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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风波之后 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


    随着“刘格”二字, 传遍整个大燕境内的每一处私塾、学堂,一种暗中涌动的猜测期待,也在不断扩大。


    大燕立朝以来, 燕高祖立定恩科,三年一开,由礼部侍郎主持,定在二月初。


    后,穆景改制。


    穆景帝设常、制二科,其中常科一年一考, 其科目主要分为“明经”和“进士“。因常科设在春季, 由此有了“春闱”的说法。


    而大燕吏部取士,向来轻“明经”而重“进士”, 其主要考察辞章策论,时务政见。


    进士每年录取之数不过三十, 结果出在三月,考中者称之“进士及第”, “皇榜有名”。之后,这些新科进士若无特殊机缘背景,还要经历数年“守选”, 再至吏部, 过“关试”,最终才得官职。更不要说, 考“进士”前还要经历种种选拔。


    一位白身,一层层考上来, 到最后受官,其中艰辛,三言两语难以概括。


    而制科, 则由皇帝亲自设题,时间、题目均不固定,有官身者,亦可参加,其竞争激烈,更是百才取一。


    由此可见,昭宁四年的皇榜被污,给了大燕读书人怎样的震动。


    关于这件事,要如何收尾,更是众说纷纭。人们对“刘格之死”的态度,也不甚统一,有恨者咬牙切齿,有敬者写诗颂文。


    紫宸殿上,容华看着殿前跪着请罪的一众大臣,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诸位起来吧。”


    良久,容华轻叹一声:“刘格已然自尽,各位也要效仿不成?”


    张之平听到容华这一句话,身体先下意识打了一哆嗦。心中更是又骂了窦汾千百遍。


    连着两年春闱,虽说是礼部主持,可在窦汾这位主考官面前,他这个礼部尚书,形同虚设。


    礼部上下累活全做了,好处却没捞上多少——说起来,新科进士,大都瓜葛着窦汾。


    窦汾那边,漏题也罢、捣鬼也好,都防着张家,不漏一点好处给他们。他是隐隐知道些内情,可却半点没参与。现在,却要拉大家一起背锅!


    如今,出事了,礼部却首当其冲,这算个什么说法!


    “臣有罪!”


    张之平一咬牙,一抹泪,整个紫宸殿都是他的哀嚎。


    “臣身为礼部尚书,外不能平息物议,内不能纠察自检,辜负殿下信任,陛下重托,实罪该万死啊!”


    “只是殿下。臣虽失察有罪,可礼部诸君,都是在按流程办事。自许大人还在任礼部尚书时,就是这样的。这漏题之事,臣万万不敢,也不能做到!”


    “殿下明鉴啊!”


    张之平说地情真意切,许毅恨地咬着后槽牙!这小子,将他平白牵扯进来做甚!这趟浑水,谁爱淌谁淌!


    虽如此想着,许毅还是出列开口。


    “殿下,张大人所言不错,礼部固有错,可也不应是按规程办事的错。”


    许毅眼珠一转:“臣曾在礼部数十年,参与主办过数届科举,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岔子。”


    窦汾听着,眼都要红了。


    明白人都知道,这根源其实在他。


    可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冤枉!刘格此人,他根本没听说过!


    他是指点过一些看好的后辈,可那些人的出身份,与刘格差了十万八千里。就算走漏风声,怎么也不应该,漏到刘格那里去。


    “殿下!臣有罪!”


    “扑通”一声。


    窦汾出列跪下:“事已至此,臣作为主考官,难辞其咎!”


    “臣辜负了殿下与陛下的信任!”


    “可外间传闻,全是子虚乌有,是污蔑臣!”


    “殿下,您知道的,臣也是读书人,一心忠于大燕,忠于殿下!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有损朝廷脸面的事!”


    薛厚折见他们一个个哭得情真意切,说得大义凌然,心中委屈,明明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一个!


    事前,窦汾根本没同他商量过!


    如今,他们捅出这样的篓子不说,明明是周怀兴负责提审,结果人,死在刑部大牢。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做得好好的,却平白惹了一身腥!更不论,自己和窦汾本就是亲家,这下更是洗不清楚!


    “臣也有罪!”


    “虽,此人并非刑部负责提审,可说到底,人在刑部大牢关着。犯人自尽,是臣疏忽。臣,请殿下责罚”


    容华看了薛厚折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瞥见田维亦有出列请罪的动作。她再想想长乐宫中还跪着两个人,只觉头疼。直接朗声:“事已至此,诸位还是说说,如何处置?”


    “臣斗胆”窦汾开口道:“刘格,冒犯天威,应严惩!以此平息考生之愤!”


    “窦大人此话差矣。”


    许毅阴阳道:“这考生们,自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外间人人都在说,春闱不公,理应重考。那些落榜者,更是找到了落榜的由头,奉刘格为英雄。若是就这样草草了事,只怕,不但不能平息物议,还会适得其反。”


    “人死灯灭,前事具休。”


    容华看了一眼窦汾,一锤定音道:“这事,虽不能怪在窦汾头上,可毕竟,要顾虑舆论。既如此,这出题主考之事便换人吧。”


    容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先帝改制,为的是招揽天下英才。春闱,只有保证公平,才能在天下学子中,择贤取之。才会真正激励读书人,为国效力。”


    “这次,这个主考官,孤,亲自来做。”


    昭宁四年,“春日皇榜案”震动朝野,由此引发“穆景改制”后,科举选官制度的又一次大变革。


    自此,大燕朝定制:凡进士及第者,须于同年,于紫宸殿上,亲对君臣之策。未通过者,不得参加吏部之后的官职选授。


    浑水摸鱼、徒有虚名者由此遁形,名实不符者多半销声匿迹。


    据《燕书. 徽敏本纪》载:晋国容华公主,首开殿上策论之先河。策论之时,诸进士或条分缕析、或舌战群儒,针锋相对,互陈己见。公主亦屡有追问,直指要害,是为史上首次以实政之问试天下英才。


    自此之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课业设置与教学重心随之改革,影响深远。


    长乐宫内,容华人都没进殿门,便看到了章予白和周怀兴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容华一边由梦巫为她解下外袍,一边道:“我去紫宸殿之前,不是让你们起来吗?”


    周怀兴率先开口,带着委屈:“章大人非要跪着,只我一人,怎么敢起呢。显得很不懂事。”


    “章予白?我都说了,此事已经算过了。”


    “殿下,刘格自尽,全是属下的错。”


    章予白重重叩首:“殿下不怪罪,是殿下大度。可此事,的确是属下疏于戒备,并未料到他会自尽,未能先一步安排人看住他。”


    “但,敢问周大人!”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章予白直直盯着周怀兴:“如此重要的人犯,为何却迟迟不审讯!”


    周怀兴并未出声,轻轻挑眉微笑。


    章予白懒得再理会他,收回视线,眉眼一沉,不顾梦巫微不可察地朝他递来的警示眼神,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寒意:


    “属下查到,刘格自尽前夕,有一男子前去探望,自称是奉刘母之托前来送物。那人走后不久,刘格便死了。”


    “可据属下所知,刘格母亲在老家,与京城人士并无相干,更不可能事发十二时辰不到,就知道消息,托人探望。”


    “那人还贿赂牢头,避过了探监时间的人来人往。且出手甚是阔绰。属下觉得这人绝对不简单。”


    “据刘格交好的学子、客栈老板、家乡故友等人的说,其人重名利、无大义、心无定见、清高孤傲”


    章予白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容华打断:


    “此事到此为止。”


    殿中一时寂静,梦巫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我需要再说一遍吗?”


    容华看向章予白,一双眼不带半点笑意。


    章予白低声告罪:“是。”


    “这件事,你无需放在心上。”容华轻叹:“我累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二人见容华面容倦怠,就此告退。


    “章大人留步。”


    周怀兴用那独特的、懒洋洋的音调,叫住了章予白。


    远看过去,院子巨大的白果树干好似一前一后,将二人分割开了。


    周怀兴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问:“章大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章予白目视前方,一张脸紧绷着:“何事?”


    “章大人,你就不好奇吗?”


    周怀兴踱着步子,围着章予白转圈。


    章予白提步欲走,却被周怀兴一把拉住。


    “刘格之事,殿下,为什么不生气?”


    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间,溢满了戏谑。


    “原来章大人不知道啊。”


    “殿下那么聪明的人。章大人,你都把事掰开了,揉碎了,摊在殿下面前了。可她,仿佛丝毫不明白、也不想明白,其中蹊跷。”


    “为何啊?”周怀兴抚掌,自问自答。


    “那是因为呀,殿下早知道窦汾那点子勾当,她巴不得刘格出现呢。”


    “无论刘格是什么样的人,做了什么事,是否被唆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有了由头。”


    “殿下,早就想动科举和国子监了。打击世族,怎么打击?”


    “自然是考上来的,不是世族的人越多,氏族权利越少。最后,当科举取士成为主流,门阀们自然后继无力,甚至渐渐消亡。对皇权的威胁,则更是烟消云散。”


    “那几家能答应吗”


    “自然不答应。“


    “殿下不好同他们硬碰硬,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事一出,物议沸腾。为了平息这轩然大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怪,只能怪窦汾办事蠢。”


    “而窦汾理亏,自会闭口不言,乖乖交权保命。”


    “殿下只是顺应民意,为他们善后罢了。”


    “哦,窦汾说不定,还要感激殿下呢。”


    “刘格名声越好,越是完美,越是高义。那些为自己失败找由头的人,那些苦苦寻求机会的人,便闹得越厉害。殿下的余地就越大。”


    话到此处,周怀兴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唰”的一展。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潇洒。


    他唇角勾起,突然凑近,如蛇盯猎物一般盯着章予白。


    “诶呀,我也不是好为人师。是怕,章大人你,一时聪明,却毁了殿下的苦心。”


    “章大人在殿下身边那么多年,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儿,看着大人叭叭的说”


    周怀兴随意拍着章予白肩膀:“啧啧啧,内容充实,有理有据。周某人真是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说罢,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背手而去——


    作者有话说:1.本文科举制借鉴唐朝。


    《蔡宽夫诗话·唐制举情形》:“唐举子既放榜,止云及第,皆守选而后释褐。”


    《唐音癸签》卷一八《诂笺三·进士科故实》云:“吏部试判两节,授春关,谓之关试,始属吏部守选。”


    参考:《中華文化史十七讲》,常耀华,李洪波,2019/3/5


    2.殿试在中国历史上由武则天首创。本文部分借鉴,可以简单理解为,增加了面试和答辩环节。


    3.有关“关试”,在第5章首次涉及。


    4.我一直在改官职,属于写着写忘了。


    第62章 今夕何夕 他的殿下


    晨光熹微, 将灰扑扑的城墙映出几抹暖色。


    九月的风带着些凉意,穿过城门前三三两两聚集着、正等待开城门的人群。


    其中一位身着玄色便服的郎君尤为显眼。


    称得上一句“昂藏七尺之躯,青松翠竹之态”。


    他腰间环刀, 手握马鞭,骑跨白马,正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城门。


    单论五官,他的眉眼都不算极出色。但其身形筋力越劲,长巨娇美。再配上卓然气度,便担得起一个“俊”字。


    “这位郎君, 在下初来这大兴城。不知这天子脚下, 可有什么好吃、好玩、好看的?”


    对着久违的大兴城,冯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突然被人打断,一时有些愣怔。


    “什么?”


    冯朗转头, 只见一个有些瘦小的男子,不知何时走近前来, 正在用期待的目光看他。


    “哦!是我莽撞了!”


    那人展颜一笑,自来熟道:“小地方的人,从没到过皇城。只看着您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腆着脸问问有什么新奇玩意?也不枉费我来这一遭。”


    冯朗打量着这人——阔面方脸, 配上一对浓黑的八字眉, 肤色黢黑,可偏偏配上了花哨衣衫。其背上还背着一个大大的包袱。


    “非我拿乔。”冯朗道:“我并非什么大户人家公子, 也并非久居于京都。这城内的吃喝玩乐,实在不懂。”


    “哦, 这样啊。” 也许是眉毛的缘故,那男子的表情甚是生动。


    冯朗犹豫着补上一句:“听说城内有东西两市,东市价贵, 但珍奇精致;西市价低些,烟火气足。全看您需要。”


    “没事没事,我主要是来求学的!”


    那人笑着摆手,一张脸全是期待。


    接着自报家门,滔滔不绝起来:“我姓李,单名一个春字,去岁加冠,剑南人士。平日喜好动手做些小玩意,风车什么的。我娘斥骂这些是奇淫巧技,非逼着我读那些劳什子书。”


    “也许是祖上没积下那出秀才的德。我一坐在那书桌前就头晕脑胀。”


    冯朗本是严肃沉静的性子,遇到一个跳脱外向的人,也乐得开心,一时也只是静静听着。


    “诶,说起来,我也是惨。”


    “家里就我一个,爹娘的视线都在我身上!非逼着我考学。可我哪里是那曰这曰那的料呐!”


    “饶我想做个孝子,可真读不下去。”


    “我就喜欢做些小玩意,他们非说我整日是瞎鼓捣!自我开蒙,追着我藤条都打断不知多少根。”


    “惨啊!惨啊!”


    “诶,夏虫不可语冰啊!”


    李春话锋一转,一改长吁短叹,愁眉苦脸之态。


    “还好,我运道不错!国子监今夏改制你知道吧!那可是我朝大事!”


    “是大事。”冯朗略略颔首。


    “设工科、重术数;国子监新分文理,两院并立,优异者,可直入工部。”


    “他们连以前南禺的大师,班成,班大师,就建木州桥的那个都请来了!还有在淮南济河河道之祖的张平!”


    那汉子说到兴奋处,脸色通红,唾沫横飞。


    “要我说,真要好好感谢那刘格兄弟,真真是我李某人素未谋面的恩人啊!”


    “若我有功成名就那一日,得给他设长生牌位才成!”


    “小兄弟来此家人可知?”冯朗见这人有趣,便搭话问道。


    “我拿了自家老头的私房钱,留了字条,溜来的!”


    李春一脸兴致勃勃:“小兄弟,你呢?”


    “见故人。”


    冯朗转头,看着正在缓缓打开的城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长乐宫回廊前,白果树的金黄的扇形叶子落了满园。


    风吹人过,都是沙沙声。


    “请将军稍候。” 琳琅略微俯身。


    “有劳。”冯朗亦颔首回礼。


    待召期间,冯朗环顾四周——十三年匆匆而过,可这里的一切仿佛凝固于时光之外。


    仿佛一回头,那个人还在倚着回廊,笑着唤他名姓。


    长乐宫内香炉袅袅,溢满了桂花香。


    容华早知今日冯朗要来述职,散朝后便在长乐宫等他。


    “殿下,冯将军到了。”


    还是一根玉簪,一身青衫,只是多了袖口处以银丝暗秀的龙纹。


    容华将手中的书放下,笑道:“快请。”


    看着冯朗由远及近,行礼问安,容华一时有些恍惚和感叹


    十年,足以将青涩少年磨砺成熟起来。


    如今,他真有了独领一方水土的儒将风度。


    “看来并州的风还是没有吹黑你。”容华打趣道。


    “冯将军,别来无恙?”


    “承蒙殿下厚爱,末将一切都好。”


    冯朗踌躇片刻:“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好?”


    他神色很是认真,仿佛在说什么生死大事。


    “还好。”容华被这神情逗笑了,挥手招呼道:“快坐!”


    “上次见,还是两年前,在云州。”


    容华垂眸煮茶。


    而冯朗终于有机会可以小心地、认真地、近乎贪婪地看她。


    她似乎又瘦了些,眼下有些青色,嘴唇有些白。


    沸水烹出了茶香。


    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在她发觉之前,再小心翼翼地放入心底——这会支撑他熬过下一个不在她身边的年岁。


    “殿下,臣”


    冯朗终是按捺不住。


    容华一边递过一杯茶,一边笑道:“有什么绊住了冯大将军?”


    “你我多年情谊,但说无妨。”


    “臣听闻冬至祭礼,有贼人谋逆行刺。很是担心殿下安危。”


    他的眉心微蹙,像是下了决心一般。


    “在臣心中,只要殿下身处险境,哪怕只有一刻,都是臣无能。”


    冯朗的面容严肃,语气真挚。


    容华本打算打趣他,何时学会说漂亮话,却突然无法开口。


    容华整理好心情:“非也,这些年你远在并州,大燕北境安宁,这便已是为我解忧了。”


    “再说京城与并州相隔千里,有些事你鞭长莫及。”


    “五年已到,按例各道边将换防,你可有想去的地方?还是继续呆在并州?”


    “殿下需要臣去哪里,臣谨遵上令。”冯朗并无迟疑,只是放下茶碗,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容华看着他,缓缓道:“既如此,你去淮南罢。”


    冯朗霍然抬头:“臣斗胆一问,殿下是想动张家?”


    “是也不是。”容华起身,走向一幅悬挂在寝殿尽头的舆图。


    “你看。”


    容华的语速不急不缓。


    “剑南、岭南、并州,三道地处边陲,却并非产粮丰厚之地。”


    “素来‘天下粮草,七南三北’之说,也并非空穴来风。”


    “南禺已灭,南边算是彻底安稳了。可北边就不一样了。”


    “日后,若我朝兴兵北伐。那粮草必向北边诸镇汇聚。”


    “虽说,河北、陇右、河东、河南、关内诸道可互为犄角,相互依仗。可其间到底有山脉分割,陆路绕远。”


    “若流年不利,赶上南涝北旱或南旱北涝,更是影响巨大。”


    “若有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便不同了。”


    “殿下的意思是航运?”


    冯朗上前半步,修长的手指点在几处。


    “大燕境内水系复杂。有三条主要大江,由南到北依次排开,其中却各有南北走向的支流,交错成网。且前几朝曾断断续续修过几条运河。若细细勘查地貌水流,寻能工巧匠,或许可以打通一条贯通南北的航运要道。”


    “是。”


    容华肯定道:“若能贯通南北,便可南粮北调。”


    “不只是粮草,还有兵械,甚至是军士。到那时,北伐,才是真正的举国一心,聚全国之力。”


    “即使无战事,雨季时巧妙利用,也便于缓解水患;旱季也方便调水救灾。内陆行商也会大大便利。”


    “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这可是大工程啊。”


    “大兴土木,要人要钱。殿下可有想法?”


    容华轻轻摇头。


    “这个想法我从在人前提过。这么多钱,确实吃力。”


    冯朗思索片刻:“臣斗胆,或许可试着让各州府负责各州境内的河段。若许以便利,或可借各地商行之力。”


    “你我想到了一处。”容华转头看向冯朗,笑得狡猾:“所以我想你去淮南。”


    “江南的赋税,自永安一朝就有问题。嘉德年间,蒋家一案,也不过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窥一斑而知全貌。这下面水深着呢。”


    “常正则虽已身死,余党大多伏诛。可姓张的一直都在。”


    “且自大燕立国以来,世家大族蓄奴成风、草菅人命。有多少劳力被圈在了府邸里”


    “南边,我早就想去看看。所以还请冯大将军先去帮我探探路。”


    “殿下言重了”冯朗急忙跪下:“殿下之令,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臣定不辱命!”低沉、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好。”容华笑着扶起他:“既如此,还是仁济药铺,白果二两。”


    无言的默契在二人之间涌动。


    迎着那光,冯朗听到自己说“好”。


    北方的晚风总是凉的。


    乌发披散,嘴唇殷红,在月光下周怀兴像是成了精的狐狸——天然一段风骚,堆在眼角。


    他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游荡在长乐宫的回廊。


    “周大人,殿下有令,非急事,不见任何人。”


    兀地,梦巫拦在了周怀兴身前。


    周怀兴长眉一挑:“哦?是殿下身子不适吗?”


    “殿下安康。”梦巫面无表情:“周大人请回吧。”


    那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在半明半暗中,骤然一笑:“梦巫姑娘,在下可否问一句为何?殿下连我也不见吗?”


    “殿下有客。周大人,今日请回府歇息吧。”


    “有客?”周怀兴是真的被惊着了。


    这些年,除了自己,长乐宫也会留外臣为客?


    “难不成是那位,早些时候进宫述职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将军?”周怀兴神色莫辨。


    “周大人,时辰不早了,请。”梦巫说罢便转身而去。


    风吹过周怀兴的广袖长衫,卷起满地落叶。


    随着梦巫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脸上的凝固笑,如剥落的墙皮,一寸寸碎裂。


    他静静地站在回廊,听树叶沙沙作响。


    “为什么总有不识趣的东西打扰我们呢?”


    “为什么总有不长眼的隔在我们之间呢?”


    “我不能允许,无法忍受,有人分去你的目光!”


    “连风抚过您的眉梢,都让我嫉妒的发狂。”


    “我的殿下,您的眼中只有我多好!”


    “我的殿下,您的身侧只有我才对!”


    “我的殿下,如果可以,您的呼吸都只属于我!”


    “我的殿下,我心甘情愿为您扫清道路,沾满血腥,背负恶名。”


    “可您,也只能做我的殿下!”


    长乐宫后院,一方小石桌,几碟剩菜,一壶壶空酒坛,还有一位瘫在桌上的公主,和一位有些无措的将军。


    “你难得进京,府邸肯定来不及收拾。”


    “今夜便留在宫中!就还住你以前住的便殿。我早已让琳琅收拾出来了。”


    容华控制不住一般,一直在笑出来。


    突然,她晃晃悠悠端着酒杯,半个身子依靠在冯朗肩上。


    酒香、桂花香混着,就这样闯入了冯朗的呼吸中。


    摧枯拉朽,在他的世界掀起一场风暴,令他不敢动作,也忘了动作。


    “殿下,您醉了。”良久,冯朗才回神。


    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时刻准备上来搀扶容华。


    “你们下去!”像是小孩子要被夺走玩具一般,容华喝道。


    琳琅只能劝道:“殿下,醉酒伤身,您不能再喝了。”


    “你不要理她!” 容华只看她一眼,骤然凑近冯朗耳边:“她是坏人。”


    说罢便又大笑起来。


    这下,好不容易回神的将军又呆住了。


    耳边暖暖的气息,颈部丝丝缕缕的痒意。


    天旋地转。


    他的眼中,万物都在飞快的褪去颜色,只留下那位公主活色生香。


    “你也喝!”一杯酒举到冯朗嘴边,他转头,便闯进了笑意盈盈的眼眸。


    那一刻,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梦巫和琳琅这下彻底愣住,四目相对皆是不可置信。


    她们殿下好这款?!什么时候的事?


    “冯朗。”话音不甚清晰,也很低。


    “不知道为什么,有你在我就很安心。”


    “冯朗,我很开心见到你。”


    “咚”的一声,冯朗骤然回神,下意识地双臂使力,支撑住容华软绵绵的身体。


    “将军我们来吧。”梦巫和琳琅急忙上前接过:“将军也随时可去歇息。”


    “好,好。”他只觉今夜好热,似发烧一般。


    月色正好,权倾朝野的公主,似乎已经睡着了。


    也许只有那棵树,才看到,那醉意迷蒙的眼中,划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作者有话说:。1.昂藏七尺:轩昂高大的男子,出自《放歌》:徒负昂藏七尺身,实只太仓一稊米


    2.十一道的设定:指路前文


    3.仁济药铺设定:指路前文。


    捂脸,我发现我真的真的不会写感情戏。


    第63章 败絮其中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进入梅雨季的江南, 空气都是湿的。


    是夜,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房檐,照亮了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


    天地间静悄悄的, 只剩下连绵不断的流水声,织就一章安眠曲。


    “扑通”


    安眠曲被骤然打断,接着又续上。


    发生了什么只有月亮,这一位不能言说的证人知道。


    春去秋来,星移斗转,不知不觉间, 震惊天下的“皇榜”风波已过去一年有余。


    关于当年春闱, 究竟是否泄题,众说纷纭。而大燕朝廷对此事也是, 态度模糊。


    作为当年主考官的窦汾,虽未被问责, 其名声却不可避免的受到损伤。


    于是,昭宁五年春节刚过, 窦汾便三次上书请辞右仆射之位。


    晋国长公主多次挽留未果,只能同意。


    且赐窦汾梁国公爵位,于司空之位荣休, 以示对其多年为大燕夙兴夜寐、鞠躬尽瘁的嘉奖。


    至此, 历经三朝的一代名臣,窦汾, 彻底退出大燕的政治舞台。


    只是,右仆射之位的空出, 难免令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是日,晨曦微露,宣武门前已经聚齐不少要参加朝会的臣子。


    田维一身紫袍, 目视前方,走在长长的甬道上。


    作为长公主的左膀右臂,这两年正是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突然身后传来的一声 “田老弟!”令他转身看去。


    田维由声及人,向来人拱手道:“许大人。”


    许毅快走两步至田维身侧,连忙还礼。


    “田老弟走得忒急,愚兄追都追不及。”


    许毅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沙哑,浑浊的眼内暗含精光。


    “这窦大人一退,尚书省全凭你田大人一人支撑。辛苦啊!”


    “为国尽忠,哪里敢言辛苦。”田维多年沉浮,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只打哈哈。


    “上有殿下英明神断,下有众多同僚兢兢业业,田某人不过尽力做好分内事,跑跑腿罢,不敢居功啊。” 田维顿了顿又道:“许兄在门下省主事,这才是真辛苦。”


    许毅听罢扯出一个笑容


    “诶,此言差矣。三省之中,只怕属门下省清闲了。陛下圣明,殿下睿智,魏大人操劳,自然便宜了我,做这个闲人。”


    田维一贯觉得,听这许老狐狸说话累得慌。


    他本不欲与许毅闲扯:“许兄过谦了。许兄身居侍中高位,怎能是闲人。”


    “贤弟不必安慰我,这三省重二省的趋势又不是从本朝才开始的。”


    许毅摆摆手:“我这门下侍中怎比得上陈大人和窦大人有分量啊。”


    “自然也比不得田老弟,年轻有为啊。”


    许毅笑着,脸上的皱纹更加多了。


    田维看着许毅笑,心中莫名啐一口:“老狐狸莫要给我拜年罢,真真叫人慎得慌!”


    无论如何腹诽,田维面上一派和气;“许兄少有文名,多年来成绩斐然,这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实令我佩服。又何必自谦呢?”


    除了嘉德年间为长公主殿下招揽许毅,他与许毅其实并无多少私交,二人一直都是面上过得去便罢了。


    且自官拜左仆射以来,许毅与自己更是话少。每每见面只是面上过得去罢,捏着鼻子虚与委蛇而已。对彼此其实都互相瞧不上这一点,二人心知肚明。


    今日这出,真真令他鸡皮疙瘩起来。


    田维一直觉得,许毅其人,善于弄权,气量不大,不宜为友。


    自卑自负,奸猾投机,气狭妒能,贪财好奢。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久,就没听过几句关于许毅的好话。


    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一大早就巴巴的和他讲这样多,难不成是瞧上了右仆射的位子,探口风来了?


    “田老弟自永安年间就追随殿下,深得殿下信赖。不知关于这右仆射继任者,殿下是否有人选?”许毅试探道。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田维心中嗤笑。


    “殿下心思,我等怎敢,也怎能随意揣测。许兄太看得起我了。”


    见田维默默打太极,许毅心中暗恨,却也只能干巴巴笑道:“那是。”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紫宸殿。


    殿宇恢弘,其内臣工列位,随着一声:“殿下到”,众卿下跪行礼。


    容华今早的心情并不是那么美好。


    自与冯朗谈话后,这修航运一事算正式提上日程。


    这半年,她一方面寻请精于水利者,走遍大川,探寻制定修渠造河的可能性与施工方案;另一方面,召户部尚书蔡康,合算有多少富裕银子可用于此处。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单就年节前户部上报的账目来看,自己的修渠计划无异于痴人说梦!


    容华百思不得其解——这两年兵戈休止,风调雨顺。西北边自敏仪出嫁后,互市重开,商贸大好。东南也一片欣欣向荣,尤其是南边自收编南禺后,剑南道只稻米这一项收成便涨了一倍有余。岑道安在任上做得甚好,木、越二州民心安定,税银收缴顺利。


    这好,那好,哪里都好!在这一片大好中,那白花花的银子都到哪里去了?!


    于是乎,容华先是无可避免地,对着桌案上的折子来了一番无能狂怒。后又召蔡康,命他秘密重查,自嘉德年间,前后十年税务。


    试图找出这个漏钱的大漏斗。


    因是密查,且年底户部事多,故而,直到昨晚亥时,蔡康的奏折才终于呈到容华案头。


    长乐宫的蜡烛燃了一宿。


    看着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低的税收;和那以淮南道为首的,一年比一年高的拨款,容华又一次怒了。


    琳琅端来早膳时,容华正被周怀兴劝着,本着“莫生气,莫生气”的念头,坐在桌前,准备用膳。


    可谁曾想,一口粥还没送到嘴里,就又听闻户部派去淮南道查账的人溺水而亡。


    容华这下彻底失去了食欲,直接将碗摔在桌上!


    长乐宫众人齐声道:“殿下息怒。”


    大殿内的气氛,就如同那憋了月余却迟迟不下雨的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周怀兴默默拿起帕子,一下下,缓而轻地拉过容华的手,清理其沾染上的米粥。


    故而,今日紫宸殿上,容华将“平身”二字说得咬牙切齿。


    一众人精看着容华那黑云密布的脸,心里打了个鼓——今天万不能触殿下眉头!


    同时,又有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人气成这样?


    容华环视一圈,缓口气道:“孤密召蔡康,查了历年账册。有一件事,十分疑惑,便想着今晨问问诸卿。”


    “这淮南道各州的税,怎么这么难收呢?”


    “北边的各处,因战争结束不久,需要休养生息;西边各处,向来荒凉一些,可这些年,也在慢慢好起来,这交到中央的钱粮也是越来越多;南边,木、越二州新建,可也是一年好过一年;怎么到了东边,一切就都变了!”


    “东边各州,向来也是以商贸繁荣著称,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无灾无难。战火半分也没烧到!说起来,也素有‘大燕钱粮,半出东方’之名。”


    “怎么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是有什么虫子在吃钱不成?!”容华拍案而起。


    大殿中万马齐喑,落针可闻。只是有人的眼神不断瞟向蔡康。


    “当地官员是怎么办事的?”


    “吏部怎么用人的?”


    “户部监管的人管到哪里去了?”


    “他们一不兴土木,二未有灾民,又是哪里需要户部一年年的,上杆子拨款送钱去!”


    蔡康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心中叫苦:“他空降户部不过几年,这数朝的陈年大锅,他怎背的动!”


    “还越送越多!”


    “怎么?他们是你们亲爹,赶着去孝敬不成!?”


    “年年上报修桥修路修河堤!可哪只眼睛看见真的修成了?”


    工部尚书张晓随之一抖,下意识去看向自家亲戚——中书令陈文石。而陈文石余光瞥他一眼,接着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只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看着一众紫袍、朱袍,容华继续道:“诸位,都是饱肚史书的人。”


    “我只问一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大燕有一日若是亡了,你们就算吃得再脑满肠肥,又于何处安身?!”


    容华缓口气,接着朗声道。


    “陛下有旨,岑道安素有贤名,于木越二州政绩斐然,着以巡抚淮南。”


    “田维。”


    “臣在。”


    “你领着人,与户部、工部把帐彻底对一遍,虫子都捋出来。此类事情,下不为例!你亲自盯着。”


    “臣领旨。”


    风带着谕令到了木州。


    州界长亭,二位穿长袍的男子相对而立。


    “岑兄,淮南沉疴,非一日之功。此去艰难,万望珍重!” 窦明濯来不及换朱红官袍,便赶来送别友人。


    “贤弟于我有知遇之恩。今,我托大称一声愚兄。”


    “一个谢字,不足以表达万一。”


    岑道安抬手一礼:“这两年与窦贤弟共事,甚是畅快,如今我远走,万望珍重!”


    “我知前路艰难,可总要有人去拨云见日不是吗?”


    岑道安豪迈一笑:“济世安民,岂可惜己身之长短。”


    “窦老弟,我去也!”


    窦明濯目送他带着行囊,带着妻小,乘一叶扁舟,消失在天地尽头。


    差不多时候,并州的韩执礼收到一封回信。


    其上书 “劳弟挂念,万望珍重。若遇不测,妻儿有托。”


    落款——岑道安。


    大兴城安仁坊的一处大宅子,最近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着周怀兴讨得容华喜爱,他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处宅子兴建于永安五年,原是在宋大长公主之子,房家兄弟的名下。


    自其伏诛,容华便赏给了周怀兴。


    其长期空置,虽有人打扫着,内饰却难免老旧。故而,周怀兴接手后,按着自己的喜好,很是整修了一番。


    如今,其内小桥流水,青玉铺路,三步一景,很是雅致。


    是夜,主殿昏黄的烛光轻轻照在男人的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只见一位身形娇小女子微微颤抖,跪伏在他的脚下。


    乌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那女子的脸。


    周怀兴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美玉一般,静静地看着女子的脸庞。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啊。”


    女子感觉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蛇爬过自己脸部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指腹感受到她的颤抖——这惧怕令他兴奋。


    “别怕。”周怀兴一下下地,像是为猫狗顺毛一般,摸着那女子的头发。


    他凑到女子的耳边,轻轻地,像是叹息:“去告诉你主子,殿下要去南边了。”


    “有尾巴,就赶紧藏藏好。”——


    作者有话说:1.蔡康、张晓等人,见前文34章。


    2.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源自《世说新语·言语》:“孔融被收,中外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融谓使者日:‘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3.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源自《左传·僖公十四年》:「皮之不存,毛将安傅?」


    4卡文痛不欲生,我来啦!容华要开副本啦!


    ps.希望7月拿到15朵小红花,8月完结!呼哈!


    第64章 孤臣残梦 昭宁五年仲……


    昭宁五年仲夏, 张府西厢小院蝉声阵阵,老槐垂荫,暑气沉沉。


    自五年前, 新帝扶胥登基,改元昭宁。那一日后,张家真正执牛耳者,当代家主——张伯达——便自请闭门,于府中偏僻的小院寄身。


    昔时肥硕的身形,如今只剩枯瘦一骨。


    今日院中, 有一老一少, 两人相对而坐。那年轻男子,是张家旁支中最被看好的子弟, 张玄素。


    跟随张伯达一辈子的师爷,孙筠, 小跑而来,低声禀报:


    “老爷, 岑道安收了。”


    “他真收了?”张玄素怔住——


    自岑道安充江南巡抚使以来,张家打了多少迂回主意,银礼、玉玩、商股、田契——有一样算一样, 却连岑家大门都没摸着。


    今番的银子, 他竟收了?


    张伯达挥手让孙筠退下,目光落回张玄素身上, 缓缓开口,却拐了个话头:


    “你可知, 五年前,我忽然考教年轻一辈学问,择贤者而取。张家这么多人, 我为何选中了你?”


    “晚辈愚钝,不知其详,请族叔明示。”张玄素拱手。


    “正因,你我不亲近。”


    张伯达轻叹,声音带着风中砂砾般的涩哑。


    青年一愣——这算哪门子理由。


    “单论才学,你不错,可也未独占鳌头。论亲疏,昭宁之前,你我不过几面之缘。”


    “可偏偏如此,才合我意。”


    他的目光像透过墙瓦,望向遥不可及的旧事。


    “——穆景帝是怎么死的,你可知道?”


    “家父说是抱疾——”张玄素语声低下去。


    他出身张家旁支一脉,其父曾为地方主簿,清正有声,虽不居权要,却颇受敬重。昭宁元年,他随父返回淮南老家,其父一脉,于宗族中地位不上不下,虽不至于卑微可欺,却也无实权依仗。正因如此,大事从不过问,更遑论,像“穆景帝之死”这般宫中隐秘,素来无人对他说起。


    “非也。”


    张伯达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凉“一般:


    “为辅佐先帝上位。当年,还是嗣蜀王的先太子,常正则,率左威卫逼宫。”


    “麟德殿内,乱军之中,陛下为替容华公主挡箭,继而崩逝。”


    “那场宫变,虽追随者众,可挑头者,不过四人:先太子常正则、侯胜、卢玄中……”


    他停顿,指向自己,“——以及我。”


    有风掠过,竹影摇出凌乱影子。少年脊背发寒:


    “今日再看,那四人,尚余几人于世?”


    宫闱秘辛石破天惊,他惊得说不出话。


    张伯达轻笑一声:“晋国长公主,我最知她。她当得起,“睚眦必报”四字。”


    “张家能苟延至今,数来数去,不过三个缘由。”


    “其一,嘉德年间,我们不若卢家那么招眼。其二,她要等机会,求一个名正言顺。其三,新帝初立,朝中人心不齐,她手头事多。”


    “如今,你再看。”


    “前些日子,我示意张之平,再度上奏,再提“恭和”,为先帝泰,之谥。”


    “昨日传来消息,满朝文武,无人异议。晋国长公主,允了。来日史书上,先帝便是“恭和帝”了。”


    张伯达喝了口茶,像母兽教小兽打猎一般,耐心地,将其中弯弯绕绕,一点点为张玄素讲透。


    “且最近……边将换防,我问你,谁来了淮南道?”


    “冯朗将军。”张玄素脱口而出。


    “是啊。”


    张伯达叹口气,轻敲石桌:“嘉德九年的宫变,第一个封城的,亦是冯朗所率的并州兵。昭宁二年,她收拾卢家时,冯朗恰在并州。如今,冯朗来了淮南。”


    张玄素面色铁青:“族叔,您的意思是,公主殿下要对张家动手?”


    “前些日子,京城来信,说殿下想南巡。”


    “如今,她还没来,想必,是今岁东南大涝,被牵绊住了。”


    “可她总会来的。”


    “如此说来,我张家岂不危在旦夕,绝路一条?”


    “非也。”


    张伯达却摇头:“危中有机,也是我选你的由来。”


    “今夏,这场场大雨下得及时啊。今岁,江淮大涝,国库告急——天不亡我张家。”


    他捻起桌上一张薄箋,纸上赫然是本年淮泗水患赈务的银两缺口,递到张玄素手中。


    “我自囚此院四年,为的正是死得其所。”


    张玄素惊呼:“族叔何意?”


    “你熟读典籍,可知昔年,为何樊於期必死?”


    张玄素答道:“《刺客列传》有言:‘诚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奉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


    “族叔,你——”


    “是啊。我便是那樊於期。”


    “我的命,才会引得晋国公主见你,她才耐得下性子,听你为张家争命。”


    张伯达目光陡然炽亮:“杀父之仇,我以死息其怒。这样,长公主与我张氏的私怨,也许可消。”


    “你继位家主,再倾力赈灾——她再无借口覆灭全族。”


    “你非我一脉,日后执掌张家,她也安心。故而,张家全族的性命,便可以谈,如此便有了回旋余地。””


    “可是——”张玄素有些不忍。


    “张家要活,须有人去死,当着她的面,死得越惨烈越好。”


    张伯达神情倦淡,却分外坚定,“我儿怨我,偏选你。若他将来闹事,你便把其中利弊,同他讲明白。我亦会劝他——当个富贵闲人,总胜过魂断街头。”


    院外梧桐叶摇,发出沙沙微响。张伯达喟然:


    “我张伯达为了张家,穷尽心血。嘉德一朝,我们也过得风光。”


    “如今,也认了。”


    “只是可惜。我张伯达聪明一世!若容华公主,是我张家女所出,我也不必去寻常正则那蠢货。又何至今日?”


    说罢,他又提起岑道安之事:


    “淮南灾情严重,岑道安也是倒霉,甫一上任,便是遇上这等天灾。他开仓放粮,安置灾民,筑堤修渠,样样要钱。”


    “之前,朝廷募捐。可各家商户囤积居奇,各扫门前雪,也没捐几个钱给他。”


    “岑道安抗了这几个月,实在没法子了,这才肯收张家的礼。”


    “那族叔,既如此,你又为何让我们张家商铺,也带头死抗着不捐呢?”


    “你要抻着,才能有好价钱,才能买命啊。”


    “你记住,无论今后谁来找你,都不要理,只等一个人。”


    “晋国长公主。”张玄素接话


    “是。”


    他肃然作揖:“族叔放心,晚辈明白。”


    张伯达疲惫摆手:“今日,应是我生前见你的最后一面。此后莫再来,小心行事。若殿下南巡,孙筠自会引她来取我的头。”


    “——去吧。”


    夕阳倾斜,老树下一抹残照,映得老者身影十分萧索。


    《燕书·恭和本纪》曰:昭宁五年夏,时任礼部尚书,张之平,上疏请议,皇帝常泰之谥。所请曰“恭和”。“恭和”之谥,自永安末年,多次陈奏,然争议纷纭,未有定论。及至是年,廷议再起,悬而未决。晋国长公主容华亲临制礼之议,百官无复异议,帝扶胥从之,遂为定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同一座府邸,数墙之隔,阿盼正蜷缩在阴影中。


    她衣衫褴褛,其上血迹斑斑,只睁着眼睛,定定看着房梁上的蛛网,思绪万千:


    “琼琚会担心吧。”


    “还有王叔、婶子……”


    “如今,他们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会知道她困于此地吗?”


    都怪自己,自己便不该跑这一趟的——


    这天,天光才泛白,桃树枝头积露未干,阿盼就醒了。


    屋外鸡鸣三声,王婶子在灶房劈柴,火光透着窗纸跳动。阿盼披衣起身,侧头看看炕边的琼琚——还在沉睡。阿盼眼中笑意浮现,伸手替琼琚把被角掖紧些。


    今日,是王婶子的生辰。


    她们自逃出张府后,就寄身在王忠夫妇的小院。


    最初她们夜夜惊醒,噩梦连连,生怕张家奴仆追来。是婶子夜夜守在她们炕头,当她们惊醒时,将二人搂在怀里,一遍遍说:“好姑娘,不怕,不怕,都过去了。”


    随着捕奴的榜文被新鲜告示层层覆盖、坊间渐无风声,她和琼琚,终于敢在篱笆外晒太阳。


    王叔是个好人,王婶子更是豆腐心。二人不求回报,只出于善意,便将她们照顾的妥妥帖帖。饭食虽粗,却从不短缺。


    那段如惊弓之鸟的日子,似乎也开始远去了。


    阿盼轻手轻脚地下炕,将床头一个小木盒打开。盒里,三件旧首饰安静躺着——一支步摇,一只镂花戒,一对红玛瑙耳坠。


    这是自己逃出时,偷偷揣走的几件细软。


    她只记得这是张府内库打赏下人的旧物。


    阿盼盘算:赶早进城,先把首饰押在当铺换几两银子。


    王家并不富裕,她便趁着机会,给叔婶买些好东西——为王叔挑把水烟杆,为王婶子寻一尺湘妃竹的手柄扇,顺便再买条细帛,给琼琚做新发带——天黑前赶回,给大家一个惊喜。


    她不识字,不知这些东西背后藏着张府的“印记”。


    她想,琼琚会喜欢的,王婶子一定也会笑,王叔也会开心的。


    阿盼快步穿行在人群间,低垂着头,心中暗自念叨:“快去快回,天黑之前赶回去。”


    她挑了家看着最旧的当铺走进去。


    掌柜是个瘦高男子,留着两撇鼠须,眼神滴溜溜转着,像只笑面狐狸。


    阿盼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首饰,小声道:“掌柜的,我想换点银子。”


    掌柜瞥了一眼,眉一挑:“哟,这可不是寻常货色。”


    他拿起步摇,就着窗户透进的光,细细翻看,目光一瞬闪过一丝异色。


    “姑娘坐着歇歇,我这就叫人来验成色。”掌柜笑容不变,将首饰往袖中一揣。


    “那……这值几两?”阿盼犹豫着问。


    “成色好不好得验完才能说嘛。”


    他笑着奉上一碗茶,“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阿盼捧着粗瓷茶碗,心中惴惴,只觉茶水寡淡发凉。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拢了拢斗篷,有些焦躁,却不住地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等等”。


    她没有看到——掌柜转身入了内间后,一边小心收起那对耳坠,一边对伙计道:“快,去找大牢巡捕头,就是前日在酒肆说找张府逃奴的那人。”


    “这不是寻常货。”


    他将玛瑙耳坠转了转,指尖摩挲着背后那个细小的“张”字,冷笑一声,“还真撞上了,天大的功劳送上门。”


    片刻后,阿盼察觉门外脚步杂沓,她蓦地一惊,起身欲走,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挡住。


    “姑娘,可别急。”


    掌柜笑意森冷,现身门后。


    “你这是干什么?”阿盼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发紧。


    “识字吗?”他举起手中耳坠,指着后面的篆字:“这‘张’字你可见过?张家三房的东西,你拿来当,倒也胆大。”


    阿盼脸色唰地变白:“我、我不知道……那是我家长辈留下的,我、我……”


    “少装蒜!”


    掌柜一摆手,两壮汉已快步向前。


    阿盼惊慌失措,拽开门就跑,可刚冲出两步,便被扑倒在地。身后一把粗绳捆住她的双腕,她挣扎得满面是土,泪珠滚出眼眶。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张府那座阴影笼罩的大宅,被鞭子驱赶,被人呼来喝去,连名字都被夺走,只剩“阿盼”这个没姓的奴名。


    可她分明记得,桃树下,琼琚小声对她说:“现在我们自由了,等身子在养好一点,我们就去通州,开家茶铺,自己做掌柜的。”


    可现在,她却亲手,把梦送进了囚笼——


    作者有话说:1.巡抚,参考唐制,巡抚使属于“有时而置者”的一种临时差遣。《旧唐书》:“(垂拱四年)征狄仁杰为冬官待郎,充江南巡抚使。吴、楚之俗多淫祠,仁杰奏毁一千七百所,唯留孔子、老子、季札、伍员四祠”。王及善“历司属卿。时山东饥,及善为巡抚赈给使。寻拜春官尚书,秦州都督,转益州大都督府长史”。


    2.《史记-刺客列传》


    第65章 问水察风 天色将明,……


    天色将明, 东方的天空泛起青白,为院子镀上一层冷光。


    琼琚坐在门槛上,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土路尽头。


    风吹得檐下风铃铮铮作响, 吹得她心烦意乱。


    王婶在灶前时不时翻着已经快要糊底的米粥,火头渐暗,她却一点没发觉。


    “天都快亮了……阿盼怎还没回来。”


    昨日,是王婶子的生辰,阿盼早早就进城去了,只说有事, 最迟晌午便回。可一家子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眼见又要天亮,却连半分阿盼的影子都没见到


    “丫头, 喝点粥垫垫肚子。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王婶一边端着米粥,向院门口, 如木头桩子一样的琼琚走去,一边嘀咕着:“这小妮子, 不让人省心啊。”


    “婶子,我吃不下。”琼琚嘴角干裂,眼睛红肿, 她已经哭过数回了。


    “你要吃!越是这般情景, 越要好好吃!你要撑住!”


    王婶子很是坚定:“阿盼就指着你了。”


    王忠也是一夜未眠,他在炕上如烙饼一般, 翻了一整夜的身。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匆匆洗把脸, 换了身衣裳,又揣了几文钱和干粮,蹬上旧鞋就出了门。


    “妮子, 你别急。你叔我进城打问打问。”


    “你听你婶子的话,吃些东西。若阿盼真出什么事,后边有你熬神的时候”


    说罢,便匆匆离去,将王婶子嘱咐他——“小心行事”,的声音抛在身后。


    王忠好歹在城中做了这么些年的更夫,他为人敦厚,算有些人情在。于是,他稍稍一问便问出一个,让他从头凉到脚的消息——


    “昨儿个,巡捕抓了个逃奴,据说是张府的。”


    “一个小姑娘,听说模样不错,叫……什么盼。”


    “那当铺掌柜精得很,认出她首饰上的‘张’字了,卖了个好人情!”


    王忠几乎是踉跄着出了城——回家路上他又惊、又惧、又怕、又忧。个中滋味,千回百转,不足为人道也。


    “若是,阿盼供出来自己夫妻俩,那该如何?”


    “窝藏逃奴,此罪不小,自家如何在这苏州府立足?”


    “那小妮子又该如何?”


    “自己又该如何同家里的两个人说呢?”


    神思恍惚间,他不知不觉走回了家。


    “当家的!”


    还隔着老远,就听见自家媳妇喊自己。


    琼琚与王婶子急急迎来。一看自家丈夫的脸色惨白,王婶子心中咯噔一声。


    “王叔!可有阿盼的消息?”


    琼琚一把捉住王忠的袖口。


    “老王!你快说话!磨叽什么呢!”见王忠半晌不开口,王婶子也急了。


    “唉——”


    “是张府。”王忠声音沙哑,面上愁云惨淡。


    琼琚愣住了,这一天一夜里,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最坏的一种就是阿盼被人发现,被捉回张府。可她不断安慰自己,应该不会!


    如今,铡刀终于落下,狠狠地劈开她的心脏。


    琼琚当即哭倒,身子软如烂泥。


    “啊——”


    王婶也惊惧失声:“怎么会呢?这都多久没听张家找人了?这么久了,怎么会呢?”


    “老王,你真问清楚了?”


    王忠背对着二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也不言语,只点点头。


    “阿盼!阿盼啊——”


    琼琚哭得撕心裂肺。


    阿盼是奴籍,就算哪日曝尸街头,也不会有人多问一句。再说,她若以逃奴的身份被捉回张府,怎还有活路?!恐怕,将来连尸首都难留。


    “你——”


    王婶子也心如火煎,她一边扶起琼琚,一边向王忠道:“老王!你再想想,你认识的人多,如今,还有什么办法?”


    王叔紧紧闭着嘴,唇抿成一线。


    “王忠!说话!”


    王婶子急了:“咱总不能看着这妮子去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


    王忠突然站起,大吼一声。


    “你可知,窝藏逃奴,是什么罪名?!”


    “那,那我们,就不管了吗。”王婶被突然一吼,有些呆呆的。


    “叔,婶。”琼琚缓口气,抹干眼泪,起身下拜。


    “丫头,你这是作甚!”王婶子连忙去拉她。


    “婶子,你听我说。”琼琚丝毫不动。


    “这些日子,多亏您和王叔照顾。我们不能再拖累他人了。二位大恩,我和阿盼,来世再报。二位放心,阿盼的性子,绝不会多言。我也不会做那白眼狼。琼琚祝二位,一生顺利、平安。”


    说罢,她跪伏于地,再次下拜。


    见她起身要走,王忠喊住她:“你要去哪?”


    “阿盼与我虽无血缘,可在我心中,她早就是我的唯一亲人了。就算不成,我也要去张府救她。”琼琚神色坚定。


    “你怎么救!”王婶急了:“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救!”


    琼琚还未开口,就被王忠打断:


    “阿盼不在张家。”


    听闻此言,二人一愣。


    他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痛下决心:


    “这事,若说不幸中的万幸,便是前日来拿人的,是巡捕,而非张家的部曲家仆。”


    王婶子是精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擦擦眼泪,继续道:“丫头,你莫急。既然如此,我们还有希望。”


    琼琚摇摇头:“我们不能再拖累叔、婶了。”


    “这说的哪门子话!”王婶子又气又心疼,她一把拉过琼琚,搂在怀里。


    “这些日子,你叔和我,早把你俩丫头看成自家人了。再说,若我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也便算了。如今知道了,岂能真撒手不管?那我们夜里还睡得着吗?”


    “你叔那人,想的是多些,可心不坏,他也放不下。”


    说着便去戳王忠:“快说说。”


    王忠重重地叹口气:“你婶子说得对。什么连累不连累,先想想救人罢。”


    琼琚陷入了两难——


    她深知,这趟浑水,这对夫妻本不需要、也不应该趟。他二人对自己和阿盼,已仁至义尽。可她现在,却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阿盼,还活着!


    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多一份希望。


    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自利,卑劣无耻,可此刻,她真的需要,有人能站在她身边,帮她一把。


    “回屋!”


    王婶子一声令下,三人关好门窗,围坐在桌前。


    只见,王婶从灶间拿出一个油纸包,颤着手打开,里面是两张良籍黄册,纸页干净,字迹清晰——


    “这是……?”琼琚瞪大眼。


    “是你们的户籍。”


    王婶咬咬牙,“原想着昨天我生辰,借着热闹,给你们个惊喜——”


    “咱女儿在通州,嫁了个小吏,我托了他帮你们改了籍。”


    王忠低头喃喃:“换来两张良籍。”


    琼琚呆住了,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我,我们……”


    她真的不知,如此深恩厚德,何以为报。


    “可现在出事了。”王婶眼神复杂。


    “孩子,你听婶子说。”王婶子定了定神。


    “阿盼是奴籍不假。可是,自永安年间,明面上,奴籍,毕竟是被废止的。你懂我的意思吗!”


    “若是一位良家女子,定罪、处刑都需要升堂,人证、物证确凿才成。”


    “我问你,永安改制后,张家可有给你们办贱籍?”


    “没有。”


    琼琚思索片刻,坚定道:“当年,虽来了文书,称奴籍被废。可没有几户人家,真的当回事。改籍颇费功夫,且要交人头税,故而,张家是没有的。”


    “那便好。那么,从官面上说,你二人,旧籍被废,是无籍之人!如今,成了良家女。那阿盼的命,就不由他们随便要去。只是——”


    闻及此言,琼琚燃起希望:“只是什么。”


    “只是,你二人毕竟没有到过通州,这通州良籍有猫腻。”王忠深知自己妻子的意思,接过话来:“就怕,查出来。查出来,就全完了。”


    王忠一声闷笑:“查便查吧,若咱们不救,她就真的回不来了。”


    “这事,叔、婶,您二人不能出面!我去!”


    琼琚开口:“我想过了,我拿着良籍去敲鼓告官。就算将来查出什么,也是我一人之事。”


    王婶子皱眉,刚张口想说什么,却被琼琚打断。


    “婶子,你听我说!”


    琼琚握住王婶有些粗糙、却很温暖的手:“您们肯帮我姐妹至此,我们无以为报。若真再令你们涉险,怕是我做鬼都不会安宁。您的女儿、女婿,远在通州,咱就不牵扯他们,好不好。”


    天空中,白云无忧无虑,只静静地看着这人世间。


    大兴城内,各道奏疏,如雪花一般,纷至沓来。


    昭宁五年,江淮雨季连绵,江河泛滥,田堤尽毁,民不聊生。


    各处地方官员,皆是言辞凄苦,要钱要粮。而京中诸臣,更是处处有难,相互推责。


    紫宸殿、麟德殿、长乐宫,这三处的烛火,彻夜长明……


    灾情就这样蔓延开来。


    刚刚送走六部的尚书们,容华坐于长乐宫中,案牍劳形,身心俱疲。


    半晌,她轻声道:“若不亲眼所见,怎知百姓苦楚有几分。”


    梦巫尚未回神,她已起身命令:“召扶光、换常服、轻车简从,绕行豫章,下江南去。扶胥监国。”


    是夜,掌政公主率亲信,悄然离京,暗巡江南。


    她脱去宫装,披蓑戴笠,改号“容娘”。


    所经之处,她,踏足泥田,检察官吏,督工赈灾,问水修堤;


    走访数州,她,耳听隐情,眼观生计,察民疾苦,录实陈情。


    她心知,那些在水中踉跄求生的人,才是真正的“国本”所在。


    “娘子。”


    握瑜勒马遥指:“前方十里,便是苏州府。您可要歇口气,再进城?”


    细雨拂面,望着远处灰色的城墙,容华摇摇头:“一鼓作气,即刻进城!”


    第66章 礼法交困 昏黄的油灯……


    昏黄的油灯在铁栏外发散着暗淡的光, 苏州府的大牢内,时时刻刻有着一股霉味。


    阿盼因身份“特殊”,被单独关押, 正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吱呀——”


    是日傍晚,牢门发出响声。


    一名穿青灰常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正点头哈腰的狱卒。


    “您请——”


    “里面就是那逃奴。上面早吩咐过小的,张府随时来领,随时放人。”对着这位张府管事, 狱卒恭敬得近乎谄媚。


    这位中年男子姓何, 名在钦,是张家三房的大小姐——张碧桃, 的奶嬷嬷的外甥女的侄子。这关系远,打着好几个弯子。故而, 他也只能在外院干些杂活。


    也是巧了,那日, 他去内院寻大小姐的奶嬷嬷,好攀攀关系,讨个好差事, 以便多攒点银子。正撞上官府来报, 说年前张府逃奴——阿盼被捉拿归案。故派人来通知张府,让他们派人去认人。


    “那就你去吧。”


    张碧桃随手一指, 何在钦就得了这个差事。


    “嗯。”何在钦抖了抖衣袖,不急不缓道:“你先下去吧。我问问话。”


    “好嘞!您随意!有需要唤我一声就成!”


    狱卒随即退去, 空荡荡的监牢中只剩何在钦和阿盼二人。


    阿盼听到动静,只掀开眼皮看了一眼,便又闭目养神。


    何在钦不以为忤, 只静静地打量着这个逃奴。


    阿盼入府时年仅四岁,八岁那年被拨去伺候张碧桃,自此整日被搓磨。十三岁那年,她随琼琚逃出张府,彼时尚是个瘦小的孩子,年幼身轻,又常年粗使,并不惹眼。


    可如今,她年华渐盛,又在王婶的细心照料下,安稳静养了一年有余,衣食无忧,心绪宽展,气血渐丰。原本藏匿的姿色也一点点生发出来。那眉眼间,已有了绰约风姿,宛如初露尖尖角的小荷,不张扬,却自带一份动人。


    她抱膝而坐,有一种破碎的,惹人生怜的美。


    何在钦走这一趟之前,本是没有什么歪念头的。可如今见了阿盼,他不由得心思活络起来。


    他父母早逝,没有人给他张罗;又因好赌两把,常常入不敷出;无才无貌无家底,媒人都不肯上门。


    故而,他年过三十,却还没讨一个婆娘暖床;平日,也没有钱财去勾栏瓦舍潇洒。


    他,憋的很。


    “啧啧,张家的货色果然水灵。”


    阿盼抬起头,只见那人已蹲在她身前,伸手去抓她下巴。


    她猛地避开,身体往后缩,却被墙壁堵住了退路。


    “我是张家管事,奉小姐之命,来替张家验验货。”


    何在钦笑得满脸横肉,心中飞快盘算:


    这样的美人,我何在钦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几个。若我直接带她回去,那或卖或杀,总归轮不上我!可如今,此处无人,她一个逃奴,正好便宜了我!退一万步说,这样的奴,就算死了,都没人多问半句,岂不随我玩?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思及此处,何在钦打定了主意,手已粗暴扯住阿盼衣领。


    “滚!”


    阿盼一声低吼。


    “啪!”


    接着,一巴掌扇在了何在钦脸上。


    何在钦一愣,继而暴怒:“给脸不要脸!你一个贱骨头——”


    说着,一把捉住阿盼的脚踝,将阿盼拖行近自己身前。


    阿盼腹中空空,本就没什么力气,被这样一拽,头晕眼花,等再回过神来,那肥厚嘴唇,已经凑到鼻尖。


    “乖乖,让爷好好疼你!”


    “来人!”阿盼大声呼救。


    “啪!啪!”


    这次的巴掌打在阿盼身上。


    何在钦冷笑:“你尽管喊,看那牢头会不会来救你一个逃奴!”


    阿盼只觉头晕脑胀,一阵恶心。


    “你喊吧,你越喊,爷越尽兴!”


    他对阿盼上下其手:“你回去不过一死,死前给爷爽一把,也算你有用一回。”


    阿盼想踢、想咬、想挠他。可无论她如何用尽全力,都被死死压在身下。


    一股令她作呕的味道,包裹住她,令她窒息。


    凭什么!


    她不甘心!


    阿盼突然笑了。


    她不再毫无章法的抓挠,她也不再抵抗,她摸向发间的铜簪——那是有一年,琼琚送她的生辰礼。


    何在钦正对着身下的温香软玉如痴如醉,渐渐感到阿盼不再挣扎。


    他嗤笑一声,稍稍放松了对阿盼的钳制,以便后续动作。


    “扑哧——”


    “扑哧——”


    “扑哧——”


    一下又一下。


    何在钦死死捂住颈项,眼珠暴突,满脸不可置信。


    鲜血从他的指缝中狂涌,他似乎想出声喊人,却无法发音,只有“咕咕”声,继而踉跄倒地。


    阿盼喘着粗气,一脚蹬开伏在她身上的尸体,整个人像是泡在血中。


    她死死握着铜簪,指节泛白。


    牢门再次被打开,狱卒与牢头被动静吸引。他们冲进来,就看见眼前血泊中倒下的,下身赤裸的男人。


    “哈哈哈——”


    阿盼纵声大笑,笑出了泪。那畜生的血,就这样随着笑、和着泪,流进阿盼口中,使她呛咳,可她依然在不停地笑。


    “她!她杀人了!”


    狱卒与牢头都被震住,良久才哆哆嗦嗦说道:“快叫人!”


    满地的红,浸湿了阿盼的头发,她缓缓站起身,平静的注视着被吓傻的狱卒。


    今日的苏州府衙门口,不同于以往——人声鼎沸,一层一层,围得府衙大门水泄不通,似乎全城人都来了。


    “大娘,请问这是作甚?”


    一女子上前,轻拍最外围、正垫着脚看热闹的一妇人肩膀。


    那妇人回头,只见是一年轻姑娘,她样貌普普通通,可就是有一股子英气,干练利落。


    “小娘子初来苏州府吧!”


    “这两天,苏州府发生了件骇人听闻的大案。这不,今日升堂,人们都来瞧个热闹。”


    “是何大案,竟引得这般兴趣?”


    那妇人左右看看,凑近开口:“杀人了!”


    “杀人案虽不多见,可也不至于如此吧?”


    “小娘子,这案子是一个逃奴杀了张府管事!”


    “那管事好像在张府还有几分颜面,还是个良民。”


    “逃奴?”


    握瑜有些惊讶——奴籍不是被废止了吗?


    那妇人却会错了意,只当握瑜在好奇:为什么一奴隶杀人还值得升堂,还有这样多人围观。


    “这逃奴偏是个漂亮女子,这张管事被杀时,裤子都没穿。这事还发生在监牢!所以啊”


    “啧啧啧。”妇人继续道:“最妙的是,就在今早,有人刚敲了登闻鼓,声称那杀人女子并非逃奴,而是良家女!”


    “这曲折离奇的案子,怎不令人好奇!”


    那妇人说完便又转身向人群中挤去。


    握瑜微不可查的皱眉,随即,向街对面走去。


    “如何?”


    一清瘦女子,静静等着握瑜,这正是一路奔波,刚到苏州府的容华。


    今晨,她与握瑜起了个大早,正沿街走着,看到衙门口前人声鼎沸,故而派握瑜打探。


    握瑜走近,将所闻一一低声回禀。


    “娘子,我们可要去看看?”


    容华思索片刻:“我记得这苏州府的父母官姓周,单名一个“虹”字?”


    “是。”握瑜继续补充:“永安八年进士及第,河北道人,曾在陇右道的襄武县任县令;嘉德二年,右迁秦州刺史;嘉德七年,调任苏州。”


    “襄武县?”


    “我记得,齐王之母,已故权贵妃,是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


    “是。”


    容华默默看着拥挤的人群,半晌才道:“走,我们去听听,周大人怎么断案子。”


    苏州府衙,坐落于府城正中,重檐飞角,朱门森森。


    三进大堂,石阶斑驳,牌匾之上“清慎勤”三字,被日光照得发亮。


    大堂之中,青砖铺地,一道道乌衣衙役列于两侧,齐整肃立。


    公堂之上,卷宗堆叠,判官端坐。周虹年过半百,鬓边已有白发,身边两位师爷,低头伏案,手执笔录。


    大堂中央,一少女披发,跪于青石之上,手腕缠着布条,袖口隐隐透红,衣襟凌乱,无悲无喜——正是阿盼。


    周虹看着堂下之人:“姓名?”


    “阿盼。”


    “可知罪?”


    “知。”


    周虹看着这位没有情绪波动,声音始终平淡的女子,不禁皱起眉头,思绪飘远。


    今晨,下官禀告,称张府良家管事,于大牢探监时殒命,凶手是张家家奴。


    他觉得甚是奇怪,一个平民被女奴所杀,何必报他?


    “大人,张家说,那女子,是奴籍。定要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奴籍?”


    周虹愣了一下。作为官吏,他自知永安年间,奴籍被废,可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他亦知,真没有几家高门大户是遵守此律。


    概因奴籍之人,无论男女,其身皆由主人掌控。打杀、买卖,皆在主人一念之间,无需缘由,无需备案,不可赎身,不可脱籍,名存人形,实无人格。


    贱籍仆从尚需以律制之,罚其亦需章程——倘若主家无端鞭挞,旁人尚可参一本“私德不修”;贱籍之人虽低,尚可脱籍为民。但奴籍不同,主家欲杀便杀,欲弃便弃,朝堂不问,律法不载。


    说得直白些,奴籍之人,在律法之下的地位,不如牛羊。牛羊尚要估价过秤,奴籍却只登记为“数”,未列为“人”。永安年间改制,特设籍册。贱籍需登记造册,依人头交税;而奴籍,却连这一份人头税都不用缴——因其不被视为“人户”。


    这些年,官不举、民不究。稀里糊涂就过下来了。


    也从没有听过,哪家奴仆,因杀人案,闹上公堂的。


    周虹直觉告诉他,这事闹大了会很麻烦——往小说,是杀人案;往大说,那就是户籍改制,官员渎职。不知牵连多少人,若真上达天听,他自己的命,怕是都保不住——估计没等朝廷裁决,就因挡路被人收拾了。


    “将那女子还给张家,就当不知道。”


    “大人,怕是不成。”


    “为何?”周虹皱眉。


    “今早,有人敲了登闻鼓,说着涉案女子,现在是通州良籍!很多人都看到了。”


    “!”周虹这次真的被惊着了。


    “大人?大人!”


    身旁师爷的呼唤,令周虹骤然回神。他环顾公堂,深吸口气:“既然知罪,杀人偿命,你可认罚?”


    阿盼觉得很奇怪,自己一逃奴,杀了平民,为何还会单成一个案子?


    她正欲开口,只听一个清亮女声:


    “大人明鉴!我妹良家女子,籍贯通州,却莫名其妙被捉进监牢!那管事欲行不轨,这才落此下场!”


    “这其中古怪,请大人明察!”


    阿盼双目圆瞪:


    琼琚!——


    作者有话说:1.右迁:升官,左迁:降职


    2.容华:我沉默,只是去不想人挤人。


    第67章 公堂断案 周虹不禁皱……


    周虹不禁皱眉——他只想快些将案子落定, 免得日后有更大的牵扯。


    此案涉及吴郡张家,那是百年大族,地方豪强。平日公务往来、人情应酬, 自己免不了要与他们打交道。彼此互惠互利,早已是约定俗成、心照不宣的事。如今,只为一个疑似逃奴的小女子,就得罪了张家,那是大大的不值。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女子, 已经改籍为良, 那又如何?


    她毕竟背着一条人命。


    何在钦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去,血糊糊的尸体被抬出来。期间, 牢中又只有她与死者二人,何在钦就死在那女子身上!且那女子行凶后, 状如疯魔,仰天大笑, 毫无悔意。其一言一行,牢头、狱卒皆可为证。


    更不必说,仵作验尸后称:何在钦是被利器戳伤血脉, 失血过多而亡。伤处形状与那女子的铜簪, 痕迹一致。且致命伤处有反复穿刺的痕迹。


    这是妥妥的故意杀人!此案,人证、物证俱全。


    若真有蹊跷, 便是那通州户籍来得莫名!他在官场多年,自觉见识不浅, 却从未听说,哪家主子愿意替家奴改换良籍的。


    思及此,周虹心中已有了成算。他陡然一拍惊堂木, 厉声喝道:


    “大胆!此乃公堂,岂容你咆哮!”


    “来人!将那扰乱之人,押上来!”


    差役得令,不过片刻,便押着一女子上前来,其与阿盼并排,跪在堂上。


    那女子眉清目秀,一派小家碧玉之姿,只是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正是琼琚。


    话说,自那日与王家叔、婶商定后,琼琚便即刻动身进城,去击鼓告状——只称小妹进城一趟,却不知所踪。家人多方打探,才知,是被误当作张府逃奴捉去。如今,她手持通州良籍为证,欲接小妹归家,求官府放人。


    起初,那衙役不知琼琚身份,只当是普通的乌龙误会。待让她稍候,自去寻其上官核对、裁决。可谁知,阿盼刚杀了人的消息,正报至府衙,其也正是因逃奴罪被捕。


    这前后一串,二人皆惊——那阿盼到底是何人物?!


    衙役得令,赶忙去寻琼琚,想着先把人带进来,再慢慢细问,莫要折腾出什么动静。


    可待衙役走向大门,彻底傻眼——登闻鼓处围了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全是人呐!


    原来,在等待回复时,琼琚心念电转——她深知张家势大,怕他们官官相护,索性一咬牙,在府衙门前闹开来。


    她本是腼腆性子,从未撒泼过。可阿盼如她亲妹,如今命在旦夕。琼琚心急如焚,也豁出去了。


    只见,她跪在苏州府衙正门大街处,向往来行人,泣涕嚎啕,痛陈缘由。此时,又正逢早市,很热闹的时候。此举一出,便惹得路人、商贩纷纷驻足。


    于是,这事便彻底捂不住了,差役只得一边上报周虹,一边安抚琼琚。


    “都让一让!让一让!” 那小吏挤进人群,凑到琼琚身边。


    “这位娘子,稍安勿躁!”


    “官爷!非我蛮横!我妹不明不白被捉去,我如何安?!”


    琼琚双眼通红:“各位叔、婶、爷、娘,若各家小妹无端被捉,蔑以逃奴,你们可安?”


    “如今,良籍在此,足以证明,我妹并非逃奴!事实清楚,为何迟迟不见回复,难不成是故意拖延!”


    琼琚义正严辞——她深知通州籍贯有鬼,只盼速战速决,救出人便走。


    “就是!给个说法吧!”


    “女娃子可怜!”


    人群被煽动,纷纷出言相帮!


    “并非我们故意拖延!”小吏急得满头大汗:“只是你妹妹如今背了杀人案,这其中恩怨,需要细细分明啊!”


    此言如晴天霹雳!


    “杀人?她杀了何人?!莫不是你们畏惧权势,平白污蔑!”琼琚心中有些慌,可还是咬牙坚持。


    “诶呦,娘子。那张府管事,就死在你妹妹身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琼琚瞬间脱了力——怎会如此!


    她咬着腮肉,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拽过小吏,在人群的注视下,终于是问清了来龙去脉。


    经此,这案子,也彻底传遍了苏州府的大街小巷。


    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拼一把!


    琼琚深呼吸一口气,并不去看身旁的阿盼,只高声道:“大人,非我故意扰乱公堂!实在情非得已!我妹阿盼,乃通州人士,有户籍为证!”


    “若她不以逃奴之名被捉去,又怎会遇着那张家管事?那张家管事欲行不轨在先,我妹无奈自保!请大人明察!酌情轻判!”


    阿盼还在震惊中,迟迟无法回神——


    通州户籍?


    琼琚在说什么?


    琼琚糊涂,此时应快快离去自保!自己身陷囹圄还不够,还要再搭上她不成!


    “大——”阿盼刚想开口,被琼琚狠狠看了一眼。


    琼琚眼神坚定,看向阿盼,其中有温柔、有安慰、有怜惜、也有不容置疑。


    周虹盯着那薄薄一页纸看了很久:


    那通州官印不似作伪。


    “就算如此,罪人阿盼,杀人证据确凿,且已认罪伏法!”周虹还是想将此事压下来——若真依那姐姐所言,来回牵扯,甚是麻烦。


    “就算何在钦有错在先,可人已经死了。人死债消。”


    “罪人阿盼,犯杀人,杀人偿命!故于明日午时,问斩!”


    “本官念你护妹心切,你蔑视公堂之罪,不予追究!到时候,收敛了她的尸骨,回通州去吧。”


    琼琚瘫软在地,眼泪肆意奔流。阿盼却似早知如此一般,只轻轻拉过琼琚的手,一边摇头,一边温柔地笑:傻瓜,我们命如飘萍,怎么争得过。


    “结案——”


    远处,人群哗然!


    人堆中,第二排最左侧,握瑜不禁皱眉,转头看向自家殿下。


    “呵,这周大人好生有趣。”容华突然笑出了声。


    “慢着!”


    握瑜一个愣神,只见自家殿下已经挤出了人群,向大堂走去。


    石破天惊,堂上众人寻声看向来者:


    青色布裙,银色素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那女子不慌不忙,只轻轻拢了一下被人群挤乱的发髻。她气定神闲地,慢悠悠地上前站定:


    “大人,民女姓容,四邻皆唤我容娘。京畿道人士。日前,来苏州府访友探亲。路过府衙,见人声鼎沸,故而来瞧个热闹。”


    “民女不才,可记得,依照《大燕律》:‘听讼’‘决狱’,都要求原告、被告双方,当庭陈述。听讼之两辞,察辞于差,并以此定案。又谓之:‘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


    “可民女听了半晌,这,为何只有被告?原告何在?”


    “大人这案子,定的也太快了些。”容华似笑似嘲。


    “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一曰辞听,观其出言,不直则烦;二曰色听,观其颜色,不直则赧然;三曰气听,观其气息,不直则喘;四曰耳听,观其听聆,不直则惑;五曰目听,观其眸子视,不直则毦然。”


    “敢问大人,这五听,大人又听了几听?”


    “你”周虹大喝:“大胆!”


    “律令法条,因适情况而行,一味照搬,岂不是迂腐?”


    “此案清楚、明了。证据确凿!自当速速判定!否则,这苏州府那么大地界,那么多案子,怎么判得过来?”


    “怎么?你在质疑本官不成?!”


    周虹即惊且怒,语带威胁。


    “是啊。”容华轻飘飘一句:“民女的确是在质疑大人。”


    “此案源起‘捉拿逃奴’一事。那我们便来说说。”


    “其一,自永安改制,奴籍被废。既如此,又何来‘逃奴’一说?”


    “其二,这女子自证,是通州良籍。期间缘由不清,就被锒铛下狱。既如此,是否应予以补偿?追责有关人等。”


    “其三,张府管事,为何能进入大牢,为何有机会与囚犯单独相处?狱卒、牢头,监管何在?”


    “其四,死者欲行不轨在先,疑犯‘□□’之罪。因此殒命。纵然此女有错,是否算得上故意杀人?”


    “其五——”


    “你住嘴!”大庭广众之下,周虹何时被这样质疑过。那女子声音并不如何高亢,可字字句句直指要害,如同当面扇他脸皮。


    他当即暴怒,拍案而起:“刁民!巧言令色!蔑视公堂!来人!给我拿下!”


    自容华上堂,直言官老爷过失,看热闹的人们骤然激动起来,推挤间,握瑜一时间竟没挤过去。待她好不容易,拨开人群,便看到差役欲捉拿她家殿下。


    “谁敢!”握瑜快步将容华护住。


    “大人,何必动怒?”容华不以为意:“难不成,是恼羞成怒?”


    “你,你,你——”周虹连说三个你字,一口气不上不下。


    “大人,民女犯了何罪?”


    “民女言辞间未曾辱骂大人。字字句句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难不成,我讨论几句案情,就要被下狱去?难不成,苏州府一直以来,是这样断案的?”


    “那真是,旷古绝今,令人叹为观止。”


    闻及此言,围观人群哗然:


    “是啊!”


    “娘子说得对!”


    “原告何在?”


    眼看局面控制不住,周虹连拍惊堂木:


    “肃静!肃静!”


    “先说说她的通州籍贯!”


    周虹冷笑一声:“即是通州人士,为何来此?如何来的?可有路引?她一奴籍,不可赎身,怎莫名其妙的成了良家?!”


    “再说,这阿盼是张家三房小姐的奴仆。何在钦奉其令来提人!那女奴刁蛮,死不悔改,实在狂悖!何在钦已死,你想要何人做原告?!”周虹瞪着堂下。


    “你难不成,还想张家小姐,上公堂指人不成?”周虹试图借张家名头,使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长眼的女子知难而退。


    “为何不可?她牵涉其中,自应上堂。你上得,我上得,人人都上得,唯独她上不得?她是有三只眼,还是两条腿不成?”


    容华不以为意:“所以说,是啊大人。这好多疑点,就应细细查明,怎就判了?”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容华一脸真诚:“大人熟读典籍,难道不知?”


    “好!”周虹怒极反笑:“就依你。传张家!明日再审!”


    说罢,拂袖而去。


    随着阿盼被带回监牢,看热闹的人群开始散去,握瑜赶忙上前,目光关切:“殿娘子,我们”


    还未待容华作答,琼琚便扑倒在容华脚下:“深谢娘子,仗义执言。如此大恩,非结草衔环,难以为报。”


    “诶,不要这样,你先起来。”容华和握瑜赶忙去扶琼琚。


    “你先随我们回客栈,我有事要问你。”


    容华直觉此事背后应还有隐情。她只站在府衙门前,左一耳朵、右一耳朵的听了几句,其中如何,她也是一知半解。当时,情势所迫,她只好出声,将此事先拖一拖。


    琼琚看着面前的二人,心中盘算:自己能信她们吗?——


    作者有话说:1.京畿道是唐朝的一个道,治所位于京城。下辖京兆府、华州、同州、岐州、邠州、商州。所以容华说自己来自此处。


    2.“两造具备,师听五辞,五辞简孚,正于五刑”引自《尚书·吕刑》


    3.“以五声听狱讼"引用源自《周礼》


    4. “罪疑惟轻,功疑惟重,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尚书砭蔡编》


    5.我刚刚发现系统给我把“疑犯‘奸/淫’之罪。”里的‘奸/淫’两个字用方框屏蔽了。


    第68章 朗朗乾坤 苏州府的一……


    苏州府的一处小院子内, 草木葳蕤,灯火摇曳。


    容华和握瑜,坐在一旁, 静静地听着琼琚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话说,当日堂审中断。琼琚应二人之邀,来此做客。


    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相信她们——也许是因为容娘的仗义执言,也许是因为自己已走投无路。


    琼琚双膝并拢,坐得笔直。她深吸一口气, 从被卖为奴, 说到张府苦难,再说到与阿盼如何趁夜奔逃。


    她语声一顿, 略作掩饰地喝了口茶。又抬袖擦了擦嘴角。其后如何,便匆匆几句带过, 只说二人藏身郊外,又辗转去了通州。


    握瑜侧身斜坐, 食指一下下地、有规律地敲着石桌桌面。


    作为扶光暗部主事,她精于刑、讯。素日里口供中只要有一句省略、半点迟疑,都难逃她的耳目。她自然听出, 琼琚隐瞒了部分实情。


    听至此处, 她目光微敛,向容华投去询问的眼色, 等待她决断。


    容华好似对握瑜的目光恍若未觉,只是给琼琚续了一杯茶。


    她垂眸片刻, 似是沉思,接着语气温缓却不容置疑:“娘子如今愿将身世细说于我,已是莫大的信任。容娘领情。然欲救阿盼, 还需再走一步。”


    “明日堂上,你只须记得——逃出张府后,是被苏州城,仁济药铺的郑掌柜,所救。药铺中有座堂郎中,治好了你二人。后,郑掌柜又得知你二人无籍,故修书一封至通州的药铺,助你二人前去通州,合法办下良籍。今番返吴郡,只为探恩人。”


    握瑜随即补充:“周虹为官多年,经验老到,娘子你堂上切莫迟疑。”


    琼琚心头猛跳,抬眼,正撞进容华那双被烛火照亮的眸子。


    她明白,自己隐去的,关于王家叔、婶的事,已被察觉。可她二人却并未追问,反而帮自己想周全。


    琼琚眼眶发热,可又有些担心。


    “娘子大恩,琼琚来日必结草衔环相报。只是,若他们传郑掌柜?”


    “郑掌柜也会是如此说法。”


    又听容华低声补一句:“对了,那座堂郎中姓?”


    容华看向握瑜,握瑜随即会意:“姓马。瘦高个、皮肤黢黑、眼窝有些凹陷,右手小指缺损。”


    “还有郑掌柜。”握瑜继续补充:“身高七尺、有些发福、圆脸、面白、浓眉大眼。”


    “晚些时候,我会将二人画像送至娘子屋内。娘子,务必牢牢记得细节。”握瑜叮嘱道。


    “还有,那送你二人去通州的小厮,姓王,绰号麻子。通州的药铺掌柜姓”


    “你骤然讲这样多,也不怕她记岔了?”容华打断握瑜:“稍晚时候,待你安排妥当,一一教于娘子记好。”


    “是。”握瑜应下。


    琼琚呆呆地看着眼前二人——此事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变化之快,令她如在梦中。


    “明日堂审,周大人必细细问清每一处。含糊其辞是躲不过去的。”容华不放心,又嘱咐道:“晚些时候,握瑜会去同你细说,应如何对答。”


    容华目光灼灼,声音中充满着安慰和鼓励:“我知很难,亦知娘子对我们有所保留。但,若娘子想保住恩人,想成功救阿盼。请娘子信我。我们并无恶意。”


    “好。”


    琼琚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可她的眼神里,就是有一种力量,如夜路上的火把,令她心跳加快,莫名心安。


    待琼琚回房歇息,院中只留下容华与握瑜。


    容华问道:“岑道安巡抚江南,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握瑜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七日前,枭影回报:岑大人从黄州启程,欲返苏州府。如今在何处,属下还需确认。”


    “好。若他在苏州府,明日请他一道来听听。”


    “是。”握瑜领命告退,只匆匆去了仁济药铺,以便安顿明日的事。


    微风阵阵,只剩蝉鸣。


    容华仰望夜空,心怀激荡,悲从中来,她很久没有想起作为李理的自己了,可阿盼一案,再次令她不可控制的想念起那个人人平等的时代:


    如今,在这个时代,女子想要争权,不,换一种说法,弱势者想要争权,何其艰难!


    无力感席卷了容华的每一寸身体:


    阿盼此案中,没有故意陷害,没有苦心谋划。


    一个陌生男子临时起意而犯下的错误,就葬送了阿盼一生。


    而以周虹为例,身处其中的人们,只要无所作为,只要作壁上观,便会将弱者推入死地。若没有人主动施以援手,没有人共情理解,阿盼必死无疑。这三六九等的世道下,阿盼杀人,就是要偿命。


    阿盼是幸运的,遇到了自己。可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这大燕朝,又有多少个阿盼?


    当年,自己在昭陵的雄心壮志,言犹在耳。如今,大燕依旧没有:天下安宁,政教和平,百姓肃睦,上下相亲。


    自己还是如此地无能为力——只能靠做伪证来帮她们,而不能堂堂正正的,依法而论!


    朝阳初升,青天白日。


    这桩全城瞩目的“女奴杀人案”再次升堂。


    “大人,江南巡抚使,岑道安,岑大人到了。”


    周虹刚刚坐定堂上,便听人来报。


    “!”周虹心中一惊:“他怎么来了?难不成,这事已闹得如此之大?”


    “岑大人。”


    周虹心念电转,身上动作利落,快步起身相迎、见礼:“大人何时回苏州府的?下官未能来得及出城远迎,岑大人赎罪啊。”


    “岑大人,请。”


    岑道安回礼:“前日刚到。我听苏州府出了件有趣的案子,路过府衙,暂且一听。周大人不必局促,只审便是。”


    说罢,并不理会周虹的让座,只自顾自坐在一旁的师爷处。


    周虹笑容一滞:“那,劳烦大人稍坐。下官,班门弄斧了,且随便问问。”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


    岑道安瞥他一眼:“如此要务,怎是随便问问的?”


    周虹强忍皱眉的欲望,心中暗暗啐一口,面上一派和善:“大人所言甚是啊!这‘吏事之要,首在听断’。下官得大人指点,定细细查问,必不使一人含冤!”


    “升堂!带人犯!”


    此次堂审进行了两个时辰。双方证人轮番上堂。


    期间,不出所料,周虹仔细盘问了琼琚:


    有些问话涉及细节,例如:何时遇到的郑掌柜?那送你们去通州的是何人?通州何处落脚?何人接待?


    亦包含有陷阱,例如:郑掌柜黑瘦,面相不善,初次相见,你二人如何信他?那给你们看诊的郎中,没了拇指的那个,如何看诊的?


    琼琚皆对答如流,目光坚定,言辞有力。


    待问到阿盼,阿盼全程咬死了,只一句:我受了刺激,精神不好,全凭琼琚不离不弃。


    张府来人,亦指认出二人曾是张府逃奴,拿出了曾经的奴籍。


    岑道安出言辩驳:一,二人出逃时,是永安之后,奴籍已废,故而,不存在“逃奴之罪”;二,既然,张家没有再次给二人入籍,二人便是无籍之人。因此,通州籍贯有效。


    “朝廷明令,废奴改制,仆从入税。你张家蓄奴不说,亦有逃税之嫌!”


    “晋国长公主曾言:政必有法、为政以法、法依政行、政法同构。本官且问问,你们做到了哪样?!”


    岑道安声色俱厉,周虹默然无语。


    “本官会上奏殿下,以求彻查江南诸州,暗自蓄奴、人口逃税之事。”


    阿盼杀何,案情属实。可考虑到,何在钦欲行不轨在先,暴力殴打阿盼在后,威胁阿盼生命,后阿盼反击,有应激之故。


    “啪——”


    惊堂木落下。


    “判,赔银一百,当堂释放!”


    人群哄闹嘈杂。


    庆贺声中,琼琚喜极而泣,阿盼经历大悲大喜,已然呆住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个女子悄悄离去。


    日升月落,转眼已月余。


    是日,阿盼和琼琚正式告别王家叔婶,即将动身前往大兴城。


    王婶子哭得止也止不住:“丫头!照顾好自己!日后,便是新的天地!好好过日子!”


    琼琚和阿盼一同向王家夫妻拜了三拜:“叔婶之恩,如同再造!”


    “这是做什么!”王家夫妻连忙将二人扶起来。


    “叔、婶。我让你们担心了”阿盼眼中有泪。


    “嘘——”


    王婶子打断:“孩子,过去了,不提。”


    王忠也红了眼眶,只摆摆手:“路上小心!什么时候回苏州府,叔再给你们做叔的拿手菜——炒笋子!”


    “婶子,我们还不知您的名姓。”阿盼突然问道。


    王婶子一愣:很多年没有人问过她的名字了——王娘子、王忠媳妇、王大娘。可这些都不是她的名字。


    “秀莲。”


    她轻声细语却坚定道:“娘家姓徐,名,秀莲。”


    阿盼粲然一笑:“秀莲姨,王忠叔!我们走啦!”


    望着远去的马车,王忠喃喃道:“秀莲,你说那郑掌柜为何帮她们?”


    “谁知道呢。”徐秀莲笑了:“世间有良心的人还是多吧。琼琚她们,是遇上好人了。”


    马车内有些颠簸,阿盼靠在琼琚肩上,耳边回响起,那日,那仗义援手的女子和她们姊妹说的话。


    “你们可愿为天下相同境遇的女子一争?”


    “去告御状,去以民心逼迫那些人让步!”


    “去争取你们应得的权利!”


    “痛苦是需要被看到的。只有被看见才能被改变。”


    琼琚和自己是如何答的?


    她们回答:“我愿意。”


    “万一,今上并不站在我们这边;这御状,万一告不成呢?”


    那女子又是如何答的?


    她回答:“告得成,她会支持你们的。”——


    作者有话说:1.枭影设定——见第七章,属于扶光暗部三卫,负责追迹。


    2.天下安宁 ,政教和平 ,百姓肃睦 ,上下相亲 。——《淮南子》


    3.部分设定考据于《论中国古典政法传统》(黄文艺&邱滨泽,2022)


    4. 夫狱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复生,绝者不可复属.——《尚德缓刑书》


    5. 凡典狱之官,实生民司命,天心向背、国祚修短系焉,比他职掌犹当谨重。——宋· 桂万荣


    6. 吏事之要,首在听断。——《棠阴比事》


    第69章 求仁得仁 是日,暮雨……


    是日, 暮雨初歇,驿馆的檐角尚有水珠滴沥,脚步声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沉沉浮浮。


    “娘子, 张家来人了。”


    握瑜躬身禀告,将容华的思绪从一片空茫中拉了出来。


    “是一位叫孙筠的师爷,张伯达身边的老人。”握瑜见容华侧身,便追上一句:“孙筠奉张伯达命,请见娘子。”


    容华微微挑眉:“见。”


    一墙之隔的廊下,孙筠揣着双手, 定定地看着院中的数个积水小坑, 水面倒映着天色。风携湿气,打在他的背脊上, 令寒意一点点往心中渗去。


    “孙先生,请吧。”


    握瑜的声音不轻不重, 却有些莫名地惊着他,孙筠赶忙整理自己本就平整的衣襟, 紧跟着进屋。


    许是刚刚下完雨,天光并不好,屋内没有点灯, 有些暗。


    “草民孙筠, 拜见晋国长公主殿下。” 孙筠不敢托大,恭敬行礼。


    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湿气一股股地钻到他的鼻腔, 激得他想打喷嚏。


    才听到一声:“起吧。”


    “张伯达” 一个短促的停顿,似是说话的人在叹息:


    “他有何事?”


    “启禀殿下。”孙筠拱手, 将本就低着的头更加埋下去一些:“张公自知大限将至,特遣老夫来请。愿殿下移步一见,此生所求, 仅在今日。”


    话一出口,孙筠喉头泛苦。


    还未等容华反应,只听握瑜讽道:“张伯达好大的面啊!他不来求见殿下便罢,不知几斤几两,也敢劳动殿下去见他?”


    孙筠有口难辩,无话可说,只得悄悄抬头,用余光去瞟容华的脸色。这一眼,令他心头一惊:


    这位公主——竟已如此!


    她的大半身形被淹没在暗处,脸色苍白,如鬼如魅——莫名的,有几分强弩之末、风中残烛的意味。


    孙筠自负才高,他一生虽未被受官,可跟在张伯达身边,深受倚重,也算是沉浮朝局,历经风浪。细细数来,他这几十年,见过容华公主,不过三面:


    第一面,是永安八年。彼时他随张伯达赴陈府,为现在的陈老太君,当年的陈夫人,贺四十寿。觥筹交错间,他离席更衣,路遇花园,远远看见,已故思太子带着刚满五岁的公主玩闹。他记得,那时的小公主脸上有着婴儿肥,眉眼灵动异常,扯着思太子的衣袖,叽叽喳喳,跑前跑后,不肯安静。


    第二面,是永安十五年,正逢惠靖皇后薨逝。在昭陵前,孙筠隔着人群,远远望见,公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父皇身后。那时,她兄长新丧,母亲方逝。她神色端肃、举止有度、不可侵犯,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是柔和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她像一柄新铸好的刀,光芒华丽,锋芒毕露,却尚未开刃。


    第三面,便是今日。


    隔着案几,这位公主身形清瘦,却积威甚重。她随意靠在胡椅上,端着茶杯,目光平静。像是有所觉一般,容华的视线骤然对上了孙筠偷看的眼睛。


    如今,她像一柄刀身斑驳,久经沙场,血迹斑斑的刀。


    “张伯达这是打算着一命换一命,临死把我也一把带走?”容华的口吻仿佛是在玩笑,她话锋一转:“想看就抬起头,光明正大地看。莫学你主子那阴沟老鼠样子。”


    孙筠的冷汗瞬间漫过全身,他连忙磕头俯首:“草民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万死?蹦哒了这么多年,卢玄中的尸首早都烂完了,你们不也还好好活着。”


    孙筠不由得皱眉,时隔多年,这位单是与他一人相对,火气却已这般大,张公的谋算,未必能成!


    可事已至此,不提自己与张家早已在一条船上,单论张公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把人带去。


    “殿下息怒。”孙筠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今岁东南大涝,百姓流离失所。有道是: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张家盘踞江南多年,自想尽一份力。可如今,见行势上涨,商户沆瀣一气,势大难制,囤积居奇,张家也无可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空有响应朝廷赈灾之心,却不知何处着手。如今,殿下亲临,张家也算有了主心骨。张公忧心百姓,欲向殿下献策。可此事事大,这驿馆多少是不如张府严密。张公病体沉疴,来去艰难,响动太大。事以密成,故而,斗胆,劳请殿下移步张府。”


    “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若能当面对质,双方说明白,对彼此都好不是?”


    他压下心头颤意,缓声道:“张公命不久长,此番绝无谋害殿下之意。若有心机,老夫愿以一命担之。”


    “有道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殿下,老夫托大斗胆,今观您言行,知您心中郁愤难消,长久下去,难免自苦。不如,去听听张公如何说法。”


    孙筠一口气说完,便听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握瑜双眉紧锁,不知是否该开口。


    半晌,天都要彻底黑了,二人听到——


    “去张府。”


    许是前些时候下了雨,到了晚上,天却晴了——明月高悬。


    今夜,一整座张府宅院寂静森森,仿佛除了开门的小厮,便再没有活人。随着孙筠的脚步,七拐八弯下,容华来到了一处偏僻小院。


    看着眼前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小院,握瑜的眉头越皱越紧,频频看向容华。


    “殿下,就是这里。”就在握瑜忍不住出声的前一刻,孙筠停下脚步,侧身示意。


    “吱——”


    缺了油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月光随之而来,铺满了这件像坟墓的屋子。火盆里的炭火将尽,只余一点昏红,空气里混着药香与湿木的气味。


    张伯达衣冠端正,坐在榻上,不卑不亢:“臣,恭迎殿下。”


    容华看着眼前面色灰败,瘦如枯骨的人,一时间有些恍然,片刻后,她出言讥讽:


    “如此憔悴,是亏心事做多了,夜夜被鬼敲门不成?”


    张伯达缓缓撑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笑意:“殿下说笑了。臣向来是,敢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敢做敢当,落字无悔。”


    “呵。”容华冷笑一声:“好一个‘敢做敢当’。”


    “殿下,你我君臣,也多年未见了。”张伯达略过容华的讥讽,神色平和:“这么些年,想必殿下对我,早就恨得牙痒。午夜梦回,欲杀之而后快。也是劳殿下记挂。”


    “你未免高看自己了。”容华压下心中烦躁:“美梦都做不完。怎会让鼠辈扰人清梦。”


    “哈哈哈——”张伯达抚掌大笑:“殿下,你我此生最后一面,彼此便坦诚些。”


    容华的唇角微颤:“你这模样,还笑得出?坦诚些,好。孤现在是掌政公主,言出法随;而你,败军之将,蜷缩在这角落里,苟且偷生,还敢言勇?”


    “只要孤一句话,你们张家满门,明日便可魂断街头。”


    张伯达盯着她,眼神灼灼:“殿下所言极是。可一路走来,殿下踽踽独行,怎么看怎么有强撑之相。穆景帝,也终究是,人死不可复生。”


    “你混账!”


    容华倏地站起,袖袍扫落了案几上的茶具。


    “殿下!” 握瑜被这响动一惊,直接推门冲进来。


    “好!好!好!”容华目眦欲裂,一字一顿道:“张伯达,你说的对。过去十几年,我每时每刻,每时每秒,都恨不得一刀刀,活剐了你!”


    “不。就算把你做成人彘,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妻子儿女、长辈晚辈、手足子侄,都被一刀刀活剐了,也难消我心头之恨!”


    这般地状如疯魔,着实将握瑜与在门口站着的孙筠都吓了一跳。


    容华喘着粗气,竭力平复呼吸——她不想失态,可张伯达这厮,眼光毒辣,清楚知道她哪里最痛。


    张伯达面无惧色:“看,我就说,坦率些,对你我都好。”


    “这些年,尤其自楚国敏仪长公主出嫁后,臣观殿下行事,越来越乖戾的性情,越来越极端的手段,便知殿下心火难消,你我之间死结难解。”


    “也是,一条顺顺当当,有父皇保驾护航,皇太女即帝位的路,就这样被常正则、卢玄中、侯胜和我毁了,换成我也不会轻易放下。”


    容华冷冷地看着张伯达,一语不发。


    “可死结难解,也要解。”张伯达正色道:“当年崤山宫变,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整个张家,被我无辜牵连不是?”


    张伯达直视容华双目。


    “殿下,东南大涝,府库吃紧。我张家愿慷慨解囊。商人之间的联盟,实在松散。有我张家挑头,银子,朝廷自然也就收上来了。”


    “前些年,引工科进国子监,命人考察由南到北的旧运河,派岑道安来查盐务。”


    “若我猜的不错,您还想兴水运,修一条贯通南北的运河,为将来北伐做打算,是也不是!?”


    “这些都需要银子,都需要各地豪强鼎力相助,我张家可助殿下!”


    “再退一万步说,永安改制废奴籍多少年,前些日子苏州府前,不照样因为一纸户籍闹翻了天?”


    “张家将愿意、也会背叛自己的阶层,做殿下的马前卒!”


    “殿下要银子,张家会带头响应;殿下要人力,我张家解散部曲家奴;殿下修河,我张家带头入股。”


    “一言以蔽之,张家可以是殿下在世家豪强中的内应!”


    一连说这么多话,张伯达有些咳嗽,待他缓过气来,一字一顿:


    “你我私怨,你我自己了结!张家可助殿下良多,殿下不妨留下张家。”


    “张玄素,与我这一脉血缘已远,从未掺和旧事。他根基浅,无私怨,胆小守成,有我嘱咐,殿下放心。”


    “至于我,自焚而死,挫骨扬灰,殿下可解恨?”


    容华怔怔地看着张伯达,半晌:“你不担心我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张伯达豁然一笑:“臣相信先帝的眼光。”


    “或者说,臣相信殿下不会想让先帝失望。”


    “臣自焚而死,张家举族来投。若殿下再执着计较,张家倾覆,之后又谁敢投诚于殿下?殿下的宏图伟业要实现会多多少艰难险阻?敏仪公主白嫁了不成?”


    “人总是要搏一搏的。臣就赌殿下的心。”


    容华瞳孔骤缩:“你果真不一般。”


    “殿下谬赞。”


    “若我不与你做这交易呢?”


    “那我只好寿终正寝了。”


    “张家不能尽力辅佐殿下,臣十分遗憾。只是要提醒殿下,狡兔三窟,张家经营多年,有些人总会有些办法。就算您棋高一着,费事将人搜罗全了,我已死,管他洪水滔天。”


    张伯达笑意盈盈:“殿下,我在等您决断。”


    “好,请你去死。”容华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酒味弥散开来,张伯达浑身湿透,火舌攒聚,将他渐渐包裹起来。


    张家一代家主,烈焰焚身,却端坐如钟,唯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在空中回响。


    夜风卷火,似挽歌般久久不绝——


    作者有话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


    大意:我做的这些事,写的这本书,后人一定会毁誉不一、褒贬不一的,但我只要认为这是对的,是有价值的,不论别人如何评说,我都会坚定地做下去。


    这句话容华给冯朗的“遗书”中也用过,某种程度上,张伯达和容华是一类人。


    第70章 鸿门夜宴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


    日升日落, 星移斗转。待到夏末,这场席卷大燕东南的暴雨,终于是陆陆续续地停了, 只留下一片惨淡景象:良田没于波涛,流民衣衫褴褛,乞儿不知凡凡。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昭宁五年,淮南被水灾,民多饥乏,上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万十余口, 衣食皆仰给于县官, 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 转毂百数,废居居邑, 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 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是日傍晚,时任江南巡抚, 岑道安, 于苏州府,“迎春楼” 设宴, 邀诸商会首齐聚,共商救灾之事。


    申时刚到, 尚未开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巨富商贾,已先后到场。揖手寒暄之后, 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头接耳。


    “这回可闹大了。你看,不只江南,淮南道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位胡须斑白的米行东家——郑丰,率先道:“江南、淮南二道,受灾尤其严重。数十个州县,哪里不是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前些日子,我京畿道那边的外铺掌柜传信,在这么闹下去,北边的库藏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能拖得住么?”


    “哼,财政吃紧,与我何干?”另一位粮贩——王桥,冷笑,“我家仓里虽满,却是祖辈积攒的本钱。此刻布价正涨,若轻易散去,岂不白白失利?”


    “去岁是个丰年,你家仓高,想必囤着不少好米吧!”


    王桥斜眼看着郑丰,不满地腹诽:这灾一来,所有东西都涨了不少,属粮价涨的更多。老东西在这探口风呢。


    忽有人低声插话:“听说了吗,张家往岑府送了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知郑家是大粮商,经营多年,还与京城里的侯府沾亲,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如今听郑丰如此说,不免来了兴致。


    “万两白银!”郑丰压低嗓音,一字一顿道。


    “嘶!”


    闻此,众人心中各有盘算,一时无言。


    “可别忘了,”又有人插话,“圣旨已下,要各地豪商慷慨解囊。这岑大人新官上任,若是筹不到银谷,岂不是先要问我等的罪?”


    良久,一位着绸缎衣裳的药贩子低声咕哝:“朝廷一没钱就只管向我们要。我们也是要活命的呀。商号家中,也是里里外外几百口呢。好不容易等到个好行势。”


    “今晚这饭,不好吃啊!”众人纷纷叹气。


    “周大人也是,在那岑大人面前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是谁抱怨了起来。


    “周大人也是为难。”有人连忙打圆场接口,“他既要对上面交账,又顾及着与我们的交情。”


    郑丰一声长叹:“只怕逼急了,上面还是要对我们下手。到时候,割肉也得认。”


    “郑掌柜这是什么话。”


    王桥素来看不上郑丰,觉得他人老且阴,面上唯唯诺诺,实是个滚刀肉一般的角色:“只要我们众志成城,那岑大人敢明抢不成?若真这样,我就带着一家老小,上京城敲鼓喊冤去!”


    附和声渐起,忽然窗外马嘶声传来。


    众人心照不宣地透窗看去,只见一名瞧着有些眼生的青年——风度潇洒,身姿挺拔,玉冠束发,玄衣白马——下马而立,似在等人。不多时,远处马车停下,两人下车:一着紫袍,一着朱袍。三人见礼,前后而入。


    只见,那青年下马后,并不急着进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住。其上接连下来一位紫袍、一位朱袍,正是岑道安和周虹。三人相互见礼,前后而入。


    在一阵疑问声中,郑丰微微皱眉:那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个人——新任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


    华灯初上,迎春楼内帷幕高悬,乐声低转。


    见岑道安、周虹、冯朗缓步而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问候。


    三人亦一一回礼寒暄。


    待坐定,岑道安起身,端起酒杯,面容带笑,朗声道:


    “诸位皆是江南、淮南的商贾奇才,今夜托周大人牵线搭桥,齐聚一堂,实乃岑某之幸。”


    “这位,便是淮南道行军总管、江南道都督冯朗,冯将军。”


    听闻青年身份,众商面上不显,纷纷举杯敬酒,可心中咯噔一下——军方来人了,此番怕是难以轻易混过去。


    冯朗一一回礼,打趣道:“此番,诸位尽兴便是。冯某只不过是来此,蹭岑、周二位大人一盏酒喝的。”


    酒过三巡,岑道安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今朝东南大水,各处官府库藏已空。圣上心忧不已。掌政公主殿下命我等,筹银谷百万以赈济灾情。”


    “岑某一人力弱,如今天灾在前,岑某恳请诸君慷慨解囊,平抑物价。”


    厅内霎时寂静,万马齐喑。


    良久,王桥咳了一声,笑着开口:“今上忧心万民,是我等之福。岑大人有需要我等之处,我等义不容辞。只是,年岁不好,世道艰难,我等也是小本营生,仓中存货实在不多,全家上下,也要糊口。这些情况,想必周大人也略知一二。”


    “只怕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岑大人太多啊。”


    有人随声附和:“王掌柜说得是啊。灾民四起,运输也多有不便。”


    岑道安冷眼旁观,人声渐渐嘈杂,人人都在诉苦。他看了一眼周虹。


    周虹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可恨岑道安那厮,官大一级压死人。他扯出一个笑:


    “诸位——”


    “诸位的难处,我是知道的。可诸位的家底,岑大人心中多少也有数。”


    “岑、周二位大人所言是不假,风调雨顺时,我等四处奔波,千辛万苦终是攒了些。但我们族中老小,也是一大家子要养,一朝遇灾,我们那点薄产还不一定够自家人,大人恕罪,实在是有心无力。”


    在类似“自家百口要命”的附和声中,王桥接着又看了一眼郑丰:“郑掌柜你说呢?”


    “咳咳——”


    “王掌柜说的也是。”


    郑丰突然被拉出来当枪使,心中不快,却也无可奈何:“大人,我等有心尽力,可这大雨毁堤淹田,运道阻塞我等”


    “运输之事诸位掌柜不必忧心,淮南、江南二道,届时会各派数队人马,亲至诸位府门,一路护送至灾区。骑兵开路,我想无人敢阻。”


    冯朗骤然插话,轻飘飘一句却压的郑丰等人变了脸色。


    “冯将军如此说,我等自是放心的。且圣旨既下,推辞无益。”张玄素适时开口:“只是不知,这多少钱粮能解燃眉之急?”


    周虹看向岑道安,见他毫无发言之意,又想起早前的商议,周虹心中将岑家先祖问候了八百遍,自己只得迎着众人的目光,开口道:“年收百万以上,则最少捐百万白银或等价物品;年收数十万,最少捐十万白银或等价物。”


    这句话,犹如冰水入油锅,整个大堂轰然炸开。


    “周大人,您这是要我们倾家荡产么!”王桥拍案而起。


    “大人,这商道讲个周转,小人们实在拿不出这样多啊。”郑丰也有些急。


    “是啊!自家上下几百口,喝西北风去么?”


    “大人此言,岂是生意!商号若亡,税从何来?此乃竭泽而渔之法!断不可为!”


    “大人,若逼得我们倾尽家产,市面崩了,商号亡了,赋税谁来缴?朝廷这短期得的银谷,将来要用多少年才能补回来?”


    乱哄哄吵成一团,周虹火从心头起——自己受姓岑的气还不够,如今这不入流的商人们也敢同自己拍桌子!索性,坏人当到底!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周虹点了跳得最高的几人之一:“王桥你家的仓有多高,自己没数吗!”


    “自四月雨势渐大,市面上就再没出过好米,全部都是过水米!去岁大丰,你们又囤了多少?!”


    “怎么?非要闹到冯将军带人去抄家点货才甘心吗!”周虹说完下意识的去瞥冯朗脸色。


    冯朗不动如山,不辩喜怒,只是偶尔斟酒,静静旁观。


    周虹心中大定,挺直腰杆:“尔等休要巧言推脱,若有人敢阳奉阴违,朝廷有的是手段,让你们从账册到祖宅一并清算!”


    厅内骤然死寂,人人面色不甘,人人不发一语:谁也不愿做只出头的鸟,谁也不愿做那儆猴的鸡。


    见火候差不多到了,岑道安这才开口:“周大人莫急。”


    “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想必只是一时错了主意。这仓中大宗,可细细再议。骤然过万之数,仓促难筹也情有可原。”


    张玄素接话:“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等也不是那狼心狗肺之辈,共寻一条长远之路为好。”


    “除了捐万两白银,本官再给各位另一条路。”


    “呈上来。”岑道安扬声命令。


    只见两个侍从一左一右,展开一幅大燕舆图。


    “江南水患,流民需要安置,否则聚群而生乱。早些年,公主殿下开工科,查水情,命人按照各州现存河道、山水走势,绘制了一条可贯通南北的运河。”


    “此运河北起陇右,途径关内、并州、河南、淮南、南至江南。”


    “以灾民之力,修建大渠。不仅能安置灾民、疏导水患,更能畅通水路,便利漕运。货物南北往返,不再受阻。”


    “在座诸君的商号,遍及大燕十一道。以往调货,陆路倒水路、水路再倒陆路,麻烦不说,还有可能被劫道,每年多付多少银两给镖局?”


    “此河若通,朝廷会派水兵巡河,各州府也会沿岸监管,大大降低了诸位的成本。”


    低语声渐渐止息,几位老成的商贾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长公主殿下金口,诸位皆可量力出资。筹措来的全部资金皆供修河之用。朝廷立文契为保。按诸位入股之数,日后可获免运税与通航优先权。”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笃定的诱惑:


    “捐得多,免得久;捐得慷慨,优先通航。”


    “另外,诸位大可不必拘泥于捐银。灾民可以劳役修渠,抵作未来赋税;粮商轮供口粮,药商开设善堂,布商提供衣物,朝廷则建工棚庇护工役。诸如此类,官民协力,共抗天灾。待灾情稍缓,诸君可继续供着,折价算作入股;亦可停止,届时朝廷自会补上。”


    “此乃国策,下月初便会公示全境。到那时,大大小小、各处商户抢着入股,诸位其实也轮供不了多少。”


    周虹适时补上一句,笑容和缓:“且修渠既是赈灾,也是兴利。渠成之日,百姓安居,商路畅通,诸位功德,必载入史册。”


    一时间,席间悄然生出一股波动。


    “若真能成渠,成本大减。这……也未尝不是一桩长久的买卖。”郑丰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


    “是啊。且一家家轮流、分段供些粥,其实要不了多少。”


    “修渠需时数年,若朝廷反悔,承诺不算数,岂不白白砸了银子?”


    张玄素轻轻一笑:“王兄多虑了。岑大人已言明,立下文契,官印在案,朝廷不会自毁信用。再者,渠通之后,咱们每船货物都可节省大半运费,这算下来,数年便能回本。”


    “与其被迫倾仓,如今主动捐资,既保了面子,又换了实利。何乐而不为?”


    随即朗声道:“既如此,我张家愿先出银一百万两,作为首批入股之资。苏州城北,首期河工的口粮,也由我张家粮铺全权供应。”


    此言落下,席中渐渐有了回声。


    “既如此,我郑家愿出银十万两,作为首批捐输。苏州城西,也由郑家粮铺供应一周。”


    “江南润州李家”


    “江南湖州张家”


    “淮南滁州赵家”


    “淮南光州黄家”


    “淮南、江南各州州府,不日派人与诸位按印立约,昭示朝廷诚意。诸位今日之举,殿下必有嘉奖。”


    “诸位,期间淮南、江南各道驻军亦会全力协助。”冯朗开口表态。


    酒盏交错,碰杯声清脆,在厅中久久回荡。


    灯火映照下,无人注意时,冯朗抬头向高层角落看去——那处有青色衣角。


    “握瑜,走吧。”


    天青色的广袖微微荡起花,容华唇角是淡淡一弯笑——


    作者有话说:部分观点来自——《历史上的“官商”:一个经济学分析( 经济学季刊)》——(邓宏图,2003)


    “县官大空”那段的《燕书·徽敏本纪》,改自《汉书·食货志(下)》


    都督:唐朝初年沿置,用兵则为总管,驻防则为都督。


    巡:遍。宴会中,向同桌之人敬酒一遍是一巡。酒过三巡即敬酒三圈。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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