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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杏林翘楚 常言道:大……


    常言道:大灾之后, 必有大疫。


    夏季酷热的气候,大水退去后残留的积水坑,飞舞的蚊虫, 漂浮于河面的腐烂的动植物,共同酝酿了一场看不见的屠杀。


    徽敏《舒州府志》卷二十,有载:“昭宁五年,春雨连注,至夏七月湖水横涨,官塘市路弥漫, 浮尸蔽川, 是岁复大疫,死者以万数计。”


    十月, 舒州大疫骤起。


    彼时,容华一行人, 方自南巡归来,回到大兴城内不过半月。许是舟车劳顿, 归至长乐宫当夜,容华便发起高热。之后,病势缠绵, 病情反复。


    消息传来时, 容华恰好已服药沉睡。


    “琳琅姑娘,下官确有急事, 恳请求见长公主殿下。”


    工部尚书张晓一身紫袍,佩金鱼袋, 月光下愁容满面。


    “张大人,不是我专门做怪,在这里为难你。殿下已经服药睡下, 这药中有安神的成分。眼下,怕是你拿着锣鼓,在殿下耳边敲,也未必能唤得醒她。”


    琳琅眉头紧蹙。


    “真这么急?连一夜都等不得?”


    “人命关天。”


    张晓压低声音,“自各道州府公示筹款修渠,各地商户踊跃响应,工部也已派出多支人马,陆续赶赴各地勘察、动工。”


    “可是出了什么差错?”琳琅心头一紧,深知“修渠”乃容华当今心中的头等大事,忙追问。


    “前些年,国子监改制,殿下曾三顾茅庐,请了张平出山。此次,张平亲带一队,赴南方各州考察。舒州那边刚刚来信称,他于七日前,进入舒州地界;三日前感觉乏力不适;今晨高热不退,上吐下泻,这症状,像是染了疫病。”


    “张平是济河河道之祖,称得上是此番水利大计的总设计师,实在是举足轻重,不可或缺的人物。”


    “可如今舒州缺医少药,城中人心惶惶,不知是什么光景。他困于其中,纵当地官员尽心,怕也难得及时医治。”


    这位工部尚书压抑不住地焦躁。


    此番水利工程,乃大燕的百年大计。若成,先不说如何造福百姓,只为私计,他这位工部尚书,也能名垂青史。再说,许毅已老,有这大渠背书,他将来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如今,他看张平——这位修河能人,简直比看他自己的亲爹还要紧。


    张晓、张平,看看这对名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在他心中,这对名字就应该并肩史册!如今自己的指望,就要折在一场小病里!这怎么能行!


    张晓根本无法入睡,恨不能以身相替,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继续道:


    “偏偏昨日陛下刚刚下旨,封锁舒州。这进进不去,出出不来的。事关燕朝千秋,下官实在是拿不定主意,斗胆来扰殿下修养。”


    琳琅眉头愈发紧锁,正左右为难,身后忽传来一道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


    “何事?”


    扶胥缓步而出——这些日子,他迁居长乐宫,夜夜待容华安稳入眠,方才歇息。


    这位刚满十五岁的天子,有着少年人的朝气蓬勃和锋芒毕露。他的轮廓样貌极肖其父——丹凤眼,悬胆鼻,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由于正值抽条长个之时,身形清瘦而修长。


    “陛下。”琳琅连忙俯身。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张晓连忙下跪。


    “起吧。”扶胥抬手示意,语气平静,“说事。”


    他自幼长于容华身边,承教于她,耳濡目染,举止间很有她的风格。


    此事事关重大,张晓不敢怠慢,将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陛下,这舒州府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名医。此次疫病,来势汹汹,起病急、发病快,臣怕,万一张平先生有个三长两短,那这”


    张晓的话未竟,意已达:


    若袖手旁观,怕是张平要折在这遭。没了这位精通水文的大才,那连旧渠,通南北一事,不知要走多少弯路。若救,如何救?昨日圣旨刚下,难不成,他们工部转身便去大张旗鼓地将人运出舒州,打皇帝脸不成?


    “此事,朕知道了。”扶胥神色不动,沉声道,“张大人辛苦,先回府休息罢。”


    “是,微臣告退。”


    “传章予白。”扶胥目送张晓退去,淡声吩咐。


    “是。”


    琳琅领命而去,不多时,章予白匆匆赶到。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


    “周龄岐到了哪?” 扶胥开口打断,开门见山。


    “回禀陛下,周大人五日前便已抵达庐州慎县。”


    “急令周龄岐:张平危重,先救之。”


    “遵旨。”


    原来,自舒州疫起,见容华容华病情稍稳,周龄岐便主动请缨,带着人、带着药,奔赴疫区。只是山遥路远,马车不便,行程颇费时日。


    此疫传染迅速、病势凶险,太医院研判后,扶胥封锁舒州,又命周边各州紧急筹粮运药,尽力支援。可一切都需时间。


    舒州城内,空气中弥漫着醋的酸味、艾草燃烧的烟味、不知名药草熬煮的苦味。


    街上隐隐约约的哭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似乎从未停歇。入目可见一条条白幡随风飘荡,仿佛鬼影。街头巷口,时不时会放几条门板,上面躺着一个个灰色的躯体。


    一片死气沉沉。


    曾经最红火的客栈,大门紧闭,灰尘覆盖了桌椅,滞留在其中的人,仿佛是等死的囚徒。


    绝望、麻木、痛苦、恐惧,是这场交响乐的主和弦。


    “呕——”


    李春半跪在床前,八字眉彻底耷拉下去,一下下的,为张平拍背,看着自己师父吐地死去活来,拉地一泻千里,人日复一日的瘦下去,脸色一日比一日变灰,像是被无形的口器吸干了。


    “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呢?”


    李春自顾自想着:“家人嫌弃,一事无成。好不容易等到国学改制,工科振兴,自己千辛万苦,离家求学,拜了个名师,来了大活。还没大展拳脚,得,趴这了。”


    “吱——”


    思绪被大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一个瘦老头拿着痰盂走了进来。


    “孟老头,怎么样,能出城吗?”


    一间间房探出了一个个头,一点点希望从瞳孔最深处浮上来。


    瘦老头摇摇头。


    “那,有人来吗?”


    瘦老头还是摇摇头。


    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希望瘪了下去。


    这场大疫,来地措不及防、无影无踪。


    起先只是有人陆陆续续地上吐下泻,食欲不佳——无人在意,这些忍也许只是倒霉,吃坏了肚子。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加入这个行列。而最先出现症状的那批人,开始皮肤凹陷、面色发绀、、抽搐呕吐、手脚出现皱纹。


    气氛越来越紧绷,不安在街头巷尾流窜。可人们尚能忍耐,也许只是闹胃肠,补补便是。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病人死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死了。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病了。


    不知缘由,束手无措。


    恐慌开始爆发!先是抢购,抢购一切:药物、粮食、盐、油。接着开始逃离,开始投奔亲朋故旧。


    人群涌向城门,像是大海涌向河流——直到几日前,铁甲于城门拦住了溢散的舒州人——圣上有旨,舒州封城!


    愤怒、反抗、失望、然后到如今这般——麻木接受。


    “草!”


    不知是谁骂了一声:“他妈的,在这等死吗!”


    “一个个大夫都死哪去了?”


    “你还真说着了。”有人自嘲:“东街转角,就躺着一个呢——董大夫——我家以前的邻居,昨天咽的气。一家全没了,都没人给收尸。”


    “少说几句吧。”孟老头的话被不知何人的呕吐声打断。


    “听说知府都病了。”


    这下,人们彻底没了交谈的声音与欲望。


    “砰——”


    大门被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撞开,一个满头黑发茬的小子跑了进来:“起来!起来!有救了!有救了!”


    此人正是安觉!


    话说数年前,他在大兴城偶然遇到了一个残废怪人,没管住嘴,多说了几句,结果没过多久,那人居然死了!谋逆获罪而死!虽不清楚是否和自己的几句话有关,可安觉还是被吓到了。索性,他直接一溜烟,从北跑到南,跑了半个大燕才停下。


    那真是心有余悸,气喘吁吁。从此他发誓不再去京城一步,留在南边各道行医看诊。


    舒州大疫,多少人挤破头远离舒州城,可他偏偏逆流而上——进城那天,城门口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怪物。


    他见多识广,天资聪慧,硬生生凭自己的多看、多问、多听、多学,走出一条路。


    因为太久没有时间和条件剃头,小和尚的脑袋不再光亮。


    黑色的参差不齐的发茬、破旧打补丁的衣衫、矮小的身体,安觉高举着一页纸,欣喜若狂!


    这页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错字。是他结合多位同仁的建议,涂涂改改、千辛万苦,不眠不休地实践琢磨出的药方——后世附名《霹雳散》!


    “安觉大夫,您说什么?”


    舒州人无人不识安觉:这段日子,一位位大夫倒下,一位位大夫坚持着,安觉正是其中之一。


    “快,喝药!”


    也许是他眼中的光芒太过耀眼,生生搅动了一室死水。


    三日后,以周龄岐为首的、从天南地北汇聚一堂的医者们,进入了舒州城。


    “周大人,染病者之前大多被集中在各个客栈、寺院。知府病倒前,命划定城西南角,形成病坊。艾叶、雄黄、除虫菊被分发下去,每日熏烧。”


    “用的什么方子?”有大夫出声问道。


    “目前,主要是《太乙流金方》。”


    “嗯。这种情况下,《虎头杀鬼方》也可以用。”有大夫补充。


    周龄岐皱眉道:“这路面不行,还需加大清洁力度,要做好消杀,尤其是井水。”


    诸位同仁商议后,一致认为,此次疫病,应是霍乱。”


    “霍乱之为病,皆因饮食。通知各家各户,炮生为熟,必饮煎水。”


    “病者的遗体,如何安葬?”


    “起初运至西郊集中掩埋,”铺头沉声道,“可后来人手不足,只能……只能任其暴露。”


    “淮南道行军总管冯将军已亲率队伍赶来,人手不足的问题,很快便能缓解。”


    “尸体,”周龄岐目光一沉,“其实焚烧更为妥当。只是人们大多讲究入土为安。”


    他稍顿,又问:“你可知,张平何在?情况如何?”


    “回大人,张大人被安置在‘来福客栈’,病情已有好转之势。”


    “好转?”周龄岐微露讶色。


    “是。一位法号‘安觉’的和尚,研制出一方药,张大人服下后,症状已有缓解。不只是张大人,很多人皆是如此。”


    “好!我去看看!”


    而此时,四方援手正源源不断汇聚舒州,挽狂澜于既倒。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灾难无法避免,同族之间守望相助的情谊,却在漫漫长夜中,点亮了属于文明的万丈光芒——


    作者有话说:1. 历史上,大水成灾是造成东南地区爆发疫病的主要原因之一。据统计,明清时期东南地区因大水而引发的疫病有89 县次。约占大疫总数的10.8%。


    ——《明清东南地区疫情研究》, 闵宗殿


    2.舒州,庐州:皆是唐朝淮南道下辖行政区。具体方位(例如庐州、慎县、舒州),大家可以去搜:“唐淮南道地图”(唐代各朝,尤其是初唐、晚唐间有些差异,但影响不大,大约位置就那样。)


    3.抗疫观点源自论文:《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 & 朱鏐蓉,2024)


    4. 作者飘过:替容华感觉心好累~按下葫芦浮起瓢~


    5.张平,国子监改制,李春,出场见62章


    6.工部尚书张晓,见34章


    7.觉远见53章


    8. 官服:贞观后,三品以上服紫、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深青、九品服浅青。按惯例三品以上佩金鱼袋和金玉带十三銙、五品以上佩银鱼袋,四品佩金带十一銙、五品佩金带十銙、七品以上佩银带九銙、九品以上佩馀石八銙。


    9. 关于“霹雳散”见《中国古代抗疫防治的技术经验及启示》,(余玉湖 & 朱鏐蓉,2024)原文“吴鞠通根据前人的经验,发明安宫牛黄丸,治疗急症,救活了很多危重病人,此后也发明霹雳散应对霍乱,当时购买这个方子的人没有一例患上瘟疫。”


    第72章 如何心安 你就再一次,会活得像条狗。……


    冬日的阳光并不刺眼, 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白果树早已褪去了金黄,只余光秃秃的枝干, 在小憩之人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多事之秋终于过去,容华也终于能偷得片刻清闲。她半倚着狐裘,窝在摇椅里,假寐着,听风闻雪,享受这难得的午后时光。


    “回来了。劳苦功高啊。听说这趟你还捞了个小徒弟?”


    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闭目养神的容华微微睁眼, 懒懒地撇了来人一眼,语带调侃。


    “是啊。”


    周龄岐笑着应道, “倒是殿下您,身子想必是彻底好全了, 这般耳聪目明。”


    “人呢?你素来眼高于顶,多少人欲拜师而不得。什么人物能让你煞费苦心, 披着悬壶济世的皮子也要骗回家?”


    “我可是听章予白说,某人在舒州,端的那叫一个:坦荡无私真君子, 花枝招展雄孔雀。”


    “殿下此言差矣!”周龄岐难得急了, 也顾不得细究章予白那厮是如何嘲讽他的。


    “这怎能说‘骗’!最多——是第一次当师傅,徒弟面前是要面皮的。”


    容华懒得与他争, 抬抬手:“既然好不容易收了个徒弟,那也领来让我见见啊。”


    “他”


    周龄岐顿了顿, 有些局促:“他怕生。”


    这下,容华彻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周龄岐只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心思却已飘远——不禁回想起, 那日,二人闲谈,安觉无意中同他说起,当年自己一人初入京城时遇到的种种糟心事。


    安觉当时的原话是:“不知哪个挨千刀的庸医干的好事!”


    “庸医”本医——周龄岐,难得觉得脸皮有些发烫。


    容华曾评价周龄岐其人,七个字:有点良心,但不多。


    是的,周龄岐是个医者,也是个俗人。


    这些年来,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时常拿容华开玩笑,在她的底线边缘左右横条,疯狂试探,却每每全身而退。古今多少太医署令,又有几人如他一般,破格封侯?


    他实是个名利双收的官场老油条。而安觉,是一个怀赤子之心,藏不住事的愣头青。


    可偏偏,周龄岐就看他顺眼极了。


    于是,他一边半哄半骗,一边在舒州日日装得冰清玉洁,加之如孔雀开屏般炫技,千方百计,才将这个徒弟收入门下。


    这场师徒缘分,万万不能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搅黄了。


    说到底,若不是安觉遇上常元恪,常元恪就不会知道真相,窦明濯便也不会知道真相,容华与窦明濯兴许就不会彻底闹掰。


    一想到自家宝贝的小徒弟,竟也牵扯进这些旧账里,护犊子心切的周太医干脆咬牙决定——什么都不说,两边都瞒得死死的。这里头的来龙去脉,天知,地知,唯有他自己知。


    容华是个什么样的人,周龄岐再清楚不过。他私自腹诽,自敏仪公主出嫁后,她“发疯”的频率简直一年高过一年。


    他得防着自家公主。


    万一哪天,容华长夜寂寞,怀念旧情,脑子抽风,迁怒于他那得来不易的小徒弟,不仅害了安觉,还会把自己苦心经营的“师父”形象破坏掉。到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


    正在这时,梦巫面带笑意上前——周太医与殿下的交谈,总是这般有趣:“殿下,柳心来信,说阿盼姐妹已经离开商洛,再次启程往京城来了。”


    “那,等年后,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容华的目光透过干枯的树枝,落在高远天光之上。


    “柳夫人,在商洛?” “良媛”二字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周龄岐忍不住开口。


    自归元宫变后,他很久没听到“柳心”这个名字了。那妇人杀子的决绝,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是啊,”容华淡淡答道,“当年事了,她想去那里,说是想回老家。”


    “殿下又想做甚?阿盼是谁?”周龄岐在容华身边太久,早摸清了她的脾气,他知道容华现在心情好,说话也就有些百无禁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容华俏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昭宁六年,春节甫过,节后朝会方开,一声登闻鼓,骤然响彻大兴城。


    那鼓声沉沉如雷,震得二市十三坊,万户侧目。


    一位名唤阿盼的女子,携其姊,琼琚,击鼓鸣冤。


    二人自观海楼一步一叩首,一拜一哭诉,向宫门而去。


    众目睽睽之下,二人朗声痛陈——吴郡张家,不遵新制,畜养奴仆,草菅人命,威逼良家。


    正逢辰时,早市热闹非凡,买卖喧腾,车马往来。当那声声鸣冤传来,街市忽地寂静,随即沸腾。两个弱女子当街告状,实在是数年未有之大新闻。男女老少,商贩走卒,甚至街边的流浪犬都被那声势惊扰,群聚看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总而言之,那一日,大兴城内,所有喘气的,几乎都去看了。


    人群的窃语如浪,议论如潮。阿盼和琼琚目光坚定,将纷纷议论充耳不闻,只握着彼此的手,定定地看向北边高耸的宫墙。


    是日,早朝未歇。殿门忽开,有侍从疾步入内,低声禀报街头舆情。


    扶胥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家姐姐——她眉眼平淡,波澜不惊,只轻轻一声:宣。


    阿盼和琼琚站在丹阶玉陛前,仿佛能听到彼此的怦怦心跳——她们真的很怕。


    她们从未进过大兴城,更不必说,是画本中皇帝所在的金銮殿。


    她们走到如今,全凭着一腔孤勇——救万万同自己遭遇一样的人于水火,未来不再有万万孩童深陷于自己相同的地狱,还有一点点对容娘,那个曾仗义援手的女子,的一点莫名的信任。


    她们想起途中遇到的,那位外柔内刚的柳掌柜。她无父、无夫、无子,却称起了一家客栈的门面。她八面玲珑,打点上下,把客栈经营得红红火火,人人见她都要称一声掌柜的。


    容娘说:能成。


    握瑜姑娘说:能成。


    柳掌柜说:能成。


    秀莲姨说:能成。


    既然如此,那么她们愿意一试,哪怕是以命相博!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万一呢。


    “姑娘们,请。”


    内侍匆匆而来,垂首引路。


    阿盼深呼一口气,与琼琚对视一眼,迈着有些抖的腿,走进大殿。


    那一刻,数百双高坐朝列的眼睛,齐齐投向她。


    从未有如此多,高高在上的,穿官服的男人,盯着她看过。那一刻,他们似乎真正看到了她,作为一个人,而非物品。


    她感到了压力,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她的手脚酥酥麻麻,使不上力。


    阿盼狠狠咬了自己口腔的嫩肉,痛苦使她清醒。


    “民女,阿盼,通州籍贯。状告吴郡张家,肆意蓄奴,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很安静。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似连空气都被凝固,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阿盼跪在那里,死死盯着身下的石板纹路。


    “抬起头,挺起身来。阿盼,不要怕。”


    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


    女声?


    似曾相识的女声?


    这一刻,震惊漫过了恐惧,阿盼骤然抬头,入目是满眼的明黄色。


    那高坐于大殿尽头的女子,正对她笑。


    阿盼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们都如此笃定,自己所求能成!


    “永安改制多少年,奴籍被废了多少年。可私下蓄奴之风,仍然屡禁不止!”


    容华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无人敢应声或抬头。


    如今的容华长公主,不再是那位只能狐假虎威,依仗穆景帝的小女孩。她言出法随,雷霆手段,真正集大权与一身,顺者昌,逆者亡。


    《燕书·徽敏本纪》载:“昭宁六年春,通州女阿盼,携姊琼琚,入京鸣冤,状告蓄奴之罪。晋国震怒。时礼部尚书张之平,获罪左迁太常寺少卿。帝诏散部曲,清查户籍。私奴绝迹。”


    那日,阿盼上殿后,容华将陈文石招入宫中,不轻不重,只说了一句:“舅舅,陈家,就不必我费心了吧?”


    于是,遣散私奴一事,在张、陈家率先带头下,又有容华令扶光从旁盯着,阿盼一事圆满落定。


    因此容华的心情最近一直很好。可有人,却愈发焦躁不安。


    周怀兴很焦虑。


    他身世坎坷,因此对人细微的情绪变换格外敏感。最近,他隐约察觉到,自南巡归来后,容华对他的兴趣在一点点流逝。


    最明显、最令他不安的信号是:他住回了自己宫外的府邸。


    自窦明濯外放剑南,他虽有容华赏赐的府邸,可这府邸也大多时候被空置。他几乎长住长乐宫。


    可上个月末,一场情事结束后,容华一边对镜挽发,一边用随意的口吻对他说:“你搬去自己宅邸住吧,你也方便。”


    她没有解释,更没有给他回旋的机会。


    就这样直接的,平静的,不容拒绝的,如命令一般的。


    “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他一遍遍回想自己的言行。


    难不成,是那日的事?


    那晚,他独自一人在殿内,百无聊赖,目光无意中落在桌上的一封信上。


    那信半展着,静静放在那里,他想了许久,终究没忍住伸手,因为,他最近经常能看到来自同样地点,有同样字迹的信。


    接着,容华进来了。


    是因为这个吗?


    她到自己的动作了吗?


    心思翻涌之间,他迎面撞上了什么人。


    “周大人,小心看路。” 章予白笑着提醒。


    章予白暗中观察周怀兴很久了——周怀兴此人心胸狭隘,多疑浅薄。只要被激怒,便会乱了章法,有错可纠!


    “正好,”章予白轻轻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旧友闲谈,“我备了一份礼,贺周大人乔迁新居,本想着怎么送,今儿倒是巧了。”


    周怀兴眼皮抬都不抬,皮笑肉不笑地说:“岂敢。章大人的礼,周某可不敢收,还是您自己留着吧。”


    话音未落,抬步便走。


    章予白面色不变,一把扯住周怀兴的胳膊,压低声音道:


    “礼就在身上,耽误不了周大人多久。”


    “周大人,你猜,殿下南巡时,谁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十余年前啊,哦,我忘了,那时还没周大人的事。冯将军只是一介布衣,如今,却是一方封疆大吏。”


    “这,才是实打实的,被殿下放在心上。”


    “周大人,章某记性不好,多嘴问一句,大人在大理寺,多久没动了?”


    “想想也是,殿下想杀的人,这都杀差不多了,好像,也没什么理由给周大人高升。”


    “今儿我心情好,额外赠送一则消息,冯将军手中,有殿下亲自给的扶光令。”


    最后一句,像一根针,精准刺进了周怀兴本就敏感的神经。


    “呵,周怀兴。”


    章予白眼角眉梢都是恶意:“哪一天,殿下对你彻底没了兴趣。你就再一次,会活得像条狗。”——


    作者有话说:1. 太医署:太医署为古代医疗和医学教育机构,始建于南北朝时期,隋唐臻于完备,唐代的太医署是已知世界历史上建立时间最早、建制规模最大的医药学校。


    2.“二市十三坊”的设定,见第8章


    3.礼部尚书,唐朝正三品。太常寺少卿,唐朝正四品。所以被贬了。


    第73章 付之一炬 茶香袅袅,……


    茶香袅袅, 透过蒸腾的水汽,容华用半是怀念,半是感慨的目光, 看着面前的男子。


    岁月在他的眼角刻下了一丝隐约的纹路,却令他整个人的气质更加中正平和。


    他依然如诗篇中的人,走到眼前——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令人见之不忘。


    “六年不见, 别来无恙。”


    容华的语调很轻, 像一阵微风,缱绻在窦明濯的耳边。


    “劳殿下记挂, 别来无恙。”


    “我有可变化?”


    冷不丁地,容华问了这样一句。


    “殿下的容颜未改分豪。”窦明濯微笑答道。


    “三十有四了。”容华感叹着:“真是, 人生须臾,恍然如梦。”


    “这些年, 在殿下的治理下,大燕政通人和,四海晏然。”


    良久, 他才轻轻说道:“看来当年, 是臣浅薄了。”


    闻此,容华表现出一种释怀:“无所谓浅薄。角度不同罢了。”


    “不过, 这些年,敢在我面前说真话的人, 是越来越少。他们是越来越怕我了。”她有几分自嘲。


    又像是开玩笑一般:“周龄岐背后总说我是间断性发疯,还以为我不知道。”


    “嗯,您乖戾的性格, 是应该有所收敛了。”


    当窦明濯一本正经的,当面说出这句话,容华骤然愣了一瞬。


    对视片刻,两人同时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


    容华难得笑地真心:“玄恪啊,玄恪!”


    玄恪,是窦明濯的字。以前,容华不喜欢里面的“恪”字,故而,几乎不以字称他


    “这句话,也就剩下你,也只有你敢说了。”


    “回来正好,去御史台吧。有道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你要做好我的镜子啊。”


    “你知道吗,调你回京是扶胥主动向我提起的。”容华话锋一转。


    “陛下?”


    窦明濯有片刻惊讶,略一思索,便有些了然:“陛下长大了。”


    “是啊。”


    容华看着远处的硕大树冠:“昭宁改元都十年了。连扶胥都要加冠了。”


    “崽子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好事。有朝一日我毕竟是要死的。”


    她的脸上浮现出释怀,还有一些藏得更深、更不易察觉的东西。


    骤然听到如此直白,甚至有些刺耳的话,窦明濯下意识地皱眉,心中突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转瞬即逝的不安。


    还未待他说些什么,便被梦巫的声音打断了。


    “周大人!周大人,殿下无召,您不能进!”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周怀兴面色不虞,脚步匆匆地直接闯了进来。他几步之后,还跟着拦人未果的琳琅。


    “殿下,属下无能”


    “无妨。”


    容华打断了梦巫的请罪,直直看向周怀兴。


    “你要做什么?”容华有些不耐烦。


    周怀兴死死地盯着容华的脸,突然抬手指向窦明濯:“殿下,窦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容华突然很想笑:“怎么,如今,我召见何人,也需要你批准不成?”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碰撞,互不相让。


    直到片刻后,周怀兴垂下头:“殿下恕罪。”


    “臣以心头血,为殿下绘制了神像,并督工建造明堂礼供。前些日,终于功成,今日竣工,殿下曾说要亲自前去观礼的。”


    周怀兴咬了咬牙,语气有着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怨怪:“殿下,您忘了。”


    听闻此,容华挑了挑眉,只淡淡一句:“有心了。日后有时间,会去的。你先下去吧。”


    “殿下”


    周怀兴骤然抬头,眼眶发红,满脸尽是不可置信。


    “我还需要再重复一遍吗?”


    容华的话音很轻,却不含一丝温情。


    “呵。”周怀兴勾起唇角,目光一一略过容华、窦明濯的脸,一字一顿:“臣告退。”


    看着那抹张扬红衣,在目力所及处渐渐远去,窦明濯意有所指:


    “薛国公放肆了。”


    容华恍若未闻,只是喝茶,不置可否。


    其实,自昭宁五年,容华南巡归来后,周怀兴就越来越粘她。


    最严重时,周怀兴简直恨不得一天到晚挂在容华身上。


    容华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当年病了一场,而那段时间,又是由扶胥侍疾在侧。扶胥曾下旨,禁止周怀兴入宫探病。等容华好不容易大病初愈,二人好久未见,有些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那段时间,二人可以称得上一句:形影不离。


    吃饭、睡觉、办公、休闲,他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都要她带着他。


    周怀兴的皮囊实在是好看,见他也不会危害妨碍到正事,容华索性就由着他。


    第一个月,容华觉得享受;第二个月,容华可以忍受;第三个月,她开始厌烦了。


    正逢昭宁六年春,南禺的末代皇帝——牧祺,暴毙。容华生怕木、越二州,民心动荡,那段时日与回雪通信便频繁起来。


    谁知,有一日,周怀兴突然要求,想看这些信。


    这下触及了容华的逆鳞!她瞬间警觉起来——扶光秘信,涉及国政,如何能随意窥探!


    许是当时容华的面色实在不好看,周怀兴连忙开始从后背环抱容华。他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喃喃道:


    “殿下,臣错了。臣只是嫉妒,殿下看那些字,比看臣久多了。”


    在细细密密,酥酥麻麻的吻下,容华懒得同周怀兴计较,只随意选了个“黄道吉日”,令他去宫外长住。


    那日,周怀兴的眼睛红红的,里边有晶莹闪烁。他乌发披散,欲说还休,样子有些可怜。


    像是一个在下雨天,被家长关在门外的孩子。


    容华有一瞬间心软和难得的犹豫——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说话重了些。


    可诸事繁杂,作为掌政公主,容华日理万机。待她得了空闲,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与周怀兴,竟已有三月未见。


    那夜月色很好,容华突然想他了。


    于是,她派人去寻他,而周怀兴第一次拒绝召见。


    说实话,容华当时并未感觉被忤逆,而是有些新奇。


    她是随性的人,当即锦衣夜行,亲自去了他的府邸。


    见到容华的一瞬间,周怀兴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焰。


    他那惊喜的表情,也的的确确刻在了容华心里。


    “今晚月色很美。”


    那女子未施粉黛,指尖一点点抚摸过男子俊俏的眉眼,挺拔的鼻梁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周怀兴素来机敏,难得露出呆呆的样子。


    他缓缓摇头。


    容华踮起脚,她的鼻尖轻轻碰到了周怀兴的耳垂,令他有些微微的痒。


    “意味着,我好想你。”


    月光化在她的眼中,含情脉脉,她如凌波仙子,轻而易举地令人沉迷。


    这一夜后,大燕多了一位薛国公。


    “周大人,早啊。”


    如暴雨前的天空,周怀兴的脸阴得可怕。他并不理会来人,目不斜视,拂袖而去。


    章予白看着周怀兴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在笑什么?”


    梦巫不知何时来到章予白身后。


    “薛国公啊。”


    章予白讽道:“心头血?他有多少心头血,才能够他画那百尺高的神像。他也真敢说。殿下没信吧。”


    梦巫看着周怀兴远去的方向,摇摇头:“殿下一笑了之罢。也没说不信。”


    章予白嗤笑一声,同梦巫简单招呼后,也匆匆离开。


    是夜,无星无月,大兴城如沉睡的猛兽,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的薛国公府,气派豪华,其内庭院错落。公府门庭若市,求见拜谒者,数不胜数。可到了夜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整座府邸都静悄悄的。树影斑驳,阴森唬人。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几颗婴儿拳头大的,品质上好的夜明珠,正在勤勤恳恳地发出点点荧光。


    成套的官窑瓷器碎了一地,周怀兴席地箕踞而坐,披头散发,手掌边缘有些暗红渗出来。


    被咬破的舌尖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痛,他正在无法自控地、下意识地、抠挖着自己的手臂内侧的皮肤,


    “焦虑”这种情绪,正如同狂风过境,横扫他的躯壳和灵魂。


    “她为什么没有反应?”


    “自己点灯熬油,亲自督工为她建立的三层大屋,百尺明堂!又亲取牛血,请能工巧匠以肖似她的面容勾画神像!”


    “这些年,自己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为什么无动于衷!”


    “自己为她刀口舔血,背负酷吏骂名,肃清朝堂!”


    “自己为她拒绝了多少唾手可得的美人,为她守身如玉!”


    “自己为讨她欢心,竭尽全力,绞尽脑汁!”


    “甚至,为了干干净净地来到她身边,自己弑父弑母!”


    “凭什么!自己现在心如火煎,而她却高枕安眠!”


    周怀兴开始发抖,无可自控地发抖


    ——他愤怒,他焦急,他恐惧。


    他感到一种迫切在心中升腾,填满他的头颅。


    他迫切需要做些什么,去证明自己对于她的重要,自己的不可或缺、无可替代。


    他的视线透过轩窗,看向北面——那里有明堂的檐角。


    “殿下!殿下!醒醒!出事了!”


    长乐宫内,容华睡得正沉,琳琅十分焦急的声音传来。


    因被惊醒而卷土重来的偏头痛,令容华的思绪十分恍惚,她撑起半个身子:“何事如此惊慌?”


    “殿下,走水了!”


    听到人醒了,琳琅掀起帷帐,梦巫去扶容华。


    “具体何处走水尚不清楚,看方向,大约是北面。范将军已率玄羽卫守在了长乐宫四处。流风在殿门口戒备。”


    “扶胥呢?”容华一边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问道。


    “麟德殿暂且无碍,殿下放心。”


    琳琅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年轻男声:“阿姐,阿姐没事吧?”


    扶胥只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半踩着鞋子,不顾身后追着一群内侍,匆匆而来。


    容华握住扶胥伸来的手,摇摇头:“没事,你莫担心。”


    时光仿佛回溯到了永安十八年。扶胥没有忘记,大燕朝最近的两场宫变,都是由火烧起来的。


    姐弟二人的手紧紧交握,扶胥朗声:“探明情况,速速来禀。”


    不多时,有人回报:“陛下、殿下,走水处是明堂。幸而禁军巡逻及时,其他宫苑未被波及。”


    容华不禁松了一口气,下一瞬又头痛起来:


    走水素来被视为不吉。眼看下月初,扶胥虚岁二十,就要行加冠礼。偏偏就在这关口,被建造为功德堂的地方起火了!


    容华缓口气,出声询问:“可查清是为何?”


    “这”


    见侍从犹豫,扶胥追问道:“吞吞吐吐做甚。”


    “是薛国公。”


    那人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快速而清晰的吐出几个字,便再次匍匐在地——


    作者有话说:1.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卫风·淇奥


    2.周怀兴的事迹参考了“薛怀义”——这位武皇面首。


    3.镜子的意思:唐太宗对魏征: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第74章 山雨欲来 夜雨将停未……


    夜雨将停未停, 陈府东厢的檐瓦滴着冷水。灯下,三人围一张梨木案,影子被烛焰拉得长长的。


    “薛国公还真是, 深得上意。”


    开口说话的男子,单名一个曜字。他年岁尚轻,中等身材。单从外貌上看,他的眼角眉梢酷似其母,唯有嘴唇下颌,随了他的父亲, 陈文石。


    陈曜把茶盏搁重了些, 面带讥诮:“周怀兴一把火,将整个明堂都烧了个透亮。殿下高举轻放, 居然就这样让他全身而退了?”


    “殿下的一道罪己诏,言辞恳切, 态度至诚,反应神速, 抢先堵住了天下人的口舌。若谁在多嘴,那便是不识趣了。”徐思源微微笑着,为自己添了一盏茶。


    “护的真紧。”陈曜有些恼:“徐先生, 当年您和父亲也是看走了眼。姓周的就是一头白眼狼!若不是我们陈家, 他这辈子也碰不到殿下的衣角。这才得势几天,看他那张狂的样子!”


    “曜儿!”陈文石沉声打断:“殿下私事岂是我等能够非议的!”


    陈曜被父亲训斥, 也自知有些失言,撇撇嘴, 沉默起来。


    徐思源见场面有些尴尬,开口接过了话茬:“公子不必烦恼。那周怀兴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这些年, 他也算为我们陈家说了不少好话,放出不少消息。”


    “呵。”陈曜不以为意:“那是他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当年,在陈府卑躬屈膝,逢迎陪笑;如今,可是人人奉承的薛国公了,他”


    陈曜正欲接着往下说些什么,被陈文石扫来的目光镇住,嗫嚅道:“父亲,您不会真的以为,这些年,我陈家于风雨中不动如山,蒸蒸日上,有那姓周的功劳吧?”


    陈文石放下茶杯,反问道:“你说呢?”


    陈曜被问得一滞,侧头看向徐思源,发现他正在盯着茶杯中的茶叶,眼睛都不眨。陈曜深吸一口:“父亲,儿子认为,陈家是公主殿下的母族,可不是陛下的。”


    “尹太嫔死得早,陛下也算是长于殿下之手。有道是,长姐如母,二人情谊深厚,这不是虚的。”


    “可陛下终究到了加冠亲政的年纪。古往今来,有多少皇家母子、父子争权,都是因为年少的一辈,想要一展宏图,不愿被长辈掣肘。”


    “陛下并非冷血无情之人,可亦并非懦弱之辈。其心有定见,自然要六辔在手。”


    “殿下保我们,许多时候就是保她自己。”


    陈文石的眼中终于有了笑意:“你说的不错。”


    徐思源也跟着道:“明堂是礼,不可毁;礼毁而不诛,非理。殿下先自责,是先发制人。给自己留一些转圜的余地。这么些年下来,这位殿下的性子,老夫也算是看明白了:周怀兴她可以弃,但绝不能是被逼着弃。你去逼她,她反而要保他。”


    屋内静了片刻,只闻雨线稀稀落落。


    陈文石抬眸,“你们今日只盯着周怀兴,没看见一件更要紧的事——窦明濯回京了。”


    徐思源皱眉:“大人说的是啊。昔年帝师。”


    “陛下年纪正好,可以考虑婚事了。”徐思源话锋一转,似乎早把这句压在胸口。殿下没提过我陈家女吗?”


    “曾试探问过几次,”陈文石缓缓摇头,“殿下不太想管的样子。男女之事,殿下素来随性,自然是由着陛下。且她手里抓得够多了,再伸这一手,恐惹人更疑。”


    “儿子听闻,前朝有人也提了几次,陛下并不是很有兴趣。”


    “是啊。礼部、御史台都递过箋,说从旧族、勋贵、清望士林里择女为后。陛下答复不过两个字:‘且缓。’”徐思源接过话。


    “且缓……”陈曜念着,像是被这两个字里无声的刺了一下,“他是要自择?还是——心中已有?”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要他自己来定。”陈文石感叹,“我陈家立场微妙,万不能露出急色,被人说外戚越权干政。”


    陈曜的目光落在烛焰上,“殿下要有孩子就好了。”


    “公子说的是。”徐思源张了张口:“殿下不是不近人情,但多年未有。哪怕是从远支过继也好。陈家便不会如此被动。”


    “是啊。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啊。”


    雨过初晴,禁苑的露水沿着瓦脊滑落。是日,燕书有载,帝加冠于太极殿。


    此前一日,鸿胪寺开签接客,檐下悬青灯,筵中唯以蔬馔,不置酒酪,以示肃穆。


    入夜,麟德殿净室闭户,扶胥,洗沐易素,断荤腥,屏去音乐,独对清灯,习读礼文,坐以漏下三刻。家庙内,宗正卿按时陈设,太牢不设,惟茶果馨香,先祖神主一字一位。亥初,太史复入,依卜定下吉辰,鼓手记时,礼官分送“遍告亲友”的牒帖,容华得闻而来。


    至此,准备毕。


    钦天监内,龟策温润,蓍草列于案上,主卜之官披素衣,焚沉香,三拜而起。


    第一声钟鸣时,卜筮已定:令月吉日,辰在巳中。随即写下黄牒,押以官印,传送太常寺。


    此时,天色未明。太极宫前殿,玉阶洗净,丹陛肃穆。


    太常博士点数礼器:玄冕一座,衮服一袭,佩玉一组,笏、带、舆、席、案、盥洗之具各依位次。礼乐署人列于东序,鼓吹不作,唯设钟架以待。一更半,香炉轻烟缭绕,内侍低声报时。


    红日刚刚露出一线,金乌未升,宫门已开。


    “咚——”


    “咚——”


    “咚——”


    沉沉鼓声之中,礼官高唱:


    “请冠者!”


    只见,年轻的帝王着玄色朝服,上有金线苍龙刺绣盘卧,玉冠冠将乌发束起,露出端正的眉眼,迎着霞光万道,走出紫宸殿。


    侍从捧盥濯之盆,往前一步:


    “冠者请盥。”


    扶胥盆内洗手,拭于素巾,三让三拜。


    太常举麾,臣工列位,宗亲肃立。


    太极殿内,大燕立国以来,诸位先皇的灵位在此享烟火供奉。扶胥注视着这些木牌,良久,恭谨下拜。


    “咚——”


    “咚——”


    “咚——”


    又是鼓声。


    晋国容华长公主,着朝服盛装,缓步在扶胥面前站定。


    目光拂过,笑意盈盈。姐弟二人对视时,仿佛时光流转,回到十年前,容华拉着扶胥的手,一起登基御极的时候。


    侍者奉上衮冕——此冕玄色,前后垂旒,珠玉连缀。


    骨节分明的双手捧起略微有些重的衮冕,扶胥微微低头俯身,容华微微抬手仰头,将衮冕端端正正的戴在扶胥头上。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


    “曰仲扶胥,姊羲和。”


    旒如雨丝,微微拂上扶胥的眉头,他目不转睛看着容华,朝阳为这位长公主的轮廓度上金光,


    “阿姐。”


    似是呼唤,似是叹息。


    容华拉起扶胥的手,牵着他,一如十年前一般,走出大殿。


    乐起,钟一声,磬一声,不奏浮华之调,只引正声。百官各以本位,行贺礼,宗亲进香,笾豆致敬。群臣山呼,声浪收而不散。


    “请为冠者宾字。”礼官唱道。


    容华朗声:“常扶胥,字,明泽。”


    身边礼官将策文递与国史,史官以朱笔书之,定字。


    扶胥受字,稽首再拜,清声答道:“谨受嘉名,不敢荒宁。”


    鸿胪寺官唱贺,百官再拜,三呼有声而收。


    至此,礼成。


    “好累,这朝服也太难穿了些。”


    很久没有参加如此隆重的典礼,加冠礼结束不久,容华便急不可耐的回到长乐宫,开始卸装。


    琳琅一边上手帮忙,一边笑道:“一看殿下便是偷懒偷惯了的。若是殿下天天穿朝服,也许便习惯了。”


    容华自顾自揉着酸痛的肩膀,将自己摊在榻上。


    “殿下,陛下到了。”


    容华动都懒得动:“你来得正好,有事商量。”


    “其实不急,阿姐可以歇歇的。”扶胥笑着靠近,开始给容华揉肩捶背:“阿姐辛苦!”


    “这还差不多。”容华面色得意:“嘶——左边,左边。”


    她一边指挥着这位“按摩小工”,一边盘算:“今岁北边草原遭了灾。钦天监称,待到冬日,可能会有寒潮过境。若是这股寒风吹得好,能生生将屈勒那厮的汗帐吹到了并州边上,便是大大利我!”


    扶胥手上不停,念念有词分析着局势:“是个好机会,以往突厥往大漠深处一钻,大燕便只能两手抓瞎,无能为力。待我大燕有难,他们便卷土重来,伺机而动。若阴山能大雪封山,将屈勒堵在了南边,的确千载难逢。”


    “英雄所见略同啊。要想个法子,吊他出来。”


    “这些年,我大燕风调雨顺,南北运河通航后,更是粮草无虞。冯朗早些年,在并州实行的马政,也很有成效。他上次同我提了一句,那人,叫李山是吗?”


    “那育马人,的确是叫李山。”扶胥肯定道。


    “我筹谋多年,若屈勒南迁,便是天赐良机!我大燕可举国之力北伐,一定要将屈勒摁死在阴山脚下!”


    容华的野心在熊熊燃烧。


    “此事需要细致筹谋,阿姐心中可有主将人选?”


    “召冯朗回朝。”——


    作者有话说:1.加冠礼援引:《仪礼·士冠礼》《礼记·冠义》《礼记·曲礼》


    2.依据唐史,唐代皇帝的冠礼只加一冕(衮冕), 皇太子、亲王等用“三加”(缁布冠、远游冠、衮冕)。扶胥已经是皇帝,所以这里只用“一冕”。


    3. 身服,《司马氏书仪》的记载,平日盛服。


    4,冠者宾字。《仪礼·士冠礼》:“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伯某父。”这是加冠之后,给取字时的祝辞。其中“曰伯某父”是一个模版。在这里,扶胥是穆景帝次子(长子是容华亲哥,已故思太子),所以这里扶胥用“仲”。容华主持,所以用“姊”。


    5.徐思源,陈文石的幕僚,出场见前文。


    6.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是中国古代掌管礼制的官职,隶属太常寺。隋唐时期,太常博士掌辨五礼仪式,大祭祀时赞导礼仪,拟议国公以下谥号。隋从七品,唐从七品上。名义上为太常寺属官,在礼院议论典礼,皆得自专,无须禀告本寺长官,位望甚高,号称清选,多以有学识者充任。


    第75章 歪打正着 我提醒你,莫要白日做梦,痴……


    冯朗受召回朝已经第五日。


    这几日里, 他日日进宫,入紫宸殿,与容华、扶胥及诸位重臣商议北伐之事:


    如何秘密调运粮草?如何确保屈勒不向大漠逃窜?如何统筹兵将?


    如此种种, 诸事纷杂。


    当夜色沉沉,冯朗刚刚策马回到府邸,随从牵马入槽,他正欲入门,却被黑暗中的一个声音拦住。


    “冯将军。”


    那人的声音有些细,却不似女声, 反而为其添了几分阴冷。


    循声望去, 门前树影之下,一位翩翩公子负手而立, 衣袂随风。


    周怀兴那艳若桃李的芙蓉面,在月光与斑驳树影的映衬下, 竟显得有些狠戾:“冯将军真是忙人一个,在下等你很久了。”


    冯朗搜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确认自己与他从未见过:“阁下是?”


    “呵。”周怀兴冷笑一声:“在下姓周,名怀兴。”


    “薛国公。”冯朗按礼抱拳。


    他虽久不在京,却也听闻, 殿下身边有一个红人, 深得垂青,被封国公:


    “深夜拦路, 不知有何事?”


    看着冯朗不卑不亢、从容不迫的模样,周怀兴几乎要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


    他直直地看着冯朗的眼睛, 笑里藏刀,也不废话:


    “你与殿下,到底是何关系?”


    “?”


    这下, 冯朗是真的愣了一瞬:“国公此言何意?”


    “冯将军,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便不要装了罢。”


    周怀兴眼角眉梢都是讥讽。


    冯朗皱眉,沉声道:“薛国公慎言。事关殿下名誉,岂容空口妄议!”


    “哈哈哈。”


    周怀兴仰天大笑,几乎笑出了泪。


    突然,他骤然变色:“我胡诹?冯朗,你真当我瞎不成?”


    他逼近一步,字字含恨:“我可都瞧见了。殿下看你时,眼神会软下来;御案前,她亲手为你斟茶;即便你在与旁人交谈,殿下也总是在看你。殿下何曾对旁人如此?”


    “更不必说,你二人鸿雁传书,一封封信,可都好好地被殿下收着呢!你莫得了便宜还卖乖,说你不知道!”


    冯朗闻言,心中巨震:收藏那些信的,居然不只他一人!


    他的胸口起伏难抑,双眼微微睁大,巨大的喜悦和惊讶同时涌向他。


    见冯朗久久不语,周怀兴嗤笑:“不装了?


    “冯朗,你自己偷偷看殿下多少回?自己数得清吗?我提醒你,莫要白日做梦,痴心妄想!”


    冯朗猛地抬眼,剑一般的凌厉一闪而过,声音压低:“薛国公,慎言!你如何污我都不要紧,可殿下,一代英主,岂容尔等妄议!”


    “呵。”周怀兴不以为意。


    冯朗继续道:“既然说到此处,薛国公,食君之禄,就要为君解忧。”


    “殿下爱重你,是你之幸事,理应珍重。去岁,薛家远方姻亲,萧举父子,看中了京兆尹长史兼翊麾校尉,安将军,位于大兴城西的数亩良田。萧举强要不成,便抬着数十箱珠宝,送进了你国公府的大门。而后,你狐假虎威,公然向安家施压,强迫其以极低的价格向萧家转卖。此事沸沸扬扬,惹人非议。”


    “你如何作死都是你的事,可若连累殿下劳心,损殿下声名,莫怪冯某手中刀剑无眼。”


    周怀兴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真的笑了。


    他好像看到了顶顶滑稽的事情,眉眼放松,扬长而去,只留下:“如此最好,是我多虑了,冯将军。”


    时间就这样一日日过去,期间无数的商船经新修的河道往来于大燕各处与北地之间。秋去东来,不知不觉,第一场雪落下了。


    寒冷裹挟着风雪席卷草原,带来了物资的严重匮乏。牲畜瘦弱,皮草与粮食都成了稀罕之物,各部族为生存而爆发的争斗愈演愈烈。


    其中尤以苏赫巴鲁与巴雅尔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


    苏赫巴鲁仗着威望高、人多势众,行事嚣张;巴雅尔则依恃自己深得屈勒信赖,尤其自乃仁台覆灭后,又掌握一支精锐劲旅,不肯示弱。再加上孟恩在旁挑拨,暗中煽风点火,左右投机。


    自入秋以来,两部几乎日日为草场大打出手——今天拳脚肉搏,明日又拔刀械斗。屈勒,作为大汗,夹在中间,头痛不已。


    他的汗帐不是用来给他们评家长里短的!


    其实,屈勒也早就对巴雅尔心生不满,觉得此人倚老卖老,虽表面恭顺,实则并不真心忠诚于他。可近两年来,屈勒屡屡发动征战,频频更换部族首领,缺乏人望之时,正需德望之人坐镇。此时若贸然动巴雅尔,只怕人心不服,因此不得不容忍。


    反观苏赫巴鲁,虽一直追随自己,战功累累,近年来,却难免因功自傲,言行渐显狂妄。适当地让人敲打敲打,提醒他必须依附屈勒自己,也是很有必要。


    于是,屈勒对二人纷争,既未插手调停,也未加以禁止,而是听之任之。


    隆冬降临,一场场大雪纷飞,冻透了草原的每一寸土地,牲畜饿死一片。


    为了避冷风,也为了缓和部下的冲突,突厥汗帐率众南迁,暂驻定襄。


    屈勒暗暗打定主意:若是真到了过不下去日子的地步,便再去抢燕人的东西。


    是日,微风阵阵,长乐宫内,章予白匆匆求见。


    “启禀殿下,薛国公通敌。”章予白一边下拜禀告,一边悄悄打量着容华脸色。


    “哦?何以见得?”容华抿了口茶,声音不疾不徐。


    “‘鸣梭’来报,有人目睹薛国公密会一个北边来的商人,而那商人正是已被查明的突厥暗线。”


    “臣自知兹事体大,遂令‘投鉴’前去核实。那商人口供昭然,正是薛国公,告知了他我朝以商船秘密运送北伐军粮一事。又泄漏了我朝今冬欲举兵,借天降大雪,围屈勒于定襄的机密”


    “你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周怀兴,怎么等到有人报才知道?”容华歪着头,仿佛真是在好奇一般。


    容华定定地看了章予白许久,目光如有实质,压着章予白的脊背越来越低。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并非说得声色俱厉,可听在章予白耳中,如惊雷炸响。一股后怕顺着脊骨一路向上,直冲大脑。


    “是,属下谨记。”他应声而退,直到走出殿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冷得吓人。


    正巧,握瑜进殿,与脸色煞白的章予白擦肩而过。


    望着章予白苍白的面色,又想起自己刚刚听了一耳朵的话,不禁皱眉。


    阳光被窗棂割成几条,零零散散地铺在地上。容华将自己埋在毛茸茸的毯子里,斜靠在椅背上,听到响动,她抬起眼皮瞥了握瑜一眼,干脆利落下令:


    “解决掉周怀兴。悄悄地。”


    “是。”握瑜躬身领命,她犹豫些许,还是试探开口:“殿下,是否应召薛国公问明。毕竟,这叛国罪大”


    容华截断她的话,反问道:“重要吗?”


    握瑜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俯首应声:“是。”


    出殿时,她正遇上梦巫。


    握瑜忙唤道:“梦巫!”


    “握瑜?”


    梦巫笑着迎上来。


    多年相处,两人情谊匪浅,很是投缘。梦巫平日虽然机敏,可有时在容华面前,却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握瑜怕她贸然开口提起周怀兴,犯了容华忌讳,惹得容华不快,便低声提醒:


    “章予白奏报,周怀兴叛国。此事,你可知晓?”


    梦巫下意识咬唇,心中踌躇,正在犹豫如何回答。


    因为,这事她还真提前知道!


    早在半个月前,章予白便告知她,有北边商人频繁出入薛府,与周怀兴甚为亲近。二人常在洒金街的酒楼中逍遥。纵酒博弈、拥美姬狂欢。当时,她便提出是否该速报殿下,然而章予白却摇头:


    “再等等。”


    “上次周怀兴火烧明堂,殿下宁可自己下罪己诏,都没把他如何。如今须待那厮犯下殿下绝不可容之错,方能一击致命。那商人蹊跷,迟早将姓周的拉下水。周怀兴那种人,留在殿下身边是个祸害,殿下被他迷了眼,我们可要清醒着。”


    梦巫听后虽还是觉得不妥,可在周怀兴再三保证,不会误事下,终究没再坚持。


    她这一迟疑,握瑜便了然了,她压低声音:“章予白心悦你,是有目共睹的。殿下自然也看在眼里。薛国公叛国,此事微妙,你莫要多言。”


    “嗯。”梦巫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追问:“那……他真的叛国了吗?”


    握瑜冷笑一声:“殿下说了,不重要。”


    梦巫眼神迷惑,眨着大眼睛看着握瑜,等她解答。


    握瑜叹口气,语重心长地解释道:“薛国公大兴酷刑,杀了不少人,本就不得人心。如今,他非但不知收敛,谨慎做人,还穷奢极欲。多少人求他办事,送礼多少他收多少。火烧明堂后,非但不自省认错,还畜养美女娈童。这些,多少人告状。殿下素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了。可不代表,殿下不介意。”


    “如今,这个关口,北伐在即,合当上下一心。平日里,他打着殿下的名号招摇过市。如今有风声传出他与北边有瓜葛,臣民看到、听到这些,心中又该如何想?”


    “有道是: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殿下本就烦了他,他在这般作死,便是活该了。”


    梦巫闻此,默默点头谢过。


    昭宁五年岁末,薛国公暴毙于家中。


    传言,他是饮酒时突发心疾;也有人说,是亏心事做多了,被讨债了;还有流言,称长公主一句话,令世间再无薛国公。


    而真相如何,早已无人追究——


    作者有话说:1.部分有关战争的设定,将会参考,“沙盘上的战争”讲解(小破站)。


    2.‘鸣梭’,‘投鉴’,扶光明部,设定参考前文,第7章。屈勒、巴雅尔、苏赫巴鲁、孟恩等人的事情,见前文。


    3.定襄、碛口:参考“唐灭东突厥之战”。


    4.定襄县在特定时间属云州,本文私设,两者不同。


    5.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来源成语:瓜田李下


    6.阴山:汉和匈奴打涉及阴山,唐和突厥打也涉及阴山,具体位置,见百科。


    7:周怀兴: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假装不知道!冯朗:我真不知道。感谢助攻。


    第76章 在祀与戎 兵者凶器也。


    残阳如血, 将散落在大地上的残缺肢体烧得通红。冯朗站在一座小丘上,默默注视着正在被打扫的战场,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这场战争, 自昭宁六年开始,至今已持续一年有余。


    当年,冯朗奉长公主之令,率部自陇西阳岭关出,突袭突厥部。至此,大燕不宣而战。


    屈勒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 营帐混乱,人心惶惶。可屈勒的确是个人物, 待其回过神来,短时间内, 凭着多年威势,当即整肃人马, 匆匆应战。可到底是已经失了先机。且这些年下来,燕朝在晋国长公主的励精图治之下,上下一心, 兵强马壮。一条条新修的水道, 将粮草源源不断地由南运往北方前线,即便去岁北地旱魃肆虐, 亦未曾动摇军中供给。


    冯朗挂帅,五战五捷, 如今兵锋所指,直逼突厥汗帐。


    很多人说,如今胜利已唾手可得。可冯朗心里却清楚, 这最后一步,并不容易。


    如今,屈勒等人已退入阙河原。阙河原乃北地之心脏,其以河网纵横,暗沙密布闻名。


    眼下已至深秋,风寒沙大,正是宜守不宜追,此为天时。


    屈勒又命部下广筑连环营垒,依托地势,暗设机关伏兵,此为地利。


    此地若被攻下,燕军便可直捣汗帐,与其现在背靠的天山山脉成夹击之势,瓮中捉笔,届时,屈勒将无路可逃,只得束手就擒。也正因如此,他必将殊死一搏。而此前观望不前、相互看热闹的诸部,也必将合力,如同握紧的拳头,此为人和。


    由此看来,敌军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而反观己方,连年奔袭,兵马疲惫,深入敌腹,又不熟悉暗沙之险。倘若阙河原久攻不下,燕军则会被牢牢钉死在这里,进退维谷。


    待隆冬一至,冰雪封山,粮道断绝,局势必转。届时,敌军却可借机休整,以逸待劳。待来年开春反攻,屈勒进可打击、歼灭北伐诸军,退可围点打援。届时,云州等地必派兵来援,突厥人正好可以请君入瓮。如此,待耗到大燕北疆兵备空虚之时,挥师南下河西平原。


    到那时,大燕危矣!


    故而,阙河原一战,至关重要!


    “大帅,众将军已在军营等候议事。”


    “好,走吧。”


    冯朗再一次深深地一眼那远方天际悬挂的红鸭蛋,阴影打在他眉间皱起的川字、粗糙的皮肤、鬓间风霜。


    是日,十月初四,微风。


    天边云雾翻卷,使本就昏暗的黎明愈发沉沉。


    卯时一到,战鼓骤响!


    “射!”


    随着前锋将军赵虎一声令下,千万流光齐发,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跨过小河,直扑对岸的敌方阵地。


    三轮齐射过后,左、中、右三军骑兵率先出阵,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路飞云等将领抽出长剑,高声喝道:“兄弟们,跟我冲!”


    燕军步卒齐声应和,声震河滩。


    盾阵推进,甲叶相击,脚步重重地踏在湿冷的沙地上,溅起暗色泥水。


    天长日久的战争虽令人疲惫,可胜利就在眼前,人人胸中都憋着一口气。


    箭雨自晨雾中扑面而来。


    前排数人应声倒地,血溅盾面,尚未倒下者立刻补位。


    只听,有人低喝一声“稳住”!,盾缘齐齐下压,阵形保持不乱。长矛探出,刺入寨前壕沟,成堆的尸体被踏成阶梯。


    马匹受伤后的嘶鸣声、肉搏的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利刃刺入皮肉的扑哧声——


    声声入耳。


    短兵相接之际,有人被劈到头颅,半张脸掉在地上,手脚却因惯性仍在向前,几步后踉跄倒地;有人刚刚刺出长矛,捅穿面前的敌人,尚未来得及拔出兵器,便被从背后捅了对穿;有人双腿被砍断,却伸手死死抱住路过的敌人,发着狠咬住对方的小腿肌肉,直至牙齿被崩裂;有人被压在倒地的战马之下,拼命推着沉重的马躯;也有人从后方环抱敌人,挣扎间,将对方一刀封喉


    每分每秒,都有人在被杀死;也有人正在杀人。


    短暂的,军旗插到了对面的阵地上,却不多时,又在反击中倒下。


    直至日暮时分,第一道野寨在血泊中终于易主。


    黄二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满身泥血,也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多半都有。


    “哥,喝水。”


    有人从身后拍了他一下肩膀,递来水囊。来人正是他的亲弟弟,黄三虎。


    他们是漠海人,自小便听着“突厥屠城漠海”的故事长大,也亲眼见过城中那块仍旧立着的牌位——纪念漠海城破之日,当众自刎,携子殉国的,时任县令崔令先之妻,马娘子。


    正因如此,北伐征兵之时,他们兄弟二人一腔热血,便投了军。黄二虎仍记得,临行前一晚,母亲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红着眼,对着他们兄弟俩的行囊,一遍遍地缝了又拆,拆了又缝。如此,熬了一宿。


    “这仗……该是快打完了吧?”黄三虎低声问道。


    “应该吧。”看着弟弟情绪不高,黄二虎锤了三虎一拳,咧嘴笑道,“咱们都把姓屈的撵到这鬼地方来了!你小子,叹什么气啊?”


    “没什么。”三虎顿了顿,“我就是……突然有点想吃娘做的烙饼了。”


    黄二虎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强打起精神头,故作轻松地笑到:“我们哥俩活到这儿不容易。你想想,跟咱们一样,一块儿出来的兄弟,一共五十多个吧?如今死得就剩下老金、大牛、崔子、斜眼、沈爷、短腿、你、我——八个了。”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你知道这说明啥?”


    “说明啥?”三虎闷声问。


    “说明我们命硬着呢!”黄二虎拍了拍自己兄弟的肩,“我看对面也撑不了多久了,就这两天的事儿!等打完了仗,咱哥俩活着回去,娘肯定高兴。到时候让娘给你烙饼,想吃多少吃多少!来,给哥笑一个,别苦着脸,跟个苦瓜似的。”


    “好,等我们.——”


    三虎嘴角扬起,露出那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可那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鲜红的液体从他嘴角缓缓淌下,黄三虎身体猛地一震,一截冰冷的、不属于他身体的箭头就突兀地探了出来。


    “!敌袭——!!”


    破了音的吼叫疯狂冲击着黄二虎的神经,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就下意识地侧翻出去。下一瞬,他原来坐的位置上,还带着他屁股余温的沙土,被一支射入地面的箭矢狠狠掀起。


    阙河原之战的惨烈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双方都打的艰难而顽强。


    战争开始第四天,雨雪参半。


    老金没撑过清晨。他是在清理壕沟时被一枚流矢射中的,箭不偏不倚,从喉骨下穿进去。他倒下时还在骂:“他娘的,这箭真刁……”话没说完,人就没了。尸体被拖到一旁,很快被新的尸体盖住,连脸都看不清。


    第九天,沙尘肆虐。


    大牛死在冲锋路上。盾碎的那一刻,他顶在最前头,被三柄刀同时砍中。人倒下去时,还死死攥着断裂的盾柄。


    第十五天,阙河原下了第一场雪。


    崔子被冻住了。准确说,是冻住了伤口上的血,也冻住了命。他靠在沙堆上,说不冷,就睡一会儿。等黄二虎再去叫时,已经叫不醒人了。眼睫毛上都结了霜。


    第十六天,斜眼没了。


    第十八天,沈爷没了。


    第二十一天,短腿没了。


    死法各不相同,名字却被一次次从点名册上划掉。


    第二十三天,夜。


    黄二虎拖着半瘸的腿,听着远处的风声,目光呆滞——他好冷、好累。


    “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引起了黄二虎的注意。他扭动了一下酸痛僵硬的肩颈,抬头望去,面前站着一名穿着残破盔甲的年轻将领。


    黄二虎正要强撑着抱拳行礼,却被来人一把按住。


    “你我袍泽,不讲这个。”


    说罢,那人就在他身旁坐下,背靠土堆,抬头望着远处的夜空,一动不动。


    黄二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自问与这位将领并不相熟,也不知对方找自己所为何事。此人虽胡子拉碴、皮肤黝黑,却五官端正,身上有一股特别的气质,不像是个粗人。


    “兄弟,你不必紧张。说来,是我烦扰你。” 那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为了再见到她,我咬牙坚持了很久。可这次,莫名地,我觉得,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并不等黄二虎回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元宵灯会。她扮成一个小郎君,可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简直破绽百出。”


    “她还气我抢了她的彩头。”


    他说到这里,嘴角轻轻扬起。


    “我那时就在想,她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后来才发现,她笑起来也好看,不笑也好看……她什么样子,都好看。”


    “那一晚花灯很多,可不知为什么,好像都暗了,只有她最亮。”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我手脚发麻、心脏咚咚跳,感觉都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遇到她之前,我从不相信一见钟情。可见到她的第一眼,我一点杂念都没有,就莫名直觉,我和她有缘。”


    “我带她去吃芝麻团子,芝麻粒粘在她嘴角。我当时就在想——普通的芝麻粒,粘在她脸上,也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年轻的将领眼中闪着微弱的光,那光驱散了疲惫、暂时驱散了铠甲上血迹的肃杀。


    “后来呢?”黄二虎忍不住低声问。


    “后来啊,我们常去吃街头的小馆子。有好吃的,也有难吃的。”


    他眼睛有着笑意,“有一次,听见邻桌的男人酒后胡言,说自己如何在家作威作福的,说什么‘老子把她腿打断,她都要伺候老子。’”


    “她气坏了,拉着我一路跟着那人,去找到那人家里,还逼我教她翻墙,说是要行侠仗义。结果我们在墙头,看到那男人因归家晚了,被夫人罚着归搓衣板,大气都不敢出。接着,我们又被那家的狗追着跑。”


    他说到这里,终于笑出了声。


    “那段日子,我常想,老天厚待我至斯,让我有幸遇到她,而她也恰好心悦于我。”


    “我托我爹去提亲,我爹不敢去。她知道后,干脆自己回去说。”


    黄二虎直觉有些不对,却下意识问道:“那……她家人同意了吗?”


    “同意了。”


    将领点了点头,“那天,她迎着光,向我跑来,我感觉像是一整个世界向我张开双臂。”


    “我们都很高兴。”


    话音到此,戛然而止。


    夜色沉沉,四周只剩风声。


    黄二虎忽然发现,那看上去身经百战、坚不可摧的年轻将军,正低着头,哭得不能自已。


    黄二虎一时手足无措,只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


    “会再见的。仗打完了,就能再见了。”


    “听说……朝廷又增兵了。”


    这场战斗持续时间之长,再次超乎了黄二虎的预料。他的身边一波波来新面孔,那些新面孔又一个个死掉。最后,他麻木了,只是下意识地去战斗。


    第四十六天,在一次冲锋中,前锋营彻底覆灭,统帅赵虎殉国。


    第四十八天,黄二虎所在中军主将,路飞云殉国。


    第四十九天,主帅冯朗断臂昏迷,由援军统帅欧阳敬接替指挥。


    第五十二天,黄二虎在打扫战场的时候,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个曾在他面前哭到崩溃的年轻将军。


    他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奇怪的是,他的唇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笑。


    后来,黄二虎才知道,那将军似乎出身名门,本姓薛,名逸景——


    作者有话说:1.“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左传·成公十三年》


    2.战役原型:凡尔登战役,“第一次世界大战绞肉机”


    3.所有将军,均在前文可见。


    第77章 生离死别 她朝她这边望来,没有惊慌,……


    漠海县衙内, 一间由杂物间临时改成的卧房。


    烛火摇曳,一名唇色苍白、眼下泛着乌青的女子斜靠在木椅上,正在闭目养神。连日的长途奔波、殚精竭虑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精力。这正是秘密北上、此时坐镇漠海的晋国容华长公主。


    前线伤亡渐重, 而本来顺利向前推进的战线于阙河源遇阻,久攻不克。军情迟滞、捷报不至,令容华心如火煎。且草原尽头,还有一个她始终挂念的人。


    于是,数月前,容华决定秘密前往云州, 同时派欧阳敬率部驰援冯朗。


    其实, 在冯朗自长乐宫出,奔赴前线, 开启北伐第一战时,还有一个人同时也奉密旨, 赶赴北疆——握瑜奉命秘密北上,伺机接敏仪公主回朝。


    按原本的设想, 狼烟突起,北边必然大乱。到那时,握瑜率部便可浑水摸鱼, 趁乱行事, 在敏仪沦为人质之前,将人救出。


    可人算不如天算。


    屈勒对敏仪看得极紧。那厮一路败退, 一路挟持敏仪,直至天山脚下, 握瑜都没抓到空子。


    容华在云州呆了半个月,左等握瑜的消息不来,右盼前线的捷报不至。最终, 她再也坐不住了,这才又从云州到了漠海,一刻钟前,刚刚安顿下来。


    容华去云州前,扶胥曾极力反对,认为容华此举过于凶险。


    容华只一句:“我送出去的孩子,我要亲自接回来。莫再多言,你好好看顾后方,窦明濯给你留下,若我们回来时,有人告你黑状,看我饶不饶你。”


    容华之于扶胥,如姊、如母、如师、如父。


    她心意已决,扶胥也毫无办法,只能一边应下,一边絮絮叨叨叮嘱不休。又对周龄岐耳提面命,让他务要看顾好容华因操劳而日渐枯竭的身体。


    就在容华抵达漠海边城的当天晚上,薛逸景前来求见。他被冯朗强行留在大燕境内,始终不得上前线。如今容华亲临北境,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前来请命。


    “殿下。”


    薛逸景跪得笔直,语气执拗,“末将在云州多年,日日北望。心中早不知已挥枪上马多少回,只盼杀进那贼窝,扬我国威。如今,终于盼到我大燕王师北伐讨贼,末将却只能坐在后方干瞪眼看着,叫臣如何甘心!”


    他重重叩首:“末将三尺微命,死不足惜。昔日的袍泽在前线,麾下的士卒在前线——臣,怎能于城内苟且偷生?求殿下成全!”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发颤。


    “哪怕……是看在楚国长公主殿下的面上——”


    “正因为敏仪。”薛逸景话没说完,便被容华打断。


    “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这是王命。”


    “为什么!?”


    薛逸景再也压不住心中那翻腾多年的愤懑,当即不顾礼仪,高声质问道。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待敏仪回来找我要人,我上哪儿去找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容华语气不容置喙,“此事,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你不必再求。回去吧。”


    “殿下!”


    薛逸景眼眶通红,声音几近哽咽,“臣求您……臣只想接她回家。”


    那一瞬,容华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那张被她长年累月带在脸上的面具,骤然裂了一道纹。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我已经对不起敏仪一次了。我答应过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佑你的。”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孤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苦。敏仪一定会回来的,稍安勿躁。若你战死沙场,她回来时,岂不是两厢错过?”


    薛逸景沉默片刻道:“这些年,薛家蒙殿下护佑,父亲封侯拜相,兄长平步青云。臣,谢主隆恩。”


    他抬起头,目光执拗而悲凉:“臣会小心。臣定留着这条命,再见她一面。”


    容华闻言下意识皱眉,正欲开口,却听见他低低地补了一句令自己全身颤栗的话——


    “若是……她回不来呢?”


    容华心神巨震。


    “臣只想尽力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若成,我亲自带她回家;若不成……我们便长眠于一”


    “你住口!!”


    容华的声音罕见地尖利,“敏仪一定会回来的!握瑜率扶光早已有动作,定万无一失!”


    薛逸景静静看着容华,不言不语。


    容华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无名火腾起,气笑道:“好,我把话放在这儿。敏仪并非非你不可。你若马革裹尸,孤绝不会允许她为你伤心失意!待她回来,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随她挑——被挑中的,孤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没妻子的孤当即赐婚。如此,你还要去?”


    “臣想清楚了。”薛逸景叩首,“臣要去。求殿下成全。”


    看他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容华胸中血气翻涌,猛地起身:“来人,把他给我绑了!没我的口谕,不许他出城半步!”


    薛逸景沉默地,被人半扶着、半推着出了房子,只有眼睛直楞楞地盯着容华。


    屋内只剩烛火噼啪。


    容华定定看着那一点跳动的火光,脑海里那句“若是她回不来呢”回响不息,令她心神不宁。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来报。


    “殿下,薛将军……”


    见来人吞吞吐吐,容华心中长叹一口气:“他私去前线了,是吗?”


    “殿下英明。”


    闻此,随之进屋的梦巫微微蹙眉:“殿下,要追回来吗?”


    良久,容华轻轻开口:“罢了,不追了。”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敏仪若早些见到薛逸景……她会开心吧。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以握瑜为首的扶光众人,正在一处土丘背风面商量救援之策。


    其实,早在冯朗动手之前,他们便已潜伏北境,试图先一步将敏仪公主带走。曾有一夜,扶光精锐悄然潜入敏仪所在的营帐,却发现帐中空无一人。据敏仪的侍女桃夭说,那日屈勒临时起意,带着敏仪打猎去了,不知为何,那夜整宿未归。


    自那之后,握瑜一行又数次寻机而动,却始终未能得手。屈勒行事极为谨慎,一路且战且退,不是亲自将敏仪带在身侧,便是命最信重的亲兵寸步不离。无论昼夜,皆不曾留下半点破绽。


    直至退至天山脚下,屈勒方才停下脚步,就地安营。如今,两军于阙河原胶着,时不我待。若拖到决战,怕是屈勒会狗急跳墙,以敏仪长公主性命威胁大燕。


    她们准备再试一次。


    夜色为他们打了最好的掩护,在影子里,所有人都静得像一块块石头。


    风声贴着地面滑过,将营地的火光拉得忽明忽暗。


    巡哨的路线、换岗的时辰、营帐间的盲区,握瑜早已在心里过了千百遍——今夜有风,风声掩藏动静;无月,黑暗隐蔽身形。


    月黑风高夜,一切都很完美,握瑜率众分两队迂回接近敏仪所在的营帐。


    计划在悄然有序地进行着。


    “丁零——”


    “!”


    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异常清晰。


    “什么人?!”


    巡哨骤然停步,几支火把同时转向声源。


    就像一滴冰水滴入沸腾的油锅,原本还算安静的营地瞬间炸了,无数火把燃起。


    那一瞬间,藏在帐篷阴影里的握瑜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们面面相觑,进一步压低身子,同时短刀出鞘。


    另一队领队小幅度向握瑜摇摇头:好像不是因为我们。


    呼喊声、脚步声、马鸣声。


    一片混乱中,暴怒的大喝穿云裂石,苏赫巴鲁边骂边踢:“你这龟孙!”


    一个胡人士兵被他踢倒在地。


    在叫骂中,事情原委才逐渐浮出水面:原来这名士兵夜半解手归来,半梦半醒、晕晕乎乎地绊在一处被雪掩住的细绳上。那绳子原是废弃驼铃的一部分,与一堆杂物缠绕在一起。如今绳子骤然吃力,尾端的驼铃与杂物中的铁器碰撞,发出了声响。


    握瑜一颗心稍稍放回胸膛,打了手势,示意部下跟上。


    “好了,都是意外。如今大敌当前,不要自乱阵脚。”


    孟恩被响动吵醒,出来查看情况,见苏赫巴鲁已经打骂了一阵,便上前做和事佬。


    苏赫巴鲁仍不解气,可碍于孟恩是大汗面前的红人,还是决定买他一个面子,他朝那士兵的方向“呸”了一口,猛地甩开孟恩拦他的胳膊。


    “本来就睡不好,这一惊一乍,简直要命!”


    “要我说,还是杀得少了!当年不光漠海,就应该把什么云州、并州、幽州,有一个算一个都屠了!如今,我们被那些像羊一样的燕人追着跑,简直是勇士的耻辱!”


    “要不是大汗命我只防不攻,我早就带人突入阙河原,与那燕人杀几回!”


    “大汗非要等开春。要我说,等什么开春,早杀干净早了!”


    苏赫巴鲁还在喋喋不休的抱怨,突然他注意到孟恩并没有应和他。他转头看去,发现孟恩正在盯着远处愣神。他一直看不上孟恩的“汉人做派”,扭扭捏捏,不像个男人。可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眼睛有时候毒得很,心细得很。


    “嘿!孟恩!怎么了?”


    孟恩不言不语,皱眉思索什么:“我记得营帐外围是布有暗哨的?”


    “是啊。”苏赫巴鲁不明所以。正当他再欲开口,问个明白,只见孟恩目光沉冷。


    “封营!”


    孟恩挥手叫来亲兵,轻声却毫不犹豫下令。


    火把增多,游哨的行走路线悄然收紧。原本松散的间隙被一点点封死,箭塔上的弓弩在暗中被重新上弦。


    营帐内,敏仪和桃夭早已将屈勒支走,令他宿在别处。二人轻装简行,与握瑜汇合。


    几乎是刚出营帐的不久,握瑜便察觉不对——他们在缩圈。


    “进帐。”


    握瑜当机立断,护着敏仪就近钻入一处存放草料的帐子。


    桃夭脸色煞白,紧紧地握着敏仪的手。而握瑜等人围成圆形,将敏仪她们护在中间,侧耳倾听外面的响动。


    都过毡布的光越来越多,突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远方来的朋友,你们这样显得我们很没有待客之道。”


    孟恩有些细的声音,柔柔地穿过帐子的缝隙,把握瑜的侥幸彻底撕碎。


    呼喝声四起,合围彻底成形。


    “待会儿,你们护好殿下。”


    握瑜沉声嘱咐,眼神锐利,浑身肌肉发力绷紧,像一只即将出笼的豹子。


    火光映亮了敏仪的半张脸,她的眼中似乎有千万种情绪,又仿佛平静如潭。


    “已经走不了。”


    她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搭在握瑜的肩膀上。


    “殿下,臣等护您突围。”握瑜面色坚毅:“臣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一定送您出去。”


    说罢,握瑜向下属示意,兵分两路,一路突围,一路断后。


    敏仪微微摇头:“能再见到你们,我已经很开心了。这些年,听闻我大燕四海晏然,蒸蒸日上,我与有荣焉。”


    “握瑜,你听我说。”


    她语气不重,却让人无法忽视,“你们个个功夫了得,若没有我和桃夭拖累你们,想必是可以逃出生天的。否则,我们谁都走不了。”


    握瑜眼中有泪:“可是殿下”


    “没有可是。你帮我代问阿姊、母亲、扶胥好。此生有幸相逢,我来世,再和她们做家人。”


    “再同薛逸景说,让他离开漠海吧。既然我们已经错过了,他便不应该在那里蹉跎一生。”


    “让他务必好好活着。失意时,记得有人曾真诚地欣赏过他,不要自卑;得意时,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不要自负。”


    “就这些。保重。”


    说罢,敏仪和桃夭干脆利落地掀帘而出。


    点燃的草把被绑着石头,像包围圈投掷而去。


    刀光与呼喝声在身后炸开,隔着纷乱的人影,握瑜回头,看见敏仪站在火光里,双手被绑,却背脊笔直。


    她朝她这边望来,没有惊慌,也没有哭喊,只是轻轻地笑——


    作者有话说:1.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容华说出“让他们有妻子的休妻”这句话,因为在那个情境下,对那个作为妻子的女人很不公平。思虑再三还是写了。因为我想让容华是有变化的,是被封建权利逐渐异化的。如果在她15岁之前,她无忧无虑,来自现代的人人平等观念还在,她肯定不会说这句话。但她经历了丧母、丧父、丧兄,自己几次死里逃生,还要护着弟弟妹妹。且作为事实皇帝,这么多年,她就是孤家寡人,所有人都有求于她,都在算计她。十多年这样下来,她几乎不可能在保持那种平等、友善的世界观、价值观。昭陵黑化一次,扶胥中毒黑化一次、云州之盟又黑化一次。也正是因为容华变了,她和窦明濯才分道扬镳。窦爱的是那个还没有经历这么多的、温柔善良的容华,不是现在这个杀伐决断的政客。故而,她更可能说出这句气话。这句话也更能塑造容华的人物形象。


    2.


    我设想中,容华其实一直没想到(或者说她下意识排斥,不接受)敏仪可能回不来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合理的。依照女主的要强性格,她签条约的时候,想的就是,权宜之计,等我缓过来,一定都讨回来,所以她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是:让妹妹远嫁了一个她不爱的人,是我对不起她,但这是暂时的,但几年后我励精图治,杀了那个狗男人,肯定把妹妹接回来,她想养面首也可以,对男人没兴趣不想嫁也可以,或者还想嫁自己喜欢的都没问题。那时候,我大权在握,她要啥我给啥。谁敢嚼舌头说我妹妹二婚,老娘送那些人去见阎王。我还可以补偿,妹妹终会获得幸福,我们还会一直在一起,从中年到老死。她知不知道战争有风险,她知道,可这个后果太可怕,她承担不起,所以她一边卷自己,一边卷握瑜,一边捂耳朵(我不管,肯定能回来)。所以她和薛谈话时候,是没有预设“万一敏仪回不来大燕”这个选项的。而薛把窗户纸捅破后,相当于容华这个鸵鸟没办法再对这个她最不想面对的结果视而不见了。所以她“无能狂怒”她“失神落魄”。


    第78章 狐死首丘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初冬降临, 酷烈的北风却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


    枯草被反复践踏,土地透出诡异的黑红。箭羽、断戟、折断的旗杆混杂在一起。阙河原的大地满目疮痍,像一块被反复撕扯却尚未碎裂的布;一具具人和马的尸体, 成为其上大大小小的破洞。


    大燕的将士仿佛不知疲倦,一而再、再而三地发起冲锋。突厥士兵构筑的防线,每每逼近崩溃,却又像一根韧性十足的竹竿,在极限弯曲中始终没有折断。


    这场较量,已然到了比拼双方耐力与意志的时刻。


    兔起乌沉, 战事暂歇, 双方鸣金收兵。


    屈勒站在一处高坡之上,披着狼皮大氅, 目光阴沉,皱眉望向视线尽头的大燕军帐。


    事到如今, 大燕军队的顽强已然出乎他的意料。


    自前日孟恩来报,说燕人试图潜入军营带走公主起, 他便意识到,敏仪将是一张王牌。她的姐姐始终没有忘记她。自己掌控着她,一则可遣使议和, 换取喘息之机, 以图来日卷土重来;若谈判不成,也可将她押至阵前, 扰乱燕人军心与视线。他与敏仪虽有数载夫妻情分,可大丈夫当断则断。此刻正是壮士断腕之时, 万不可存半分妇人之仁。


    入夜后,帐子内部昏暗,羊脂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厚重的毡帐垂落四周, 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完全隔断。


    敏仪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干裂起皮。她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手腕,摩擦出一圈圈青紫的痕迹。她靠坐在一根木柱旁,那是用粗木棍支起帐篷的立柱。额角一道干涸的血痕斜斜横着,是她撞柱自尽未遂的证明。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轻微的声响惊动。


    还未来得及四下查看,便听见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帐帘忽然被掀起,寒意裹着夜风涌入,令敏仪不由得一哆嗦。


    那一日,桃夭被砍死在她面前,而她自尽未遂,被囚于此。从那时起,她便早已心存死志,只是还想死得更值得一些。


    靴底踏在地上的声音沉稳而熟悉。


    循声抬眼,敏仪默默看着自己的“丈夫”,忽然笑了笑:“大汗终于来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模样。”屈勒的手轻轻抚过她受伤的额头,指尖滑过她的脸颊,将她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亲昵而自然,仿佛二人是神仙眷侣一般。


    敏仪极力压下皱眉、闪躲的欲望,神色平静:“看来,我与大汗的夫妻,怕是要做到头了。”


    “你倒是聪明,不愧是我的女人。”屈勒眼中既有赞赏,也有几分惋惜,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打碎的名贵瓷器。


    “这些天,我听着忽近忽远的战鼓声,忽强忽弱的厮杀声,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敏仪表现得很平静,也很释然,眼中却闪着微弱却动人的光芒。


    这份光芒忽然触动了屈勒,让他回想起二人在大兴城坊间的初次相见——那时的敏仪,令他惊叹不已。“明媚”这个词,仿佛正是专门为她创造的。后来,他夙愿得偿,那如冬日朝阳般的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婚后,她又渐渐变得如月亮般温柔,与他相伴朝朝暮暮。


    屈勒自己也清楚,在嫁给他之前,敏仪早已有婚约。


    可那又如何?


    就像他过往看中的每一张皮子、每一匹好马、每一把宝刀——既然入了眼,便一定要得到。拥有了就好,至于其他,他不在乎。


    思及此,屈勒的语气不由得愈发温柔,眼中含情脉脉,似有水光闪动:“敏仪,若你足够幸运,或许还能留得一个全尸;若你姐姐当真在乎你,你甚至还有机会平安终老。”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否则,敏仪,我也是迫不得已。”


    “相信我,”他继续道,“就算被点天灯,也未必有多痛苦。你只需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话说出口,屈勒难得生出几分心虚。并非他不懂怜香惜玉,而是唯有让燕人亲眼看到敏仪清醒着被施以极刑,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敌人。只需敌军晃神一瞬,他的将士便可如伺机而动的毒蛇,击毙猎物。


    敏仪轻轻叹了口气:“我懂得的。大汗,今生与你相遇,我无怨无悔。”


    她唇角微弯,笑颜如花:“大汗,妾身想最后吻您一次,好吗?”


    见屈勒有些怔愣,敏仪又轻声道:“前路恐怖而孤寂,若能有大汗的气息陪伴,我也能稍感宽慰。”


    有某种复杂而难以言明的情绪,在两人的目光间缓缓流动。


    最终,屈勒向前一步,让自己更加靠近敏仪,慢慢俯下身来。


    两人的呼吸渐渐交缠。敏仪的唇轻轻碰到他的皮肤。唇瓣擦过时,刺得他有些轻微的痒。


    她的吻自额头开始,一路向下——眉心、鼻尖、唇角、脸颊、耳垂、锁骨,直到——


    脖颈!


    剧痛在一瞬间强势地攫住了屈勒的大脑。


    那是一种混合了窒息的钝痛、皮肉在牙齿下被渐渐分离的撕裂感、直面死亡的恐惧颤栗、求生本能引起的热血上涌的奇怪感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清晰可见。


    屈勒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错觉,仿佛自己的身体成了一具提线木偶,被无形的力量生硬地操纵着反抗。


    四周传来许多杂乱的声响,可无论哪一种,屈勒都听不真切。


    渐渐地,痛感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愈发强烈的窒息感。


    与此同时,敏仪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她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天知道在屈勒俯身靠近前,她表面的波澜不惊下是何等紧张。此刻,计划成功的喜悦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令她兴奋得微微颤抖。


    无数个午夜梦回,敏仪面对屈勒熟睡的脸,她都有一种强烈的,难以自控的,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欲望。


    正是因为他,她无法侍奉母亲!


    正是因为他,有情人难成眷属!


    正是因为他,多少同胞家破人亡!


    屈勒无视她的意志,践踏她的尊严,伤害她的至亲,却还妄想她俯首顺从?


    何其可笑!


    又何其可耻!


    于公于私,她都恨他恨得呕血!


    腥咸而温热的液体一部分涌入敏仪的喉咙,一部分顺着唇角流下,染红了她的衣襟。屈勒的垂死挣扎,让她的牙床传来被拉扯的感觉。他的拳头打在自己身上、头上,奇怪的是,自己竟然丝毫不觉得痛。


    敏仪以一种欣赏的态度,近距离“聆听”着屈勒喉间发出的呼噜声——那是血液涌入气管与肺部的声音。


    那声音于她而言,如听仙乐,在缓缓抚平她心底积压的痛楚;在为她屏蔽外界的干扰;仿佛在鼓励她继续咬合,直到上下齿再次重逢。


    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被不寻常的声响吸引而来的士兵们,望着眼前这荒诞、血腥而诡异的一幕,彻底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最先回过神来,猛然嘶声大喊:


    “救驾——!”


    欧阳敬察觉到敌军有些反常。仅仅一夜之间,对面的敌人仿佛迷了魂一般,由先前的悍不畏死,变得无心恋战。


    在清晨的又一次冲锋后,伴着朝阳,燕军彻底突破了敌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代表大燕的旗帜,终于高高飘扬在了阙河原上。


    与此同时,突厥残兵一路奔逃,直到天山脚下,才堪堪停住。


    “巫医,大汗如何了?”随着一位白胡子老头走出主帐,孟恩关切道。


    “……还吊着一口气。”


    白胡子巫医神色疲惫:“大汗喉骨碎裂,血入肺腑,没有当场毙命已是幸运。如今,是生是死,且看大汗的命数了。”


    “那大汗可还会醒转?”苏赫巴鲁急声问道。


    巫医摇摇头:“难说。如今我等已尽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命了。”


    眼见巫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苏赫巴鲁啐了一口,骂道:“那燕女,真狠呐!”


    “听说,到死都没松口?”孟恩问道。那日事发之时,他正在清点粮草,并未在场,只是事后听人传言,说现场极其惨烈。


    提起那日的情形,纵然是素有凶名、杀人不眨眼的苏赫巴鲁,也不免心有戚戚:“是啊。那女子死不瞑目,身中数刀,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咬着。最后我们实在没法子,为了救大汗,用铁棍硬生生撬开嘴的。”


    孟恩听后也不禁咂舌,随即皱眉问道:“那尸首呢?”


    苏赫巴鲁满不在乎地道:“那天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她?后来我想起来问了一嘴,下头的人说,大概是随手扔到哪儿去了吧。”


    孟恩听后,又急又怒。


    眼下军心浮动,群龙无首,正是最需要与燕人谈判筹码的时候。而这位楚国长公主,即便已经身死,燕人素来重视入土为安,她的尸身去向,依旧大有文章可做。


    可苏赫巴鲁这厮却如此不以为意,竟将这枚保命符视若草芥。


    见孟恩脸色不虞,苏赫巴鲁不耐烦起来:“你拉着一张脸作甚!那燕女害大汗成了这副模样,不把她千刀万剐算她走运,难不成还要我们替她收尸安葬?”


    说罢,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孟恩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一声,实在不欲与这等糊涂之人多费唇舌。他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败局已定,当下最要紧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部族。


    “来人,”孟恩低声吩咐身旁的亲兵,“去把公主的尸体找回来,妥善保存。”


    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王帐方向,眼底一抹狠戾之色,一闪而过。


    风卷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黄。


    漠海城墙上空,群鸟飞过,留下一片“喳喳”声。


    容华站在角楼上,凭墙远眺北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就在今日,她收到战报,一悲一喜——薛逸景殉国,阙河原被攻克。


    可前线的胜利,并未给她带来多少喜悦。因为握瑜那边,依旧音讯全无。此刻,她几乎可以断定,营救敏仪并不顺利。她只能寄望于屈勒会派人前来谈判,如此一来,她尚有周旋的余地。


    若敏仪得知薛逸景已然殉国,她该如何去安慰这个妹妹?


    若屈勒当真以敏仪相要挟,逼她退兵,她是否真能将大燕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战果,拱手相送?


    难道,她还要再一次放弃敏仪吗?


    扶光身经百战,握瑜等人谋划经年,究竟是何等阻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思绪纷乱,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脑中翻涌,反复敲击着容华紧绷的神经。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她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也许,敏仪已经被握瑜救出,只是途经战区,耽搁了行程。


    “殿下!殿下!”


    梦巫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容华骤然回头,厉声喝道:“快说!”


    她的心剧烈跳动,分不清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恐惧。


    梦巫来不及捋顺呼吸,开口时泪已落下:


    “殿下——


    楚国敏仪长公主,殉国!”——


    作者有话说:1.


    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哀郢》:鸟飞千里,最终会回到自己的故乡;狐狸死时,头总是朝着它出生的地方。


    2.


    关于咬气管是否能致死。我与chatgpt老师讨论过后认为,虽然很难,但是是可能的。一开始设定是咬劲动脉,可考虑到,劲动脉受刺激会缩到肌肉中,被保护起来,气管目标更大,更容易一点。


    第79章 归去来兮 《燕书·徽……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


    昭宁八年春, 屈勒麾下将孟恩,素知大义。见屈勒残虐无道,众心离叛, 乃与其下白曰:“天命有归,不可助逆以自取灭族。” 言辞恳切,俯伏呜咽,泣下沾襟,士卒皆为之歔欷。明日遂举兵反,斩屈勒首, 传示军中。突厥馀众皆震慑, 莫敢动。孟恩抚而谕之,率其兵数万以归, 自陈罪悔,草表以降。


    帝闻而嘉之, 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此诚有功之臣也。”乃释其前罪,封孟恩为靖恩公,抚其部众, 使还旧郡。后王师凯旋, 北伐大胜。至是边患悉平。北疆无复烽燧之患,四海晏然。大燕自立国以来, 始一天下。


    史书工笔寥寥数语,便将这场大燕举国之力而行的北伐盖棺定论。然而, 民间传言,称屈勒可汗之死,未必尽如正史描述的那般。更有甚者, 直指屈勒的死亡,或与那位和亲的楚国敏仪长公主有关。


    这些玄而又玄的猜测,却未必全都是空穴来风。其实源于数个可疑之处:


    其一,晋国容华长公主曾亲赴北疆督战,其间突发急病,遂缠绵病榻,经月不愈。


    其二,就在孟恩献上屈勒首级后,当地官员曾上书扶胥,请示如何处理屈勒的尸体。不久,扶胥下诏,命人就地草草掩埋。这时候,有好事者偷偷根据时间推算,晋国长公主那时应还在云州,因病情拖延,尚未归京。然而,数月之后,待容华公主病势稍缓,得知此事后,大怒。当即罢免了这位官员。又以时任掌政之尊,亲下诏令,命人掘其尸骸,运送万里入京。后又亲自鞭尸,继而令其曝尸三月以示众,最终挫骨扬灰。


    此举一出,遭到了以窦明濯为首的诸多朝臣反对。他们纷纷上书谏止,认为无论屈勒生前如何,毕竟做了多年可汗,在草原民众心中象征意义非同一般。如今突厥既然已经归降,如此酷烈之举,有伤天和不说,且使人心惶惶,实在不利于朝廷后续抚绥残余部众。


    可晋国长公主力排众议,放出话来:“执意阻拦者一律革职流放,按通敌罪论。”而扶胥一语不发,只是照自己姐姐的命令办事。


    其三,晋国长公主又亲为楚国长公主撰写碑文,其丧葬之礼,远逾旧制。独创“护国”封号,为其超等追封。其母杨太妃,亦追封为皇贵妃。


    其四,有仵作酒后放言,称在屈勒的尸体示众其间,自己曾悄悄近前看过,凭自己多年经验,觉得其死因尚有蹊跷,不像寻常斩首而亡。


    这一条条看下来可知:两位公主情谊深厚,晋国公主对屈勒的恨远超普通“政敌”的范畴。由此假设,也许是敏仪公主杀了屈勒,继而因其身死。故容华对屈勒展开报复。


    然而,这些传闻终无确证,国史不载,徒为后世异闻而已。


    话说回来,当日容华骤闻噩耗,急火攻心,当下便昏厥过去。幸亏随行的太医是周龄岐,医术高超且素来熟悉她的身体状况。急施针灸之术,才令容华醒转过来。


    “殿下。”梦巫哽咽道:“故人已去,殿下万要保重自身才是。”


    “握瑜在哪?”


    “握瑜回到漠海时,身中数箭,这几日一直在养伤。她听闻殿下您终于醒转,已经在外边等候回话。”


    “传!”


    梦巫的话音未落,容华便急急道。


    握瑜刚一进门,便看到容华气若游丝,半靠在床上。她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连忙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力,未能平安接回敏仪公主,请殿下责罚。”


    容华缓了口气:“怎么回事?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随着握瑜的诉说,容华的手将床沿越抓越紧,直到指甲断裂,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


    待握瑜说道:“敏仪殿下令属下带话给殿下”


    容华的身子不自觉地轻微颤抖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在一旁听握瑜说完,梦巫的心中也酸楚难受,可此时此刻,她更担心容华的身体,连忙劝道:“殿下,保重自身为上,现在您身子有恙,切莫太过伤怀。若您有个三长两短,敏仪殿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出去。“


    容华深呼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都出去!”


    见此情形,梦巫也不敢多言,将仍跪着请罪的握瑜扶起,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门刚被关上,屋内便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悲鸣,还有木头被捶打而发出的闷响。


    梦巫等人与方才得信赶来的周龄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半刻,屋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殿下?”


    “殿下?”


    梦巫隔着门低声试探喊道,却迟迟不见里边人回应。


    众人焦急之下,实在按耐不住,赶忙推门而入。只见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容华惨白的脸上。她双目紧闭,脸上泪痕未干,指节处的骨头处已经血肉模糊。


    春末夏初,微风吹得人暖洋洋的。冯府内,容华一身素服,与冯朗并肩而坐。


    “多年以前,我赐你这座府邸,可自己却是今日才第一次来。”


    容华环顾四周,这宅子古朴大气,内里陈设简约,一丛丛茂密的绿植点缀其间,为其恰到好处地增添了几分颜色。


    “殿下亲临,陋居自然蓬荜生辉。”冯朗应道。


    听到这句奉承话,容华不以为意,只勾了勾唇角:“你不必同我客气。此处没有外人,我们也难得这样轻松地说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冯朗因战争残缺的手臂:“你的伤…”


    “殿下不必为臣担心。”冯朗宽慰道:“周太医杏林翘楚,经他医治,臣已无大碍。”


    他说话时,难得露出笑容。这笑容单纯而明亮,如同此时庭院里温暖的阳光。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臣还能捡回一条命,能有机会和殿下在此品茶闲谈,已经是臣之大幸。”


    冯朗神色微敛,眼中浮现出一丝担忧:“殿下…”


    见他迟疑,容华直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便说什么,不必吞吞吐吐。”


    “殿下,敏仪公主殉国,您又大病初愈,还望您保重自身。”


    容华不置可否,只是苦笑。良久她长叹一声:“薛逸景的尸首已经寻到了,我将他与敏仪葬在了一处。”


    冯朗心中疑惑,坊间一直传闻敏仪公主之墓是一个衣冠冢,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容华猜到了冯朗心中所想:“孟恩未能寻到敏仪的遗体,是因为有个孩子先一步将她带回来了。”


    “小孩?”


    “那小孩说,敏仪曾有恩于她。”


    容华的声音轻了几分:“那日,她本已暗中潜入了囚禁敏仪的帐子,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敏仪与屈勒同归于尽。后来,胡人忙着救他们的大汗,她见无人在意敏仪,便悄悄地将敏仪的遗体带了出来。”


    她顿了顿,“那孩子记得,敏仪曾在她面前说过想回家,于是,她便送她回来了。”


    “流言纷扰,世人猎奇。”她的语气很沉,仿佛只是复述当日情形,已是不可承受之痛。


    “敏仪的身体又遭损毁。我不愿让世人编排什么奇闻逸事在敏仪身上,便都掩盖了。敏仪就清清静静的,享受身后尊荣,被万世敬仰就好。”


    说到此处,容华的眼眶再次泛红。


    “原来如此。”冯朗低声道。


    “这些年,有你做我的心腹,我是很安心的。”容华笑着看向冯朗,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棕色的瞳仁呈现出琥珀般的光泽。


    一瞬间,冯朗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影,与多年前初见时重叠在一起,让他不由感叹:“这么多年,殿下仿佛从未变过。”


    听闻此言,容华彻底笑了出来:“是吗?很多人都说我变了。觉得我一如往昔的,你倒是第一个。”


    “在臣眼中,殿下的心,如金如玉,从未变过。”他说得很认真,很郑重。


    容华的目光仔细勾描着冯朗的面容。


    这些年,他饱经风霜,变瘦了。年少时脸上的婴儿肥彻底退去,显露出立体的骨骼。他的眼睛却一如往昔,赤忱而明亮。


    “这么多年,冯将军还未成家,可有心上人?”容华打趣道。


    “有。”


    冯朗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简明却坚定的回答。


    “哦?是谁?我亲自为你们赐婚。”本是随意一问,可冯朗认真的样子让容华来了兴致。


    同时她的心中有一丝酸涩。这丝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出乎意料。


    这些年,冯朗一直是她的左膀右臂,是她最忠实的追随者。无论发生何种难事,冯朗永远站在她身后,沉默且完美地执行她的每一个命令。也许早在归元之变的前夜,她唯独写给冯朗一封自白心志的信开始,一切便已有迹可循。


    面对容华这个问题,冯朗第一次感到如此犹豫和难于开口。


    “多谢殿下,只是,臣的心上人不是寻常女子。臣甘愿为其驱遣,只求她得偿所愿,不奢求缔结良缘。”


    风轻快的穿过二人之间,容华伪装的表情逐渐褪去,半晌,她看着冯朗的眼睛,开门见山:“冯朗,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作者有话说:1.


    《燕书》格式行文,以及部分用于,借鉴参考《新五代史·卷□□·十國世家·後蜀世家》。


    2.


    关于带敏仪回来的孩子,前文出现过,敏仪给过吃的。


    3.


    关于容华和冯朗的感情线。我设想是,一、他俩都属于事业批。二、冯朗又是被动、腼腆的一个人。三、二人权力关系还不对等。综上,他们俩前期(容华搞事业的时候)几乎不可能有那种普世的恋情。而且这么多年,容华已经是一个“封心锁情,多疑”的人了。所以二人的关系在进展到“盟友”,便固定了。冯朗不可能主动追求,容华也没有心思搞这些。但北伐结束,事业暂时搞完了。这是客观条件。主观上,敏仪的死亡对于容华绝对是重大冲击。她的情感世界出现了空隙。于是,和冯朗的关系便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在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后,她会比较喜欢“细水长流”的爱情。


    4.


    至于孩子。首先,容华需要一个继承者,去继承她的权势,她的精神。我认为,母女无论从生理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最亲近的。其次,敏仪的死亡。一定程度上,死亡会催生人类的繁衍欲望。两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都有婴儿潮。所以,敏仪的死,对于容华绝对是一次精神世界大地震。她会有一种,一个与我亲密连接的人死了,那我想再创造一个与世界的锚点。


    5.


    为什么保证容华的孩子一定是女孩——去问金手指,周龄岐。(还有作者想写女孩继承母亲,母系传承。如果是男孩,那容华就不会生孩子,直接扶胥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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