶子起身太急,带倒了凳子。她快步走来,将两人一把抱住,泪水打湿了她们的发梢。
王忠眉头紧锁,手指节节叩着桌案。
许久,他沉声开口:“外头贴了你们的通缉令,说是‘家奴盗窃逃逸’,赏十两白银。眼下风紧,你们这几日就,就和你们婶子安心在家,别出门。等风头过去,你们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我送你们走。”
王婶子一抹眼泪,连忙应道:“对!听你叔的!咱养得起两口人!咱闺女嫁在通州,那边清明,前任赵大人也好,现在的薛大人更是好官。到了通州,总有法子安顿你们。”
琼琚满眼不可置信,急道:“叔、婶,这样太冒险了。你们于我姊妹,已是大恩大德,怎能还牵连你们?”
王忠苦笑一声:“实话跟你们说吧,刚看到那通缉,我是不打算管的,可现在……让你们走,就是送命。我良心过不去。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进了厨房。
王婶温声安慰:“孩子,咱尽人事,听天命。走,开饭啦!你们这瘦胳膊瘦腿的,好好补补!”
风穿过竹林,惊起一片沙沙作响。
容华独自漫步,思绪被这声音牵入回忆——忙碌多年,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被外祖母抱在怀里的稚女。今日,逢老太君八十整寿,她才又回想起,母后带她回陈府省亲时的情景:满园春色,一屋笑语。
不论君臣,只论血亲,她该叫老太君一声外祖母的。
她二人上次见,是什么时候?母后过世?还是她及笈?
老太君久未见外孙女,握着容华的手哭得不能自已,问寒问暖。容华一向沉得住气,也禁不住红了眼角。接着,又说了很多容华幼时、惠靖皇后未出阁的身前事。容华一时胸中激荡,有些感慨,故而于此整理心绪。
醉人的竹香里,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不合时宜地闯入她的视野。
薄青布袍,玉簪挽发,他立于竹间,集这一方院落的精华颜色。
容华心下一动——陈家何时有了这般人物?她轻轻一挥,让暗处的流风退后,独自走近。
“殿下安康。”
那人已听得脚步声,先一步转身作揖,彬彬有礼。
容华的目光在周大脸上逗留片刻——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不由得叹一句,好标准的美人!
“你我似乎从未见过,何以如此肯定你叫对了人?”
周大的声音并不十分阳刚,有些柔,却并不见尖细,如一盏温水,说起话来,令人有有娓娓道来之感。
“老太君大寿,举府皆知长公主亲临。这正午时分,诸位世家子女或妆饰应酬、或前殿侍宴,惟有殿下可以一袭素色闲步竹林。”他落落大方:“故斗胆一猜。”
容华唇角一挑,半似打趣:“如此一猜便中,莫非你生来便是为探人心而生的?”
周怀兴浅笑摇头:“不敢。臣不过习惯在细微处观察,若没有这点眼色,怕是早已死了千百回。”
容华略感意外:“你从前做什么?”
“七岁前是荆州布贩之子,七岁后成街头乞儿。后,幸遇徐长史收留。”
他说得从容,不卑不亢,平静得,像是在述别人的故事。
容华眼底浮出一丝兴趣:“从未谋面,可你似不惧我。”
男子微微一笑:“敬畏在心,坦然于行。”
“你叫什么?”
“家贫,父母仅取一字——大。”他自若答道,又补一句,“在下另取表字,‘怀兴’。”
“周怀兴。”容华一字一顿念着。
“这么一个妙人,可读书识字?”
“陈府恩遇,方得识字。大燕典律,粗通一二。”
容华只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我且问你:“若有人包藏祸心,暗害君上,却无明证,当如何处置?”
周怀兴目光微敛,像是权衡,却又似早有答案:“《大燕律》十恶之首曰‘谋逆’。若迹成则诛,若心存悖逆,亦当同罪。——君主觉其危,便是危。”
话音落下,竹林里风声似也停了片刻。
容华凝视他半晌,唇角忽起浅弧:“很好。”
“留在陈府,可惜了。你可愿意去大理寺?”
周怀兴抬眼。
春日的光沿着容华的鬓发落下,她迎光而立,让人不敢逼视,又难以移开目光。
“臣——”他俯身行礼,声音坚定,“愿意。”
容华轻轻抬手,指尖拂过竹叶折射的金晕:“那便随我走吧。”——
作者有话说:1,锦衣夜行:是夜里穿着华丽的衣服走路,引申为低调。
2,出身草莽:出身民间
3,奴籍,部曲:中国古代是否有一定阶段是奴隶社会,史学界一直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战国时代之前为奴隶制。而无奴学派则认为,夏商周三代都不是奴隶社会。可从夏至清,奴隶一直存在。“部曲”是依附主人的奴隶武装,主要成分是流民。“部曲”受唐律认可,可继承。“部曲”的处分在唐律中适同针对奴婢的条款。唐律中区别了良民与贱民,贱民中又分为,杂户,番户,奴婢。部曲属于番户,其子女也籍番户。杂户主要指依附主人的乐人,伶人和短期为奴者。
ps.此处属于本文私设,单列奴籍,奴隶主对其有完全的生杀大权,不存在赎身的可能。而普通贱籍仆役,可有赎身,有机会成为独立个体。
4,梳洗之刑:出现于明朝,因残忍而废止,若感兴趣,可有百度。友情提示,比较残忍,心软勿看~
5,美人痰盂:严世蕃发明,让奴隶以舌清理谷道等这些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奴隶制很残忍,废除是社会的进步!
ps.今天我略长哈哈!智齿拔后,脸肿成了仓鼠,大家脸肿多久才消啊?
第52章 大梦将醒 “你也忒天真!”
话说那日, 容华与窦明濯不欢而散,双双离宫——一人拂袖去了陈府,一人沉着脸回了窦家。
夜色已深, 月光如水洗过府前青砖。
窦明濯前脚刚踏入家门,便见老管家早早候在门口,笑意满面地迎上前来:“大公子回来了,老夫人和夫人都念叨您得紧。”
谁知,他家公子今日却兴致寡淡,连一贯的温和笑意也不见踪影, 只冷冷颔首算作回应。管家愣了愣, 目光在他眉宇间扫过,察觉那紧锁的眉头, 顿时心下一紧,忙又陪着笑步步跟上:“大公子, 老爷在书房候您多时了,吩咐您一回来便即刻过去。”
“父亲可说找我何事?”窦明濯声音淡淡, 脚步未停,眉心却始终未舒。
他此刻满脑子仍是长乐宫中那场猝不及防的争执,若非急事, 实不想再听任何训诫或规劝。
“老爷没明说, 只说是要您立刻过去。”管家斟酌着语气答道,余光仍时不时打量着他的脸色。
这般神情, 让管家心里直打鼓——窦家这位大少爷,平日温润有礼, 难得动怒,可老宅这些老人都知道,他若真恼了, 发起脾气来,比老爷年轻时还要吓人三分。更何况,今日这情形……
他不由悄悄想着:莫不是老爷说得对,真是与长公主闹了别扭,才一气之下“回娘家”?
“二人怎么这时候拌上嘴……”管家心中一叹,又不敢多言。
而窦明濯并不知他在想什么,只低头轻轻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团烦躁暂时压下,缓步朝书房而去。
窦家书斋,大气古朴——桌案以乌木为底,白玉包边,几根狼毫笔在烛光下拖着长长影子。白色宣纸的尽头是一张乌云密布的脸。
窦汾手中的笔饱蘸墨汁,却迟迟等不到主人落笔,再三顽抗下,一滴污渍终是不敌,被迫与笔尖分离。
“啪嗒”一声,留下一滩墨渍。
“父亲。”
窦汾骤然回神,即时提腕,崭新的宣纸却已经毁了。
窦明濯行礼问安:“不知父亲寻孩儿何事?”
“哼!寻你何事?”
窦汾抬眼盯着自家儿子:“我倒要问你,明日陈家老太君寿宴,那可是长公主的亲外祖母,殿下定然会亲往。你不陪着一同前去,今夜回来做甚?”
见窦明濯踌躇不语,窦汾白他一眼:“看看你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怎么,难不成因那‘恭和’谥号一事,与殿下争执了?”
他语锋一转,喝道:“说话!”
窦明濯张口,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哈!”
窦汾气极反笑,丹田怒火直冲额顶,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你真是——糊涂!这是一石二鸟的意思。一方面立威出气,一方面探查异己!你倒好,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你这叫何苦来哉?!”
“这点无关痛痒的小事,你忤逆她做甚!”窦汾怒声质问。
“无关痛痒的小事?忤逆?”
窦明濯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如炬:“父亲,何出此言?千秋万世的身后名,怎是无关痛痒?更何况,我与殿下之间并非权谋之计,而是心意相通,怎能‘忤逆’二字轻轻带过?”
他话锋一转,声音坚定有力:“于公,臣子直谏,是职责所在;于私,殿下推心置腹待我,我虽非正配,却早视她为生死同心之人。相互规劝、互为掣肘,方是真情。”
一席话说得铿锵,直抒胸臆,令案边灯火微颤。
窦汾面色一变,瞳孔微缩,显然没想到他儿子会当面回以这番话。他缓缓吸气,眼神既震怒又痛心,最终低喝一声:“你也忒天真了!”
他绕过案几,甩袖而立,满脸失望:“你二人可会互许姻缘?!你可问过自己,在她的未来图景中,真有你的位置?”
“好,既然话说到此处,我便问你一句——”
窦汾双目炯然:“你与她之间,可曾认真谈过延续血脉之事?她可曾向你吐露过一丝半句?”
听得此言,窦明濯眉头蹙起,声音低下几分:“这些年,每逢冬日,羲和身子总不大爽利。父亲……”
“没有,对吧。”
窦汾忽然冷冷打断:“我今儿便直说了。你这位长公主殿下,旧疾确有,可这些年早就调养妥当。周龄岐那般人物,堪称杏林圣手,她在他手下,早没什么隐患了。”
他顿了一顿,吐出一句更冷酷的话:“她服的是避孕药方,一剂接一剂,从不曾断。她是压根、从未打算生子,生一个有窦家血脉的孩子!”
窦明濯猛地睁大眼,胸腔仿佛空了一截,喉间发紧,指节微颤。
早年,羲和曾对他戏言:“没有子嗣,不享天伦。”他以为,那只是限于时局、身体之故的说辞。她竟然,真的,没想过,有一个结合他二人血脉的孩子。
“为父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
窦汾缓了缓语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似的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你们哪怕没有大婚,若真有血脉传承,那便是我窦家百年以来最好的局面。可如今看来,为父想得太浅——这位殿下,是块寒玉,不是情火能融得了的。”
“她那心思,早不在儿女情长上。”
窦汾语气低沉中带着审慎与判断,“情爱、亲缘,都困不住她。她看的是天下格局,图的是王朝大业。”
他稍顿,又转开话题:“也罢,还不算晚。春闱一过,我会为你安排外放。你去地方历练几年,待羽翼渐丰,自然能归来中枢。只要一代代皆有栋梁,我窦家一样能枝繁叶茂、屹立不倒。”
“至于婚事,我已在考量——清流出身,门风正朴,若能联姻也好。你如今风华正茂,又有帝师之名,挑门好亲事不难……”
“够了!”
仿若惊雷在室内炸响,打断了窦汾的言语。
窦汾愣了一愣。
窦明濯方意识到自己所言无礼:“父亲,孩儿心绪烦乱,失礼了,请您责罚。”
“自己怎生了两个情种?”窦汾心中叹息。
“你也是阅遍史书,通晓策论的人。我且问问,过往千年,朝代更迭,权力场上,哪有坦荡真情可言?若你找得出一个字,是不沾血的,为父,便就此住口。”
“若你只是布衣一介,耳不闻事,胸无大志,那也许可能。可你是吗?”
“你那经世济民的壮志呢?”
“再说,你出身豪族,天然就代表一派势力。你们若有孩子,他该姓窦!”
“而晋国公主的血脉,只一落地,便有多少人前仆后继献上忠心!”
“说句大不敬的,晋国公主若崩于生产,那这个婴儿,直接便是扶光的皇!”
窦汾双目隐隐泛红,咬着窦明濯耳朵,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若上天眷顾,大燕在,我窦家在!”
“好,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二人也并无后嗣,你的位置,即是是非中心!”
“你明日暴亡,她身边立马空出这位子,多少人盯着念着,眼睛都馋红,口水流了三千丈,上赶着去补。”
“多少人会因此揣测窦家前程,揣测上意?”
“不说旁的,单论明日你是否伴驾去陈府,都是会引起人心动荡的!”
“她是站在大燕朝最的顶端、最接近权力的人。亦或者说,这么多年下来,她即权力本身!”
“跟权力谈纯情?”
“你快醒醒吧!春秋大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若她的亲子,身上留着窦家的血,那便是我窦家的铁卷丹书!若是不成,你作为明字辈,最有前程的孩子,未来,豫州窦氏的执牛耳者!结两姓之好,延续后嗣,壮大家族,便是你的责任!”
声声振聋发聩,将温情脉脉、鹣鲽情深的幻影彻底震碎。
三日后,待窦明濯再次踏入长乐宫门,不禁有一种陌生之感。
“回来了?可还顺利?”
光影斜洒,女子含笑伫立,唇角弯弯,眼中映着盈盈波光,语调轻扬,仿佛这些年风雨未曾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又仿佛,万象已悄然改变。
“嗯。”他应得极淡。
见他兴致不高,容华微顿,便主动缓声解释:“那日……我心绪难平,情绪激荡,语气也急了些。细想你所言也并非无理,谥号之事,不妨再议。春闱已开,此时最需稳妥。”
“殿下,臣只是担心,一旦逼得太紧,反令人起疑心,被有心人操弄借口,反坐实刻薄睚眦之名。”
窦明濯轻叹,“毕竟先帝禅位一事,民间传颂为德让之举。”
“我明白。”容华静静地望着他,眼神温柔而复杂,“我都知道。”
窦明濯低头轻声,生生转了话题:“淮南盐税上,他们赚得不少……但若税制不改,终是治标不治本。”
容华一怔,那句“我甚是想你”就这样哽住在喉中,再无法出口。
“你做得很好。”她轻声接道,“嘉德年间蒋家贪腐一案,你我心知肚明,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可如今,张家还不能动。他三房的女儿是你大伯儿媳,总得顾些情面……你也省得为难,亲戚见面,总不好撕破。”
“殿下知臣,臣不会因私废公。”
见她低头不语,眼神轻晦,窦明濯换了话头:“陈老太君身子还安稳?”
“外祖母身子无碍。我听老人家讲些往事……颇多感触。”
“听说你带回一人?”
“偶遇而已。”容华回道,“姓周,我瞧着谈吐颇有几分意思,就让他先去大理寺学着——不成也罢,成了也好。”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怎么,你……介意了?”
“殿下心里,臣便这样狭隘吗?”
“没有。”
她移开视线,眼角微微垂落,掩去眼底那一瞬的空落与茫然,语气平平,“看你情绪低落,戏谑一句。”
窦明濯颔首,并不多言,接道:“陛下身子……还好?”
“周龄岐诊过了,照旧调理。”
“他有说是什么缘由?”
容华唇角动了动,想着常家那群不安分的烦心。又思及来日的手足相残之事,不想再把窦明濯拉扯其中,便道:“应只是时节交替,脾胃不和罢。”
“陛下年岁尚幼,偶有不适,也是寻常。殿下……不必过分忧心。”
流水账一般的问答戛然而止。二人双双语塞,一种隐隐约约却绵绵不绝的尴尬与不适在怪诞的安静中膨胀。
“若无事……”
“一切都……”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便都收了音。
容华抿了抿唇,低声道:“你若乏了,就先去歇着吧。我还召了章予白,须处理些事。”
窦明濯却忽然开口:“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容华怔住,素来机敏的她竟一时接不上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垂下眼睫,将那句“我想做父亲”咽进喉中。
“臣,告退。”
容华目送他高瘦的背影离去,烛光在他衣袍上摇曳不定。她缓缓攥紧了指尖,像是要留住那一缕散去的温度。可风起之处,终究只余凉意。
长乐宫前的白果树在烛光与宫灯的映照下,也有了暖色。
是夜,容华披着半潮的长发,目光没有焦距,倚靠窗前发着呆。
“殿下,章予白到了。”
随着烛火微微跳动,梦巫的身影近前。
“嗯。”容华长舒一口气,理了理发丝,起身坐于案几之侧,开始烹茶。
“殿下。”
不多时,章予白拱手入殿,声音低稳。
容华听到脚步声,未抬眼,径直开口:“这么晚召你进宫,辛苦了。来,坐,先用口茶。”
章予白依言落座,刚端起茶盏,便听容华语气一转:“梦巫已经将事情禀明。前些时日,扶胥那里,果然是那一伙人动的手脚。”
他手中微顿,立即放下茶盏起身请罪:“是臣失察,未能防微杜渐,殿下恕罪。”
容华抬手制止,语气淡淡:“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握瑜如今远在云州,你又要兼顾她那边的事务,自是难以顾全。”
说着,她语气轻了几分,似乎身心俱疲,抬手揉了揉眉角。
“给握瑜传令吧。”她顿了顿,继续道,“敏仪那边若无大事,让她派些人盯着就行。握瑜便早些从云州回来罢。”
“是。”
章予白应声,略作踌躇,又试探道:“那伙人……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华有些疲累:“也罢,让他们为户部减些开支,替国库添点银子,也算一桩功德。心怀鬼胎的亲戚,我可无福消受。”
“对了。”容华放下手中茶盏,声音一转,“周怀兴此人,你查得如何?”
“禀殿下,此人生于微末,父亲是山贼上岸的赌鬼,母亲是妓女从良。生于永安十年春,刚过二十。幼时即混迹市井,补贴家用。十二岁前跟着母亲卖汤包;十二岁后,做过两年跑堂、三年裁缝、半年衙差、也搬搬扛扛,也跟过跳大神的两年。”
容华莞尔:“这算哪门子的布商之子。”
“不过,他倒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惜怎么都做不长久。”
“据邻里传闻,他父母过过几年安稳和顺日子,可后来因赌债酗酒,动手是常事。他母亲曾做了几年慈母,可后来被持续暴打之下,便也开始对他不甚用心了。前年,父母相残,不慎起火,全家就活了他一个。被陈府寻到,接入府中。”
“大多都说他讷于言而敏于行,为人有礼,孝顺父母。”
梦巫开口问:“那为何他做什么都做不长呢?”
“跑堂那次,是有溜猫走狗之辈见他颜色姝丽,起了念头。后阴差阳错之间,几人于堂前闹事,最后命丧火海。至于那裁缝,是意外身故,散了伙。至于衙差等事,是自己请辞的。”章予白一一回道。
梦巫欲言又:“殿下,此人”
“这些日,他在大理寺混的风生水起,上下一片夸赞,看得出确实是个聪明人。有几位一开始看不上他,总找麻烦,可被他或恐吓或利诱后都转了性子。其想法也经常剑走偏锋,只是下手有些狠。”
“恫吓?”容华出声问道。
“夜深人静,小树林中。他将那人绑着按在井中数次,撂下狠话,挡路他的最后都被剁碎喂猪了。还喂了个泥丸充做毒药。他选此人,一是摸准了其背无靠山,欺软怕硬,加之首尾干净,告之无门。”
容华微微一笑,不予置评。
章予白斟酌开口:“周怀兴此人,一套绵羊皮,一颗野狼心。面上温润,实则极端偏狭,望殿下慎用之。”
“天生我材必有用。不过,能得你章予白一个狠字,甚好。”
梦巫目送章予白的背影渐行渐远,才轻声道:“殿下,您与窦大人之间,自贺老太君寿辰回来,有些怪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低眉垂眼,似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为容华开个头。
容华靠着案几坐下,手指缓缓摩挲着盏中尚温的茶盏,半晌才幽幽开口:“你也感觉到了。”
容华的眼神落在桌案上,一点点光影在她瞳孔中晃动:“那日他说——‘羲和,你可曾想过做母亲?’”
梦巫一怔,随即面露惊色,欲言又止。
“春闱即将放榜,其他事,待闲下来再说吧。”
“也许,你我终是缘分不够。”’
夏日草原的夜风是凉的。敏仪洗尽铅华,独自立于王帐外,仰望那片天幕。
“殿下,今夜多云,无星无月,您在看什么呢?”桃夭轻声问道,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
“还能看什么?”敏仪低笑一声,“看不见的东西,最适合用来寄托无用的盼头。”
“殿下……”桃禾小心劝道:“大汗……对您,已算不错了。”
“是吗。”敏仪自嘲一笑。
这片草原谁人不知,那中原的公主嫁来三日。连续三日,王帐内日日都传来喘息呻吟声,令多少侍女红了脸。
“这草原的晚风……清爽得很。”
桃禾轻声道:“殿下,握瑜姑娘传来消息,说若无事,不日,她便要从云州返京了。”
敏仪听罢,只轻轻“嗯”了一声。
“告诉她,一切安好,勿念。”
桃禾见此,心疼难忍,眉头微微抽动:“殿下,握瑜姑娘说:‘漠海城来了一个副将,姓白名无瑕。’”
敏仪眼中终于有了波澜,含着一种似悲似喜的情绪,最后所有心思化在夜风中,牵引到多年前某一个黄昏。
少男少女各自牵着马走到湖边,幻想着。
“若有一日,我行侠仗义,必不靠薛氏荣光,只靠自己,扶危助困,做个侠客!”
少女被逗笑了:“那我也做个女侠,走遍这大好河山,吃遍五湖四海。”
“侠客都是有名号的!”夕阳被装进少年眼中,亮得惊人。
“白无垢!”少女思虑半晌:“你觉得怎么样?”
“那我就便叫,白无瑕!”少年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你我一对,无瑕无垢!”
“你怎的和我取一个姓氏?”
“公主也不能这么霸道,天下姓白的多了,也不都是一家。多你我两个不多!”
少年在嘴硬,试图掩藏自己的小心思;少女在笑,看着蜜糖一般的人;马儿在喝水,涟漪混进了霞光——
作者有话说:我要尽力在国庆前完结!!日万不是梦!
自我打鸡血发疯!
我参赛啦!小天使们,来爱我吧!
第53章 心有不平 常羲和,你该死。
观海楼前的喝茶小摊, 又迎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春闱前后,总有手头拮据的赶考人来此讨一碗茶喝。
观海楼的茶虽没有洒金街中那样贵的唬人,却也要收个几钱。而这临街的茶水铺子, 却是一个铜板无限续杯。
尤其,是笔试结束到放榜之前,腰间盘缠将尽,心中忐忑难平,最适合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彼此或安慰、或讨论一下。
一个铜板能买一天的热闹。
“咕嘟咕嘟”的开水声中, 摊主从锅灶后探头:“这位公子, 来点什么?”
——这是他摸索多年得出的话术:年轻的唤公子,年老的喊老爷, 半大不小的喊先生。比“客官”二字要好使!
来人看面相不算太嫩,却有一股子傲气, 一身布衣虽洗得发白,却平平整整, 不见褶皱。他姓刘名格,自号怀瑜先生,山南人士, 家中还有三个姐姐。
刘格自小便是乡中出了名的神童。
刘家居处, 名,胡桃沟, 依山傍水,是个风景秀丽的好地方, 可就是交通不便,不甚繁华。
乡里,很少有子侄走“读书考功名”这条路。更不论什么上私塾, 大多孩子都是从“农、工”中选一样。刘家其祖上三代,都没有出过读书人。
可能,也是运道。
刘格出生之前,一位镇上的秀才,相中了这处,定为养老避世之地,迁来和刘家做了邻居。后,见刘格颖而好学,不耻下问,就动了教书育人的念头,而学费,便是刘母一日管这秀才三顿饭,刘父帮着他除除院前的草。
刘格也很是争气!三岁识字,五岁读诗,七岁问史,就这样一路顺顺当当地考到了大兴城。
“刘老弟,这边!”
还不待刘格作答,摊主便听身后两个亦是读书人样子的开口招呼他。心知他们应是相熟约着,便笑着迎客,又顺手给这群人添了一个杯子,一壶热水。
“周兄、马兄,小弟来迟了。”
刘格与他们二人见了礼,扫了扫条凳上并不存在灰尘,扶顺衣袍坐下。
“看看这风度,刘老弟举手投足就是不同。”
马、二人惯常打趣道。
“二位就莫要取笑我了。”
刘格端着茶杯,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自嘲道:“以往并不觉得,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甚是得意,来了这大兴城,方知,余不过井底之蛙罢了。”
“是啊。”马生名沃,接话:“不说旁的,只看那礼部院前的车马接送,就不是我等可比。”
“今年的主考官,是窦大人,中枢重臣,日常紫宸行走,就算你我侥幸得中,名头上能跨一句师徒,可实际呢?谁又知你姓甚名谁?”周礼儒也加入进来。
话知此处,三人皆有感怀,满腹愁绪化作声声长叹,随着翻着沫子的陈茶又卷送入腹。
“千里马定遇伯乐,真名士终展风流,也许今年便是你我翻身之时。”刘格鼓气道。
沉默片刻,只听马沃开口:“你们觉得,今年的考题,较之所学如何?”
“也许,刘老弟另有高论,于我而言,不甚好答。”周礼儒回道。
“周兄此言差矣!我亦如是。”刘格接话。
“自我朝立国,于科举一路,各乡、州行乡、州试,取贡生进京;再有礼二部共襄省试;最后吏部关试,唱选任官。科目虽有数十种,可自永安初年改制精简后,主进士科,明字等科中唯重明经,而明法、明字、明算等渐渐不用。进士一科除考经学和时务策以外,也不过再加诗赋。”
“同是贡生,试卷相同,可为什么历年录取却于地域上并不平均,难不成真有各地吃水不同,爹娘生出来的脑子也不同?”
“我这次算是摸出些门道来!”
马沃摇摇头,俯身凑近桌前,压低声音:“他们有秘笈。”
“哦?”
此言一出,顿时勾起了刘、周二人兴致:“马兄,莫要卖关子了,还请快快道来。”
“我且问你们,备考阅书千卷,可,重在几何?”
“进士一科的话,我朝只重大经,再加杂文策问。”
话至此处,刘格福至心灵,当即高喊:“备考内容不一!”
“嘘!”
二人连忙示意他低声,刘格才如梦初醒,堪堪坐直,只觉一股不忿冲顶:“原来如此! 此次杂文内容,有几处,我竟鲜少读过!”
“何止?!”
马沃接着道:“大经总有讲注,作者不一,自不是一家之言。你我能借到、读到的,和那些国子监院內监生读到的,自是不同。更不论那些高门贵子。”
“策论一门,他们身边来往听阅的和我们更是天差地别。”周礼儒垂头说到。
“是啊!你们可知那钱家公子?”
马沃扫过刘格一眼,继续小声道来。
“他的舅母。是张家三房的表姑娘。而,张家三房,和窦家大房是姻亲。”
“我也是闲听他们聊天,才知,这钱家公子,少时曾在窦家进学。”
“那往来论道的,皆是魏几鸿大人,这样的大儒。那窦大人得闲时,也会指点一二。这其中的差距”
言未尽,意已达,三人一时沉默。
“马兄可有什么证据?”
“这等不公,可否上报朝廷?”
“否则,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指望?”刘格只觉太阳穴发胀,字字皆是逼出喉间的。
“刘老弟,你到底还年轻呐。”周、马二人对视一眼,接着道:
“这是你第一回赶考吧?五十少进士。若你我五十岁时,能得一及第,便已是先祖庇佑了。”
“等看榜时,你便知晓了。多少人,熬到白发苍苍,依然榜上无名。”
周礼儒苦笑:“更不要说,这背后与阅卷人的关系往来。”
“你我所求,不过那一丝机会。股中求一线,千万人竞之。”
“放在桌面的证据,是没有的。但刘老弟,你明年再考一回,便知晓了。”马沃拍着刘格肩膀:“听我一句,今年,莫要有太高期望。”
“虽说,废中正开科举。可这数朝下来,又有多少人,能单凭苦读出头?本来,我尚在奇怪,不过读书问答罢了,怎么,就有如此差距!”刘格喝口茶,闷闷道。
“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安慰道:“还是有希望的。你看那岑道安大人。如今,已是木、越两州定鼎人了。总比以前好很多。”
“咣当!”
一声桌椅翻到的巨响吓得三人心头一跳。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有些破烂,草鞋草帽的年轻和尚。
只见他翻身而起,顾不得拍去尘土,就直扑马沃而来。
马沃一惊之下,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那小和尚一蹦三尺高,踩着凳子,居高临下,双手紧紧抓住马沃肩膀,大声问道:
“老施主!不!老先生!烦您再说一遍!”
变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刘、周二人片刻反应后,才急急上前去拦人:“这位小先生,有话好好说!”
“您再说一遍!最后一句!”
那小和尚却不管不顾,双目睁大,黑色瞳仁定定看着马沃。
“我,我说:世间千种诡异事,皆有万般好缘由。”
马沃不明所以,只得重复一遍,心中暗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和尚,这句话没犯什么忌讳罢?”
那小和尚却只是不停默念:“有缘由,有缘由!”
见他走神,马沃赶忙将自己双肩从他的手中脱出,其身离他远些。
只见,那小和尚眼珠来回转动,半晌一拍大腿,口中嘶哈不断:
“诶呀!完蛋了!诶呀,这次好像闯祸了!”
说罢,便撒开脚丫子跑路,像是一只,正被狐狸追杀,而逃命的兔子。
“诶!小和尚!你还没赔我损失!茶杯碎了!”
摊主的叫骂被远远甩在身后。
身边景色不停的退后,小和尚直到一口气跑到城外,才堪堪止住脚步。一边靠着石头大口喘气,一边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一件怪事。
他自小父母双亡,还在襁褓中,便被扔到了寺院门口。主持方丈见幼子可怜,便收养了他,法号安觉。
小安觉渐渐长大,却走的是皮猴子路线——肉是要吃的、经是不念的、懒是要偷的、嘴是要甜的。
撒娇卖乖一把好手,气得长辈七窍生烟。
僧人们心力憔悴,大呼他没有佛缘,久而久之便随他去了。
安觉十分聪颖,过目不忘,自识字起,便去藏经阁读书,只是不读经书。读那些角落里的落灰的杂书。久而久之,他确定了自己的志向——医学!
于是八岁时,小安觉留信一封,趁黑开溜,立志“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僧人们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可捉了几次后,看他意志坚决,想着行医也是修行,是看众生苦,便给他带足干粮,挥泪送别。
就这样,安觉走遍了大江南北的医馆,凭着厚脸皮、蜜糖嘴、好学心,拜了好多师父,看了好多病人。
可谓一杂家!他的路子野,见识多,思维灵活,这八年下来,也算有了些本事。
昨日,他正在京郊野外的树荫下睡觉。
微风拂面,春日暖阳,好不惬意。
梦中一只大鱼自己蹦上岸来,眼见一顿外焦里嫩,鲜滑多汁的烤鱼大餐,正要到嘴里,一阵车马声扰了他的好梦!
安觉是有些起床气的。他正皱着眉,红着脸,却听耳边有人来赶他!
“诶,哪家的小孩,快去旁处玩去。快去!”
这哪里能忍,天大地大容不下安觉一张塌?!
千句万句反驳的话都涌到嘴边,安觉刚想开口,听得一个温柔女声响起。
“管家,算了,这湖在这里,树在这里,万类自由。说起来也是我们理亏,扰了小师傅。”
安觉循声望去,只见车内缓缓走下一女子
——他无法形容那女子,若定要找一个词,那便是仙女?不对,自己是和尚,那就:女菩萨?
张如澈入目,便是安觉呆呆的样子。只觉得甚是可爱,便走上前来:“小师傅叨扰了。”
眼前人言笑晏晏,周身都是好闻的味道。她发间饰物不多,但每一件都十分精致,着一袭黄色裙衫,衬着她明眸善睐。
“没,没什么的。”安觉低下头,双手交叠紧握。
“娘子,看这小师傅脸都红了,你说,为夫该不该跟着保护你?”
安觉循声看去,目光越过张如澈,落到尚坐在车架中的男子身上
——“他也很好看。”
安觉如此想着,却不知此人正是齐王,常元恪。
“夫君又取笑我。”
两人目光交互,含情脉脉,比这暖阳都动人。
自新皇登基,齐王大仇得报,执念顿消。
朝中有容华公主,牢牢把握,他作为嘉德一脉,自也插不上手。既如此,他索性就彻底退下去,做个闲散富贵王爷。
故而,他与张如澈的夫妻情感甚笃,小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不由让人感叹一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是日,二人见天光不错,故相伴野游。
见他欲下车马,张如澈回身快走几步,伸手扶他
——腿伤终是难好。
安觉,身为医者,还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医者,见此情形,不禁习惯性问两句。
“这位施主,不,公子的腿上有伤?”
安觉摸爬滚打于市井,自然捕捉到了夫妻二人脸上,那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对这二人颇有好感,连忙开口解释:“非我多事。我行医数年,自认有些本事,今日,难得遇到,合我眼缘之人,由此一问。”
齐王安抚似的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答道:“原来如此。是我多年前不慎,从马上摔下所伤。寻医问药无数,都再难见好。若小师傅有办法,在下,不甚感激。只是,若不成,小师傅也不必强求。”
张如澈微微一礼:“夫君的腿伤,是旧疾。我夫妇二人。虽已能以平常心待之。可,小师傅,你若能让夫君少受些罪,妇人深谢大恩。”
难症?很多厉害大夫都没治好?!
安觉顿时干劲十足!边撸起袖子,边指着身旁石头说道:“您请坐!”
听闻此言,夫妇二人对望一眼——本是兴致所至,觉得小孩有趣,逗他一逗,看他这架势,很有成算?
自己的腿,多年难医,连那周龄岐都束手无策。常元恪对这个年岁尚浅的孩子,并不抱什么希望。
只是,见他小脸通红,双目放光,活像一只见了鱼的猫——实在不忍扫他的兴,死马当作活马医,索性让他看去。
思及此处,随从摆好小凳,常元恪撩起衣衫,一副乖乖看诊的样子。
只见,安觉的双手在衣角处蹭蹭,便算擦过,继而凑近,摸上了常元恪的腿骨。
管家见状,不觉皱眉——总觉这人有江湖骗子的气质!
“你受过箭伤?两箭对吧?”
明明是疑问句,安觉语气笃定。
常元恪一愣:“是。小师傅认得箭伤?”
“在这大燕腹地,承平已久,能认得箭伤,倒是难得。”
“前些年,我去过北边,云州一带,箭伤多了去。”安觉不以为意。
“一箭穿经错骨,一箭伤及血肉。这第二箭,好说,这第一箭,才是造成不良于行的关键!”
安觉沉吟片刻:“看这恢复程度,五年往上了。”
“对!小师傅可有办法?”张如澈忍不住言语。她本不报什么希望,可安觉言之有物,令她的心思活络起来。
安觉双手来回按、摸;又问了当年的治疗方法;这些年的病痛表征;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脸都缩成一团。
良久,他才别别扭扭开口:“你们没有好大夫吗?”
齐王心下“咯噔”一声,忙追问:“小师傅有办法?”
“没有。”
安觉吐出一句:“现在没有。”
“那这是何意?”张如澈急急道。
安觉又拉过齐王手腕,搭在脉上。最后,又于伤退处敲、按、摸了一遍,肯定开口:“若你受伤之时,便遇到我,或是,寻到其他厉害大夫,那自然可救!”
“但现在,这些年下来,骨骼经脉都长死了,便再没救了。”
晴天霹雳!
常元恪心口发慌,身上发冷。四周的声音也变得模模糊糊。
安觉只顾着看腿,自顾自说下去:“这一箭,的确险得很!直接挫断了胫骨和经脉,但,手熟的医者,当然可做到续经接骨,针灸复位。”
“这不易,但起码,以我的医术道行,可以试试,把握还是有的。”
“我行医不过小十载,且是野路子出身。定有名医,比我强多了。我都可以,那他们,也必可以。续经接骨后,只要再慢慢养着。也许阴雨天、年老后,会痛。但,怎么都不至于跛行。”
“看二位也不像贫穷人家,你们怎么找了个庸医来治?”
“也不知,是那个庸医下的手。不懂装懂!这将连接彻底打断,再定位长死,就彻底断绝了后续复位的可能。现在只有回天无力!”
“你说也怪!这位置选得还不错,顺箭势而为,后遗症不多。”
“若不是我这个圣手,寻常大夫说不得会以为本就如此。”
“他这误打误撞的。若我不知情况,说不得还要赞他一句。”
“诶,世道不古啊!什么庸医都能骗名骗誉,白白耽误了病人!没把握,就直言让贤啊。”
安觉咕咕叨叨,专心致志。恍然未觉常、张夫妇那难看的脸色。
他起身收手时,还安慰了几句。
“你也别难过,毕竟高手难得。你这腿上处理的,怎么说呢,除了没给你接回去,其实已经很好了。”
“说来奇怪,自然很难长成这样啊。位置长得这么巧,这么合适,能做得了这种恢复的人,不应该不会复位啊,奇怪奇怪!”
安觉自顾自地疑惑,抬眼方才看到,那人一张俊脸惨白如鬼。
“诶,你没事吧?”
“夫君。”
张如澈的声音全是担忧。
良久,常元恪缓缓道:“多谢小师傅,在下有事,先告辞了。这点心意,请您收下。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安觉。”
常元恪听罢,再表谢意,随即示意管家递上一个荷包,便不再言语,回身而去。
只留安觉一人满脸疑惑,感叹道:世间之大,什么怪事都有!
如今,他听得马沃一言,再全盘捋过一遍,瞬间明悟!
哪是什么怪事!明明是有人专门,要那男子一条腿!
接着再想,那荷包里的金子,不会是买我命的钱吧?
自己戳破了这陈年秘密,不会被灭口吧!
当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昨日,那夫妻看上去非富即贵,他们的仇人,也应不是寻常!
自己只是随手看个病,并非有意啊!
这大兴城是非之地,自己快快溜之大吉罢!
月至中天,齐王府一片安静。
齐王定定地看着手上的擦伤——那些是昨日他发怒的印记,心中波澜难平。
自己做了什么?自己这么多年的怨恨又算什么?
常正则该死!她常羲和更该死!
那周龄岐是什么人?快死的人都能拉回半条命!
自己也是蠢!周龄岐做了那么多年,常羲和的狗,连医者仁心都不要了!自己却傻乎乎信他!常羲和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又怎会白白就自己?
自己被蒙在鼓中这么多年!自己傻乎乎地感激了这么多年!
当年,自己为民生计,为大燕谋,意气风发,只身犯险。
结果呢?
换来了一条伤腿,喂饱了一对豺狼!
他一辈子不知真相,也罢了。
可如今,既知晓了前因后果,若就此看着,她常羲和顺风顺水,对她俯首陈臣,他怎么甘心!
“不愧是晋国公主,够狠!”
“常羲和,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大经:现实中《礼记》、《左传》,本文架空,所以不表。
中正:九品中正制,实际中正官都从世家大族中选定,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
第54章 冬至祭礼 砍了她。在冬至祭典上,砍了……
昭宁三年深秋, 枝头上只剩最后两三片枯黄叶子在垂死挣扎,不愿飘落。
除了春闱放榜、受官那几日,还有些波澜, 其余日子,似乎平淡到不值得史书记叙。
安仁坊,吴王府内,正院书房正隐隐透出光来。
“她知道了。”
吴王的脸黑如锅底,手指不断叩击着木质桌面,每一声都预示着他的烦躁不安。
“怎会?!”
“什么时候?!”
“不是说手脚干净, 不易察觉吗?!”
广阳郡王手一抖, 茶水晃出来半杯。
这些年,容华的威严, 愈加深重。
明处,朝野顺服;暗处, 扶光窥伺。
她,已然不是数年前, 那位猝然丧父、寄人篱下的小公主了。
且,自楚国敏仪公主和亲后,容华的心性愈加冷酷。她将扶胥, 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教养, 看得如眼珠子一般。
他们的行为,与虎口拔牙无异。
常茂吉甚是看不上这位表弟的慌张样子, 没好气道:“像什么样子!自己先乱了阵脚。姑母是豪爽利落的性子,宋国公主之名也是响当当的。这些, 你怎半分都没学到?”
常茂吉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吴王府如今,危如累卵。走错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
只能拉拢身边人,以求自保。
思及此,他继续向广阳郡王施压:“章予白,毕竟是一路跟着容华的人。心狠、手黑、眼睛尖。”
“本来,握瑜,因敏仪的事去了北边。章予白难免有所疏漏。”
“可如今,握瑜回来了。”
“至于如何发现的。也许是扶光?也许是周龄岐?”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贪吃柿饼,闹了胃肠。也许,歪打正着,让我们露了马脚。”
“我早说过!寻常太医诊不出来,周龄岐未必!”广阳郡王,房哲,急急道。
“现在关键是,他们是否有证据?”常茂吉并不欲与争执,换了话头。
“扶光之言,不做明证。这是容华她自己定下的铁则。除非有人证、物证,否则皇亲之罪,谁敢擅定?”
听到此处,房哲也定下神来。
“人证,定是没有。解决的很干净,人早自尽了。”
房哲接话:“至于物证。应该也是没有什么实证,不足以定罪。否则,你我还能在这里?”
“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定要想法子才是!”房哲拍案而起,急急道:“这位晋国公主的性子,你我不是不清楚!她若是能轻轻放下,那真是见了鬼!”
“现在,我等犹如屠刀悬颈,只能搏一搏,许有另一番天地。”吴王见火候到了,微微一笑。
“有趣的是,前些日子,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拜了我们的山头。”
“谁?”生死存亡之时,任何助力都是生机,房哲忙问道。
“常元恪。”
听到这个名字,如平地闻惊雷。
房哲直接起身,身躯前倾:“他?!他不是早就”
“不是,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常茂吉示意房哲坐下,为他添满茶后,啧啧嘴:“齐王嘛,总是有些家底的。”
“ 日前,是常元恪主动登我吴王府门的。”
“也是他,先透了‘容华已知扶胥中毒’这个消息。”
“我想方设法核实,发现果真如此。”吴王微眯着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那位堂弟的样子。
同样的位置。常元恪,就站在如今房哲所在之处。
阴影将他的身躯笼罩,上挑的眼尾全是讥讽。
他阴阳道:“吴王府果真不同凡响,令人刮目相看。”
“不是不飞,一飞冲天。不是不鸣,一鸣惊人。说得便是你吧,堂兄。”
“如同,当嘴给这位晋国公主塞了一把黄连,令她有苦说不出。”
“精彩,精彩。”
稀稀落落的掌声,如同一个个巴掌,打在常茂吉脸上。
常茂吉死死盯着他:“要什么,直说吧。”
“堂兄,你误会了。”齐王笑得疯狂:“我给你送礼来了。”
“你我所求一致,或者说——我之所求,正是君之云梯。”齐王一字一句如毒蛇吐信。
“我要她的命!”
常吉茂闭目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齐王近来得知,他那条腿,是容华亲自下令废的。当年齐王府势大,却被一条腿彻底断了念想。容华耍了他这么多年。他怎么甘心?这才找上了我们。”
“她?”
房哲眉毛一挑,又站了起来,他自觉,今晚他其实并不需要那张胡椅,“不是先太子?”
“据说,原本还有救,是容华亲下死命令,周龄岐执行的。”
“呵。”
房哲嗤笑一声,眼底轻蔑一闪,“我还道章予白他们,已是她的好狗,没想到周龄岐也不遑多让,指哪咬哪。”
“风凉话先收着。”常吉茂看了他一眼,“成事后你爱怎么说都行。否则就是死鸭子嘴硬。”
房哲不以为意,只又坐下语调散漫:“齐王怎么说?权善青父子尚在朝中,勉强还算能用。但,京兆张家有把握说服吗?朝中我等无兵无将,手上空空,只怕行不得远。”
“张家一向滑头,从张凌那一辈起便是和稀泥。”常吉茂冷哼一声,“常元恪话里话外,分明不愿牵扯他那岳丈家。”
“呵。还是个长情的。” 房哲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
“既如此,那就麻烦了。”
房哲叩指如鼓,缓缓分析,“有扶光在,咱们越多动作,她越可能察觉。一旦走漏风声,连借口都别想编圆。”
“眼下局势,能用之人少之又少。”房哲道,“世家里,京兆张家犹犹豫豫,薛、陈、窦是容华羽翼,韦氏向来不沾此等事,吴郡张家早就断尾求生,卢家彻底完了。”
“难不成就凭吴、齐两个王府,和我房家不成?”
“所以,齐王的意思是——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只要容华一死。”
“扶胥,一黄口小儿。”
“其他,便猢狲就散了。你真当,陈文石、窦汾,看彼此顺眼?屠、卫二人,真无嫌隙?”
常吉茂声音沉了几分,望着灯影摇曳间的帷幕,一字一句:“‘砍了她。’”
“什么时候?”
“冬至。”他缓缓吐出四字:“冬至祭典。”
朝阳初升,将长乐宫照得一片暖洋洋。
容华正在用早膳,便听梦巫来禀,周怀兴请见。
从春到冬,她二人难得见面,只是,偶尔听说,他做的不错。
檀木方桌上,葱笋蒸雉与醪糟汤氤氲着热气。
周怀兴,垂首而入,脑中却一瞬翻涌:
——三个月前,他不过市井无名氏,如今,却能踏进长乐宫正殿,与这位手握天下的女子,对坐早膳。
权利,果然能点石成金。
“臣,参见殿下,殿下万安。”
他长臂细腰,一头乌发以银簪扎起。晨曦照在他侧脸,将本就浅色的瞳孔,衬着如碎金洒下。
周怀兴伏地行礼,眼角余光掠过那公主的裙角云纹。
“好久不见你,起来吧,可用早膳了?”容华举箸随意。
“有劳殿下挂念,臣未用早膳。”
容华略微一愣,随即道:“来人,添一副碗筷。周大人一起来用些?”
“那臣却之不恭。”周怀兴面上一片坦然:“谢殿下。”
瓷勺轻击瓷盏的脆响荡在耳膜,周怀兴回身坐定,才觉得后背微汗——她淡淡一句“好久不见”,令他胸腔里那颗心蓦地乱撞。
“听闻你在大理寺做的不错,今后,有想去的地方吗?”她突然发问,态度随意,似漫不经心。
周怀兴起身叩首,不敢有丝毫含糊:“臣想往殿下需要之处。殿下之命,即臣之路。”
闻此,容华突然笑了。
一时无言。她的目光抚过周怀兴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微翘的嘴唇;一直深入,直到探进这好皮囊下生生不息,奔涌翻腾的欲望。
他像一只在狩猎的肉食动物。原始的血性、不休的欲念,是最锋利的牙刀。
“好。——侍御史。起来,继续用膳吧。”
周怀兴抬头,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他不喜欢那双眼睛。
因为它好像看透了自己。
如一条阴暗处的蛇,被第一次扯到阳光下。这令他感到不习惯、不安全。
他垂眸,再次谢恩:“谢殿下。”
《燕书》有载:昭宁三年,冬至日,大祀,晋国祭神州于北郊。
卯时刚过,观礼台上已有人声。
“本朝第一次大祀之礼,可惜陛下未能成行。”
“今冬大寒,此,也是为陛下龙体计。况且此番祭典本就从简,九礼之中仅取必要四礼——‘迎神、献爵、辞神、饮福散胙’而已。一献之仪,亦由长公主殿下亲自担纲,仪制虽简,诚意不减。”
“说来,这郊坛许久未启了吧?上一次,怕还是嘉德年间的事。”
“是啊。”
言谈间,下了一夜的雪渐渐停住,风止天晴。这祭祀之地,外观简朴却巍峨庄严。
北郊祭坛自大燕立国有之,后历朝历代不断修缮。其主体由三部分构成——祭坛居中;南建神宫,内设神位;北为献礼、观礼所在。参祭者自北而来,一路向南,最后于神宫参拜。初献官于东;捧帛者于西,两侧分立。
日光渐移,宗亲重臣陆陆续续到位,吉时将至,典礼将启。
常茂吉在人群中,与常元恪眼神相交。后者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常茂吉耳边,回响起常元恪的话语:“平素若潜入皇宫,人多眼杂,变数风险太大。再说,容华身边高手众多,单一位流风,就极难对付。短时间内,我们难以养出身手高于他的杀手。”
“此次祭典,只有神宫,便于藏人。且,容华做为献官,必会亲至神宫,四拜送神。”
“这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你来选人,届时我会设法布置,刀斧手会全部藏于神位之后。”
“公主祭拜,闲人回避,成败在此一举。”
“祭典之前,神宫必会被彻底排查,你如何送人进去?”常茂吉疑惑道。
“堂兄,何必事事追根究底?”
常元恪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令他感到讨厌。
“诶”
思绪被这一轻声打断。常茂吉的后背刹那全湿,定下神来,才发现是广阳郡王——房哲。
“怎么样?”
房哲压低声音,转着眼珠,颇有些眼观六路的意思。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已至此,你我且安天命。”
恢弘的鼓乐之声,仿若从天边而来。
奏乐以迎神,乐属阳,又意为迎神於阳。
乐奏半时,神其来格,行四拜礼迎神。
祭典开始,众人肃然,宗亲分列,重臣成行。
容华立于人前,一身朝服——其玄色为底,金线密织龙纹,尾拖凤羽,祥云环绕;头戴冠冕——宝珠含光,凤钗欲飞。
“拜兴——” 她面容虔诚,双手合十,祈国运昌隆。
“拜兴——” 她神色专注,躬身跪拜,求民生安康。
“拜兴——” 她封心断情,雷霆手段,斩拦路宵小。
“拜兴——” 她举目遥望,无喜无悲,定一世乾坤。
随着“平身”的唱和,四拜结束,《顺和》歌毕。
在《肃和》唱词中,容华稳稳当当的献上爵帛,又踩着《太和》之歌,一步步走向神宫。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冷得发颤,只想典礼快些结束。
晨曦为她引路;她的臣民,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神宫——
作者有话说:1 侍御史:御史的一种,御史大夫之下,可弹劾非法。
2 《燕书》原版来源:《旧唐书·礼仪志》:“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祗、神州及宗庙为大祀。孟冬,祭神州于北郊。”
3 唱词来源:《唐祭方丘乐章》迎神用顺和,皇帝行用太和,登歌奠玉帛用肃和,迎俎用雍和,酌献饮福用寿和,送文舞出、迎武舞入用舒和,武舞用凯安,送神用顺和顺和词同夏至方丘太和、寿和、凯安词同一作用。
第55章 生死一线 快起来!跑!
容华于神宫门槛前停步, 微风浮动她冠冕上的串珠,发出隐约的、令人烦躁的轻响。
不对,总感觉哪里出了纰漏。
这是一种直觉——犹如正在吃草的羚羊骤然抬头, 环顾四望。本能告诉它,草丛中,隐没着危险,可它看不见。
这种感觉,曾在崤山宫变的前夜,出现过。
这种感觉, 令容华烦躁。
梦巫、琳琅, 本皆落后于容华半个身位,见她踯躅不前, 不由想关切问询。
容华在心中,快速回想着, 最近所有发生的事,试图寻找出这不安的来源。
吴王能查到, 她已知晓扶胥中毒的真相,是她授意的,是顺水推舟, 放出来的消息。
她早知吴王等人有异心。可, 她没有能拿上台面的证据——扶光之言不做明证,是她自己定下的。
因法律必须客观地、符合逻辑地遵循证据, 疑罪从无是有自身意义的。
否则,待她百年之后, 怎能保证,扶光这把刀,不会反手捅向缔造它的常燕王朝?
人心难测, 欲壑难填。
若有朝一日,主少国疑,扶光主事人权柄过大,单凭一家之言,便可随意排除异己、蒙蔽视听、祸乱朝纲。
故而,在人证已死,物证难寻的情况下,她无法以“毒害君主”这一条,定罪发难。
而她,亦没有慢慢寻个错处、打压这群人的耐心。窦明濯说得对——大燕,内斗够久了。
因此,她需要一个更完美的、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
所以,她选择告诉吴王:“我知道了。”
希望以此,利用他们对她可能进行报复的恐惧,诱其自乱阵脚,犯下新错。
而这一次,她必会紧紧揪住他们的尾巴。
据扶光明部——鸣梭回报:一开始,鱼儿的确咬钩了。
吴王与广阳郡王等人走动频繁,自家皇庄中也少了些人,也在联络一些朝臣。
然后呢?
没有了。
有头无尾,有始无终。
难不成他们就这样放弃?决定束手就擒?
太过诡异。她一定遗漏了什么!
难道,有人在暗处,帮吴王?
常茂吉等人所为,是明修栈道。
那,谁在暗度陈仓?!
“饮福受胙,奏乐——”
《雍和》歌声排山倒海地从四方涌来: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
“殿下?”
见容华迟迟没有动作,梦巫和琳琅对视一眼,只得轻声提醒:“殿下,该进神宫了。”
容华骤然回神,长眉微蹙,生生压下心中不适,抬腿走进宫室,跪在蒲团软垫之上。
"献官至,跪饮福酒,受福胙,俯伏兴——”
“平身,复位——”
容华直起腰来,注视着神位。
祭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捧胙出,众官再拜——”
一位身高不过五尺,粗腰含胸,宽脸方颌,着礼官服饰的人,手托木盘,上盖红布,缓步向她走来。
容华本就正警觉着。此刻,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瞬间,与那男子四目相对。
跑!
这礼官有问题!
快站起来!跑!
刹那间,容华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向她嘶吼!
汗毛炸起,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颤栗,她的耳中蜂鸣一片。
几乎同一时间,一柄斧头,从翻滚洒落的酒蔬肉食下,横空出世
——手柄如婴儿臂粗,刀刃在晨曦下,银光一道。
仿佛,是一个信号——放置神位的木案被翻起。
那一瞬间,仿佛有很多人,又仿佛,只有一个。
银光铁刃自四面八方压来,溺毙之感包围了容华。
全部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只见,容华来不及起身,直接就地,顺势向侧后,翻滚去两圈。手,也顺势拽上了身下的蒲团。
她的后腰磕在了门槛上,冠冕随之掉落。
“咚!”
沉闷的声音,是斧刃因过于用力的挥舞,嵌合进了木头,木茬纷飞。
容华深知此刻还不能放松,她单手撑地,稳住身子,右手将软垫抡圆,回身一挡。将如影随形的攻势,借力卷偏。下一次攻击,迎面而来,她只得下意识,举臂格挡。
“嘭!”
那大汉斧子脱手,整个人被踢翻。
流风及时赶来,将容华死死护在身后。
容华顺着惯性,向侧方摔去。
她只觉有人托起了自己的身体。耳边是琳琅与梦巫,断断续续、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声音。
“殿下!”
“殿下!殿下受伤了!”
心跳如鼓;眼前景象花成一片;左臂一阵麻木,有些烧,又有些凉。
容华只下意识回答:“我没事。”
章予白、范宣亮等率部急忙围拢而来,将容华护在中央。
在玄羽卫的镇压下,一盏茶不到,便将刺客拿下。
彼时,祭坛以北的人群,略有骚动,不时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
原因无他——容华在神宫的时间,长得异常。
在房哲的眼睛,第三次看向常元恪与常茂吉后,被吴王瞪了一眼,他悻悻地收回目光。
一位笑眯眯地,遥望祭坛,似乎那是个什么从未见过的珍奇玩意;一位半垂着眼,盯着脚前的一亩三分地发愣。他二人的表情几乎就没有变过,好像只有他一人,在上蹿下跳,沉不住气。
“这是什么情况?”
房哲被身边人唤回注意,开口的,正是他亲弟,房岸。
“我怎么知晓!”
房哲心虚,便没好气道。
他所谋之事,不止这位亲弟弟不知,他的母亲,宋国大长公主,亦毫无觉察。只是奇怪,自己儿子,何时同吴王,走那样近了。
紫袍重臣们也个个不知所以,许毅微微向□□身子,嘴唇几乎不动:“田老弟,你看这。”
田维只是微微摇头,眉头皱得,可以夹死飞虫。
“奉,晋国长公主殿下之令!封锁祭坛神宫!任何人不得擅动!擅动者,就地格杀!”
范宣亮粗旷的嗓音响彻整个祭坛,石破天惊。
甲兵以极快、极规整的速度,鱼贯而入,分割了在场所有人。
防卫,彻底被玄羽卫接管,出口被死死封锁。
若从高空俯瞰,整个北郊,如被一张大网罩住。
空气愈发粘稠。白刃就离自己,不过尺寸之间,仿佛一瞬间,气温骤降,嘴皮子都要被冻住。
整个祭坛会场,只有不知何时又起的风声。
常元恪闭目长叹,心中只有四个字:功亏一篑!
玄羽卫突然控场,这足以说明——容华遇险。可,若容华彻底失去决策能力,昏死过去,范宣亮等只是临时控场,那等了这些时候,必要有人来寻求宗亲,拿个主意。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找皇室,那容华的心腹,田维、陈文石等皆在此,也应该与他们通个气。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说明一件事——容华还清醒地活着。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个想法,祭坛尽头,有人并肩,向群臣走来。
一位是,中等身形,脸色苍白,长着狐狸眼、悬胆鼻、招风耳的男子,着收腰窄袖的白袍,其上以黑线绣纹。另一位是,着黑袍,其上绣银纹,身高五尺出头的女子,她面目平常,平常到难以记忆,可气场锐利,亦是沉着脸。
二人身后,是黑甲玄羽、绛色扶光。
这是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扶光只做暗处的活计。
一般见到绛红色衣衫,基本等于见到阎王。
扶光直属容华,神出鬼没。他们的粮饷,也不从户部走账。因此,其有多少人、在做什么,都是未知。惟一知晓得是,其建立于永安年间,穆景帝默许,又于嘉德年间改制,现分二部,有四司三卫。
扶光,本质上,是一个自洽的、运转良好的容华的私兵。
即使是常元恪,也是第一次,正面,与章予白和握瑜接触。
不多时,在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章予白和握瑜,停在了吴、齐两位王爷面前。
“两位,请吧。”
这几乎是一个讯号,黑红两色分散开来,融进人群,不多时,又先后带走几位,房家兄弟亦在其中。
“大家都忙,也都讲个脸面,走吧。”
见二人谁都不动,章予白补充道。
“这其中,是否有些误会?”
鲁王世子出来说了一句。
“若要带走两位一品亲王,二位,可有旨意?”
“世子殿下所言不错。两位亲王身份尊贵,总要有个说法。”
见已有人开口,张昌林便也问了一句。他毕竟是张如澈的堂兄,与齐王府连着姻亲。
“小世子,你跟着淌这趟混水,家里大人知晓吗?”
握瑜本就忍得辛苦,此刻耐心告罄。她主事扶光暗部,主刺杀、渗透、追缉,容华受伤,她难辞其咎。
“走!”
说罢,也没管章予白,直接挥手,示意拿人。
“你!”
鲁王世子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按住。
常茂吉一甩袖子:“想押本王,你们还不够格。本王自己走,我倒要看看,容华,她玩什么花样!”
“辞神——奏乐——”
祭祀事死如事生,直到送神完毕,才算告一段落。
骤然响起的唱和,令所有人都感到不真实和怪诞。
随着 “拜兴——”的声音,众人四拜起身。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
《顺和》唱毕。
琳琅行至人前,先行一礼:“诸位大人受惊了。今有贼人,于神宫暗藏,欲伤殿下。幸得诸神庇佑,一切无恙。仪典既成,诸位可自行离去。”
“女官留步。”
陈文石适时开口:“殿下可还安好?”
“殿下一切安康。”琳琅回了一礼,说罢,向神宫而去。
大兴城,麟德殿内。暖炉不熄,整个殿宇温暖如春。
扶胥有些困乏,一只手杵着脸颊,心不在焉——祭典,多好玩的事情,他也想去!
“陛下。功课可做完了?”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扶胥一个激灵,瞬间挺直脊背。
“窦先生,你怎的不同阿姊一起去?”
扶胥答非所问,心中腹诽:“自今年春天起,这人便天天跟着自己。明明以前也不这样,去跟阿姊才是正理啊。教孩子读书有什么好玩的。”
窦明濯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不禁好气又好笑:“臣,正是在恪守己职,为殿下分忧。”
“哼。”
扶胥不去看他,将头转向另一侧。
“长公主殿下也是关心陛下龙体。今岁不比往年,天冷得厉害。北郊风大,神宫又不防寒,陛下若再病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扶胥嘟囔道:“周龄岐每天拿苦药汤子灌我。”
“那正是为了,不再继续灌您苦药汤子。”窦明濯一本正经,抬手将放着糖脆饼的盘子端走,不顾扶胥不满的瞪视,手指案上:“周书第六,洪范。”
扶胥深呼吸三次,以念经一般的语调读着:“惟十有三祀,王访于箕子”
“外边似乎有声音?”
扶胥眼珠一转,眼看就要放下书册。
闻外间脚步杂乱,隐有人声,窦明濯道:“陛下继续,臣替陛下去。”
说着,将书一把立起,手指随意敲了两下桌面,才抬步离去。
“发生何事?”
窦明濯见,麟德殿前,玄羽卫兵士增多,甚觉不妙。
钱奔双手抱拳:“窦大人,殿下于神宫遇袭。虽,主犯应已伏法,范将军传令,为以防万一,麟德殿,加强戒备。”——
作者有话说:1 神州阴祀,洪恩广济。草树沾和,飞沉沐惠。礼修鼎俎,奠歆瑶币。送乐有章,灵轩其逝。——【唐祭神州乐章】
2 美报崇本,严恭展事。受露疏坛,承风启地。洁粢登俎,醇牺入馈。介福远流,群生毕遂。——【唐祭太社乐章】
3 钱奔:并不是新人物,嘉德年间就出场啦,是前文公主府护卫。
4 《洪范》是《尚书》,周书篇。虽本文架空,但我真的没有编经典的能力,只能借鉴。“洪”是大,“范”是法。洪范就是“大法”,近似于“国家宪法”。《洪范》为箕子向周武王陈述的“天地之大法”
小可爱们冒个泡,评论区勾搭我!!感觉在单机呜呜呜!虽然我咕咕我活该,但呜呜呜,快来爱我呀!!!
第56章 阴云在后 只听那恶鬼笑嘻嘻的说:“左……
今日的宋国大长公主府, 仿佛被一片阴云笼罩,多了几分无缘故的压抑。尤其大长公主所居主院,人人皆垂头丧气, 暗哑无语,生怕多一句嘴便惹来祸事。
“什么?!”
尖锐的声音,如石子划过瓷器表面,令人忍不住想去捂耳朵。
只见,一位满身绫罗,尽态极妍, 梳妇人发髻的女子, 颤抖着问:“你说,两位公子皆被下了大狱?”
这美貌少妇, 是房家二公子——房岸,的心尖尖。
她虽是下九流出身, 可自诩,卖艺不卖身, 曾有一个花名——晚娘。她与房岸之间的故事,若写进话本,也当得起一个“可歌可泣”。
他二人, 于酒肆中相遇。走的, 是那情比金坚的路子。
曾经,房岸为娶她过门, 与自己的亲娘——宋国大长公主,闹了个天翻地覆:绝食、出走、逃婚, 一样不落。后来,甚至放出话去,称“此生非晚娘不娶”。
宋国大长公主被逼得没了办法, 又因房岸是幼子,为娘的便心软松口,答允晚娘,以侧室入府。
“姨娘莫慌,公子是去参加冬至祭礼的,怎会好好的下了牢狱?许是,其中误会,这丫头听差了。”
开口的,是晚娘身边的丫头,名唤夏桃,自晚娘入府便跟着。此时,正轻拍着晚娘肩膀,安抚着她。
夏桃深知,晚娘并不是遇事撑得起来的性子,便厉色向来报信的婢子道:“你从何处听来的?莫不是胡诹的?”
“这等大事,婢子不敢胡言!”
“是膳房的小春。他在给大长公主殿下送粥时,在门外,听得真真的!”
这小丫头不过二八年华,只因看晚娘这边得主君欢心,势头如烈火烹油,故而,一直有心讨好。且,这件事与晚姨娘切身相关,便听了一耳朵,匆匆来报。
“那,怎并未听府中传开?”夏桃严肃问道。
“大长公主和驸马爷皆下了封口令,我也是挂心着姨娘,冒险来回话的。”
夏桃不觉皱眉。她是公主府中的家生子,对自家这位公主的性子很是清楚。
当家的这位,宋国大长公主,是两朝天子的亲妹;是当今陛下和晋国公主殿下的亲姑姑。
依夏桃自己母亲的说法,这位宋国公主是个外粗内细的人。年轻时,虽有些骄纵,可在大事上从不越线。性子刚硬,一辈子将老驸马爷管的严严的。
宋国公主府,能历经数次宫变而不倒,多是这位的功劳。
在其治下,两位公子虽不说多出息,可也不是那惹事的人。尤其是自家二公子,不承袭爵位,领着闲差,只醉心玩乐,不问政事。怎会好好的下了大牢?
夏桃心中百转千回,可面上不显,只道:“大长公主殿下平素最恨多嘴多舌之人。若知晓,你不但听了一耳朵不该听的话,还违令传扬出来,要你一条命也不是不可能。”
“当然了,你记挂我家姨娘,冒死来报,姨娘心中感激,很是领情。只是,我好心提醒,为了自己性命,你莫再同他人说起,就当不知道。你可懂?”
“懂得。”
那丫头年纪小,仔细听夏桃如此说后,明白其中厉害,也是后怕,忙点头应下。
待那丫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目力所及,晚娘一把捉住夏桃的手,带着颤音开口:“夏桃,怎生是好?”
“姨娘莫慌,待婢子去打问一下,看看殿下的车架,现是否入宫。若是,怕就是真出大事了。”
“怎会这样,夫君一向是不掺和杂事的啊!”
“许是,大公子做了什么?二公子只是被牵连了。有大长公主殿下在,公子会没事的。”夏桃安慰道。
“咱们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亲皇姑。不看僧面看佛面,二公子应不会受什么大罪。”
类似这小院中的骚动,不只这一处。
相同的景象,例如,在齐王府、吴王府、张府,比比皆是。各位王妃、王爷、公主、朝臣、宗妇,或是回娘家,探问求援;或是备车,入宫求见。
一时间,东北面几个坊间的青石路上,有些另类的热闹。
奉容华之命,此次冬日祭祀从简。故而,并未兴师动众,人人亲临。
如,宋国大长公主之流,只知其然,不只其所以然。
他们心中虽又惊又奇,却并不如何慌乱担心——一个简办的祭典而已,应发生不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最不济,看在长辈的面子,容华,总会轻轻放下。
可谁知,人到了宫门,还没见到容华,被琳琅的话,三魂吓掉俩。
“诸位请回吧。”
“早些时候,殿下于神宫遇袭。虽护卫及时,并无损伤,可也是一场惊吓。”
“诸位的公子、夫君牵涉其中,现皆被羁押。兹事体大,三司会审,扶光参审。”
琳琅将话带到后,行礼告退,折返回殿内。将一张张白如死灰的脸,抛在身后。
与此同时,京兆张家大宅,张如澈跪在堂前,死死抓住一位老人的衣袍。
“祖母!澈儿求您了!救救他好不好?我们张家不能见死不救啊!”
张如澈早已哭花了妆,泪水止也止不住。
“澈儿,你先起来。我们一家人一起想想办法。”
张如澈的母亲,萧氏,也在一旁,为女儿担忧焦心,眼眶泛红。
“祖父若还在世,他老人家,也定不会袖手旁观啊!”张如澈哭得太厉害,断断续续才说完一整句话。
“娘——”萧氏转身望向婆母:“您看,这——”
坐在堂上的老妇人长叹一口气,微微摇头。
她对着萧氏道:“你姨母,是陈家的老太君。想必,你也去登过门了。陈家,是怎么同你说的?”
“他陈家都管不了的事,我张家,就能管吗?”
萧氏骤然愣住,耳边响起自己姨母的话——
“孩子,你我是血亲。今日,我便多说几句,同你交个底。你家姑爷,犯得是谋反弑君之罪。晋国殿下,我虽托大,唤她一句外孙。可,这是国事,又怎能论家理?况且,我听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这其中勾连甚深,并非是一桩简单的谋逆案。容华公主,自幼就是个有决断的。照她的性子,这事,就算我家姑娘——她的亲母后,回魂,亲自去说,怕也救不了。”
张老太君见萧氏语塞的样子,心中了然,便继续道:“澈儿这门亲事,一开始,我就是不愿意的。若你祖父在世,他也未必会许。”
“我张家,如今在这大兴城是有尺寸之地,可这般景象,也是一代代张家人,呕心沥血、如履薄冰,小心经营而来的。‘持身中立’的祖训,你们都忘了?”
“世族经营百年,稍有不慎,也可一夜倾覆。并州卢家的事,历历在目。还不够教训吗?”
“澈儿。”
“不要记恨你的两位叔伯,他们对你避而不见,是因不知如何见你。”
“因为,他们身上,担着我张家几百口的性命,担着这百年大族的兴衰。如今,你叔叔好不容易做出些成绩,眼看半只脚,都迈进了工部;你二哥寻个外放,历练几年,也是一片坦途。”
“这浑水,我张家,不能蹚!”
老妇人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澈儿,忘了他。”
“你是我张家的女儿。张家在,你就有一席之地。该舍便舍,一个王妃之位而已,一个男人罢了。”
“你大伯,今日已递上了折子。我张家女儿,与他齐王和离!至于他自己在外边闯下的祸事,澈儿你一概不知。”
听闻此言,张如澈骤然挣脱出来,有些不可置信,她看着自己祖母道:“不为什么王妃之位,不为什么富贵荣华。我心悦他!我为他争,只因,他曾诚心待我,为我争过!只因,人人都在指责我不能生育,让他休妻、纳妾时,他的一句‘如澈我妻,不由尔等妄议’。只这一句话,他就值得!”
这位从未忤逆过长辈的女子坚定道:“此等釜底抽薪之事,我绝不做!我不和离!”
只见,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子,抹去眼泪,一字一顿:“祖母,若活着,皆如您们这般,算得失、计利弊,没有一个为之豁出去的人,又有何意趣?!”
“澈儿!”
萧氏急急站起,向张老太君拜道:“母亲!澈儿急糊涂了,她是与王爷感情甚笃,关心则乱。”
张如澈郑重拜了三拜:“母亲,女儿不孝,我不能牵累张家,但亦不能弃他而去。”
“有很多内情,不足道也,他心里太苦了。”
说罢,起身离去。只留下萧氏在身后急急喊着。
天牢內,一股潮湿腐败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在鼻腔中炸开,令人头脑发胀。
这几日,一个个鲜活的人押进去,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被拖出来。
一位身着朱红官服的人,正将自己窝在一把摇椅上,长腿交叠舒展。许是皮肤太过白皙的缘故,一根青色血管隐隐现于他的太阳穴、没于下颌骨。
四周环绕着谩骂、嘶吼声,他在闭目小憩,呼吸平稳悠长。
“周大人?周大人?”
一小吏蹑手蹑脚接近周怀兴,轻声唤道。
他是真服了这位阎王!
这三日,无论嘴上多么硬气的人,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一个回合。
例如,左岭昆。
这位左大人出身行伍,后,官至礼部侍郎,齐王旧交。号称是刀剑场上、死人堆里活出来的老将。被捉进来时,大声呼喊己身功绩,等闲刑法,根本不放在眼中。
那日,正好轮他当值,左岭昆正在叫骂。
“呵!哪里来的黄口小儿?老子上战场的时候,怕是,你还光屁股满街跑呢!老子什么没见过!”
左岭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看!没有老子这满胸、满背的伤,哪轮得着你这畜生,今日在此,耀武扬威?”
他们软硬皆施,得到的不过是哈哈大笑,或是鄙视怒骂。
在左岭昆大声喝道:“用力抽啊!这点劲,狗食吃少了?”
“你们这不行,爷爷那会都是口子上浇烈酒,那才叫个痛快!”
一阵鼓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火把下,一双桃花眼似乎含着水光。
“左大人居然有这般功绩,令周某感动万分。”
他如软骨动物一般,靠在墙边:“我的大人呀,感谢,周某感激,你是真正的钢筋铁骨。”
“这样才好。”周怀兴粲然一笑:“我想了些好玩的玩意,幸而遇到了左大人这种意志坚强之人,才有机会一试。”
接着,他如变戏法一般,拿出一个签筒来。
摇了摇手中的签筒:“这每一支签,代表一种玩法。一共十支。啧,在下不才,也暂且只想了这些,后续再补。”
“比如这支——请君入瓮,去大鼎一口,将人煮之;
这支——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
这支——恶狗扑食,涂饵料于囚,令其与恶犬共处一室……”
周怀兴就这样,如数家珍地列了九种,直到最后一个——母子情深。
“其实,在下很希望左大人能抽到这只。”
“这样,您就可以好吃好喝,不受皮肉之苦,和在下一起看戏了!”
“听闻,您有一女儿,她刚刚生育,外孙不过满月?”
“不对,在下记岔了,是一岁!”
“那就更有趣了!一岁的孩子,该会说话了。”
“取铁板一块,置于方寸之地,炭火烘烤之。我们就看看,是母亲将孩子做踏脚之用?还是,自身宁受炮烙也要救子?”
“这一岁小儿,又会如何呢?求母亲救自己吗?”
说到此处,只见那男子状如疯魔,大笑鼓掌,几乎笑出泪来。
他的眼中亮晶晶的:“我真的,很期待。”
——期待,是否真的有母亲,为了孩子不顾一切。
左岭昆目眦欲裂,直接被气晕过去。
“呵。”
周怀兴顿感扫兴,挥挥手道:“快叫醒,千金难买寸光阴。”
一盆凉水下来,左岭昆仿若再次被拉回地狱。
只听,那恶鬼笑嘻嘻的说:“左大人,抽签吧。”
那小吏正在走神,耳边突然一句“诶”,将他吓得后背瞬间湿透。
“你叫醒我,就为了让我看你发呆?”周怀兴揉着眉心,没好气道。
“大,大人,这是供状,都招了。”
周怀兴兴致不高,只是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在半睡半醒间,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起身便走。
“大人,这是?”
“回府,更衣沐浴去。”
风吹动白果树,一阵好听的沙沙声,长乐宫内一如既往的安静。
“阿姊!阿姊你怎么样了?”
扶胥如箭一般冲了进来,本欲直接扑到容华身边,却琳琅拦住。
这三日,容华略有些发热,便一直让人拦着,不肯见扶胥,直到今日才好些。
待他定神一看,容华纤细洁白的小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狰狞地爬在上边。本来外翻的皮肉,被强行合在一处,缝隙中不时地渗着血。那双,平日常摸他发顶,并故意将发髻弄乱的手掌上,尽是擦伤,一道道细细的口子,是摁在飞溅的木茬上,留下的印记。
周龄岐刚刚为容华换完药。
当时不觉,可缓下来后,伤处火辣辣的疼。
扶胥一时呆住,不知如何言语,眼泪却如开闸放水一般,止也止不住——容华长他十五岁。自他在襁褓中,就得容华庇佑。七岁时,生母薨逝,此后,更是日日在容华身边。
容华于他,是皇姐,亦如父、如母。
“没事的,皮外伤。”
容华一把搂过他,另一只手,一边擦着他的鼻涕和眼泪,一边逗他:“花猫,花猫,大花猫。”
“谁干的?!”
扶胥抽噎着,边哭边问。
“我们的堂兄。”容华直言。
她相信扶胥,也并不想将未来的君王,养成天真幼稚的娇花。
“他们要杀我,但,没你阿姊厉害,被反杀了。”
扶胥吸了吸鼻子,离开容华的怀抱,就要去找纸笔。
“这又是哪一出?”
容华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只觉十分好玩,开口逗他。
“我要写圣旨!诛他们九族!”
听闻此言,容华愣了一瞬,随后开怀大笑。
“小祖宗,你我也是他们九族之一啊。”
看着扶胥有些茫然的小脸,容华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梦巫来报:“殿下,周怀兴求见。”
扶胥听闻有人来,赶忙整理仪容,装出小大人模样。
容华笑而不语,见他妥当后,微微直了直腰:“让他进来。”
周怀兴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副姐友弟恭的场面——那小皇帝,就像是跟在猫妈妈身后的幼崽,乖乖依偎在公主身边,看他一眼,便移开目光。
“臣,侍御史,周怀兴,拜见陛下,陛下万岁。拜见殿下,殿下万安。”
“北郊刺杀一案,主从犯,俱已招供。这是供状,请殿下审阅。”
“周大人,这三天辛苦了。”
容华接过来,快速翻过。
她笑着,悠悠问道:“周大人,你确定,抓完了?”——
作者有话说:1所谓母子情深,来源于惨绝人寰的731母爱实验,惨绝人寰,同理心尽丧。
2请君入瓮,源于来俊臣这位大名鼎鼎的酷吏。
3宿囚,昼禁食,夜禁寐,敲扑撼摇,使不得瞑——俗称熬鹰,睡眠剥夺,语出《新唐书》
酷刑这一道,人类很有“天赋”。有句话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闷头想三天三夜折磨人的方法,一翻史书,全都有。
4. 现任皇帝的女儿一辈——公主,姐妹平辈——长公主,上一辈例如姑姑——大长公主。出自《新唐书 卷四十六 志第三十六 百官一 吏部》:“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姊妹为长公主,女为公主,皆视一品;皇太子女为郡主,从一品;亲王女为县主,从二品。
因为擅自断药,身体状态不好,又怀疑猫猫耳朵分泌物是耳螨或细菌感染,带他去看兽医。所以昨天没更。幸好,药又吃回来了,身体状态在慢慢稳定,猫猫耳朵也没事,只是正常分泌物。今天目标万更,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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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各奔前程 容华心中默叹:我放你自由 ……
周怀兴半倚在榻上, 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碧玉坠,神思早已飘回数日前。
那日,容华未待他多言, 便将卷宗还给了他,唇角含笑,语气轻淡:“你再好好想想。”
“真的查干净了,至于‘假的’——的确还有些文章可做。”他喃喃自语。
思及此处,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腰, 舒展四肢。随即负手踱步, 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缓步踏进洒满阳光的庭院。
七日之后, 一封牵动三省六部、中枢与地方、甚至波及皇族诸支的卷宗,再度安静地落到了容华案前。
这份名单几近穷尽, 囊括了吴、齐两王旧部,与卢家尚存牵连的余孽;甚至连与吴郡张家往来稍密的几位地方官, 也未能幸免。甚至,淮南道军中,一时间空出两三席位, 连带兵部都叫苦连天。
至此, 此案的所有价值已被彻底榨干。而借此之名,朝堂上的异党势力也被再清一遍。
容华心满意足, 双手一拍,笑道:“大善!”。
昭宁四年初, 春寒料峭,一纸诏书,自长乐宫出, 震惊朝野,令百官惴惴。
这场由冬至刺杀事件引发的惊涛骇浪,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几乎席卷了整个燕常皇族。
主谋吴王常茂吉、齐王常元恪、广阳郡王房哲,及其家眷,尽数赐死。
以权家为首,牵连臣属三十余人,于正月过后斩首示众,枭首京门,震慑朝野。京兆张家亦难独善其身:长子张桓因“治家无方、失察有责”,罚奉三年;次子张轩,即张如澈亲父,贬发涿州。房氏一族,全数株连。
宋国大长公主受其子牵累,谪降高阳郡主,即日,被囚京郊南山别院,非令不得出。
至此,吴王、齐王两府覆灭,有关联的士族几乎尽数肃清。唯有京兆张家仰赖兄弟二人第一时间上奏请罪、划清界限,并在“亲王谋逆案”中积极献策供证,方得以苟延性命,勉强保全。
经此一役,朝中再无异声。
燕常皇室内,所有腰杆硬、敢说话的中青年男子,非死即流。
他们也曾求情。
宋国大长公主跪在长乐宫前一整日,执意求见。
进殿后,容华未待她开口,只问一句:
“姑母,若我那日死在北郊神宫,你是会怒斥长子不忠不孝?还是,只叹一句惊险,宽宥,甚至赞扬他敢想敢做?”
大长公主哑口无言。
她忍下一口气,哀声道:
“殿下,房哲混账,罪有应得……可我那幼子,房岸,实在无辜,还望殿下开恩……”
“姑母,法理当前,我若真要一视同仁……你,可未必还能站在这里。”
“今日,你还能来求情,你已出嫁的女儿,还有你的外孙,未曾被牵连,已经是我顾念血脉亲情。”
“房哲行事时,都未曾思虑自己父、弟的性命。既如此,你我又何必上赶着为姓房的打算?”
那日,风雪刺骨,宋国大长公主的膝盖也早已僵麻,然而,比起身上的冷意,容华眼中的冷漠更加刺骨。
年事已高的鲁老王爷也被惊动,被人抬着进了宫——他是被宋国大长公主请出山,做求情说客的。他自负有面子、有分量,打定主意“先易后难”,本打算先去麟德殿拉拢小皇帝,再与容华徐徐图之。
可他连殿门都没摸着,便被琳琅半请半拦,径直“请”进了长乐宫。
“陛下偶感风寒。殿下特命奴婢,在此恭候王爷。”
琳琅言软身硬。面上挑不出半分不妥,可那整个人,如钉子一般,拦在老王爷面前,半步不让。鲁老王爷只得阴着脸,不情愿去了长乐宫。
他早已拟好腹稿:先晓之以情;再动之以理。若还不成,就卖他自己个面子,凭旧情恩义,说上一说。再不济,便以自己侄子,容华父皇穆景帝,宽带手足、疼爱幼妹,兄友弟恭为例,做最后一搏。
哪知他茶盏尚未捧稳,容华笑意盈盈开口:
“皇伯祖身子还安好?鲁王府上下,可都平安准备过年了?”
她似是闲聊家常的口气,双手捧着小暖炉,端坐榻上。
“皇伯祖一生睿智,自知些水,趟不得。”
“这话按理轮不到我一个晚辈说。”
“若救不得旁人,反被溅得一身泥,未免不值。”
“诶。皆是宗亲。可,我那几位堂兄弟……也是真糊涂!”
“法理在上,便是我想网开一面,也断然做不得。”
“若今日轻饶,明日便是人人效仿。弑君、谋逆,便也成了‘一念之失’?”
“况且,人证供词俱在,周怀兴方才已呈卷——着实也冤不了他们。”
“您当年于我姐弟有大恩。万幸,皇伯祖治家严谨,鲁王一脉门风清正,此次无人卷入其中。否则,真不知如何同您交代!”
“这大雪天,您进宫,可是有要紧之事?”
鲁老王爷活了八十年,历经四朝不倒,容华一番话如何听不明白。
他看着眼前静坐的女子——她不动如山,言出法随。她并不言辞具厉,只是眉眼低垂,一边温温柔柔地缓缓道来,一边烹茶拥裘,可就是让人觉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他满腹言辞终成噎塞,良久,只得举杯:“听闻那事,老臣担忧不已。殿下身系大燕天下,万万不可折损。”
“此番前来,是祝殿下安康。”
阳光终于爬进了容华那双眼睛,她亦举杯回应:“皇伯祖,同安。”’
昭宁四年的宫宴上,丝竹不断,舞姿曼妙,觥筹交错间,却没人敢真心放松。
在场诸位,都见识了这位掌政公主的铁血手腕,那真真是,顺者昌,逆者亡!
自家还是明哲保身的好。谁能没看到,就连鲁老王爷,那日出宫归府后,都闭门谢客了。
几位贵妇人倚在帷帐边,指尖轻捻着蜜渍果子,唇边笑语盈盈,实则目光各有深意。丝竹繁响,恰好掩住了她们低声交谈。
“听说那位张家二姑娘,如今……”
“嘘——”
一人笑着抬手掩唇,“如今哪还能唤‘二姑娘’?是,曾经的齐王妃,张如澈罢。”
“听说,今上曾是允她和离归家的。”
“是吗?”
一人低声接话,眉梢微挑,“我还道她是与张家彻底闹翻了。那日不是闹得大吗?除名宗谱、断发还恩,闹得满城皆知。”
“张家老太君终究是张家的门面,还在宫中说得上几句话。更别提,其母萧氏与陈老太君有旧亲,若她们真要保那张如澈,留她一命,并非难事。”
“殿下本就存着放她一马的心,是她自己不肯。”京兆张家,大房儿媳的娘家人,方氏,放下茶盏,字字明白:“什么除名、断亲,全是她自己开口要求的。”
“若是这样,那她倒也当得起个‘烈性’。”
“你没瞧见,那日她站在张家府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剪去满头青丝,割指滴血,拜了天地,说是以此还养育之恩,从此不再为张氏子女。”
“张老太君脸色难看得紧,萧娘子更是哭昏过去了。”
几人一时无言,那画面太过冲击,即便只是转述,也令人头皮发麻。
不多时,有人似笑非笑地转了话头,向窦宜臻看去:“你和殿下也算是手帕交,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窦宜臻一怔,她又刚得一女,才出月子,眼下不过是想来坐坐热闹,原正静静听着,竟骤然被点名。
她只得含笑应道:“前些时日,我随夫君在外任,因身子不适才回京养胎。府中之事、京中风云,倒是许久未听了。”
众人一听,知她这分寸拿得稳,也不好多问,话题便顺势转向了夫君仕途、妯娌相处、幼子教养。
窦宜臻却只是敛着神,时而应几句,思绪早飞到了别处。
回京这几日,她曾与兄长私谈几回,提起容华时,他那向来沉稳的人,竟几次欲言又止,眉间愁意深沉。她看在眼里,心中却也忍不住猜测:这对昔日无话不谈的眷侣,果真出了裂痕了。
她走得太快太孤,自己的兄长,却依旧站在那个光明磊落的位置上。终究是并肩过,却难再同行。
年关已过,刑台上的血早已风干。人人以为,这场横扫皇族与朝局的血案总算告一段落,翻篇落幕。
可容华还在等一个人。
是日,晴空万里。虽天寒地冻,风却极轻,阳光洒下,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长乐宫内,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白裘的容华半卧而憩,微闭着眼,神情慵懒,像极了一只被冬日晒软了的雪团白猫。
殿门启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臣,窦明濯,拜见殿下。”
容华没有抬眼,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缕风,“来了,随意坐吧。”
她语气淡淡,似早已知他必会前来。
“桌上有茶,自己斟。”
良久,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声,和阳光的味道。
“为什么?”
他的声音比往日更沉,更哑……
“什么?”容华微微侧过脸,难辨情绪。
“为什么要牵连无辜?为什么……”窦明濯顿了一下,“对自己的亲人赶尽杀绝。”
容华嗤笑一声:“无辜?权利斗争,庙堂之上,何来无辜?”
“至于‘赶尽杀绝’……我没那个闲心陪他们一轮轮周旋,试探,敲山震虎,虚与委蛇。与其今日留一个、明日放一个,不如一并处置干净,省得夜长梦多。”
她顿了顿,冷声道:“没有什么,比皇权稳固更重要。”
“再说,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窦明濯眉头紧蹙,额角浮出青筋,“你我心知肚明,这证据是如何来的。”
“周怀兴大兴酷刑,屈打成招,捏造伪供,你不是不知道。”
容华的眉间略有不平,冷冷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你偏信酷吏,任用心术之人,逼供成冤,错杀忠良。”
窦明濯声音渐重,“这是你口中要立的太平盛世?”
“你所做的,皆非明君之举。若放任周怀兴之流,继续祸乱朝纲,大燕危矣!”
殿中陷入沉寂。
容华定定地看着他,眼中似是没什么情绪,又似含着千言万语:“是吗?后世评说,自有公断。”
“至于你口中的那些‘亲人’,他们害扶胥在先,杀我在后。”
窦明濯垂下眼眸,语气低缓:“吴王等人,固有野心,却不至于此。他们是缓缓图之的路子。冬至刺杀,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之举。”
“是你,步步紧逼,引得他们鱼死网破。”
容华咬咬牙,干脆承认:“是。”
“好,吴王之流有不臣之心在先,算他罪有应得,那齐王呢?”
窦明濯目光灼灼,“他早就退出朝堂,归顺于你,只愿与妻子过安生日子。怎会参与此事?”
容华轻轻抬头,望向窗外阳光斑驳的树影,“我怎知他?许是鬼迷心窍。”
“我去天牢见了他。”
窦明濯直视容华双目,一字一顿:“他的腿,是你废的。”
容华猛地看向他:“我救了他一命!若非我,他早就死在常正则手中了!”
“那时,齐王孤身涉险,为民请命,不辞劳苦,将数千子民带回了大燕。而你们在做什么?”
窦明濯觉得容华令他感到陌生,感到心寒,感到气愤。
“你们那时躲在幕后,在为了一己私利,算计他!”
“窦明濯!”
“你说清楚。是常正则谋划了这一切,与我何干?他的腿,难道是我射的不成?没有我,他尸骨无存。”
“你为什么救他?”
窦明濯的气势丝毫不弱,“是怜悯?是感念?”
“未见得!是为借他之功收买人心!是使他与故太子争斗得你死我活之,你好有机可乘!”
容华一字一句,冷笑道,“你当我是菩萨不成?”
“就算是求菩萨保佑,还需上几柱香,供几盘果子。我只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势而为罢了。”
“那权家呢?”
窦明濯步步紧逼,“齐王明确提及,权贵太妃和族人未曾参与其中。”
“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可你却将他们赶尽杀绝。”
“周怀兴”容华张口欲辩。
“没有你的授意,周怀兴他敢吗?!”
“吴王一案,到底有多少人被无辜牵连,你真的不知道吗。”明明是问句,可窦明濯心底已有答案。
容华被问烦了:“斩草除根,你不懂吗?他们今日可以袖手旁观,明日就能揭竿而起。”
“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窦明濯冷笑:“到底是防微杜渐,还是党同伐异,殿下,你心里最清楚!”
容华看着他,忽觉有些疲惫。
窦明濯沉默良久,缓缓问道:“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你为何,从未同我讲过?”
他的身影如松如竹。
他本应,是为百姓请命、直谏朝纲、激浊扬清的栋梁之臣;是晴空下展翅高飞的白鹤,不应该,在污黑的权利斗争中,被摧折。
她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说:“臣,愿为殿下分忧。”
她下定决心了。
“你我本非一体同心,何来此问?”
窦明濯心脏一阵钝痛,像有人轻轻地握紧,又突然放开。
那痛楚并不剧烈,却绵延不绝。
其中竟隐隐夹杂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一根早已知道会断的弦,终于在今日轻轻一弹,断了,也就轻松了。
窦明濯喉头泛苦,长叹一声,缓缓屈膝下拜,额头贴地:
“木越二州主事者尚缺,臣,自请前往,安抚边政。”
容华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后,轻启朱唇:
“准。”
第58章 风知我意 是夜,无风……
是夜, 无风无月,宫灯昏黄,四下寂静, 偶有灯花爆裂,发出“噼啪”声响,
案几上,奏折书信堆叠凌乱,
容华披散着半干的青丝,墨发搭在绸衣与白裘上, 姿态闲散却不懈怠。
她手执一封信, 似读非读,眉眼却凝在某处。梦巫静静地坐在对面, 烛影在她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忽然,容华出声:“他什么时辰走, 你可知道?”
突如其来的发问,令梦巫神色一震, 她忙敛神,答道:“大约明日卯时末刻,由南门出城。”
容华默然无语, 目光放佛被手中纸页上的字粘住了似的, 一动不动。
“窦薛互为姻亲,如今窦明濯走了, 那便让薛逸甫回京吧。”
“殿下睿智。如此,也算安了窦汾大人的心。”
她偷觑容华的神色, 心里盘桓着千言万语,却终究没有一句出口。
她本想劝上一句,想说殿下身边终需个贴心人, 可脑中却是章予白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脸,一遍遍回响他的警告
————“冯朗手握兵权,年近而立未娶,他若请调回京,在旁人眼中意味着什么,你我都该知晓。”
梦巫与章予白,也算相识多年。虽大多时候,不在一处共事,彼此也可算个熟人。
章予白总是这样,把人情世故讲得清清楚楚,把利害权衡算得明明白白。说话多得像背了一箩筐话本子,连哪家鸡飞狗跳、谁家婢女落水都不肯放过,烦得她直想踹人。
可偏偏这人又说得对。
梦巫想起那日与章予白闲谈,她不经意间顺口说了句“冯将军回京也好,殿下身边总该有人撑着”,换来的却是章予白难得的正色以对。
——“梦巫,你聪明人装糊涂我不拦你,但别真当这世上有无风的浪。”
素来对她笑面相迎的男子,难得严肃:“殿下多思多虑的性子,你我皆知。他二人的事,为己身虑,最好不要涉及。”
梦巫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眼望向容华——她的殿下又瘦了些,终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殿下,据说……冯将军听闻北郊刺杀之事,近日请调回京。”
容华没抬眼,只淡淡道:“章予白最近很闲?”
梦巫心中一紧,忙道:“不是章大人说的,是属下多嘴,思及冯将军也算殿下旧识,若能随侍左右……”
话未说完,她便跪了下来,低头请罪:“属下僭越,请殿下责罚。”
容华终于抬眼看她,神色疲惫:“起来吧,下不为例。”
梦巫起身,却见容华揉了揉太阳穴:
“他回来做什么?朝廷不是养闲人之地。”
顿了顿,容华继续道:“不过北境太平,淮南道那边倒是空了几个位子。”
风和马带来了远方的消息。
几名小卒在营地角落窃窃私语:
“冯将军最近心情不大对?”
“嗯,可能是没睡好。昨儿夜里,灯一直亮着。”
“心可真大你,听说是那匹马崽子死了,将军自己亲挑亲养的。”
“培育新马种是老早的事了,进展不大,他却一直挂念。我听孙将军醉后同路将军念叨,说这些年,将军腰包里贴了不少银子进去,也不知图个啥。”
“咱们啊,少管大人物的心事。将军前些年在外打仗,边境如今也太平了,没仗可打。再想出点成绩,不就得在这些花活上下功夫?……搞不好,这马还真是他‘出将入相’的梯子。”
“嘿,你小子还挺文雅,什么将相再说一遍?”
众人哄笑,打闹散去。
军帐中一片寂静,冯朗眉头微皱,盯着案上两封信。
一封,是例行公文,流程递送;另一封,却是他亲自嘱托葛掌柜,经扶光呈上。
如今,两封信一前一后回到他手中。他指腹抚过熟悉的笔迹,指尖微颤,心中翻涌百味。
那日骤闻北郊遇刺,齐吴谋逆,他脑中轰然作响,手脚一阵发麻。
冯朗是一位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有着真刀真枪拼杀出的功名。他面对方寸之间的寒冰冷铁,不曾怕过;面对围杀不曾怯懦过。
可在听闻“晋国公主遇袭”的那一瞬间,他怕了。
他只想立刻赶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做一个长乐宫最普通的护卫也好。
他二十有八,也称得上一句功成名就。这些年下来,为他说亲的人,不知多少。
那些女子都很好,或温婉、或热烈,个个活色生香。
可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白果树下,斜倚回廊,笑靥如花,自报“羲和,号容华”的她;
不是昭陵深院,迎光而立,浴火重生,道“你弱冠之年,当为我将”的她;
不是公主府中,运筹帷幄,心有丘壑,问“请战南禺,意欲何为”的她;
不是并州卢府,于他进退维谷之际,朗声应“是我”的她。
他们相识于永安十八年。十余年间,真正在一起相处的日子,算来屈指可数。
可是,在他目睹的每一个瞬间,她都光芒万丈!
有这样一个人,照亮了他的天地。他的心,便再难安于,平淡温吞的礼法之爱;容不得,虚礼空壳的相敬如宾。
冯朗思及此处,再看那案上书信那个“否”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悲从中来。
是啊,自己一介军汉草莽,一步步刀头舔血,走到如今。与那个尊贵已极的女人间,仍不知隔了多少山川。
她是他心头不灭的妄念。
启明星的光辉还未淡去,一架装饰精致的车马停在了宫门。
有侍女上前禀道:“薛窦氏宜臻,应召,求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窦宜臻产后一直在大兴城养身,眼看出了月子,孩子也大些,近来正准备收拾行装回通州,与夫婿团聚。谁知,先是兄长被突然外放,接着父亲与公公皆传来消息,说薛逸甫即将升任回京。如此一来,她的行装也就不必收拾了。
薛、窦两家夫人对此颇为欣慰。薛夫人是因儿子升官,子媳孙辈留京,享天伦之乐;而窦夫人则是喜女儿近前,好照看些,且儿子也终于离开了容华这棵“歪脖子树”,另寻佳偶。
她早年就曾劝过——那样的女子碰不得。
只可惜,自家的一老一少皆执迷不悟,老的为权,小的为情。如今梦醒虽晚,好在人还年轻,前程无量,想来,她终归也能抱上孙子。
窦宜臻想着家中诸事,不知不觉已走入殿中。领路的琳琅停了步,她才回神。
“宜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臣妇薛窦氏宜臻,拜见殿下,殿下安康。”
她恭敬行礼。
案后人轻轻叹息:“起来吧。还未恭喜你,又得麟儿。”
窦宜臻抬眸,容华的身影撞入眼中,一瞬间,她竟有些怔住——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像什么都变了。
“坐吧。”容华瞧她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招呼她落座。
昔日的少女,如今已褪尽青涩,眉目间皆是温婉端庄。她二人,自窦宜臻出嫁,几乎十近年未见,一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她听闻宜臻一儿一女,与薛逸甫琴瑟和鸣。今看她气色饱满,想必一如传言,过得不错。
窦宜臻也在仔细瞧着容华。
自出嫁后,虽来往愈加便利,却因容华身分渐重、诸事缠身、且为避流言,二人自她成婚后便断了往来。后来,她随夫赴任,更是无缘相见。
且她听闻容华行事种种,愈发觉得两人之间如隔天堑,不如不见。
而她心知,自己的那位挚友,真正的“羲和”,早在永安十八年后,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这位掌权公主,瘦削、苍白、喜怒不形于色,令她陌生至极。
“谢殿下。”
“你我何时也这般君臣有别了?”
容华似是轻叹,声音中有些寂寥。
“殿下,自始至终,都是殿下。”宜臻平静回道。
容华无声勾唇,似是自嘲,似是感慨。
半晌才低声问:“关于明濯,你怪我吗?”
“不敢。”
“‘不敢’,就还是有怨了。”容华递来一盏茶。
“今日召你入宫,不论君臣。是我——心怀激荡,想与故人说说话。”
“这些年,太多波折。很多时候,有些事,我身不由己。有些决定,也是咬牙做下的。回望过往,面目全非。”
“殿下,我与兄长从未有过怨怼。”窦宜臻轻声道,“只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看着彼此渐行渐远,终究也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明濯。”容华感叹一声。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
容华微顿,目光轻飘而远:“可这世间,阴阳相合。面对尔虞我诈的死斗,君子,是活不久的。”
“兄长明白。”窦宜臻抬眼,语气微微一涩,“父亲……也在替他寻亲事了。”
“也好。”容华沉吟片刻,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走吧,陪我散散心。”
宫城最南边的角楼上,风猎猎卷动衣袍。
凭栏远眺,城北诸坊,尽收眼底。
晨曦微启,窦府门前烛火尚未熄灭。玉冠束发的男子与亲友话别,翻身上马,南行而去,身影渐远。
“他知你今日入宫见我吗?”容华轻声问。
“知道。”
风声呜咽。
“可有留话?”
“他说——一别两宽,各自珍重。”
容华看向远方,唇角微动。
“各自珍重。”
“此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遥祝,顺利。”
日光渐起,城市渐渐活了过来,人流嘈杂涌动。期间偶尔夹杂着几句抱怨——今岁天气古怪。
谁都不知,一场罕见的大雨,正在远方的云中酝酿,即将席卷多半个大燕王朝。
北方草场,晨风猎猎。
敏仪正低头为眼前男子整理衣襟,神情平静专注。
屈勒垂眸望着她,琥珀色的双眼一眨不眨——阳光洒落,她脸颊上那一层细软绒毛都清晰可见。曾经桀骜飞扬的中原公主,如今在他面前流露出温顺的模样。
他说不上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情——高兴?满足?有些兴意阑珊?
他低头,在她腰际轻轻一捏,女子一惊,轻轻一颤,脸颊飞红,本能地偏头闪避。
他笑了一声,满意地转身出了汗帐。
敏仪目送他背影渐远,脸上的柔和褪去,只余眉间紧蹙。她深呼几口气,想把那种被侵入的、不适的感觉吐干净。
桃夭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她的殿下,曾何等鲜活,如今却学会了做小伏低。
的殿下很久没有真心笑过了。
“殿下,要不我们去拿些奶酥?”她尽力扬起语调:“萨仁奶奶一早做好的,说是给您尝的。”
说着不等敏仪答应,拉着她往外走。敏仪半推半就,刚出帐不远,便被撞了个踉跄。
“殿下!”桃夭惊呼,忙去扶人,怒声喝道:“哪个瞎了眼!”
原来,是一个脏的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孩子。他低敏仪整一头有余。头发打结成团,裹着破布,赤着脚,像个流浪的野狼。他怀中死死抱着一个布袋。他摔倒在地时,却不用双手支撑缓冲,就这样生生磕在地上。手背、小臂皆被蹭破。
如今,也不求饶,也不喊痛,反倒像头炸毛的狼崽子,警惕地看着她们。
“诶!你这小孩,怎么不看人!”桃禾见敏仪被撞,火冒三丈,蹲下欲夺袋查看:“这袋子是什么?偷来的不成?”
话音未落,那孩子突然低吼一声,整个人低伏下去,死死护住布袋,目眦欲裂,宛如小兽护食。
“哎哟!你属狗的吗!”桃禾低声惊叫,衣角被撕出一道口子。
敏仪挡住桃禾,不让她再靠近,抬眼看着那孩子,目光沉静而笃定。她轻轻走近一步,那小孩立刻退一步,神情更戒备。她便不再逼近。
片刻后,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
“若是还缺吃的,就把袋子放在狐丘那棵枯树下,王帐西南一百步。那里背风,不易被人发现。王帐周围防守森严,你再来,怕是走不掉。”
“若还需要吃食,便将袋子放在王帐西南百米狐丘处,背风向那唯一棵枯树下。王帐附近戒备森严,你这样容易被发现。”
孩子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她。
几息之后,他转身如风般窜远,很快没入草坡后方的低地,不曾回头。
桃夭还在不甘:“这什么野孩子,凶得跟狼似的。”
敏仪轻笑:“是啊。明明心中怕极了。”——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最近好忙好忙,单机没有动力,只能不定期更呜呜
宝贝们,快来催更呀!营养液砸我!我可以的!
第59章 惊天一案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
清晨的白雾还未散去, 拢住一团寒气。厚重的云层盖在大兴城上空,大多数街道上行人寂寥,唯有观海楼前, 依旧熙熙攘攘。
“今年倒春寒厉害啊,这眼看四月了,还这般冷。”
茶水摊主将自己隔在热烘烘的水汽后,随口向来人抱怨。
“这冷,像是要骨缝里钻似的。”
循声望去,只见一小个汉子, 双颊紫红, 双手窝在袖子筒中:“老哥,来讨碗茶水吃!”
“就你客气。”
摊主一手提着暖壶, 一手抱着茶罐。
热气烹着茶香,温暖了来人因寒冷而感到有些刺痛的鼻腔。
那汉子凑近水碗, 重重吸了一口汽,蜷缩的身体渐渐舒展。
他看着来往的人群, 恭维道:“还是老哥你有眼力见,这地段挑得就是好!这鬼天气,是个人都不想冒头出来, 西市那边的几个摊子都改卖姜汤了, 就你这儿,一年四季的热闹。”
“靠着这观海楼, 是不愁。”
摊主也顺势坐下,还摆出一盘炒瓜子, 顺手向桌子中间一推:“别客气,吃点。”
“这几日有什么事不成?感觉人更多了。”汉子随口问道。
“春闱快放榜了呗。又是一年啊。”摊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了几分感慨。
“哦。那和咱这种人没关系。”
那汉子不甚在意, 含着几分认命的讥诮。
“你别酸气。这科考啊,就像驴子眼前吊着根萝卜。考生们就是驴子。一步步地走,一年年地熬。”
“考得上,自然是好。平步青云,鱼跃龙门。”
“可能吃到萝卜的驴子,毕竟是少数。多少人,熬白了头,花完了盘缠,掏空了家底,也是籍籍无名,只余年复一年的失望。”
“老哥你口气到大。这一位位未来的老爷们,到你这儿,成驴子了。”
汉子不以为意:“不过你这说法到是新奇。”
“你老哥我看了这么多年,多少也看出了些门道。”摊主笑道:“无欲则富足,知足即大乐啊。”
两人正要再说些什么,只听身后的观海楼内,一片哄闹;街上也多了些人。
人群涌动,从四面八方汇成一处去。
“巧了!就是今天,要放榜了。”
还不待汉子问,摊主及时解惑。
又等了大约两盏茶的功夫,只见北边的人群隐隐被扰动。
不多时,转角处,一队着禁军甲胄的兵士,先行显露身影。他们簇拥着一位留长须的中年男子,男子嘴边一颗黑痣,一身朱袍,身后跟着三四位小吏,个个手捧布帛长卷。
一种诡异的沉默涌动着。
其间裹藏着一种紧张,犹如弓弦上蓄势待发的箭,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人群隐隐有向前涌的趋势,却被结成一排的兵士们,如堤坝一般,死死拦住。
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彻底挡住了茶摊二人的视线。
因春闱与二人实在关系不大,他们便也懒得起身,去凑那个热闹。
又过了一刻钟,一阵喧哗骚动,骤然爆发。人群如决堤河水,猛地向前涌去。
“诶!”
摊主故作神秘地伸出三个指头。
“什么?”汉子不明所以。
“一,二,三——”
最后一个“三”字,音还未落地,一阵欢呼与哭声同时传来。
“神了你。”汉子赞道。
“唯手熟尔。”摊主拽了句文词,哈哈一笑。
茶水见底,汉子起身,准备告辞,摊主也准备再去烧锅水备着。二人还未来得及挥手告别,却听一声尖锐的高音,伴随着成片的吸气声,划破了天空。
随即,就是叫骂声,撞击声,喝止声,兵刃出窍声,响成一片。
闹了好一阵,又听得街头脚步阵阵,还有马蹄声——是又一队禁军来了,为首者,披红缨银甲,应是有官职在身的。
如同煮粥煮开了锅一般,各种嘈杂糊在一起,推搡着,群情激昂。
“这也是寻常?”汉子转头问道。
摊主皱着眉,摇摇头:“我今儿也是开了眼。”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甲胄归营,人群才渐渐散去,三两成群,嗡嗡不止。
这时,那汉子和摊主才瞅着空,看向那张贴皇榜处。不觉二人双目睁大,不约而同倒吸一口气:“我滴个亲娘嘞!”
灰色的墙体上,残留着明黄布帛的边角,大片的暗红,就赤裸裸地被泼开来。地上有几处拉长的,拖行痕迹,混着灰黑色的碎布和泥土
——一片狼藉。
长乐宫院的白果树刚刚冒出芽尖,唯有枝干在风中碰撞,偶尔发出声响。
回廊弯折,一挺拔男子,拾级而上。
他双目细长,眼尾上挑,脸色不见一丝笑意,整个人笼罩着阴郁之气。
章予白最近极不好受——确切地说,是憋着一肚子火,而火头只有一人──周怀兴。
数月前,那人空降长公主身侧。一手操办了宗室谋反案,其手段酷烈,心性狠绝,却颇得殿下赞许。
一些本属于扶光明部四司的活计,被他硬生生截走。甚至,连前些日子,章予白不在京时,对方都敢同扶光四司,明着“抢人”。事后殿下竟只轻描淡写一句“同僚相互配合”,便把这茬揭过去──气得章予白几乎当场炸毛。
扶光虽不做明证,可在长公主麾下,与刑部、御史台、大理寺本就有公务往来。
可周怀兴,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那做派,要上天一般!
周怀兴领着大理寺的差,大理寺的一帮子人自是偏帮他的。
握瑜素来不与人明争。且她领暗部三卫,这些事也本不过她手。故而,只剩章予白独自不顺。
尤可恨的是,他与那姓周的,从骨子里有几分相似——不论行事,还是心思。
正因如此,每次对上对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章予白便生出莫名的危机感:若不早些压住此人,日后怕是难做!
这天,他正暗自盘算,远远便瞧见,一抹绯色,翩然而来——周怀兴那厮!
那人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章予白当即端正表情,大步流星:他等着对方先行见礼,自己再“嗯”一声,目不斜视,以正威严。
谁知,两人擦肩而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怀兴恍如未见到他这个大活人一般,连侧身闪避都没有!
章予白脚步一顿,心头火星“噗”地窜起,烧得他唇角浮出一抹冷笑:
——好啊,周花孔雀,我记住了!
“殿下心情不好,你小心。”梦巫在殿前低声提醒。
章予白闻言,稍作整理衣袍,稳住神色,俯身行礼:“臣,章予白,参见殿下。”
“起来吧,坐。”容华单手撑着头,脸色并不好看。
她长叹一口气,半带讥讽道:“放榜第一日,就有人兜头泼下一捧鸡血,倒是好个红红火火,开门大吉。”
说罢,想起那礼部尚书面如土色、跪地请罪的模样——吞吞吐吐,那黑痣都抖成了波浪。
“臣失察,请殿下降罪。”
章予白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请罪,作势再拜,“听闻陛下也知晓了。”
“你又不是神仙,如何算无遗漏?”容华摆摆手,“坐吧。”
她语调带着一丝无奈:“大燕立国数十载,科举年年开,这等事,也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章予白坐定,低声道:“如今,握瑜去了江南,不在京城。臣愿为殿下分忧,亲审肇事之人。”
“周怀兴已经去提人了。”容华语气微冷,“你去配合,将脉络一查到底。不论是意外,还是预谋,一概不能模糊。”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章予白,你先把自己分内之事做好。”
章予白微微蹙眉,但终是拱手应声:“是。”
“有周怀兴在前线,你稳住后方。”
容华放下茶盏,执起笔,蘸墨沉吟:“嘉德九年的边将轮转拖延至今,已有五年未动,如今是时候了。我将陆续召回各处将领述职,首尾安排由你全权负责。”
“臣,遵命。”章予白拱手行礼,旋即告退。
昭宁四年春,皇榜初揭,血染榜首。后经查,肇事者为应试举子刘格一人,此案轰动朝野,史称“春日皇榜案”。
旷野的风在北方肆虐,草才堪堪长出薄薄一层,都在风中尽数伏倒。
厚重的羊毛毡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火盆旁,美人披着狐裘,靠在锦榻上,手中翻着一卷书。
“殿下!”桃夭快步奔入,气息略显急促,一边喘着气,一边将手中空空的布兜递了过来。
敏仪一愣,随即露出一个难得的笑:“今年春寒,下次多包一层皮子,别叫那小崽子冻着。”
“可是……殿下,这件事若让可汗知晓,怕是不妥。”桃夭虽同样喜悦,却难掩忧色。
“不过是些吃食罢了,一个饿瘦的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敏仪语气淡然:“他如今正宠着新得的美人,哪有闲心理会我这边。”
“殿下……”桃夭欲言又止。
“打住。”敏仪截住她的话头,语气轻快:“我不难过,你莫多想。”
桃夭迟疑片刻,终是小声问出憋了许久的话:“殿下,您这几日总是困倦,月信也迟了……若是那般,您打算如何?”
敏仪将书缓缓合上,眼神略显空茫:“希望不是。”
桃夭低声:“若……若真是个男孩,日后或可继承汗位……”
“你觉得可能?”敏仪笑她天真:“他不止我一人,也不止一个孩子。无嫡无长,敌国血脉,无部族支持,想登上汗位?”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风卷草低的荒原,语气愈发低沉:“再退一万步说,我的孩儿,怎能向我的母国挥下屠刀?”
“与心悦之人共同决定孕育的,才算是子嗣。我这般情况,最多算个孽债。”
她轻轻摇头,语气不悲不怒,却透着决绝:“联姻大事,我由不得自己。但我的血肉,我还是能做主的。”——
作者有话说:我太忙了,断更这么久真的很抱歉。等考完试,一月底应该可以恢复更新!
第60章 马骨椽子 他咬破了腕脉,只留一墙血字……
大兴城西北角的顺意坊, 在城中十三坊里可谓别具一格。此处贩卖小吃、茶水的摊贩林立,若遇上节庆祭祀、春闱放榜等热闹时节,其嘈杂繁华, 甚至可压过正经的西市一头。
它之所以如此兴旺,首先便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紧邻宫城,南接西市,往来便利,是各路官员、使节出入频繁之地。许多初入仕途、无家族荫庇、也无丰厚资财的新科小吏,往往在此落脚安家。既能便利公务, 又可节省开销。
可顺意坊最引人注目的, 还不止于此——燕朝刑部大牢正坐落于此坊北角。
于是,这里每日人流如织, 形形色色——有探监的亲属,有复核旧案的役吏, 有传送口供的走卒,有四处探风的耳目, 有打点关系的说客,甚至还有混迹其间、凑趣观热的闲人百姓。种种身影交错碰撞,使这片坊市始终喧闹。
是日, 太阳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午时方过, 顺意坊迎来了一日中最为冷清的光景——探监的时辰尚未到,官府衙署也多在此时小憩, 坊间摊贩刚收拾完午膳残碗,炊烟未散, 客流已歇。
远远看去,行人寥寥。只有几只正打着哈欠的猫,或躺或卧, 错落分布在街头巷尾;几只狗摇着尾巴,盯着正在收摊子的小贩,零丁吠叫几声。
一个含胸弓背、肤色黢黑、头发蓬乱的男子,正躲在大牢的门前石狮子的阴影中,翘首以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大门,手指不住地扣挖着。
“吱——”
大门刚开了一个缝隙,他连忙上前数步,向开门的官差走去。
只见,此人将身子更弯下几分,脸上堆起褶子,深深一拜,头还未完全抬起,便谄媚道:“官爷,您看小的大老远来,受他老母所托,就快快地见上一面,烦请您行个方便!”
还未等那差爷出声,硬挤上去,将拳头大的布包,暗戳戳塞入那官爷手上。
接着,那差役正要继续将眉头皱得更加厉害,教训此人一番时,只见他又如游鱼般,向后识趣地退下来半个身位,接着哈腰陪笑。
“你这是——”
那差役脸嫩,看似随意地瞥一眼手中布包,掂了掂,一副拿乔模样:“不是官爷我为难你,这午时刚过,探监要待未时正刻。现在放你进去,有些早吧。”
“您说得有理,不过这一刻半刻的事,不都在您一念之间吗。”
男人继续陪笑:“您就当积德了,他是家中独子,他骤然下狱,家里人担心得紧,老母都跪在我面前了。我这也是没法子。您看在母子情深上,行行好罢。”
“你说的倒轻巧,若是有心人瞧去,还不是本官爷我替你们兜着!你未时再来罢,便定让你进去瞧他一眼。”话音未落,便要转身关门。
“诶,官爷留步!”
那男子身子甚是敏捷,横跨一步,生生挡住了那差爷去路:“老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有事,有远些路。若待未时,探监之人不知有多少,来来往往的登记造册,怎么也有要花去半个时辰!便赶不上了。”
那男子说着,便要软下腿去,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在那官差身上。
“再说,这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怎会有半分差池。就算有那恶人,以此构陷您,那也是您看在母子情深,体恤庶民不易,也是美名啊!”
那官爷踌躇不已,只见那男子又忙不迭将了一串铜板塞入他的怀中。
“呵!我图你几个铜板不成!”
却还不待那官差真正羞恼红脸,男子便接过话差:“这件事到底是要您受累,您也免不得要上下打点,这其中花销,怎的能让您出!”
“那,我今日就做一番成人之美的好事来!”
那男子笑着应是,落后那差爷一个身位,随着向里走去。
他视线微垂,心中嘲讽:这小子只知‘成人之美’四字,却不知用法!掉书袋都没成!还洋洋得意,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砖墙内外似乎是不同的天地——那烈烈暖阳透不进一丝一毫。
潮湿昏暗中,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蜷缩在烛光的阴影中。
“滴答、滴答”
不知是哪里来的水声,断断续续,又被这一间间牢房、一条条甬道放大,吵得人心烦!
刘格便是被这恼人的声音闹醒的。
自他皇榜大闹,应已过了一个日夜。他还穿着那身从胡桃沟,随着母亲书信一起寄来的衣裳。
去岁春闱,他名落孙山,却并未回乡,而是决定在京城安顿下来,再等一年。其间也好走动各方,结交同年。有什么消息他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可这荷包自然瘪了下去。
刘格每每环顾逼仄湿冷的房间,心中有一股郁气。
他猛地将手中翻到一半书狠狠掼下,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头脑发昏!
恍惚间,好像有人喊他:“有你的信!”
定是胡桃沟来的!
絮絮叨叨,说来说去赞那,我儿聪慧,前程似锦,光宗耀祖;
磨磨唧唧,风言风语讽那,神童早慧,终成仲永,徒留笑柄。
他们懂什么!
刘格靠着冰冷黏腻的墙壁,思绪恍惚,一切,好像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是一位马沃介绍的,不知名的神秘人。
一开始,他半信半疑。
“那人有特殊的路子,自是便宜一些。”
“也是窦大人的?”
“自是!窦老爷仁厚,给下面人赚些体己钱的机会,就数得着的人知晓,并不让外传。”
“那样的大人物岂是随便见的。”
他犹豫踌躇,最终双手将沉甸甸的银子奉上,面色虔诚,双颊泛红:“您数数。”
那人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死死拽住,断眉一挑,双眼一瞪:“怎的?”
“大人,您看这——”
“这银子在这,那东西呢?”
“离开考还有月余,这题目,自然还未彻底定下。再过几日,必送到大人手上。”
“等好吧你!”笑着斜睨他一眼:“日后登榜,鱼跃龙门,大人也要记得小人才是。”
“那是自然!”
接着呢?刘格接着发现对方是骗子罢。
“这这这是什么?!”
“戏弄于我!”
他又惊,既羞,且怒!
“既然我的不成,他人也甭想成!”
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必是敢为天下先!
若自己以身饲虎,戳破了泄题之丑,还科举一个公道,往后天下读书人,谁不赞他一句高义!说不定为表嘉奖,还捞个官做,封个公爵!
刘格从回忆中清醒,低头看着自己这长衫已不复干净平整,布满了拖拽蹭上的污泥,和被飞溅到的鸡血,边缘被撕扯走形。
他从没有这般狼狈过。
当他被关入大牢的那一刻,一股从未闻过腥臭味,争先恐后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他心如擂鼓,双手颤抖,双臂双腿布满淤青。他在后怕和激动中昏昏睡去,希望睡一觉,一切都会好的。
如今他醒了,吸了口气,似乎再也闻不到那令他作呕的味道了。
刘格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左邻右舍前后拥着他,平日高高在上的县令老爷敬着他,族中长辈捧着他。
他这尾金鳞在大兴城,凭风借力,幻化成龙!他名垂千古,彪炳史册!他没有让家人失望,给了所有看他笑话的人一记耳光。
可是,梦醒了,他又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
他钱财用尽,却功名无望;他每日如坐针毡,时时刻刻感到油煎火烤。他心中的弦越绷越紧,直到有一日,一封家书——母亲婉转劝他回乡。
于是弦断了。
许是汗水的缘故,刘格感觉浑身湿答答的。忽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刘格费力抬起头,试图分辨探访者。
马沃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开口道:“刘兄,还好吗?”
刘格直盯盯地盯着马沃,不言不语。
“诶,刘兄真是高义!当得起一句为天下读书人挣命!”马沃继续道。
“你!都是你!”
电光火石间,刘格刹那暴起。
“刘兄,这话从何说起?”
“最先说有内幕的人是你!最先抱怨不公的也是你!”刘格目眦欲裂:“你知我心境,故意激我,以此来让我出头!”
他想起来了!
他备考备得心烦,马沃便总拉他去喝酒。两个不得志的年轻书生聚在一处,酒后抨击实事,点评江山。对母亲的抱怨,对旁观者的愤恨,他刘格,只对马沃讲过!
“懦夫!”刘格骂道。
“刘兄,我是懦夫。所以,如今这青史上,也只留你的名,不是吗?”
马沃平静地席地而坐:“路是你自己选的,说到底,也是自己成全自己。”
“刘兄也不必如此气愤,我并未戏耍蒙骗你。窦汾他们,的确有见不得光的事,考题,也的确漏了。”
“我们都出身微末,谁不气愤?可只有刘兄你,有胆做这揭开大幕的第一人。小弟实是佩服感激的。”
“可是,你说!你说”
“我说,长公主殿下,会就此新科举风气。”马沃截过话头:“的确如此。殿下已下令,大理寺主理,刑部、吏部、礼部全力配合,御史台监察。所有考卷即刻封存。”
“我是还说过,这第一人,便是大大的功臣,是千金买骨的那根骨。”
马沃说到此处,不觉笑出来:“哈哈,原来刘兄如此信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刘格脸色通红,张口要骂,却被马沃堵了回去。
“刘格,你省省吧,是你输不起!是你怕再次名落孙山,遭人嘲讽,拉不下面皮,一辈子庸庸碌碌。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又心怀不甘。这才剑走偏锋,以小搏大。”
“刘兄,你还要感谢我。要不是我,你搏都没法子搏。”
马沃站起身来:“好了,我冒大险来见你,是有正事。十二个时辰了,宫中仍没有传来召你的谕令,反而长公主殿下,不久前,亲至窦府,与窦汾把酒言欢。”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马沃静静地看着刘格。
刘格嗫嚅着,脸色煞白,踉跄倒地。
——二人皆知,意味着刘格,不是那千金马骨,而是先出头先烂的椽子。
“此案的主审人,是如今长公主殿下面前的红人,大理寺周怀兴。”马沃不急不缓:“周怀兴此人,手段酷烈,以刘兄你的心志身板,怕是一回合,都走不下去。”
“呵,怎么?怕我咬出你来?”刘格狠狠道。
“我是为刘兄你着想。”马沃缓缓道来:“事已至此,史书上注定有刘格二字。我朝科举,若以此清明,天下读书人终究记你刘格一个情分;后人谈及刘兄你,也能捞着些美名。”
“可,若刘兄你乱咬人,那就不同了。”
“是做一位,为读书人请命者;还是一个听风就是雨、被人当刀使的蠢货,全看刘兄自己。”
马沃说完,俯身一拜:“刘兄好走!文人以身为谏,破一线天光,美谈啊!”
刘格看着马沃离去的背影,沉吟良久,接着放声大笑,笑着笑着,涕泗横流。
次日卯时,当周怀兴迈着懒散的步子,到了监牢,刘格早已自尽而亡。
他咬破了腕脉,只留一墙血字——
作者有话说:1.大兴城布局见前文第8章。
2.马沃、刘格等人见前文第53章。
3.成人之美本意,成全他人的好事,故而文中‘成人之美的好事’严格来算病句。
4.方仲永,出自王安石《伤仲永》。
真的很抱歉,断更这么久,一直在忙毕业论文,考试,等成绩,申请学校。最终告一段落了。7月开始日更恢复,这篇文争取暑假完结。
再次感谢所有陪伴我的小天使,虽然不多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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