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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谁要你带,死瘟喪!


    【珍珠:你又把我小鸟崽怎么了?!】


    【珍珠:从她下午偷偷跑去练完科目二回归开始,我每句话都要重复二到三遍她才能听懂——天塌了,我的闺闺,辣么大一个学霸小姐姐,借你上一下午课就成傻子了!】


    【珍珠:你只把小鸟崽的躯壳还给我了,灵魂呢?】


    【珍珠:你是魔鬼吗?】


    【珍珠:不。你是摄魂怪。】


    【珍珠:带走人的灵魂,将麻木与痛苦留在身体里。】


    夜晚,晚风吹散白日的燥热,温度不再烤得穿厚重防护连体衣的人像烤箱中的五花肉,属于赛车手们的一天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化龙赛道并称临江市三大赛道之一的跃马赛道热热闹闹起来。


    江在野将车停到赛车场的入口停车位,摘下头盔就听见里面的赛道隐约传来摩托车拉高转后,发动机心满意足的咆哮。


    踢下红色杜卡迪的脚撑,他将在手机里快震成成人玩具的手机拿出来看了眼,意外的挑挑眉……


    然后抽空用了三分钟将他妹妹的刷屏阅读完毕。


    ——当面指着小哥的鼻子骂他摄魂怪这种事是不敢的,只有在手机里扣字时会稍微勇敢一点。


    江在野消化了一下内容。


    如果江珍珠在他面前会收获一声包含嘲讽的冷笑,但此时此刻她幸运的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家中,所以男人只是面无表情的回复几个字。


    【YE:正躲你怀里哭了?】


    【YE:拍个照看看。】


    手机很快被一串的“……”刷屏,为什么不是“……”呢?


    【珍珠:句号代表大写的无语,望您知。】


    【珍珠:一把年纪了,不好这么变态的。】


    【YE:我什么也没做。】


    【珍珠:信了。】


    【YE:真。】


    【YE:有没有可能是她对我做了什么?】


    【YE:你去问问她,她是如何利用今天学习到的知识在大马路上对她的老师实施不公平的打击报复。】


    江珍珠不再回话。


    并不知道她真的去质问她的好闺闺,江在野一边摁手机,一边往灯光最灯火辉煌的方向走去,推开通往整备区的门时,他刚好打完最后一个字骂完江珍珠。


    一抬头,发现整个整备区的气氛都异常的诡异,休息区内安静的过分。


    不是那种“今晚大家状态在线”的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而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幸灾乐祸——


    周围人三三两两站着,以阿耀为首,少数几个人手中拿着望远镜,对准不远处赛道。


    如瓜田里上窜下跳猹,时不时在望远镜后面发出一阵猥琐又淫荡的销魂笑声。


    “小小文再来一个失误,五个弯之内他就会被套圈了,咦嘻嘻嘻嘻。”


    在阿耀花枝乱颤的快乐扭动中,江在野觉得颇为辣眼睛地微微眯起眼,随手扯住一个正排着队等待望远镜使用权的俱乐部成员。


    “怎么了?”


    低沉的男音平静落下,整备区原本那股子躁动的气氛随之凝固。


    被抓着的倒霉蛋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野哥,是小、小小文啦——他又驾崩了。”


    江在野:“‘又‘?”


    倒霉蛋抬手指向身后赛道的方向:“小小文心心念念那个……噩梦女神出现了。”


    江在野目光闪烁,面上倒是看不出多大的反应,他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往整备区出口方向迈出一步——


    他一出现,原本挤挤攘攘地围在那看热闹的众人稍微安静了些,自动让出一条路,甚至在旁边的马仔还屁颠颠的双手奉上了自己的望远镜。


    赛道上,两道不同的摩托车车影因为版画成为不同的光线,一前一后地焦灼追逐。


    在前面的是粉色的川崎ZX-6R,属于小小文的车,在其之后,大概差了一个弯四五十米的地方,紧紧的粘着一道宝蓝色的影子——


    这车,江在野倒是认识。


    这次是「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那辆常年放在跃马赛道的雅马哈R3,改装也花了几十万,倒是没有原海那辆忍四浪费的钱多……


    但车改的都是细节。


    车无论是调教还是整备或者是零配件的磨合那都是通过一次次赛道数据调整过的,这车比原海的车不晓得好开多少倍。


    “小小文马上就要被套圈了,都不用五个弯。”


    身后不知道谁以叹息的语气说了声。


    ——所谓套圈,指环形赛道中,前面的车手领先后面的车手,领先差距有一圈之多,导致两者在赛道再次相遇。


    赛场上被套圈?


    这是奇耻大辱。


    江在野挑了挑眉,看向骑在宝蓝色雅马哈R3上的人——


    白色的老款SHOEI X系列头盔,磨得发旧的蓝白色赛道连体防护服,相比起成年男人明显纤细与稍矮的身体线型像要融进车体,紧紧地贴着油箱。


    短发藏在全包式赛道头盔里,不增加风阻,不影响视线,减少一切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患。


    当接近小小文的最后倒数第二个弯,早十几米,那辆R3就开始倾斜下压,连体服的膝盖膜包在赛道上电光火石的擦出真实火星……


    火星在灯火通明的赛道跳跃,迸溅!


    到了弯心,雅马哈R3因为暴力催油发出带有尖锐嘶吼的嗡鸣,车上的女骑一个轻盈的翻身,从侧挂翻坐回车上,又恢复胸口紧贴油箱的姿态。


    “哇。”


    “我靠,这翻身真的快——”


    “妈的光这一个鹞子翻身够老子琢磨一年,这姐们蒙古族啊?”


    “也可以满族。”


    “大哥,你肚子多大,人家肚子多大,要不要上上称冷静下?”


    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江在野未曾放下望远镜,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正如他曾经同那个想要他在商业赛中给开开后门的网红女骑说的,摩托车赛事是为数不多没有严格区分男女赛的体育竞技。


    原因便是相比起其他的体育竞技,男人因为普遍更加强壮的体型和更持久的耐力甚至是生理结构,通常来说会占据过分大的优势……


    摩托车竞技却不是这样的。


    同等的车、装备下,女性车手体重更轻,动作更加轻盈,甚至反应更加敏捷,都使得她们也能够在比赛中光明正大地登上领奖台,拥有一席之地。


    正如此时此刻,那个骑在雅马哈R3上的家伙。


    尽管小小文已经在被鬼撵似的开大油门,连车身都肉眼可见的开始抖动,但在进弯线一会儿内一会儿外的情况下,雅马哈R3还是在某一瞬间,从后方超过了他——


    隔那么远,江在野都能感受到头盔下,少年的崩溃。


    胜利者却如此杀伐果决,在完成了几乎是羞辱性的套圈后,雅马哈R3丝毫没减速迹象……


    一个拖刹。


    弯心前指尖松刹、车身起得像风托,油门一推,后胎死死黏在地上,像着了胶。


    动作一气呵成,在众猹看来简直优雅到诡异。


    整备区内又是一阵上窜下跳!


    “雾草牛逼?”


    “看到她的倒车倾角了吗——”


    “妈的,这女的真的怪物,入弯下车真的快。”


    身后的人七嘴八舌,江在野却在这时候把望远镜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马仔。


    “弯心前松刹太快,你们觉得所谓拖刹优雅,是车头飘。”


    低磁的声音如定海神针将周围的骚乱一言平息,抱着男人扔过来的望远镜,小马仔双眼发直。


    看着江在野冲阿耀抬了抬下巴,发号施令。


    “把我的车推来。”


    ……


    孔绥今晚就是来跃马赛道发泄一些早上练科目二的痛苦的。


    就像四十五岁航天员重生在石器时代,发现自己刚满五个月,满地乱爬就算了,在抚养她的甚至不是类人猿。


    石凯的这辆R3比原海的ninja400更好骑,发动机咆哮声简直要超越了400双缸的机动车上限,吼声低沉、有力——


    于是一晚上,她兴奋的像是像一只掐住尾巴后靠自己挣脱获得自由的野猫,浑身都是力量。


    又把上次在化龙国际赛道输给她的那位摁在地上摩擦了。


    ……叫什么来着?


    小小文。


    接近八圈的角逐之后她完成了一次套圈,之后隐约听见身后那辆ZX-6R的声音逐渐因为转数下降而消沉。


    回过头看了眼,车果然逐渐慢了下来,孔绥停顿了下,将车速挂入一档,单手扶着车一边怠速前进一边抬手掀起头盔防风面罩——


    小小文靠边停下了车,摘了头盔,转过头望向她这边。


    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孔绥调转车头,开着车来到他跟前。


    小小文今年不过也是十九岁,在此之前,在全国的青年组都算是小有名气,家里有考虑过送他去德国进修一年,看看能不能出点成绩——


    在此之前,他也觉得自己可以。


    但是现在,他又开始有些不确定。


    连续两次被一个女的拉爆。


    看着那大概是和自己差不了几岁的少女骑着调整过脚踏、对她的身高来说有些勉强的雅马哈R3慢吞吞靠近,头盔下那双眼睛很圆,很亮。


    舔了舔干涩的唇,声音里还有一些刚输比赛的尴尬和怅然若失,“你弯前倒车那么早,不要命了吗?”


    他嗓音沙哑。


    R3上骑着的掐了离合,挂挡,熄火,下脚撑一气呵成。


    摩托车发动机声音一灭,周围一下安静下来,小小文听见头盔下少女发出“啊”的一声,声音软趴趴的,显得有点迟钝,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像任何一个街边站着买奶茶的高中生小姑娘,而不是刚才在赛道上把把有Early body drop


    (*入弯提前下车)这种激进表现的车手。


    手上带着的手套有些年头,粉色和黄色的主要配色也很少女,小小文无语的看着小姑娘抬起手,下意识的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当然隔着头盔,她就傻傻的摸了摸光溜溜的头盔顶。


    有点可爱。


    小小文换了个站姿,问:“原海说,月中的化龙国际赛车场商业赛你不来?”


    孔绥搓了搓手,把到嘴边的“妈妈不让,今晚都是趁她加班开会偷跑出来的”变成了:“我没车。”


    小小文“哦”了声,低头看她窘迫的样子,想了下,还是觉得有点可爱——在赛场上被拉爆的愤恨不平没有平息只有升高——她但凡酷炫狂霸拽一点,他都没那么生气的。


    “你来呗,”小小文说,“我借你车。”


    面前的人“咻”地一下抬起头,原本就很圆的眼睛因为惊讶,缓缓睁大望着自己的,完完全全成为了某种猫科动物。


    孔绥:“那个,我——”


    小小文先一步走到旁边休息长椅,摸索了下,从上面摸出来个刚才随手扔那的手机:“加个微信,下次出来调车?”


    孔绥:“……”


    孔绥又想挠头,她“哦”了声,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休息室通道,在小小文调出微信二维码界面时,小声说了句,我手机在更衣室——


    话还没落,突然赛道那头,另一声发动机点燃。


    一辆红色的Honda CBR250RR射出的车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孔绥微微眯起眼,就像是缩回蚌壳里的贝,“啪”地将挡风面罩往下拍合,试图遮去一点刺眼的光。


    骑车缓缓靠近的出来的人一身白色连体骑服,肩宽腰窄,骑姿干净利落,高大的身形驾驭在250cc的车上显得有一点点的憋屈。


    交谈中的少年少女一下子安静下来,双双转过头看着那辆车——


    他靠近后,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目光轻飘飘的从小小文递出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滑过。


    小小文犹豫的缩了缩手:“野哥……”


    江在野没搭理他。


    转过头,隔着两道头盔防风镜,与现场第三人四目相对。


    少顷。


    他挪开视线,抬起手,点了点他们身侧的赛道。


    ……


    至少从排量上,雅马哈R3对比Honda CBR250RR有天然的优势。


    孔绥把身子压得低,肩几乎贴着油箱,呼吸随着速度越发短促。


    第一弯入弯前,她早早就看到了那个弯道,习惯性的提前丢油,把车身压下去,膝贴地面,磨膝包在赛道再次擦出一小束火星。


    CBR250RR的刹点却比她晚半拍。


    但是此时此刻,所有站在整备区的人一下子突然就能看出区别来——


    把车带进弯道时,CBR250RR的前叉往下沉得刚好,刹力拖得又细又稳……


    相比之下,前面的R3显得有些飘。


    江在野在外圈,两人几乎同时出弯,R3凭排量稍稍领先,但在外侧的CBR250RR却咬的很死。


    小小文几乎是在第一圈半跑下来就被孔绥拉开了一个车身,但是两圈过去了,身后的那辆红色Honda却始终如影随形。


    赛道上放亮着的灯将两道车都拉得很长——身后的那辆车就这样不急不慢的跟着,像甩不掉的幽灵。


    与其说他在伺机超车,他更像是一双无处不在的双眼,透过防风护目镜在观察、审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烦死了。


    那种甩不掉,阴恻恻的黏糊感让孔绥变得毛躁,她几乎是下意识的注意到,身后的人哪怕骑着一辆排量只有一半的车,但他能够死死咬着她。


    ——没超车,只是在逗着她玩儿。


    这种意识让孔绥非常暴躁。


    她的暴躁直接反应在了她蠢蠢欲动把控油门的右手,还有拉至极限高转,几乎要出现杂音的发动机鸣裂之音!


    余光远远瞥见下一个弯,这一次孔绥比之前更加加快节奏,再一次的车身提前倾倒,她动作快,狠,重心倾得深,胳膊肘都蹭到了赛道边缘!


    莽得此时场边所有观看的大老爷们都鸦雀无声——


    “艹,现在我知道人家为什么叫小太岁了。”


    阿耀拍着膝盖叹息,“就问压得这么深的莽劲儿,可不就是太岁奶奶,就问你们谁敢!”


    孔绥在弯心将油门开到最大,车身角度因此瞬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低,前叉被压得深,轮胎与地面摩擦声短促而尖。


    ——R3车头这一次狠狠的飘了下。


    前轮抬起极细微的角度,像空气里有人扯了一下线。


    这几乎是细微的影响,没有人比把控车的人更加清楚,好像把控R3的人的暴躁被放大到机械层面,孔绥心中一惊——


    再也顾不上身后那辆幽灵似的、从容跟着的逗猫员。


    车身扶正后,她第一时间就直接放弃了比赛,丢油,带后刹,身体重心往前拼命压住等待车身重新踏实下来。


    R3的尖锐咆哮逐渐平息,伴随着车速渐停,孔绥把脚撑一打,扔了车,她转身就迈开急切的步伐向着后面小跑——


    身后,那辆Honda CBR250RR早已靠边停下。


    男人摘了头盔放到车座上,余光瞥见到一个人影像是一阵小旋风似的刮到自己跟前。


    转过身的人眼疾手快的一把捉住了小姑娘猛然伸过来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摁在原地。


    大手顺着手肘一路下滑,钳制住她的手腕,男人几乎没有什么表情,顺手向上拎了拎。


    “!”


    身高与力量的差距让孔绥感觉自己的脚后跟都被拎得离地一秒。


    头盔下,她几乎是气的涨红了脸。


    被拽着踉跄向前,没头苍蝇似的肩膀撞到面前男人的结实胸膛,像是着火一样她迅速后退弹开——


    然而就好像早就料到她的这个反应,握在她手腕上的大手加大了力道,将好不容易推开两步的小姑娘又拎了回来。


    “喀”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孔绥眼前视野一亮,是男人伸手将她头盔的护目镜掀了起来。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与写满了恼火,黑得发亮的圆眼四目相对,江在野的目光放松而懒散,自高垂眸审视而来,脸上的神色淡淡。


    双眼几乎算是冷漠的凝视着被他束缚住的小姑娘泛红的眼眶,听她从鼻腔里发出不情愿的声音。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晚风中,男人的嗓音低磁。


    “你跟石凯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权我多让给他一年,我再让他成本价拿一年的Pirelli


    和Michelin赛道主力胎……你转到我俱乐部来,我带你。”


    话语落下,此番大放血似的慷慨却未得回应。


    他收到的只有一记完全不领情的大白眼。


    “……”


    把小区里威风凛凛的丧彪骗着抓去做绝育。


    麻醉还没过就试图跟它苦口婆心,哎哟我这是为了你好——


    不被挠花脸那都是祖坟冒青烟。


    江在野嗤笑一声,松开了手里拎着拧来拧去的小姑娘,后者立刻炸毛似的往后跳开,并且没忘记重重踩了他一脚!


    护目镜“啪”地下被盖回去,小姑娘转身就走,只给他一声含糊得听不清声线的骂:“变态吧!谁要你带,死瘟喪!”


    第22章 今晚心情很差


    从整备区的众人看来,整个过程就是如下:


    小小文的噩梦女神出现→小小文被拉爆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小小文好不容易跟人家小姐姐搭上话,掏出手机想要加微信→小姐姐看上去不算抗拒→野哥天降→小小文微信没加成→野哥挑战小姐姐→用一辆CBR 250RR像是痴汉似的猥琐又粘稠的跟着别人两圈→小姐姐被整神了,扔了车冲过去要么想推野哥一下要么想给他一巴掌→反正都没成功→野哥不知道说了两句什么不中听的→小姐姐更生气了,最后用力踩了变态一脚,被气跑(*无用备注:很可爱的被气跑)。


    以上。


    结论: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段缘,野哥自己不谈也不让俱乐部的后生仔谈,变态且无情。


    江在野推着自己的车回到整备区,就看见一俱乐部或者非俱乐部的眼熟车手,一共十来号人,十几双眼睛森森的盯着自己。


    小小文也在就收了车,十几岁的少年这会儿连体防护服已经脱了,穿着速干滑衣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的吹电风扇——


    整个人怨气重的八百米开外都腔鼻。


    江在野问:“什么?”


    就像往池塘里扔下一块砖,这平静的一问让砖变得又臭又硬,顿时惊起池塘炸鱼一片。


    小小文难以置信的转过头,无言望着男人。


    阿耀:“怎么了?”


    亮仔:“他还能问‘怎么了‘!”


    以两位御前马仔开腔为信号,整备区内,几名技师和俱乐部的成员立刻趁乱揭竿而起,群起攻之——


    “哥,我们都看到了哥,关于整个临江市,跃马、化龙、天鹰三大赛车场,夜场平均一个月能出现一个正经骑车还骑得赏心悦目、颇有学习价值的女骑,您只用了两圈合集不超过五分钟,把人气走了。”


    “五分钟还包括她想扇你大嘴巴子的那三十秒。”


    “你说什么了,亲亲?”


    “能说什么,我都猜得到:你太菜,还得练。”


    “我的亲哥,三十六度的人两嘴吧嗒一碰咋总能说出这种冰冷的话?”


    “都是惯的,都是惯的。”阿耀碎碎念,“平时挨他骂两句,让你们嬉皮笑脸,好像一点杀伤力都没,给他一种他说话很有礼貌的错觉——”


    江在野:“?”


    江在野:“我没说这种话。”


    小小文拿起手机,又放下,从电风扇前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一脸痛心疾首:“哥,我找了她大半个月,「空」那边一根毛的信息都不给我透露!今晚好不容易遇见了!我刚想加个微信!你出现了!你把人气走了!”


    哦。


    江在野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到底在鬼哭狼嚎个什么劲儿——


    是这样的,一群雄性生物平日里没见多有绅士的品格,抢超市过八点打折牛肉没抢过邻居小姐姐还要在群里骂骂咧咧,一到了特定场合,那又成了世界上最优雅的男人们。


    恨不得夹着蛋说话。


    谄媚。


    站在一地螺丝起子和空着的起落架旁,江在野不急不慢的摘了手套,眉心微皱,甩了甩微汗湿的掌心。


    “狗叫什么,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了实话。”


    场面瞬间沉默一秒,然后炸裂。


    “好的,那就是骂了。”


    “果然骂了。”


    “人都不认识你,你说你上去骂人家干什么呢,人家「空」俱乐部的小姐姐。”


    阿耀抬起手,万分同情的拍了拍无语凝噎又坐回电风扇后面,且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吹的小小文。


    阿耀叹息:“害得小小文失恋。”


    江在野目光扫过去,只见坐在风扇后被吹的一脸风中凌乱的少年可怜兮兮,一副情窦初开又被棒打鸳鸯的可怜模样。


    阿耀又说:“来来来,告诉我,您跟人家讲了什么优美动听的大实话?”


    很少会遇见这种群起而攻之的情况,江在野觉得自己跟背着一包香蕉误闯峨眉山似的,周围都是一群只会吱哇乱叫的类人生物。


    脑子是没有脑子的。


    随手把手套往阿耀怀里一扔,他扯了张椅子,长腿一迈跨坐下:“她下意识想要用倾角去带弯,倾倒过早,导致前叉发飘,夹角线乱,没有角度管理概念,拖刹轨道不连续,整个行车逻辑和正确路线完全颠倒。”


    一连串的随口举例。


    上一秒还上蹿下跳的整备区集体沉默三秒。


    江在野往后一靠,居高临下地审问:“你们瞎了?一个都没看出毛病?”


    其实,在问孔绥那样压弯是不是不要命了时,小小文看出来了——


    一点点。


    他转过头,有点没底气且无助地,看了阿耀一眼。


    江在野才懒得理这些人的眉来眼去。


    “所以我问她是不是没受过正规的赛道培训,这也有错?”


    收到了来自后辈少年的期望眼神,阿耀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隔空指了指男人理直气壮的脸:“没错,但可以温和一点的提问,这总也没错。”


    江在野淡道:“我又不认识她,还要讲好听的话哄着?”


    ——好听的话您也不会啊,讲的好像您会只是您懒得用。


    众人默默偏开头,皆是在心中大翻白眼,整备区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


    亮仔本来半瘫坐操作台上玩儿手机,这会儿坐起来,眼神半死不活:“哥,咱们假设,就是一个纯纯的探讨,人家小姑娘骑个赛道能拉爆小小文已经属实天赋难得——”


    “就是因为天赋难得,胆子又肥,才不应该误入歧途,浪费天赋。”


    江在野打断了亮仔,“我让她转来我们俱乐部,想跑赛道,我带她。”


    众人“……”


    众人:“???”


    剧情的发展和他们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哈。


    多少年了,江在野为了搞钱和抢地盘干过的猥琐事迹也算是罄竹难书,但是到底是「UMI」俱乐部的老大,江家少爷,放眼全国摩托车赛事圈子,“江在野”三个字多少是沾些知名度的——


    就这么一位天上的神仙。


    只有人家挤破脑袋想要进「UMI」混口饭吃,最差的搞个俱乐部贴纸往赛道车上贴一贴也有面子……


    哪有过江在野亲自想要从别的俱乐部虎口夺食啊?


    “这就很玄妙了呢亲亲。”阿耀转过头看向小小文,“放了一般情况我觉得你很有希望,但当雄竞对手从我们(指指自己),变成他(手指戳江在野的胸口),这边友情建议为了避免更大伤亡和不必要的牺牲,第一时间放弃。”


    江在野面无表情:“放什么屁?”


    阿耀说:“您不是看上人家了么?”


    江在野:“?”


    江在野:“我变态吗?”


    阿耀:“不变态吗?”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用着野路子的方式骑着野路子的车,拉爆小小文。”江在野说,“不值得我多看一眼?男人看女人只为裤裆子里那二两肉的事?”


    众人:“……”


    是是是。


    您清高。


    阿耀被教育得说不出话,抬手在嘴巴上做拉拉链的手势。


    小小文抹了把脸:“谢谢鞭尸,真是温暖人心的发言。”


    “所以呢,邀请方式是什么?”操作台那边,亮仔提问。


    男人瞥了他一眼,但是没看出到底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指出问题,提供资源,安排去留。”


    阿耀抬手:“说人话。”


    问问问,哪来那么多好奇心?


    江在野有点开始不耐烦了,语气变差了一些:“化龙国际赛车场两年的优先使用权,和一年主要赛胎进口价供货「空」一年,和石凯换人。”


    整备区再次陷入宁静三秒,男人挑眉,看屁啊,这牺牲,难道还不大?


    ……


    江在野语气太正经了,把他今晚把小姑娘气走的行为完全合理化。


    因为过分理直气壮,以至于众人有点被他说服。


    阿耀跟在江在野身边最久,久到像大内总管太监总觉得自己多嘴两句也不至于被斩首示众——更何况这个月的奖金早被扣完了,他现在属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问江在野是不是在胡说八道,光跟人家小姑娘屁股后头开两圈就能看出那么多毛病,别不是您在胡说八道挽尊吧?


    面对质疑,江在野陷入了沉默,赛车场有监控没错,但是那监控的清晰程度绝对不是可以用来做联系复盘的。


    微微侧头想了想,他看向赛道远处微亮的出口,小姑娘推着那辆雅马哈R3离开的方向,片刻后,他双手撑着腿站了起来。


    骑行靴走起路来踢踢踏踏,男人走到工作台前,掀开工作箱,在里面扒拉了下,摸出来个手电筒。


    手电筒电充得很足,一摁一束强光射出,江在野面无表情地说:“带你们见下上帝。”


    ……


    于是就有了半小时后,石凯一脚踏入跃马赛车场停车保存区,看到的以下一幕:


    乌漆嘛黑停车区内,只有门口亮着一盏紫光驱虫灯。


    宽阔的停车区密密麻麻停了上百辆各种型号、各种排量的赛道改装摩托车,原本人烟稀少的区域,此时此刻……


    挤挤攘攘地堆了起码十几号人。


    在某个角落,石凯的雅马哈R3在手电筒强光下折合着森冷的宝蓝色光芒,而在他车的前面,蹲着的高大男人正用手电筒,直直照在面前这辆R3的前轮轮胎上——


    “看到没?入弯时没有压到前叉,提前倾倒让前胎被动入弯,就会让前台外侧撕裂,轮胎块状破皮,锯齿状碎痕。”


    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就差带上播音腔,就是摩托车赛车科普类节目最好的背景音。


    手电筒的光一闪,清楚的在前轮上找到了他描述的痕迹。


    ——身后,一群吃瓜群众先是发出惊叹的“哦”,然后又是发出佩服的“哟”。


    没搭理他们的膜拜,男人手中的手电筒“咔嚓”一关,再一开,光束落到后轮,修长的手指指了指上面一道烧磨痕迹。


    “这里,边缘烧得快融了,撕裂掉皮严重,这说明弯中时间过长……也是她提前倒车,导致出弯时动力不足,必须大力催油门才能把车立起来,造成的后胎滑移。”


    ——身后,一群吃瓜群众又是发出惊叹的“啊”,最后以一声声发出信服的“呀”作为落幕。


    如此一景,好不热闹。


    石凯:“……”


    石凯:“十点半了,bro。”


    石凯:“请问贵俱乐部一群大老爷们有觉不睡,有车不开,黑灯瞎火的,全部围着我的摩托车咿咿呀呀是几个意思?”


    ……


    孔绥回到家后,洗了澡,收到了石凯给她发的照片。


    照片内容是江在野站在她开的那辆雅马哈R3前。


    ……以他为首。


    还有一堆「UMI」俱乐部的人,脸熟的和脸生的都有。


    石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这位神仙正以你骑过的车的车胎遗留痕迹为线索,剖析你的骑行行为逻辑与优缺点,给他俱乐部的那群马仔上课。


    孔绥:“……”


    裹着浴巾,站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冒着水汽的小姑娘只觉得头发上冒出来的烟更多了。


    「小朋友,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赛道训练?」


    ……


    「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看起来够快,全是靠莽。」


    ……


    「这么开车,纯浪费天赋,别说出成绩,你走不出临江市。」


    ……


    「转到我俱乐部,我带你。」


    孔绥:“…………”


    啊啊啊啊啊啊!


    【恐龙妹:死变态!】


    【恐龙妹: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为什么做事这么猥琐!】


    【恐龙妹:这和追着别人问内裤是什么颜色被骂了就自己动手去掀开看有什么区别!!!!】


    【石sir:我刚才看他们一群人,黑灯瞎火,下水沟里泛滥的小龙虾似的蹲在我车前,感官微妙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感觉……】


    【石sir:现在我反应过来了,这个感觉确实就是:猥琐以及变态。】


    【石sir:需要控告他偷窃商业机密还是个人隐私吗?我帮你讹死他。】


    孔绥不想讹江在野,只是在微信里叫嚣着帮我骂他。


    她觉得日子不能更难过了——


    白天考驾照,要被江在野阴魂不散的盯着;


    晚上披着马甲想要去赛道放松,结果换了个身份,再次被江在野阴魂不散的盯着。


    想一想,都快要对摩托车PTSD。


    十八年来头一回。


    默默地擦着头发,对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脑子里还在回放“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这种顶级过脑的可怕言论,无限制循环……


    放下吹风机,孔绥跺了跺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浴室里转了一圈,然后盯着天花板出神。


    直到手机再次响起,电话那边的江珍珠给她发了个定位,问她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按照道理孔绥会想拒绝的。


    但是现在她确实很需要喝一杯。


    ……


    江珍珠发来的店铺地址是一家通宵开的清吧,不闹,很适合坐下来聊聊天。


    孔绥匆忙到了之后发现在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都是临江市的其他世家女,大家年龄大差不差。


    江珍珠率先调侃孔绥这个点居然叫得出来,还以为今天早上练车已经将她整个人都掏空——


    旁边的一群人顺势问,练什么车,得到摩托学的回答后,众人瞪大了眼,直呼好酷。


    少女们的友谊来的如此迅如疾风,哪怕在过去很多年孔绥都没有在临江市世家的圈子走动过,但融入她们比想象中容易得多……


    很快她们就是能够坐在一起聊七聊八的关系。


    一群人在听见孔绥在江在野那学摩托车后,有一瞬间诡异的沉默。


    “那应该蛮辛苦的。”


    说话的圆脸的女生名叫李绾央,江珍珠管她叫“央央”,央央性格在众人里稍微斯文些,所以客观且保守的评价。


    “珍珠的那位小哥,我一直觉得——嗯。”


    一个“嗯”字胜过千言万语。


    “是很可怕。”


    另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女生接过话题。


    “去年的成年礼宴上见过一面,我爸还想让我认识认识他……我还以为我爸疯了。”


    从孔绥坐下开始,谢知露一直是各种话题的发起者的顺势接过话,只见此时此刻,她脸上也是一言难尽。


    “而我,学校辩论队主力成员,铁杆ENFP,阳光快乐小狗——那晚,我举着一杯香槟站在江在野旁边干站了三十分钟,从头到尾没能挤出一个字,而他,也是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李绾央双手合十:“啊,小鸟崽,难怪从你刚才一进门我观你印堂发黑,还不好意思问呢……原来是因为在野哥那上了大半天的摩托车培训——”


    谢知露说:“啧啧,听说这位摩托车的事上更不好糊弄呢,不会被训得很惨吧?”


    其实对于孔绥来说,下午只是身体疲惫。


    真正感到心累的是晚上在跃马赛道,男人对她机车技术的几句点评实在触目惊心。


    想到这事儿,嘴巴就发苦,可惜有苦说不清,孔绥也只能摆摆手,然后招来店中服务生,主动开了一瓶日本酒。


    然后酒过三巡。


    具体是怎么闹起来的,孔绥都不是很记得清楚了……平日里她们出门,始终是有带着一点默契,无所谓谁家出人,总之肯定会有保镖或者司机之类的人物在旁边盯梢,保证安全。


    江珍珠选的这家清吧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地方,大多数都是上班族下班后找个地方喝一杯聊聊天……


    但是坏菜在这家清吧开在路边,旁边是酒吧一条街,总有人跑来闹事——


    人家对她们这些还带着几分学生气的小姑娘是没兴趣,但是在孔绥她们旁边坐着三个长得很漂亮的年轻工作党,这就成了隔壁喝大了晃悠过来的流氓的首要目标。


    当时孔绥喝的也有点高。


    心情也烦。


    当江珍珠打手势让他们家的司机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的时候,她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要阻止,就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影“嗖”地串了起来——


    在谢知露和李绾央的惊呼声中,孔绥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中的空酒瓶,转身就迅如疾风的砸在了那个醉酒男的胳膊上。


    “哗”地一声,酒瓶四分五裂!


    众人目瞪口呆。


    然后救护车和警车同时“哇哇”地赶到,孔绥一行人和被骚扰的小姐姐还有醉酒流氓一块儿坐上了警车。


    去做笔录的路上,孔绥的酒就醒得差不多了,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她张口就是:“让对方验伤,私了。珍珠你先借我点钱,别让我妈知道,不然我这个暑假都别想出门了。”


    江珍珠挨着她一块儿挤在警车后排,眨眨眼,手伸过来摸索了下孔绥身上,又确认一遍刚才的一系列推搡和鸡飞狗跳没伤到她。


    “你还知道怕。”


    她埋怨的说,“吓死我了你。”


    孔绥搓了搓手臂,干笑着说:“当时没想那么多。”


    然后歪着脑袋,很乖巧的跟江珍珠求救,声音软的跟刚才那个面无表情举起酒瓶的判若两人。


    江珍珠答应了,也确实没糊弄孔绥,到了地方做了笔录没等太久,就有阿sir推门告诉孔绥,她可以走了。


    大半夜的进局子这种事破天荒头一回,白炽灯下,孔绥还有些懵逼,直直往外走了几步,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sir:“对方要赔多少钱……”


    阿sir看上去有些微妙:“一分没要,也不看看你们这边来的人是……哎,小姑娘我看你也不是坏心,下次别那么冲动了,走吧。”


    一分没要?


    孔绥顶着一脑袋的问号走出建筑,拾级而下,一眼率先看到了前方开阔地中央正大光明的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脚下一顿,这时候宾利后座打开了,江珍珠飞下来冲向她,顺势一摸她的胳膊摸到一阵冰凉,哆嗦了下:“那么冰!”


    孔绥反手捉住了她,说没事,只是里面空调开得低了点。


    “你跟家里说了?”


    “没。”江珍珠摇摇头,“我三哥的场子在隔壁,我让司机去找他来处理,结果三哥人不在,就……”


    她话题一顿。


    孔绥完全不知道她这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的越过她的肩头去看她身后的黑色宾利,昏暗的路灯下,黑车给人一种冰冷至不近人情的错觉。


    孔绥伸手拉开后坐门,一眼便看见坐在车后座低着头看手机的男人。


    他大概刚从跃马赛车场回来,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半身是牛仔裤和普通的跑鞋,明明是很年轻,很平易近人的穿着……


    但门打开了。


    车上的人却完全冰冷的,连头都没抬。


    身后的建筑是距离酒吧一条街最近的局子,到了这时候,晚风吹过,空气中浮动的除了热气腾腾外,还有时不时传来的鬼哭狼嚎,和拒绝调解后双方谩骂,好不热闹。


    与之完全相反的,车内是凛冬寒日。


    手扶着车门,孔绥回过头去看江珍珠,江珍珠哭丧着脸:能捂着事儿的长辈只有这个了,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这一次没有江珍珠挡在中间,一万个后悔自己为什么率先拉开车门的孔绥轻手轻脚、极其不情愿地爬上车,挨着江在野坐下。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是跃马赛车场的更衣室放着的沐浴液和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开架品牌香,但是和人体皮肤融合在一起,意外的干净好闻。


    孔绥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吸了两口气,直接下意识的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恨不得原地消失。


    旁边传来“咔嚓”手机屏幕解锁的声音。


    昏暗的后座,她能感觉到旁边的男人放下手机,转过头来。


    半晌,等车开动了,江在野才慢吞吞开口道:“你很闲?”


    低沉嗓音在封闭车厢内显得异常悦耳,语速不紧不慢。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成年礼宴的东西都置办好了?还是科目二连半坡起步的面都没见着就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舞伴找到了吗?”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有空在这对着身高体重年龄都是自己两倍的醉汉见义勇为?”


    孔绥缩着脑袋不敢说话。


    江珍珠看她实在可怜,终于很有义气的开麦“哥,小鸟崽也是见义勇为……”


    “江珍珠。”江在野平静道,“我今晚当好人被当驴肝肺,现在心情也很差,所以你也闭上嘴。”


    长辈的压迫感如一座山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一瞬间,后车厢内连呼吸声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孔绥动手摸了摸手机,看了眼都快十二点了,想要发个微信给妈妈告诉她马上回家……动作间,胳膊完全无法避免且不经意的擦过身侧男人的手肘。


    烫着似的,小姑娘条件反射猛地一躲。


    江在野却没任何反应。


    过了几分钟,男人将交叠的长腿放下,坐起来了些,而后弯下腰,将后排的空调关上了。


    第23章 哥哥


    空调关掉后,孔绥觉得自己的暴露在短袖短裤外的皮肤开始解冻,但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因为刚才江在野的灵魂发问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呼吸间有酒精发酵的酒糟味,蛮臭的。


    生怕熏到身边的人又引来一番羞辱,少女忍不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脸偏了偏转向江珍珠的方向,很欣慰的发现好友也是一脸天塌了似的谨慎与小心翼翼。


    ——是谁十八岁了突然多了一个爸爸啊?


    哦,是我。


    :)。


    宾利无声的在黑夜中前进,当孔绥觉得自己距离憋死就差一步,车终于开进了熟悉的小区——外婆家的小洋房在偏山下的位置,这意味着进入小区没多远就能到。


    远远的看到熟悉的房顶尖尖和澄黄的灯光,孔绥总算是抬起头,很期待的伸了伸脖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得救。


    嘻嘻。


    车开到小洋房前,一转头发现院子门开着,家门口的玄关也亮着灯,林月光女士抱着胳膊面无表情的站在台阶上。


    孔绥:“……”


    不嘻嘻。


    小姑娘“嗖”地转过头——


    因为力度过大,整个身体都转向了男人那边,她用一种完完全全被背叛的目光盯着江在野。


    后者正在看手机。


    手机上一辆摩托车飞驰,从孔绥的角度看不清楚是江在野本人还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只知道这让他逐帧剖析的赛道练习视频是晚上录的,而且一晃而过的广告牌很眼熟,地点应该就是今晚的那个跃马赛道。


    ……晦气。


    孔绥的目光变得更加怨恨。


    此时感受到了脸上照过来的灼热目光,男人不急不慢的收起了手机,那张英俊又可恶的脸漫不经心的转过来。


    “有事吗?”江在野问。


    孔绥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瞪大眼:这话难道不是我该问的吗?!


    在她无语凝噎时,坐在她身边的江珍珠终于活了——但是属于半死不活的那种,她扣着手工真皮座椅的缝线,立场很不坚定地说:“哥,咱们不是说好了,这个事不要被家里人知道?”


    “没人跟你说好。”


    江在野用毫无起伏的冰冷声线提醒。


    “是你单方面请求,但我没答应。”


    “……”


    江珍珠想了下当时的场景,她打电话给江已,江已不在当时最近的那个场子里,但听着没什么大事只是江珍珠又惹是生非欠教育了,就把电话打给了江在野。


    于是这位难搞且不心软的神从天而降。


    面对江珍珠的包庇请求,他倒是一点也不骗人——


    从头到尾保持了沉默。


    沉默就是拒绝。


    瞥了车内鸦雀无声的少女们一眼,江在野淡道:“你们不会以为一群小孩大晚上的跑出去喝酒,闹事闹到警察局,这种事我会帮着瞒着家里人吧?”


    孔绥窒息了一秒。


    然后老实的说:“一分钟前曾经确实这么以为过。”


    “如果能让你快乐一点,我把一百斤的你用酒瓶子砸一百公斤壮汉的壮举适当删减了。”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黑暗的光线中,声音因此好像特别清晰。


    “不用谢。”


    “……”


    车停稳了,孔绥一点儿想要下车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只是在野生动物园刚刚浏览到食肉动物区。


    车门外,林月关女士用充满山雨欲来的声音喊了声“孔绥”,连名带姓的。


    孔绥真诚而绝望地对着身边的人说:“现在,我真的开始讨厌您了。”


    像是驱赶臭屁虫一样摆摆手,男人脸上看不到一点在意,


    “不差你一个,这话你今晚都不算排在第一个说的。”


    不。


    第一个说的应该也是我。


    得意什么?


    磨了磨后槽牙,孔绥含恨从江珍珠那边爬下了车。


    ……


    尽管孔绥第一时间摆出倦鸟投林的姿态,很有态度的飞扑进林月关的怀中,顾不得身后还有外人在,她用甜的掉牙的声音喊:“妈妈,我回来了。”


    声音几多妩媚。


    然而她身上的臭酒糟味注定了,再谄媚也是没有用的。


    讨好换来的是背上被“哐哐”硬拍两下,背被拍得发麻,孔绥“哎哎”地哀嚎两声,双手抱着林女士的腰不肯撒手——


    一面并没有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说明江在野还没走,觉得很丢脸;


    一面是怕拉开距离后,林女士怕不是还能用上脚。


    身后传来“啪”的汽车车门关门声,孔绥蔫头蔫脑的被林月关女士从怀中撕下来,强行转了个,就看见自家台阶下,江在野站在月光下。


    是自下往上望过来的目光,然而那张在月光下清明漆黑的眼却没有一丝仰望感,压迫感始终都在——


    看着少女因为紧张乱转的双眼,和因为觉得很丢脸泛着血色的面颊,他目光却始终如一的平静。


    半晌,意味不明地轻哂。


    “安全到家就好。”男人的声音平缓,“小孩子不懂事,以为自己长大了要主持社会正义——小打小闹而已,没受伤才是最重要的,师母不必为这个上火。”


    孔绥觉得这个“小孩子”相当刺耳,她成年了的。


    一转头发现林月关女士也表情微妙,她想了想,嗯,应该是因为那声“师母”。


    孔绥满心期望林月关女士就此暴走,最好是很不礼貌的把江在野赶走……


    没想到三秒后,自己的后背又被拍了一巴掌。


    孔绥:“?”


    “真是麻烦你了。”


    令人失望的,林月关女士没有放弃体面——


    相当礼貌的声音在孔绥耳边响起。


    “这孩子真是太乱来了。”


    江在野唇角翘起,露出个礼貌但虚伪的微笑:“小事。”


    孔绥被贴在背后的掌心往台阶下方方向推了推,她茫然的转过头,就听见林月关女士对她说:“闯那么大祸,还闹到局子里去,你一个小姑娘家的哪来那么大狗胆——今天要不是有人家珍珠的哥哥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等着你走出局子就能蹲在路边报复你!”


    孔绥:“额。”


    林月关说:“‘额‘什么,你还不服是吧?觉得自己很对?”


    孔绥:“那也没有吧……”


    林月关挑了挑眉:“所以你的教养和礼貌呢?我是这么教你的吗,谢谢哥哥没?”


    孔绥:“什么?”


    江在野脸上的笑容堪称无懈可击,甚至在孔绥缓缓睁大了眼,难以置信的望向林月关时,唇角上扬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


    “我不要,妈妈,我去喝酒是因为心情不好啊,心情不好还不是因为他?!”


    孔绥压低了声音,实际上她是想要尖叫来着。


    “我我我我……”


    赛道上的事当然不能说。


    “我去练个科目二被他折腾惨了!”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林月关是挺希望孔绥干脆倒在科目二一蹶不振的。


    所以这般控诉在她这完全算“加分项”,她碎碎念着“我都让你不许去了你自己要去还有脸在这抱怨”,一边又“啪”地拍了下小姑娘的背,严肃道:“别的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先跟人家哥哥道谢——快点,礼貌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孔绥盯着角落里的墙。


    ……想挠穿那堵墙。


    在全场唯一向她投来同情目光的江珍珠满眼唏嘘中,她拼命用鞋底磨蹭着地,嘴上快要能挂油壶,用蚊子哼哼的音量,干巴巴地嘟囔了声。


    “谢谢。”


    江在野说:“嗯?”


    “……哥哥。”


    漆黑的眼中,今晚的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意。


    “不客气。”


    男人缓慢而清晰的回答。


    ……


    房间里,孔绥火速重新洗了个战斗澡,“噗”地倒回柔软的床铺。


    酒精上头又下头,天花板在旋转。


    微信嘀嘀咕咕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响,屏幕上飞快的跳出江珍珠的逆天发言——


    【珍珠:你喊“哥哥”那一下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什么娇妹妹文学?】


    【珍珠:我看我小哥毛孔里都透着舒爽……】


    【珍珠:因此回家之后,面对老爸的询问,他甚至以一句“没事”轻描淡写的放过了我。】


    【珍珠:我知道现在可能对你说“谢谢”才算合理,但是……救命,小鸟崽,趁着酒精还在上头,你能喊一声“姐姐”给我听吗?】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滚。】


    默默地退出和江珍珠的对话框,在一大堆群聊天记录下,「空」俱乐部老板石凯的发言被压在最下面。


    十几分钟前,孔绥在洗澡时候发来的,是转发的聊天记录合集。


    孔绥以为是什么狗血八卦故事分享,顺手点进去看了眼,结果发现这聊天记录就是一大串的视频,发信人是「YE」。


    每一个视频的封面都是一个她熟悉的身影。


    ——她自己。


    孔绥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属实怀疑自己还没酒醒。


    随手点进去看了眼,视频应该是从今晚跃马赛道的监控里扒出来的——


    众所周知,监控是用来防贼的,而不是用来给各位赛车手做练习复盘用的。


    所以视频质量要多糊有多糊,只能勉强看见一个身影。


    操作细节几乎看不见。


    但带着今晚江在野对她的点评,孔绥虽然不耐烦,还是拉着快进,一个个看自己的跑车视频,试图找出一两个能够反驳他那些屁话的瞬间……


    结果翻着翻着,发现一个挺眼熟的角度,有巨幅广告牌一闪而过的画面。


    仔细想了下,就是刚才江在野坐在车上在看的。


    ——他一脸严肃当小电影看了一路的,是她今晚的练车视频。


    “……”


    艹!


    这个人!


    真的太变态了!


    孔绥抱着手机,蛄蛹着把自己蜷进被窝里,被人盯上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


    和「空」俱乐部老大石凯的对话框,新的聊天记录还在不断的往外跳。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女啊,这个江在野和我讲了好多。】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怎么办,阿爸因此有一些动摇。】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刚才给我打了个电话,具体讲了下关于你的那些问题,阿爸听得那叫一个触目惊心……讲真,我也是靠自己看MOTO GP摸索着练的路子,以前觉得跑得快就算牛逼,但是今天才意识到,对于年轻人来说,跑得快和跑得快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QAQ阿爸没本事,只会像个傻登似的为你鼓掌,抵不过科班出身的主流赛车手跟你后面五分钟就能指出一条明路……】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呜呜呜!】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他强迫我看着你的视频给我剖析你入弯极快,但弯中车头前叉就开始抖,倾角大,出弯慢,这一点你自己都知道,所以会在弯中大力开油,开油的动静特别大,单圈数据非常不稳定,会在1–1.5秒左右浮动。】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最可怕的是,他讲的全中,像是给你的骑车画面配上了中文字幕。】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还有,他挂电话前告诉我——】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今晚她套圈了小小文,但是最多只要半年,小小文就能超过她。」】


    “……”


    盯着石凯发来的最后一句话,被窝里,孔绥双眼睁红,恨得要滴出血来。


    她仿佛能够听见这句话有了声音,男人的嗓音薄凉也许还带着嘲意,说出这种话。


    ——今晚明明是她赢了,小小文只能在后面吃她的尾气。


    狠狠闭了闭眼,原本半个露在被窝外的脑袋“嗖”地一下彻底消失在了被窝下面,鼓起的小山丘左右扑腾了下……


    两条腿从被子下伸出来,对着空气泄愤似的蹬了蹬!


    ——气死了!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在这一番感人肺腑的小作文之后,您先解释下您的昵称!】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另一方面,就是说,他给的好多啊!】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就不说化龙国际赛车场的赛道优先使用权了!】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你晓得你那些同门平均每人一周甚至三四天就要烧掉一对胎吗,胎好贵啊,三四千一条,进货价拿一年俱乐部能省好几十万——】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


    【石凯也许卖女求荣:……】


    石凯给孔绥挂了个语音,大概也喝了酒,声音很是沧桑。


    他问孔绥是准备跑着玩还是以后真的想学她老爸参加比赛发扬光大,孔绥说有什么区别。


    石凯说如果是前者就跟着「空」俱乐部的傻登们一起傻乐,管它赛道逻辑前前后后;


    如果是后者,那可能江在野说的对——


    “江在野么,这个人真的不太行。”语音里,中年男子感慨,“但是在搞赛车竞技这块,他还算行。”


    石凯说,小鸟崽啊,你再考虑下。


    对话结束,在两个醉酒的人充满了即将抱头痛哭的气氛之前,孔绥率先挂了语音,头疼得厉害。


    睡着前,脑海里反复出现江在野说的“你的行车逻辑全是错的”“全靠莽”“纯浪费天赋”“走不出临江市”。


    安静得虫鸣都能听见的跃马赛道,站在灯下阴影处的男人话语中没有指责,没有幸灾乐祸,只是冰冷客观陈述。


    现在回想起来,孔绥还是觉得无语凝噎——


    赛车竞技,跑得快就应该是对的。


    心中有个小小的声音倔强的冒出来。


    可伸手关了灯后,男人的话变成加粗放大版文字弹幕在颅内重复播放。


    孔绥翻过来滚过去,拍拍枕头压得更扁,鼻尖贴着拱进被窝,闭着眼睛……


    睡意一点点浮上来,带着疑惑的困顿。


    然后梦就来了。


    没有预兆,没有铺陈,没有那种“熟悉场景慢慢变形”的过程……


    只是一瞬间,她突然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比赛,观众席模糊的人影浪潮汹涌,声音混杂,无数台摄像头对准了她,有播音腔的主持介绍她——


    孔南恩之女。


    大奖赛唯一闯入决赛的女骑。


    空气滚烫,隐约能嗅到阳光照到连体皮衣上那种陈旧的皮革味道,周围热得像火,诡异的是,在热烈的观众们欢呼声中,孔绥却一阵又一阵的冷。


    视野是熟悉的护目镜内视野,粉蓝色的长款手套用得很旧,手握着车把,她握的很紧,紧到能够感受到食指的血管跳动。


    前方是红灯,倒计时像心跳一样滴答滴答,掷地有声。


    3——2——1。


    绿光爆开。


    车冲出去。


    头盔用得太久了,防护功能和防风功能已经不那么优秀,风噪很大,几乎吞噬了周围对她的欢呼声——


    身边一辆又一辆对手的摩托车如幻影掠过,速度快得像眼睛来不及眨。


    她落后了。


    日常比赛那种雀跃与兴奋没有出现,心脏反而空了一下,像悬在半空。


    ——像是一只偷靴子的猫,穿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鞋,假装人类在直立行走。


    ……可那始终只是笨拙的模仿。


    第一道弯道就在前方。


    她不可以被甩开。


    余光瞥见了最佳进弯线,所有的东西都在飞速后掠,护栏在侧方迅速逼近。


    心急如焚的她开始习惯性地比任何人都早的准备入弯,倾倒,悬挂,没有犹豫,没有判断,没有想过“再等一秒”。


    她压下去。


    车身瞬间倾倒到一个极危险的角度,前叉开始颤抖连带着车头也开始颤抖,刺耳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火花一闪。


    下一瞬,前轮突然像被抽掉重量一样腾空,她甚至听到悬挂发出细微的悲鸣声。


    世界翻转,昏天暗地。


    感觉不到身体的重量,孔绥被甩出去,瞬间头盔里空气变得稀薄,耳边的轰鸣消失,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炸响。


    砰——


    背部先撞地,胸腔像被锤子凿了一下,发不出声。


    盔面与地面摩擦,挡风护目镜出现蜘蛛裂痕,视线瞬间模糊。


    身体被拖着滑,滚动,火辣辣的疼痛,像皮肤被砂纸生生磨掉。


    膝盖扭曲,膝盖撞在地面上,她听见一声清脆而不祥的“咔”。


    她的车在左前方不停翻滚,车壳碎片飞起,着火,像电影里常常看到过的特效画面。


    救护灯闪起,而她的腿却奇怪地弯着,骨骼像要撑开皮肉,鲜血流淌。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哭着叫的,说她承诺过不会像爸爸。


    哦,是妈妈。


    呼吸堵住,喉咙里是铁锈味,她想喊,想道歉,想狡辩,却发现嗓子里只有细微气音……


    耳朵开始鸣叫,像世界被带着血腥味的水淹没。


    恐惧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山,铺天盖地的笼罩下来,头顶的光亮消失,妈妈的哭声,人群失望的声音,网络上人们的嘲笑,又在某一瞬间突然远去——


    孔绥抬起头,只能捕捉到一丝最后湛蓝的天空。


    高大修长的身影靠近,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穿靴子的猫,走不出临江市。”


    她身体一震。


    像被人从高处猛推一把,整个人从深水里被拽出来。


    孔绥猛地惊醒。


    ——噩梦而已。


    清晨的鸟叫声透过玻璃窗传入,血腥味从鼻腔散去。


    中央空调是昨晚睡前调整好的温度,汗却顺着发根往下淌……


    心跳急促,以至于连指尖都在颤。


    孔绥瞪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坐起,手撑着床沿,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浑身无力,腿软得像失去力。


    摔车的冲击,骨头断裂的错位感,血流下来的温度,呼吸卡壳的窒息,母亲绝望的质问……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孔绥觉得如果再慢半秒,她会真正的有幸体验死亡。


    清晨的宿醉让她头痛欲裂。


    滑腻的手抓过手机,屏幕划开还停留在昨天最后和石凯的叨逼叨上,孔绥看到自己最后回石凯的是——


    「我才没那么多毛病。别听他胡说八道。」


    ……


    起床冲了个澡,头发吹的半干就放任不管。


    看了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多,家里安静的吓人,孔绥抓了单车钥匙,准备出去给外婆和妈妈买街口那家小馄饨。


    清晨的山里空气新鲜,推着单车走出院门,孔绥远远的就听见有小动物的爪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哒哒”声。


    条件反射的回过头,就看见远处金黄色的毛茸茸尾巴高举如伟大旗帜,油光水滑的皮毛因为奔跑飘散,小金毛拖着一条长长的、尽头无人的牵引绳,从草丛后钻出来,飞奔向她——


    “……”


    大脑空白了下,等孔绥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半蹲下来,张开双臂迎接了甩着哈喇子撞进她怀里的小炸弹。


    “阿财,早上好呀!”


    摸摸小狗手感如缎子似的温热脑门,孔绥抬起头,又看见跟着阿财出现的草丛后,双手空空的年轻男人皱着眉跟着走出来。


    四目相对。


    “抓住它。”


    看着赖在孔绥怀里拱来拱去的狗,江在野的指令来得非常理所当然。


    孔绥摸索着抓起一根牵引绳,当男人靠近时,背光的身影与梦境中那道如鬼似的高大身形完美重合,她窒息了下,克制住了想要撒丫子就跑的冲动。


    一身晨练的运动装男人走过来,顺手摘了戴着的蓝牙耳机,接过了小姑娘默默递出的牵引绳——


    “那么早。”


    他随意道。


    “做噩梦了,吓醒。”


    “哦,梦到什么?”


    梦到你。


    孔绥把狗还给江在野,站起来,在男人的注视这中重新跨上自行车。


    大概是太白了,脸上一点风吹草动都十分明显,江在野瞥了眼她眼底的淤青,随口问:“下午来练车吗?”


    本来以为会得到肯定的回答,毕竟她从报名到考科一到来科二练习场报告都很积极……


    然而万万没想到,小姑娘摇了摇头。


    江在野:“嗯?”


    孔绥:“昨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江在野:“什么?”


    “我要去做点正事了,比如和我的男朋友约会,然后邀请他参加成年礼宴。”


    江在野:“?”


    小姑娘停顿了下,转过头,冲着面无表情的男人摆摆手,虚假灿烂一笑,乖惨了似的,糯声道。


    “买早餐去啦哦,哥哥再见。”


    第24章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


    倒不是孔绥心血来潮把卫衍搬出来当挡箭牌,是卫衍正好这时候送上门来。


    今天清早,卫衍的消息夹在一大堆的信息中间,说下周二是他十八岁生日,邀请了朋友一块儿给他过生,让孔绥记得要来。


    边江市作为临江市的下属县级市,距离临江市区并不算太远,开车一个半小时能到……


    但是估计卫衍这些天也摸准了孔绥的脾气,小姑娘犯了拧巴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所以他都习惯了凡事提前打招呼和报备。


    早上的时候做了噩梦刚睡醒,打开手机时心情还很糟糕,孔绥下意识的唉声叹气,满脑子的“不想去”和“谈恋爱真的好麻烦”。


    拒绝都打在了对话框,但还是悬崖勒马的没发出去——


    没必要在人家快过生日的时候给人添堵。


    更何况她上次偶然刷到一个帖子,上面用确信的语气说,如果表白是正儿八经的面对面,却用微信说分手的人本质上都是烂人……


    评论区一片赞同。


    孔绥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想第一次分手就被初恋男友挂到网上骂,所以想了想忍下来,决定以后找机会跟卫衍好好讨论一下。


    ——不是一定非得分手,只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喜欢他。


    思绪乱七八糟的。


    到了馄饨店,点了馄饨,孔绥坐在很接地气的早餐店小马扎上,发着呆。


    没一会儿听见有什么玩意在她旁边“哈哈哈”地喘气,一转头对视上一双清澈欢快的狗眼,孔绥大脑空白了几秒,甚至呆逼兮兮地“啊”了一声。


    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头顶黑影笼罩下来,牵着狗的男人弯腰直接用大手勾着狗的项圈,把狗脑袋拎开:“高兴什么,人家都不稀罕搭理你。”


    孔绥伸到一半都快摸到小狗脑袋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望着从天而降又口出恶言的男人: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小狗?


    明亮的黑眸充满了责备。


    倒不是她乖乖叫“哥哥”的时候了。


    江在野居高临下,将小姑娘脸上的抗拒尽收眼底,薄凉的扯了扯唇角没跟她计较她莫名其妙来的小脾气——


    根据江珍珠的说法,昨晚孔绥回去也没再挨打,有什么好见了他就吹胡子瞪眼的?


    瞥了眼外面停的粉色自行车,慢吞吞收回目光,男人弯腰跟在厨房忙碌的嬢嬢点了碗最大号的馄饨又额外加了十五个,才回过头,对眼巴巴盯着他的小姑娘道:“看什么?这家店开在小区门口开了十几年,怎么,你进来我就不能进来?”


    “……”


    孔绥被他顶的没吃早餐就先气饱了。


    坐在小马扎上,小姑娘屁股尖为圆心画了个圈,沉默地转了个身,背对江在野。


    就这么干坐着也很尴尬,孔绥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比如直接从口袋里翻出手机,给卫衍回了个电话。


    电话中答应了少年的邀请,语气非常客气没有恩赐的意思——


    因为经过江在野的出现,她终于想起,她刚才有过豪言壮志,以至于现在她也有一个成年礼宴需要麻烦人家。


    接到孔绥电话,卫衍显然十分惊喜,当下把定好的KTV地址发给了孔绥,还问她方不方便过来,要不要派车去家里接她。


    孔绥后知后觉卫衍家境是真的很不错,听说父亲是三甲医院很知名的外科主任,妈妈是边江市中医院的院长……


    读书的时候大家的视野困在了那一张写满了数字的排行榜上,多一分少一分几乎算是唯一的谈资。


    孔绥一边感慨,一边好脾气的说不用,她会准时到。


    “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什么都可以,因为妈妈最近给了张额度大的吓人的信用卡。”


    她老实巴交的声音很像在献宝,可爱的要命。


    ——至少听到的人都这么认为。


    电话那边卫衍说:“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


    电话那边时不时有球击打地面的声音,孔绥听见还有李源他们在讲话——


    她握了握手机,问卫衍在做什么,卫衍说在打球,早上七点多生物钟就醒了,一上王者李源他们王者都已经开了两把,一问全是醒了睡不着。


    “高三生是真过不了一点好日子。”


    孔绥被他逗得笑。


    挂了电话,等小馄饨的空间,她考虑了下该送卫衍什么……


    最后实在想不出,干脆上网去搜。


    事实证明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烦恼是小众的,很快她搜到了一个帖子,发贴的人和她一样高三刚毕业,跑到网上提问,身为女朋友,应该给十八岁的男朋友能送什么。


    因为是随便在搜索引擎搜的,点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论坛,在上面的注册用户道德感都不是那么强,回答都很不正经。


    【送你自己咯。】


    这个回答点赞最高。


    “小姑娘,打包馄饨好咯,要不要胡椒和葱花?”


    店家捧着两碗馄饨从后厨走出,把低头咬指甲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她狠狠地扣下手机,抬起头来,一脸双眼失焦,惊慌失措的样子。


    “要胡椒,不要葱花。”


    孔绥小声的说着,一边直接点开关闭了网页,上购物平台下单了一双球鞋。


    ……


    边江市,中心体育馆。


    卫衍刚挂了电话,嘴角却压不住一点淡淡的笑意,耳边,孔绥的笑声好像还在,上学的时候他就喜欢看孔绥笑。


    她笑点蛮低的,有时候上课小组讨论讲个笑话,随便就能把她逗乐,又怕被老师发现,笑出气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很可爱。


    ——每次学期考试完换座位,那些个乱七八糟的豺狼虎豹就盼着孔绥选座到自己旁边。


    但没用。


    卫衍的成绩排名和孔绥差不多,每次都正好在年级上差她十几名,放了班里基本就是在她后面,她坐哪,他总能跟到哪,那些人始终没有机会。


    刚抓起T恤下摆擦了把汗,一个篮球就“砰”地一声砸在他脚边。


    “哟,衍哥,大清早的搁这乐什么呢,刚谁的电话啊?”


    抱着篮球,李源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我隔着三米远都看见你在那笑,啧啧,孔绥呗?”


    “那还能是谁?”


    另一个朋友李航也凑过来,学着他刚才的语气,捏着嗓子怪叫。


    “‘不用,不用,要什么生日礼物……你来我就很开心了‘——哇靠,哥,你平时跟我们说话怎么不这样啊,刚还问我能不能把生日礼物延迟到九月,你要最新款的iPhone?”


    卫衍踢了踢滚到脚边的篮球,嗤笑一声:“你他妈吃的多呗,不管你要iPhone 老子到时候果盘钱都收不回来。”


    李航露出个窒息的表情。


    “所以呢?”


    “什么?”


    卫衍抬了抬眉。


    李源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宝矿力喝了口,又抓起扔包上的湿毛巾擦擦汗,毛巾搭肩上,他问:“孔绥答应你生日那天会来了?”


    “来。”卫衍说,“男朋友过生日,她也没道理拒绝吧?”


    李源“哟”了声:“礼物呢,真不要了啊?啧啧啧,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那么客气,起码送个吻啊哈哈哈哈哈那个又不要钱——”


    十几岁的少年,哪怕是无恶意的讲到这个话题难免会有点儿来劲,旁边几个人起哄,笑成一团。


    笑够了一转头,发现卫衍没笑。


    众人楞了愣,突然发现这件事好像没那么有趣了。


    “什么意思?当你说一个笑话的时候当事人不笑那就不叫笑话叫地狱故事了。”


    李源茫然地问,“你和孔绥……嗯?啊?”


    “牵手。”


    卫衍弯腰把球从地上捞起,在手指尖转了一圈,像在说今天的早餐内容。


    一石激起千层浪。


    “才牵手?”


    “……啊不的,我家楼下幼儿园的小孩玩沙子还手拉手去呢,先不说是不是成年了哥们儿,初中生至少也能接个吻吧?”


    “你不愿意?还是孔绥不愿意?”


    “你看阿衍哪里像不愿意了——”


    “那不是觉得他也没那么喜欢孔绥……”


    “卧槽不是吧哥们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刚才打电话那声线都跟诈骗犯一样,低三下四的哄着……卫衍啥时候这么跟你讲过话啊?”


    “那就是孔绥不愿意。”


    众人得出结论,突然陷入沉默,想了想孔绥的形象——


    又觉得有点合理。


    孔绥也算是年级里的大众情人了。


    不是那种低年级或者高年级都会慕名而来递情书的轰动类型,但是同年级的男生基本都知道她。


    这么多年,跟她同一知名度的女生告白都收到手软,孔绥那都没什么动静,主要就是大家谈起她,大部分人都是砸吧下嘴一品,得出结论:不好追。


    那双干净的眼睛望过来,能把没坏心眼的都觉得自己挺变态的。


    而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震惊,卫衍倒是不着急,也没否认进度慢是孔绥不太配合的问题——


    他抓着篮球站起来,抬下巴示意准备继续打球啊,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我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总会愿意的。


    众人停顿了下,然后“嗷”地怪叫:“衍哥玩儿耐心啊?”


    “这次生日有想法?”李源瞅他,“不要钱的才是最贵的,生日礼物得是小孔雀自己吧?”


    卫衍看他一眼,让他闭上嘴。


    握着篮球入了场地,切入、跳投……


    “唰”得一声,球应声入网。


    晨练继续。


    卫衍和李源分到一边,回防时,后者有些压着声音:“说到这个,衍哥,你也别觉得自己太拿捏节奏了,她真没那么好搞定的——别的女生可能送点小礼物,带着去吃几餐漂亮饭就心动的不行,手拿把掐……但我前两天听别人说,小孔雀家境挺好的,真不是一般小姑娘。”


    “哪不一般?”卫衍问。


    “你之前不是去找过她么,旁边有个月庭山庄,她外婆家就住那儿。”


    卫衍一愣——月庭山庄?


    就那个在寸土寸金的临江市中心,有单独独立的几座山头,每座山上拢共就四五户住户,各个都是举足轻重的身份……


    听说验资验身份,明星都买不到那里的房。


    “还有,你们记得上次卡丁车那老板不?江在野,临江市江家的少爷,江珍珠她哥,为什么他管孔绥的老爸叫师父啊,怎么认识的……邻居!”


    周围安静了一瞬,前方有人传球,卫衍顺手接了,转身带球三步上篮,球轻轻松松入篮筐。


    落地转身,少年眉眼压得很低,想到那日那个卡丁车场的老板——


    年轻,英俊,自带高高在上的疏离感,压迫感十足,往他们这些人面前一站,不像是大了四五岁的,中间简直差了一个辈分。


    他要抓孔绥去训话,也显得理所当然,一个眼神儿就把人拎走了,小姑娘在他跟前,乖的跟只兔子似的。


    而他,正经的男朋友,邀请她来参加生日会还小心翼翼的。


    心中一闪而过那天在卡丁车场江在野的模样,卫衍倒是挺羡慕,十个有十个半的雄性生物想活成那副样子吧……


    嗳。


    不过那种神仙阶级的存在,和他们没多大关系就是了。


    如果不是孔绥的父亲身份特殊,人家估计看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的。


    “衍哥,您上上心吧。”李源拍拍卫衍的肩,“那么久了,暑假都小半,高考都准备放分了,你和小孔雀还牵手阶段,是什么意思呢……进度也太慢了,你还觉得没问题啊?”


    “你又催上进度了。”


    “情难自禁的感觉你们都没有吗?”


    “什么叫情难自禁?”


    “比如五班的吴倩和赵志强啊,跟你们一天在一起的,人家都……”


    李源勾勾两边手的拇指——


    本垒。


    卫衍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本能想反驳说他和孔绥又不是奔着那个去的,没有必要比来比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不上来的别扭。


    眼下李源看过来的眼神太微妙了,和那天知道他和孔绥在一起后震惊又羡慕的样子判若两人。


    在过去,成绩好,家境好,长得也不错的卫衍一直是活在那种目光下的,人人都喜欢他,崇拜他,觉得他拿下孔绥不过是理所当然的环节的一部分。


    可进展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顺利。


    “衍哥,稳中发展和把不住,可是有区别的。”


    目光追随着那颗橘色的球,抬眼望向不远处,卫衍沉默两秒,压低了嗓音道:“知道了。专心打球。”


    把不住?


    他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怎么可能呢。


    ……


    馄饨店内。


    孔绥手机停在购物页面一会儿,她才后知后觉馄饨还没给钱。


    手忙脚乱的切换到微信界面,此时两袋打包好的馄饨从天而降。


    小金毛的狗脑袋甜甜蜜蜜地拱进了她的怀里,对比牵着它的那张阎王脸真的让人觉得很有生活。


    江在野放下馄饨,自上而下的与她对视,扫了眼她手中绿色界面,停顿了下,说:“我给过钱了。”


    孔绥迟钝的“哦”了声后,男人懒洋洋的掀了掀唇角,收回目光,显然是懒得再说什么,拎着自己那份馄饨与她擦肩而过。


    几秒过后,小姑娘又好像睡醒似的“啊”了声,抓起馄饨手忙脚乱的追了出去——江在野的一步顶她两步半,孔绥愣是小跑了一段路,才气喘吁吁的追上他。


    “不、不用的,那个馄饨,应该是我请你吃早餐才对,昨晚谢谢你的帮忙!”


    声音听上去蛮乖的,像良心回笼。


    但江在野显然并不吃她这套,早上在小区里碰个软钉子他还记着,牵着狗,目视前方,连前进的步伐都没变:“‘你‘是谁?”


    孔绥亦步亦趋的跟在男人屁股后面,比阿财还像阿财,仰着脑袋就差蹦起来:“哥哥,哥哥!哎呀我——那个,馄饨钱……”


    江在野总算停了下来,有些平淡的目光自上而下的扫视过来。


    “要请我吃早餐?”


    “额……”


    “很喜欢给男人花钱?”


    孔绥茫然的愣了下。


    后知后觉一捂自己的包,挑起眉:“你听到了?怎么偷听我讲电话!”


    “不想被人听到下次讲电话别那么大嗓门,全世界都知道你有一张额度很大的信用卡。”


    讲到这个,江在野嗤笑一声——


    那股子阴阳怪气,孔绥想到每次见他基本都在到处乞讨,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嫉妒她有钱。


    正在心中碎碎念,忽然感觉到略微粗糙温热的指尖随后落在她的眉心,在她懵逼抬起头时,听见江在野平静的评价。


    “给男人花钱,倒霉三年。”


    第25章 没人管你,还挺放肆


    接下来的几天孔绥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下楼吃饭的时候,林月关女士如果在家,会嘲讽她:哟,不去练你那个破摩托了?


    每当这时候外婆都会在旁边笑,然后拆台说这话以前她也说过,只不过会变动几个字,当年她说的是:哟,不去找你那个骑破摩托的了?


    孔绥至此听出,其实外婆对爸爸没有太大的意见,孔南恩终其一生唯一做过的一件错事,也就是死得早而已。


    到了卫衍生日前一天晚上,孔绥特意和家里的报备要回一趟边江市。


    林月关不反对女儿谈恋爱,和她十八岁时候看上骑摩托车的黄毛比,卫衍好歹端端正正,高知家庭。


    “可以去。我让忠叔送你去……几点回?”


    “……一点?”孔绥看了眼家长的脸色,“十二点半吧,总得等十二点切了蛋糕。”


    林月关点点头说那就十二点半,然后警告孔绥少喝酒,再像上次一样干点儿出格的事,这一个暑假到去大学军训报道之前她都不要出门了。


    小姑娘点头如小鸡啄米。


    当场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戒酒了,保证回来时候还能清醒的做一套数学题并拿到一百三十分以上。”


    然而事实证明,命中注定百分之九十九的发誓都不过是在立Flag而已。


    ……


    卫衍给孔绥的地址是边江市最大的夜场,一楼是开放舞池,二楼是普通包厢,三楼VIP包厢带KTV那种,四楼不对外开放。


    孔绥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踩着点儿按照卫衍说的时间,然而实际上八点的时候,被邀请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到齐。


    等孔绥拎着包装好的礼物盒走上已经传来音乐动静的夜店台阶时,卫衍已经给她打了三四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能到。


    踩在台阶上,小姑娘敷衍着“到门口了到门口了”挂掉最后一个电话。


    今日她难得打扮了下,墨绿色的吊带礼服小裙子和黑色缎面小高跟,红底黑面高跟在雪白纤细的脚踝侧面系一个并不夸张的蝴蝶结。


    孔绥本来就白,深色的装扮与樱红唇色对比颇为瞩目,往那一站,低头跟服务生确认包厢时,舞池中有几位一转头,猝不及防,看到传说中的纯欲天花板毫无征兆降临——


    一张脸雪白如莹,昏暗的光线中圆眼很亮,小巧的鼻尖挺翘,没有瘦骨如柴,胳膊雪白圆润,手腕和脚踝都很细……


    众人蠢蠢欲动。


    一眨眼,眼巴巴的看着她头也不回的往三楼走,又颇为失望的缩回脑袋。


    推开包厢的门,小姑娘光是站在门外一个剪影,都成功让一屋子的人瞬间安静了几秒——


    就连当日寿星转过头,也跟着愣怔了下,然后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直接站了起来,走向门口,接过了孔绥手中拎着的礼物。


    但事实上卫衍显然真的不太在意孔绥送了什么,随手把礼盒往放礼物的地方一放,他微微弯腰,转身就揽住女朋友的肩,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问她,今天怎么那么漂亮?


    孔绥说:“嘿嘿。”


    吴蝶推荐人群,也推开卫衍,乘风破浪抓着孔绥一顿猛猛自拍,然后现场修图朋友圈直发。


    五分钟后,吴蝶凑到孔绥身边,跟她数现在他们同年级的男生有哪几个点了赞,又有哪几个在骂卫衍不要脸,玩那套“先下手为强”。


    眼见为实,孔绥这会儿对那天卫衍说她其实蛮受欢迎这件事有了实感——


    一眨眼,又看见吴蝶的朋友圈有刷新。


    是卫衍在不厌其烦的一条条复制黏贴回复那些在吴蝶朋友圈评论区酸的同年级男生:「酸狗吃俺老孙一棒.JPG」。


    孔绥抬起头对视上她的小男朋友,后者放下手机,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慢吞吞蹭过去坐下,手便被牵起抓在卫衍的手中,周围人痴痴发笑时,李源窜捏着卫衍多开了几瓶蛮贵的洋酒。


    刚开始孔绥就象征性的抿两口。


    等到酒过三巡她那一杯酒没离开过视线,且只下去了三分之一。


    倒是坐在她旁边的今日份主角有些醉——


    大家看不得今日份卫衍春风得意,这人在吴蝶的朋友圈耍完威风宣誓主权,然后发现有点忙得回不过来,最后干脆在自己的朋友圈直接发他和孔绥的官宣大合照。


    现场的人得到远方友军的受益,上来灌了一轮又一轮。


    眼瞧着卫衍说话已经开始有些迟钝,孔绥才想起自己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她悄悄凑近卫衍,问他接下来临江市有个成年礼舞会,你可不可以作为舞伴陪我参加?


    卫衍先是点头,然后“嗤”地一笑,指了指孔绥那杯酒:“大小姐,一晚上就喝这两口,你还跟我提要求?”


    孔绥一转头,看着自己满登登的酒沉默了下,想了半天,诚实的说:“我在戒酒。”


    这话说的真诚又可爱,卫衍笑的不行,没有再逼她……


    但此时卫衍的另一个说是朋友实则小跟班的人听见了,觉得自己无论如何要助攻,于是拿了一罐新上的酒,当着孔绥的面开了,笑嘻嘻的邀请她喝。


    卫衍垂下脑袋额头顶着她的肩,手也顺势环抱上她的腰间。


    下巴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隐约嗅到她身上的香味——并不是香水,应该只是头发精油,但香味很甜。


    这场子是正规的场子,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孔绥垂眼看着那递到自己面前的易拉罐,这时候卫衍动了动,说:“可以不喝。”


    那小跟班嗤笑一声:“衍哥就护着你。”


    包厢里歌声不断,周围还挺嘈杂。


    孔绥摸了一把靠在自己怀中的少年的狗头,心想算了呗,于是接了那酒喝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跟凑过来的吴蝶干掉,入口就觉得酒精味挺重,还有点苦。


    她翻看易拉罐想找找这玩意多少度的那么难喝,但是包厢里光线挺暗,她看了半天没翻着——


    没看清楚,空的易拉罐就被抽走,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


    孔绥感觉到少年转了转头,脑袋小心翼翼的往她这边侧了侧,湿润柔软的唇贴着她耳朵下方的血管处。


    “小孔雀。”


    卫衍带着一点点醉意的叫她。


    他又说了什么,有些含糊,孔绥没听懂,顺势低头让他再重复下……


    这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两人亲密举止,也不知道谁开始喊,在起哄,喊:“亲一个!”


    “快点快点,亲一个!”


    “卫衍你行不行?!”


    “衍哥,能不能得吃就看这一出溜了,别光撒娇啊!”


    喊的最大声的那人说什么“得吃”,孔绥挺不喜欢这词,转过头瞪了那人一眼——


    原本还喊的很起劲的声音瞬间消失。


    这时候卫衍坐起来了些,垂眼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看她樱桃红的唇瓣水光潋滟,一双黑眸冷静自持……突然心中像是被猫挠了下,蠢蠢欲动。


    卫衍突然伸手将孔绥拉起来,说:“走。上厕所。”


    周围的人傻眼片刻,又是一阵起哄。


    “哦哟,上厕所。”


    “是不让看咯?”


    “哈哈哈哈哈哈,卫衍,你可以啊,平时烦恼时找哥几个出谋划策,临门一脚要自己吃,看都不让看是吧——”


    卫衍不理他们,拉着孔绥出门。


    还真的是去上厕所。


    ……


    孔绥在洗手间洗手时,就感觉酒精上来了,一边诧异刚才喝的那不是假酒吧上头怎么那么快,一边心想完了回家林女士真给一张数学试卷她恐怕拿不到一百分。


    洗了手擦干,走出洗手间,卫衍早就完事了,这会儿靠在走廊墙壁上等她。


    走廊昏暗,气氛蛮好。


    卫衍伸手拉过她的手时,她没拒绝,两人沉默往包厢方向走了两步,眼瞧着马上要到了,就在楼梯口,走在前面的少年忽然使了点力,将她按在了墙上。


    俯身下来的头颅还带着淡淡的酒味,冲着她唇瓣而来的,孔绥下意识扭头躲开,于是那个吻就顺势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伸手推了推卫衍,力气不算特别大,当然没能把人推开——


    卫衍一只手压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捉着她的胳膊,拇指腹压在她一边肩的吊带上,细细摩挲。


    落在面颊上的吻挪开,停顿了下,下一次在她腰间的手放开了,掐住了孔绥微微偏开的脸。


    “小孔雀,别动。”


    卫衍嗓音压的低,呼吸变得重了些,他说生日礼物只想要这个,我只是亲你一下。


    可能是走廊的光线实在太难,也可能酒精上头让孔绥的视线变得不那么清晰,她努力的眨眨眼,茫然的想谈恋爱的话,接吻好像本来也不算过分吧?


    只接吻的话。


    于是慢吞吞的“哦”了声,原本放在少年肩膀上推搡的手软了下来,手指勾上了他的后颈,听见卫衍难以忍耐的急促喘了声。


    少年重新俯身而下。


    就在这时,从四楼通往三楼的单向楼梯传来脚步声。


    一抹修长高大的身影从楼上非开放的区域缓步走下。


    昏暗中,越过卫衍的肩膀,孔绥看到来人一身西装革履笔挺。


    非常违和的,却是他耳朵上戴着一枚钻石。


    钻石在走廊昏黄灯下却有璀璨的火彩。


    闪花了她的眼。


    随即,那人暂定,一条随意胳膊搭在栏杆扶手上,俯身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刺眼的强光来自手机手电筒,光亮强度被推至满格,唇瓣即将贴合的少年少女因此如惊飞的鸟雀,被迫分离。


    “孔绥,离了临江市没人管你是吧,你他妈还挺放肆。”


    极低的嗓音充满了胁迫力。


    是江在野。


    第26章 为了得到我,你真是不择手段


    江在野会出现在这确实是巧合。


    江家几个兄弟姐妹,老大接了江家蓬勃发展的高新科技产业,什么都是刚起步,天天忙的脚不沾地;


    老二拿的是扶着江九爷正式发家的船业,常年在海上飘;


    到了老三江已,没剩下什么好东西,倒是江家那些老本行像是百年参天之树,树根牢牢盘踞扎根于临江市的地底,扔也扔不掉,扔了总有人想捡,就不如拿捏着……


    表面的郁郁葱葱背地里自然是少不了护理,总要有人看着松松土,除除虫,江已就是那个园丁。


    江已平日里吊儿郎当,但实际上手确实伸得长,这两年到他场子里闹出事的一问都是周边县级市上来的人,不守规矩,他觉得头疼。


    怎么办呢?


    一拍脑门自然是把周边这些乱七八糟的场子都收回来统一管理,也算是热心市民为社会和谐做出一份卓越的贡献。


    边江市最大的夜场「须臾」原本是本地一个也挺有家底的二世祖开的,生意不错,但是这些年政策风向变动大,二世祖家里的主业出了问题,二世祖当不了玩票的二世祖,只能回家当企业继承人——


    剩了个「须臾」场子虽然挣钱,但到底不是正当营生,没精力管,就琢磨着往外盘。


    二世祖报了个价,江已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当天搂着新找的小女朋友,在床上给弟弟挂了个电话,让他跑一趟,对对账。


    主要是往往上三年查,看看日活流水对不对得上二世祖报的价格。


    于是江在野今天是替他哥跑个腿,来场子看账单顺便看看这场子做成什么样——


    简单的来说就是擦边生意可以搞一搞,但是沾了明着触犯红线生意的,这种场子一般能看到端倪的骨子里都烂透了,收回来擦屁股都要好些时候,江家不做。


    江在野本来就不耐烦穿着西装,尽管裁剪合体穿着没有不舒适,但他还是不耐烦。


    夏天白天热得门都不想出,摩托佬全靠晚上练一练保持手感,他应该穿着连体皮衣束手束脚的在随便哪个赛道上饱受折磨……


    而不是坐在冷气充足、酒水管够、瓜果散发着甜蜜气味的黑漆漆的包厢里,对着看不完的账本一页页翻账。


    太暗了对他的视力也是一种挑战。


    光线不好容易近视。


    纯纯个人审美,他不喜欢自己戴眼镜的样子。


    ——综上,今日从江在野一脚踏进场子起就是一副不愉悦的冷脸。


    拿着场子的二世祖姓马,全程亲自作陪,心中当然犯嘀咕这人的脸那么臭……但是正经的也不敢吱声,江家比马家就像是大象比一只绿头鸭子,更何况江在野现在在他们全体员工眼里,就是财神爷。


    从七点坐到九点,江在野翻完了前面两年的账,其实问题不大,和二世祖说的没多少出入——


    人家是真心做买卖。


    更何况这年头谁敢忽悠江家。


    看了一半眼睛实在是疼,就放了账本,二世祖很有眼力见——过分的有眼力见——见男人坐起来了些,立刻拍手,不一会儿就七八个穿着挺清凉的女人捧着酒水和果盘进来。


    二世祖本着大家都是二世祖的将心比心,笑嘻嘻的问江在野要不要点两首歌放松下,顺便感受下设备,他们这里的音箱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江在野看着面前站着的一大排女人,怎么想都觉得这想让他感受的不是音箱,于是放了手里的文件,淡道:“你搞这些五花,会让我觉得接下来那一沓账本里,有一些需要我分心才能看的东西。”


    一句话扔出来,二世祖当场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突然想起外面是有说法,江家老五生得跟个佛陀转世一样——


    无欲无求。


    香车美女豪宅,这打小围绕在他身边的灯红酒绿他一点兴趣没有,海外留学回来,玩玩摩托……


    江九爷是明面上要宠着小儿子。


    而苍蝇不叮无缝蛋,江在野是石头做的。


    这位的性格比他那些商海里漂泊的哥哥们难搞得多。


    领教了。


    二世祖拍拍手让进来的人都下去了。


    这时候值班的经理进来说,下面三楼VIP包厢的那群小鬼们到齐了。


    二世祖不耐烦的应了两声,让多派几个人下去盯着别出乱子,一群小孩在他的场子没轻没重,出了问题他生意做不成不说,还得在道德谴责方面脱一层皮。


    话语一落,便感觉到,江在野抬起头看过来。


    二世祖陪笑着说:“哎呀,是咱们这中医院的姐姐的儿子今年不是高考结束该成年了么,承蒙看得起,来我这办个成年酒会。”


    江在野不置可否,换了个坐姿:“未成年也往场子里放?”


    “过了十二点就成年了。”二世祖笑嘻嘻。


    说着引江在野到窗边——


    四楼一整层不对外开放的行政办公区,是二世祖的办公室也是他平日消遣的地方,临近楼下舞池的上方靠边的位置有一整面落地单向玻璃,站在玻璃后,一低头就能看到脚下的酒池肉林。


    这设计蛮有意思的,站在高处有一种睥睨众生百态错觉。


    江在野随意往下看,借着一楼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个熟脸。


    小姑娘拎着装饰好的生日礼盒,身着小礼服裙,一扫清早大概是洗了把脸、头发都没梳踩着人字拖出门买馄饨的经典形象,此时收拾的整整齐齐,头发丝儿都带着微卷,正站在门口跟引路的服务生搭话。


    暗色为主的一楼舞池大厅全靠射灯照明,偶尔一道光打到她的身上,深绿色小礼服裙外的皮肤白的扎眼,锁骨清晰可见,唇上一抹樱桃红引人侧目。


    她只是因为刺眼微微眯起眼,偏开了头。


    江在野从上面一览无余,舞池里有多少人转过头在蠢蠢欲动,就好像是一只小鸟叼着红宝石闯入了狼窝,以为自己是礼物的搬运工,殊不知在豺狼虎豹的眼中,它更像是那个礼物本身。


    “那个应该也是他们一起的,小孩。”


    旁边,二世祖搓搓手,有些茫然地问,“江小爷,您这是有意思?”


    试探性的问题一出,脸上便被投下两道冰冷的视线。


    “家中晚辈。”


    江在野薄唇轻抿,皱起眉。


    “你这场子里,最好真的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


    乱七八糟的事没有,但拥有乱七八糟心思的人不少。


    江在野琢磨着已经快要十二点,早就过了乖孩子该上床睡觉的时间,找了个理由说去三楼露台抽支烟,就扔了账本,下楼来了。


    结果意外的来的“很是时候”,硬生生惊飞一对野鸳鸯。


    手电灯光下,被少年摁在墙上的小姑娘微微眯着眼,那白皙纤细的手指还挂在他的脖子上,抓着他的一茬短发……


    灯光下似被吓了一跳,如黑夜草丛中被手电灯光捕捉的野猫,僵住。


    孔绥在看清楚楼上江在野那张阎王似的脸时,大脑拉响了警报,那昏昏上头的酒瞬间醒了三分之一,条件反射是:他怎么在这?


    可能是这位最近艹的家长人设过分深入人心。


    现在江在野的出现,对于孔绥来说和被她亲妈撞破准备和男生亲嘴儿没有任何区别——


    那股子被长辈识破的尴尬,让她的脚趾在小高跟里第一时间蜷缩起来。


    江在野的目光落在了她圈住卫衍脖子的手背上。


    手背好像因此灼烧。


    她条件反射的往回缩,甚至想要推开压在身上的人。


    这一分离她失去了支撑,一时间没有找到重力狠狠摇晃了下,她只能拼命往后靠着墙,然后又像一摊烂泥巴似的顺着墙往下流淌——


    余光一片混乱,她看到璀璨的钻石耳钉由远至近,男人修长身影从楼梯上下来。


    卫衍在同龄人甚至大学生里身形都偏高大,原本也是因为打排球时起跳的一瞬掀起的运动衣下摆和腹部的人鱼线风靡整个学校甚至是边江市各大中学……


    但在江在野面前,他好像矮了一个头。


    T恤外露出的肌肉好像也不如包裹在合体剪裁西装下的人体曲线结实。


    “什么意思,你是那个——”


    卫衍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人拎着后颈脖一把薅开。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自尊心强的时候,被这么轻描淡写的像拎鸡仔似的拎起让卫衍当场变了脸色,被推到旁边,大骂一句“操”。


    此时,江在野正弯腰,揽着滑落在地上的孔绥将她半抱半拎起来——


    本来小姑娘哪怕身材没有那么沉手,醉后也会变得死沉死沉。


    孔绥也想站好点,奈何此时她酒精在惊吓过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比上一次喝酒醉的程度严重得多,她手脚打软,只能拼命拽住江在野肩膀上的西服布料让自己不至于丢脸的跪下去。


    “站好。””站、站不好。”小姑娘真诚的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称述一个事实,“我腿软。”


    话语一落,成功的让上方悬着的那张阎王脸变得更加严厉,男人皱起眉,本为暗色的眸中一沉,变得深不见底。


    嗓音中的烦躁暴露了他根本不是有爱心的人,孔绥被吓得又缩了缩脑袋,怀中人如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你别凶……等一下,等一下,我自己能站好,你在这做什么?”


    前言不搭后语的提问让江在野毫无回答的欲望。


    偏偏在小姑娘不老实的动来动去时,旁边的少年还伸手拉扯他的手肘。


    江在野彻底烦了,转过头去,那过分强大的低气压全开,愣是只是用一个眼神就把卫衍看的不敢再做下一步拉扯或者抢人——


    几乎和上次在卡丁车车场遇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卫衍手一僵,拉扯抢人动作停了下来。


    江在野的注意力甚至没有在他身上停留,他使劲一把将孔绥卡着腰,摁回墙上,只用一条胳膊便固定住不让她乱动。


    孔绥只感觉一顿挣扎后她又像是装饰画一样被钉在了墙上,她眨眨眼,下一秒感觉到下巴上卡上一只粗糙滚烫的大手,常年摆弄机械,拥有着薄茧的指腹压在她下颚,将她的脑袋往上掰。


    动作很粗暴。


    一点也不温柔。


    那张过分英俊至被人称作“临江市纨绔系排行第一伟大”的俊脸凑过来,孔绥紧张的闭上眼,然而高挺的鼻尖却只是悬停在她今在咫尺的地方,嗅嗅。


    “你给她喝什么了?”


    江在野压低声音,嗓音浑厚,给人一种错觉,大概是卫衍但凡答错一个字,卫衍和孔绥两人都别想活。


    卫衍动了动唇,今晚他也喝的不少,眼下被从天而降的男人的冷脸质问惊得有些反应迟钝,一时间没回答上来。


    这时候,江在野感觉到一只柔软、略微冰凉的手攀爬握住了他青筋暴起的手背。


    “疼,疼……你放开一点,喝的酒,当着我面开的,当着我面倒的。”


    小姑娘颤颤悠悠的声音自下方响起。


    她挣扎着,试图说明自己没那么蠢。


    “肯定没有别的东西!”


    江在野“啧”了声,看上去完全不信。


    掰着孔绥的脸左右翻看,看她除了面色苍白,面颊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且双眼朦胧,似乎并没有别的不良反应。


    几秒后,身后的走廊尽头包厢门被人打开,有人兴致高昂的要找寿星,嘴巴里嘟囔着:“十二点了,十二点了,准备吹蜡烛,让我看看我们今日寿星带着小女朋友跑到哪里去了……”


    江在野嗤笑一声,深邃的黑眸中酝酿着堂而皇之的嘲意,他冲着卫衍扬了扬下巴,言简意赅道:“找你,还不去?”


    然后在卫衍完全没反应过来前,一把将还挂在他和墙壁之间的小姑娘横抱起来,转身往楼上非开放区域走去。


    ……


    二世祖眼睁睁的看着江小爷说下楼抽支烟,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人,所谓的“家中晚辈”。


    而此时孔绥像是鹌鹑似的低着头,被男人抱着脱离战场,脸贴着江在野的胸口,鼻尖是完完全全陌生的气息。


    除了脑袋里浑浑噩噩,她心跳很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礼服下,因为这个打横抱的姿势胸都被挤得变了形——


    偶像包袱一下子上来,她急急忙忙的抬起头去看,却只能来得及看见棱角分明的紧绷下颚,抱着她的人目视前方,大步前行,目光比在天安门前看升旗还肃穆刚正。


    “……”


    孔绥心跳得很快,醉醺醺的脸一转又逃避现实似的埋进男人的腋下,很不情愿的意识到此时此刻哪怕脑子里只剩一坨糊糊,她也有大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


    她也不是那么想和卫衍接吻。


    电视剧或者小说里说和人接吻前那种一万只云雀扑簌着翅膀,在胸腔齐鸣的情况压根没有出现,她的心跳还不如此时跳的活泼——


    男人的掌心贴着她的大腿肉,很烫。


    她低头,只见裙摆被骨节分明的指尖揉乱出了褶皱,白花花的大腿肉从淡古铜色的指缝中挤出来,鼓鼓的一团。


    啊啊啊啊啊!


    孔绥在心中崩溃了一秒,心想下周要不要去一下健身房,她需要紧实的大腿肌肉。


    胡思乱想并没能够持续太久,很快的她发现江在野将她抱进了楼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包厢内……包厢里面的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开一关,夜场的嘈杂就被隔绝在外。


    随后“噗通”一声,孔绥重重的落在了柔软的沙发上,脸朝下在抱枕上磕到了鼻尖,她“哎”了声发出痛呼,趴在沙发上,好半天没起来。


    身后伸出来一只大手,用十分野蛮的力道将她掀起的裙摆扯回安全的位置。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孔绥感觉到一阵的局促。


    她挣扎着撑起发软的手脚爬起来,深呼吸一口气,东张西望想找江在野,然后跟他说一声“谢谢”——


    但她只对视上一声戏谑陌生的眼睛,是个不认识的人在旁边看戏似的看着她。


    随后,身边的沙发沉了下去,握着电话的男人挨着她坐下来。


    “你现在下到林家,通知一下林月关,告诉她孔绥在这边喝多了……”


    江在野一边讲电话,余光瞥见身边有一团瘫软的黑影“唰”得一下立了起来,他转过头,黑影即时张牙舞爪的扑上来,要抢他手里的电话。


    从发痒的牙根“啧”了声,男人单手笼罩住凑上的那张脸,顺势一推将凑过来酒气熏天的脑袋推开,躲开她,低声问:“闹什么?坐好。”


    “你别别别别又告状,你又和我妈告状,我妈不让我出门了!我又不是故意的!别告诉我妈!我还得考驾照!”


    语无伦次的尖叫声最后几乎带着啜泣,江在野停顿了下,不太确定的微微眯起眼,在他凑过去看清楚前,他对电话说了句:“算了,等下。”


    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扔了手机,整个人都快爬到他身上来的醉鬼也安静下来,近在咫尺的距离两人面面相觑。


    孔绥一动,大腿内侧的嫩肉磨蹭到了笔挺冷硬的西装裤布料。


    “……”


    浑身僵住,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骑在男人的一条大腿上


    这一次她听见自己胸腔中,如两国八十万大军对垒前才有的擂鼓动静。


    “下去。”


    从头顶传来的冷酷声音让她脸一红。


    想要直接站起来好像又不太合适,从侧边爬走貌似也不太雅观,小姑娘纠结一番后,选择伸手撑着男人的肩膀,慢吞吞从他身上挪开。


    “我醒醒酒,一会儿十二点半,我家司机就来接我回家,你别打电话,我跟我妈说了这一次不惹事,否则她接下来整个暑假都不让我出门了……呜呜呜,我的人生不能再比现在更加灰暗了,你这是想要逼死我。”


    小姑娘可怜得要死,大概是在用一番胡言乱语,试图解释前面的另一段胡言乱语。


    江在野鼻息之间还残留着她贴脸凑过来时的酒精味……


    还有一丝丝其他的淡香。


    不像香水。


    看了眼腕表,现在是十二点多几分,他很怀疑她能在半个小时内醒酒完毕,毕竟她现在浑身上下真的很臭。


    没养过女儿,也没管过江珍珠喝酒,江在野不知道这个事除了通知家里人来接,他是否还应该评判什么,于是问:“你喝了什么酒?”


    语气很不好。


    孔绥形容了下那个易拉罐饮料的样子,江在野转头看了眼还在旁边杵着看热闹的二世祖。


    后者“嘿嘿”陪笑,说是新进的果味酒,度数蛮高,上头快,是场子里最近新进的一批廉价酒,一般是给没什么钱的学生或者来混场子的人喝。


    江在野不置可否,转头又看见身边的小姑娘低着头,认真的在抠自己裙摆上的一颗珍珠,两眼发直,一看就是醉的不清。


    他捉住她的一缕头发,拉扯了下。


    后者懵懵懂懂的抬起头,对视上一双冰冷的眼睛:“什么假酒,别人给你喝你就喝?”


    “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你们抱着就像后巷的也狗一样随地发情?”


    “……卫衍那是我正经男朋友,和男朋友就是要亲嘴的。”孔绥停顿了下,“而且我心情不太好,需要放松。”


    ……十八岁已经参悟心情不好就找男人和酒精玩一玩的人生大道,是不是该夸你天赋异禀?


    江在野抿起唇,正欲骂人,一低头却发现那双晶亮的圆眼已经涌上眼泪。


    “?”


    男人显然被这普通对话引发的不普通连锁反应整得猝不及防,他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你又在委屈什么?”


    “我的技术没有毛病,你在胡说八道。”


    江在野皱眉:“你这还叫技术没毛病,一杯假酒就倒。”


    “我因此失眠了好多天,你怎么什么怪话都说——可恶,为了得到我,你真的是不择手段。”


    江在野听不懂了,他挑起眉:“疯了?看清楚,我不是你那个废物小男朋友。”


    话语一落,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凑近,在他完全没有准备时,柔软的指腹蹭了蹭他耳垂上的钻石耳钉。


    “我知道是你。”


    小姑娘又吧嗒吧嗒的掉下两颗巨大的眼泪。


    “你这个魔鬼。”


    说完这话,不等江在野再回应,她双眼一闭,抱起旁边的一个靠枕,蜷缩成一团缩在沙发角落里,醉得昏睡过去。


    若是上帝在这,一定会为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鸡同鸭讲发笑——


    可惜上帝不在家。


    只有江在野,在面无表情的低头盯着睡死过去且毫无防备小姑娘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桌子上的冰镇柠檬水喝了一口……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养女儿那种恨得牙痒痒打又打不得的焦头烂额。


    ……


    酒精上头后,孔绥就睡了,但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她记得有人把她弄起来,跟她说了些什么,又让她发誓以后不能这样。


    发誓这种事,她做的多啦——


    反正一个都没做到。


    正所谓虱子多了不怕咬,她只记得自己超级想睡,耐不住旁边的人烦人,于是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一些发誓的步骤和仪式。


    具体做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的小包被人送到了四楼来,然后江在野从她的小包里掏出了她的手机,塞到了她的手里。


    之后顺顺利利地被塞上了车,顺顺利利地送回了家,顺顺利利地没有挨骂,第二天,顺顺利利地在自己房间柔软的床上醒来,头痛欲裂。


    躺平,双手虔诚交叠放在小腹,盯着天花板,孔绥认认真真的回忆了下昨晚发生的事——


    混乱的记忆停留在璀璨的钻石与刺眼的手机灯光那一幕。


    她心想,哦哟。


    求她的男朋友心理阴影面积。


    不知道是不是该先给卫衍道歉,也担心消息发出去就已经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又觉得自己应该先找江珍珠和他哥哥再次说谢谢。


    孔绥拿起手机,划开微信,一大堆未读跳出来不算什么,当她看到自己朋友圈的“+99”红色消息提示时,是真真正正的愣了下。


    脑袋上冒出好大一个问号。


    茫然地点进自己的朋友圈,发现她三天可见、一片空白的朋友圈,昨晚十二点十五分发了一条纯文字朋友圈——


    【长夜将至,我在此郑重举手发誓:


    从今日起,


    我将不出入一切不对未成年人开放的娱乐场合,无论贫困,抑郁,贪于玩乐或者被他人怂恿。


    我将不触碰任何平均每毫升单价在50元以下的廉价酒精。


    我将拒绝一切“要不要试试谈恋爱”的无意义邀请。


    我将不早恋,不胡闹,不随便走谈恋爱的流程与还未达成成熟关系的男朋友接吻。


    我将不再违背和妈妈承诺“不喝酒且十十二点半准时回家”的誓言。


    我将不再用九块九包邮的审美挑谈恋爱的对象,认真对待身边的人,认真对待我自己,认真对待我的人生,为我璀璨的明天负责。


    我将拥抱独立。


    尊重理智。


    早睡早起。


    我会记住酒后带来的愚蠢,也会记住暧昧过后悔不当初。


    从今日起,


    不为莫名其妙的人落下我的哪怕一颗鼻屎那么多点的智商。


    誓言至此——


    天地为证,


    日月所鉴。】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发出,没有分组,没有屏蔽。


    到此时此刻早晨九点四十七分,那是晚睡的看见了,早起的看见了,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整整七八排的点赞在用事实向孔绥证明人类发朋友圈的最佳黄金时间——


    评论区留言也很精彩。


    撇掉那些七七八八的“?”和“……”和“……”和“哈哈哈哈”。


    【@珍珠:……参考文献呢?】


    【@恐龙妹祈祷明天地球爆炸回复  @珍珠:震撼首发。】


    孔绥:“………………………………………”


    死吧(╯°Д°)╯︵┻━┻!!!!


    第27章 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孔绥抖着手把朋友圈删了,但她知道这样做完全是无济于事,因为在她动手时朋友圈的点赞已经高达一百多位。


    微信未读信息都在问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和卫衍是不是已经分手,昨晚卫衍的生日成年礼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


    孔绥头疼的叹了口气,往下滑了滑,还没来得及把没回复的消息全部设置已阅读,一通微信电话打了进来,看了眼来电人,孔绥的头痛程度+MAX。


    是卫衍。


    少年的嗓音有些沙哑,接通了第一句就是:“醒了?谈一谈。”


    是该谈谈。


    孔绥说哦,卫衍说你出来吧,我在你家小区外边等你。


    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自己住哪的,但是也懒得计较,挂着黑眼圈,小姑娘手软脚软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又把捂了一晚上都捂臭了的床单被罩全部拽下来塞进洗衣机……


    洗澡时两眼还一阵阵的发黑。


    有那么一刻孔绥不断的问自己女人为什么要没苦硬吃,网上的姐妹们天天都说婚姻是座坟墓,在她看来,谈恋爱已经是半截身子都在火葬场的焚化炉。


    半截水深火热半截还在向往生活——


    更惨。


    出房门时,孔绥没忘记戴上口罩,很怕撞见外婆或者林月关女士,因为她这会儿没脸见人。


    夏天的清晨还有一丝丝的凉爽,但过了九点太阳完全升起,那股蒸笼似的热便开始蓄势待发——


    没有一丝风,孔绥踩着人字拖走出小区,就看见路边,卫衍叼着一根绿色的冰棍,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


    边江市距离临江市一个半小时车程,孔绥不知道他在这儿等了多久,少年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大短裤是新换的,头发有点乱……


    孔绥有点心软。


    ——心想刚才还在把谈恋爱比喻成火葬场,我真该死啊。


    来到卫衍跟前停住,因为不知道如何才能好好的打招呼不尴尬所以选择抬脚踢了踢他的跑鞋……


    一双限量版的AJ,孔绥几天前在网上下单的产物。


    卫衍慢吞吞抬起头,手指抬了抬,眼瞧着即将触碰到孔绥的面颊,小姑娘条件反射地缩着脖子往后躲了躲。


    卫衍放下,笑了笑:“还躲?我碰你会少块肉?”


    孔绥觉得有点尴尬。


    她这个人其实蛮会惹人生气的,但是当别人真的怒气冲冲来到她面前准备算总账,她就会露出一点愧疚一点小心翼翼的表情,抬着眼,软趴趴的说:“对不起。你果然生气了。”


    正如现在这样。


    卫衍猝不及防收她一脸真诚道歉……


    虽然每次都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给我打电话啊?”孔绥问。


    “因为你删掉了那条惊天动地的朋友圈。”卫衍淡道,“而今晚一半以上我们认识的人都在关注这件事,你删掉没十秒就有人来跟我报道了——”


    孔绥只能尴尬的赔笑。


    “所以呢?”


    卫衍随意在阳光下的一个石墩子上坐下了,长腿一伸。


    “你怎么想的,我不逼你,但你这样的情况明显不对,昨晚我过生日,没到十二点你就被带走了,走之前我们……”


    孔绥尴尬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那个,我还没准备好。”


    卫衍盯着她:“接吻而已。”


    “……”


    “孔绥,又不是要上床,接吻算什么——要准备好?你把我当什么?同学,朋友,比这些稍微进步一些,临时需要体验新事物时送上门来的试验品?”


    “你是你呀。”孔绥眨眨眼,“……跟我有没有想好接吻没有关系。”


    卫衍不懂她说话的逻辑——意思是如果她想接吻了,随便来一个人就可以——比如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邻居家哥哥吗?


    伸手一把捉住小姑娘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后者被迫弯下腰,带着沐浴液和牙膏薄荷的香味混合的味道钻入鼻腔。


    “连试一下都不行?”


    “暂时不行。”


    气息很近,近得两人的睫毛都快要打架,然而当卫衍抬起头,却只能看到被他捉着被迫弯下腰的小姑娘双眼如何明亮与清明,不见丝毫动摇。


    ——孔绥决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卫衍别开脸,扬起一抹嘲讽的笑:“行,你厉害。”


    他放开孔绥。


    “孔绥我不是要急着跟你做什么,占你便宜,我只是想确认——你和我在一起,谈恋爱,到在你心里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还是你觉得根本无所谓。”


    “你是被他们逼问得着急了。”


    她直视他。


    卫衍唇角抿了抿,不否认,但也不想肯定。


    “我要给你的答案只有一个:我知道我们在交往。”


    孔绥说,“我没把你当试验品,只是昨天那会儿,被拉开以后,我意识到可能还没有那么想接吻或者更进一步……我也在探索。”


    卫衍偏开的侧脸的线条更硬:“你总说你在探索,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等我想明白。”孔绥顿了顿,“也有可能一直想不明白。”


    不知道从哪里吹起了一阵风,但是丝毫没有驱散夏日的燥热。


    少年眸光闪烁,趋于阴沉。


    “我还要一直等你想明白?谈恋爱不是这么谈的。”


    “那就别等。”孔绥说,“决定权在你。”


    沉默拉长。


    卫衍低头笑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谬——


    他来兴师问罪,从始至终被问罪的人都显得游刃有余,温吞与温驯,连滚带爬的反而是他这个发起质问的人。


    她说呢,要么等,要么滚。


    真他妈的……


    卫衍站了起来,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像是在审视,也像是在衡量。


    三秒后,他后退了一步——


    共同话题没有,情话动人没有,兴趣爱好一致没有,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干巴得像是结了婚十几年的老夫老妻只剩“吃了吗”“睡了啊”“起床啦”……


    亲吻也不行,只可以牵手。


    真的好无聊。


    但人站在他面前时,一万个分手的决心也烟消云散,她再硬脾气,再难讲话,卫衍讲不出“那就算了”四个字——


    他一走,就有无数个人等着敲锣打鼓的上位。


    他为什么要走?凭什么要走?


    “我回去了。”卫衍最终只是说了句。”昨天是你邻居送你回去的?朋友圈也是他逼你发的吧?”


    “……不算逼,我喝大了。”孔绥说,“下次不喝了。”


    这倒是大实话。


    两人没有再说话,卫衍拿起手机看了眼,叫的滴滴车快到了——


    他是今早偷跑来临江市的,没惊动家里的司机。


    于是在车还剩一百米时,他张开怀抱:“昨晚生日快乐都没来得及说,亲又不给亲,那现在你得有道歉的态度吧?”


    孔绥瞥了他一眼,随后上前一步让他抱了。


    小姑娘香香软软的怀抱贴着结实的胸膛,卫衍感觉到一只不算很有力气的手扯他的衣领,随后柔软的唇落在他下颚接近面颊的地方。


    “生日快乐。”孔绥小声的说,“昨晚真的对不起啦。”


    大清早不睡觉跑到临江市来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


    怒气烟消云散。


    警报解除。


    ……


    【恐龙妹已死:……】


    【珍珠:守洁者醒了?】


    【珍珠:叫什么恐龙妹呢,改名叫爱新觉罗阿凤吧,大清有望在你这从汉人的手中夺回封建礼仪,重振朝纲。】


    【珍珠:你咋醒的啊?】


    【珍珠:被你妈扇醒的吗?】


    【珍珠:阿姨人还是善良,我要是你妈我今天都不给你醒来的机会。】


    【恐龙妹已死:……】


    江珍珠是真没放过孔绥,话语落下过了一分钟后,截图给孔绥看了自己得到的新备注:爱新觉罗阿凤。


    “……”


    孔绥坦白了自己刚刚送走卫衍,并邀请江珍珠出来吃一顿早午茶。


    往回走,在院子门口就看见牵着阿财,叉着腰站在小区大门口,等狗撅着屁股拉屎的好闺闺——


    以及站在她身后正一脸纠结,不知该不该对尊贵的业主兼小区房开老总的闺女说“您好这里不能屙屎”的小区保安。


    见孔绥来,江珍珠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她,使唤她捡狗粑粑。


    孔绥很不理解,但假酒害人,她现在脑子已经成了一块木头,乖乖照做后又转身去保安室旁边配备的洗手池洗了手,一番动作后有点反应过来:“你为什么一副很有怨气的样子?”


    她的嗓子有点哑。


    是宿醉后遗症。


    江珍珠把活蹦乱跳的小金毛塞给孔绥,一边往前走,撩了撩头发,问她卫衍和她分手了吗,孔绥说没有。


    江珍珠震惊的问这都不分手啊,孔绥语气很淡定的说很奇怪吗没有人会大清早坐一半个小时汽车来另一个城市只为了和女朋友面对面的说一句分手吧。


    江珍珠哽住了:“你真的很有渣女的潜质。”


    孔绥说:“我才不是那种人……所以你成为了卫衍的好朋友了吗,否则一大早的到底为什么怨气也这么重?”


    “……”


    江珍珠这才慢吞吞地提起关于自己昨晚被殃及池鱼的故事,昨晚,江在野回家的第一件事,是阴阳怪气的问她人缘为什么那么差——


    “根据我哥的描述,卫衍那个害人精的生日会人山人海,至少邀请了三分之二个年级的同学,但里面没有我。”江珍珠掰着手指,“没有一个能看着不让你喝假酒的我。”


    孔绥:“……”


    讲到这,江珍珠突兀地笑了声:“我哥也是蛮幽默的,居然觉得我能起到什么作用,我在那也不过是多一具酒精中毒的尸体而已……虽然同一屋檐下十几年,我们真是一点都不熟。”


    孔绥试图安抚他:“你哥在胡说八道,昨天卫衍也就请了十来二十人。”


    “我知道。”江珍珠幽怨的说,“但今早跟我打听昨晚发生了什么的却有一二百来号人。”


    “……夸大其词这方面,你跟江在野确实是亲兄妹,别妄自菲薄了。”


    “都直呼大名上啦,不是你甜蜜蜜叫他哥哥那会儿了。”


    还是那个馄饨店,江珍珠要了一碗大号的馄饨,并且非常自然的让孔绥掏钱。


    “我只是很不高兴,人们跟我打听昨晚发生什么的时候我答不上来,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你的烈女守洁者宣誓仪式——”


    孔绥捏紧了勺,一颗馄饨“吧嗒”掉回了汤里,人字拖里的脚趾开始抠地:“别说了别说了。”


    江珍珠:“你发誓下次这么重要的仪式会邀请我。”


    孔绥:“江珍珠——”


    江珍珠:“你发誓!”


    孔绥:“……”


    孔绥:“。”


    孔绥:“好的,我发誓。”


    吃完馄饨后,两人肩并肩坐在小板凳上擦擦嘴,江珍珠吃撑了,正对着汤碗里漂浮的紫菜发呆,这时候突然听见身边的人说:“你还记得你哥摩托车俱乐部上个月在化龙国际赛车场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其他俱乐部的女车手搞得翻天覆地他俱乐部输给其他俱乐部丢掉了化龙国际赛车场赛道优先使用权因此你哥气得要死这件事吗其实那个女车手就是我。”


    江珍珠:“……”


    江珍珠用了十几秒消化上面这段没有标点符号的长句子,然后莫名其妙想到了当年看漫画《进X的巨人》——


    关于红色超大巨人的真实身份是主角身边的士兵团两位接近路人身份的成员这么惊天动地的真相与信息,作者大概就用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格子,让那两人望着天用完全轻描淡写的语气讲出来。


    那个格子还不如主角和其他人的废话大,看得快一点可能直接就跳过了。


    当时江珍珠难以置信的把这一页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怀疑作者是不是有毛病,现在身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人,她终于能够确诊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病人。


    ——所以孔绥是很厉害的摩托车飙车手(。)?


    天啦,神经病,这只小酷鸟还有没有缺点?


    到底在看上卫衍什么东西?


    难道唯一的缺点是眼瞎吗?


    “……我哥知道这个事吗?”


    “不知道。”孔绥说,“我每次以车手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都戴着头盔或者防晒面罩。”


    江珍珠擦嘴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问孔绥:“什么意思,你是想被他杀的时候也给我套个知情不报的罪名好分担一下火力吗?”


    “我只是突然决定做一个对得起每一份发誓的诚实孩子。”孔绥眨眨眼。


    江珍珠转头又问老板打包一份超大馄饨且额外加了十个,然后理所当然的让孔绥再扫码付钱。


    “我哥听说我跟你出来吃饭,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孔绥想了想,又多给打包了两个茶叶蛋。


    江珍珠:“什么意思?”


    孔绥:“感激涕零,但还是想噎死他。”


    江珍珠:“那很复杂了,比对卫衍的感情更加浓烈。”


    孔绥:“……我昨天会搞出那么多颠操作都是因为他。”


    江珍珠:“这都能跟他扯上关系,我这辈子没想过还有一秒会替江在野感到委屈的……说说,什么意思?”


    孔绥戳戳茶叶蛋的蛋壳,把蛋壳捏碎:“上一次在跃马赛道偶遇,江在野莫名其妙凑上来,说我开车问题大,如果不转到他的俱乐部接受他的教育,这么开下去短时间内就会被他俱乐部的同龄人踩爆——在此之前那个人没有赢过我一回……”


    停顿了下,小姑娘深呼吸一口气。


    “我为这件事失眠了很多天,感觉天都塌了。”


    江珍珠的评价是:“惹。”


    孔绥转过头,充满期待的看着她。


    江珍珠剥了一颗茶叶蛋给阿财。


    “听上去好像是我哥为了得到厉害的女车手在不择手段地妄图施行PUA,我江家必不可能出现……算了,我江家专门生产这种人。”


    江珍珠甜蜜的说完,转头望着孔绥。


    “什么?”孔绥问。


    “什么时候准备打脸呢?”江珍珠星星眼的问,“按照热血漫画的剧情发展,这里准备该有口不择言反派油腻普信男被女主实力打脸的剧情了。”


    孔绥想了想,说:“哦。”


    ……


    要么怎么说孔绥能和江珍珠做好朋友呢?


    这种事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阳也是依旧毒辣的一天,把今日份的跃马赛道晒得微微发白。


    小小文抬手压了压头盔镜片,视线从后视镜里扫过身后那台R3。


    只知道一个「小太岁」称号的那个人今日又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天而降,从他今日热身到第三圈时,开始跟在他的身后——


    他本以为今天又要看她那种毫不犹豫、提前压死弯角的暴力骑法,可当第一个弯到,她明显“等”了一下。


    就半秒。


    ……但确实等了。


    身体前倾,肩线收住,膝盖夹住油箱,看似和过往没有太大区别的骑发法,但是小小文稍微一观察就发现,她在模仿他。


    就像那天晚上,他们俱乐部的老大兼老板像个变态似的跟在人家小姑娘身后,今天,换小姑娘一模一样的姿态跟着他。


    他倾倒,她也倾倒,他倾倒45°,她也跟着倾倒45°。


    她的身体没有像以往那样在弯心之前就狠命把车砸下去,而是显得有些笨拙的跟着他的节点,把延迟做足,再低身、转肩、倾倒、贴弧……


    身后的人像是一比一复制他的骑法,搞得小小文有点摸不着头脑,直到几圈后,身后的人突然催油赶上来,与他并排骑。


    “我不明白你们在赞扬什么骑法……倾倒不够我甚至感觉不到我在开车和过弯。”


    ——声音好甜。


    第一次正经听到她说话,小小文脑子空白了下。


    从来没有同龄的小姑娘在赛道上骑着摩托车跟他嘀嘀咕咕,对方抬起护目镜,一双水汪汪的圆眼充满了困惑的看过来。


    ——好可爱。


    小小文正因为内心不断冒出来不合时宜的弹幕而词穷,这时候,他突然发现身边原本还跟小兔子似的小姑娘眼神忽然一变——


    从软趴趴的单纯技术讨论,变得滴着血的刀光剑影。


    小小文:“?”


    ……


    赛道出口传来一阵排气声,阿耀骑着俱乐部的某台R3慢吞吞的入场时,另一道修长的身影也从观看台入口缓缓步入,在第一排坐下。


    孔绥仰着脑袋,看什么杀父仇人似的盯着看台上的那道身影,此时阿耀停在她的旁边,笑嘻嘻的说:“太岁奶奶,来来来,顿您一回练车不容易,小弟陪您跑两圈。”


    孔绥收回目光,视线在阿耀头盔下翘起来的一戳白毛上一扫而过,然后她“啪”地拍下护目镜,指了指赛道起始点——


    阿耀兴奋的拧了拧油门,呲溜一下过去了。


    R3对R3,至少排量上再公平不过。


    两台车一起驶上赛道,排气声在炸开,赛道上其他在跑的车听到这死动静,一回头纷纷沉默,然后直接把车开出赛道,准备专心看热闹。


    退到道边的小小文停了车,爬上观众台在江在野的身边坐下时,倒计时绿灯正好熄灭,两台R3像是阳光下璀璨的蓝色宝石,几乎快成了模糊的影子。


    那辆稍微陌生一些的宝蓝色R3上,小姑娘又从方才跟着他笨拙模仿延迟入弯的骑法,变回了她习惯的那种骑法。


    第一段直线她就直接拉够了油门,稍微超前一个身为,而阿耀则在右后位置贴着,姿态松散,整个人的姿态显得比较放松。


    毕竟是阿耀。


    黎耀是临江市本地人,九岁开始跟着前辈杯赛场地,十五岁摸到第一台公升级赛车,十八岁有组织地参加各类地方赛事,十九岁皈依江在野……


    如今的阿耀在省级别商业杯赛基本稳定前三,三年前拿到职业车手B照后参加全国公开大赛,虽然不属于夺冠苗子,但稳稳当当永远能够杀入决赛前,最好成绩拿到过公开赛第八。


    ——阿耀是如今「UMI」俱乐部实力上的二把手。


    不是一骑绝尘的天才型选手,他多是靠着扎实训练一一点点磨出来的。


    在圈子里,这位还有“铁坨阿耀”的外号——


    入弯从来不抢,弯心很稳,稳得像钉死在轨道上,参赛十来个年头,从未有过摔车记录。


    第一个弯就在眼前。


    孔绥脑袋里突然涌入一点杂念,她想到了刚才在模仿小小文延迟入弯时,是有感觉到前胎变沉一点,再倾身压下会觉得车头很稳,弧线漂亮……


    但那倾倒的弧度就不够了。


    好像对过弯的路线失去把控,换句话说,是完完全全失去了安全感。


    那种延迟的过程,让她像踩在薄冰上,本能在反抗——


    太慢了,就应该更早、更狠、直接压下去。


    这个念头几乎是下意识钻入了她的脑袋,长期以来的骑行肌肉记忆让她下意识的转头提前去看前方的弯,催油门,提前丢油。


    左手反推把,车身狠狠倾倒的那一瞬,她不再等,懒得算,将江在野那些烦人的话全部都扔到了脑后——


    她就是来证明自己的骑法没问题的!


    身体一压,弯心开油开得果断,翻身上车,迅如疾风!


    当领先一个车身的R3发出惊天动地的鸣裂之音,跟在她身后的阿耀明显一愣,随后眼神在盔后亮起来,目光从方才的吊儿郎当变得聚精会神。


    两台车换着线跑,速度拉满,相比起孔绥初来乍到,拢共也就跑了两三回跃马赛道,这地方对阿耀来说却是快乐老家——


    不夸张的说,在跃马赛道闭着眼,阿耀都能稳稳跑完全程。


    他的刹点准,每个拖刹压得稳得像镶在地面里;


    直线飘,完全熟悉了赛道的一草一木,对于开油点和丢油点了若指掌……


    还有硬实力的差距。


    “她还是跑不过耀哥的。”


    看台上,小小文说。


    “但光是像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三圈下来,孔绥的宝蓝色R3逐渐落后,但她始终保留了攻击性,整个节奏往前推得狠,哪怕在第四圈开始几乎落后半个赛道,却还是保持着很稳的自我节奏。


    死死咬住阿耀的车尾。


    最后一圈,冲刺段,两车中间差了很远,阿耀先过得终点,大概过了七秒,孔绥的车才追着过终点。


    终点计时灯亮起——


    阿耀的57.88s出现的一瞬间,就让熟悉他的人发出“哎呀”“哎呀”的哗然声。


    众人意识到他这是认真跑了,没有放水。


    因为这成绩就是阿耀平日训练赛跑跃马赛道的成绩。


    在短暂的愣怔后,众人开始鼓掌,吹口哨——


    然而今天这掌声给的却不是阿耀,而是在他之后,在经验和年龄完全被碾压的情况下,坚持跑完全程且没有输太多的另一辆R3。


    64.34s的跃马赛道成绩,光参加一些商业杯赛,运气好的话,足够摸到奖台了。


    身为女车手,年纪不大,如此成绩真的厉害。


    甚至几乎碾压了现场大半的人。


    在周围真情实感的鼓励与敬佩掌声中,宝蓝色R3稳稳的溜过看台。


    车上的女车手没有对众人的赞美做出回应。


    但是在经过江在野脚下时,她双手直接放开了车把,腿夹着车身,以怠速前进——


    一边拧转身体,举起双手,弯曲,在头盔上方,以十足得意和挑衅的姿态,给看台上的“反派油腻普信男”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


    “……”


    看台上短暂的沉默。


    小小文在三秒后发出难以置信的:“野哥,她是不是……她怎么敢挑衅你?!”


    身旁,抱臂垂视下方的男人英俊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变化,良久,语气薄凉回答。


    “她那天都想打我,还有什么她不敢的。”


    第28章 反挑衅(一更)


    相比起化龙国际赛车场,跃马赛车场虽然规模比较小,但因为是新建的,所以设备细分比较完善,不像在化龙那边大家习惯性口头将维修和调车区域称为“整备区”,在跃马赛道,维修区、调车区、发车区都有详细的划分。


    孔绥将车开进「空」俱乐部占领的维修区,不出预料获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与赞扬。


    将车熄火,俱乐部的技术哥哥立刻上来替她扶住车,孔绥跳下车,摘了头盔,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挑衅狂跳,肾上腺素一时无法落回正常水平——


    她将看台上男人的瞬间停顿尽收眼底。


    因此整个人兴奋的像是偷了鸡叼进瓜田里的猹。


    而眼下显然有人和她同等将兴奋具象化,她的爱徒,她的铁杆不二之臣第一个冲了上来,点头哈腰的接过了师父摘下来的头盔:“回来啦回来啦,我的师父回来啦!”


    孔绥有点不好意思:“别喊。”


    原海喊的更大声:“我那和黎耀五五开的师父!”


    孔绥:“……”


    俱乐部的另一个女车手跟着凑上来,群里叫“吉吉狗王”,人称“狗姐”,二十五六上下的小姐姐侧面扎着个小辫,探头跟孔绥说话时,语气中带着羡慕:“这就是年轻人吗,你第二个弯提前压车那一下给我吓屁了,哪有人这么下角度的……”


    原海“嘿嘿嘿”指着队内技术哥:“那位兄弟直接拍大腿骂你傻逼,骂完看你没摔,又说你牛逼。”


    正蹲在旁边测R3数据的技术哥抬起头,大老爷们还挺不好意思:“你妈啊,就你话多。”


    原海:“我还看到你给野哥比爱心了!什么意思?你觉得敌方将领如此勇猛竟然比我们本就天下无敌的石凯哥哥还帅吗?”


    狗姐:“傻逼,那是挑衅。”


    原海:“?”


    原海:“师父,你长大了,你敢挑衅江在野了,我好感动啊!”


    孔绥就这样被一群人包围,脱连体服都差点伸不开手,还是站在技术哥旁边的老大石凯发话,让他们给鸟崽一点上树空间,人群才稍微散开。


    耳边被簇拥时熙熙攘攘声音仿佛还在维修区回荡。


    孔绥半脱连体皮衣,找了个沙发坐下,汗如雨下的同时,整个人浑身的细胞都噼里啪啦地渗透出快乐——


    喝了口原海递过来的冰宝矿力,喉咙滚动,感觉到下巴上悬挂的汗珠摇摇欲坠,她转过头,对石凯说:“怎么样?”


    石凯没立刻回答。


    众人理所当然以为,孔绥只是在催促石凯的夸奖,小姑娘日常嘚瑟,撒娇求夸夸……


    但只有石凯本人知道,孔绥是在问什么——


    那天跃马赛道夜场后,江在野只跟石凯产生过一对一的对话,于是现场也只有他知道,孔绥方才卯足了劲儿与阿耀battle,贡献出一场不出意料要成为临江市赛车圈今日晚餐下饭话题的训练赛……


    是真的在拼命证明自己。


    身为「空」俱乐部的老大兼老板,这些年石凯风里来雨里去,眼皮子没有俱乐部那些只看得懂表面的小崽子那么浅薄。


    刚才孔绥的赛道表现实在很炸,实在亮眼。


    ——但他还是担忧。


    从比赛开始他就是一脸严肃的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眉头轻蹙……


    此时一群年轻人开始嚎叫,让老大赶紧的夸夸小鸟崽,他才反应慢了半拍似的,转过头。


    石凯没有直接评价她刚才的成绩,而是问:“你刚开始跟在小小文后面骑了一会儿……是不是在参考他说的话?”


    维修区很吵,空调的风机呼呼地吹着凉风,孔绥愣了一秒,随后若无其事地点头:“对啊。”


    原海茫然的问:“谁说的什么话?”


    孔绥擦掉手套上的汗,面色平静:“前几天在跃马赛道夜场,遇见「UMI」俱乐部那些人了,江在野说我骑车逻辑有问题,入弯早,倾倒幅度太大,弯中速度开太大,输给小小文只是时间问题,嘚吧嘚,嘚吧嘚……”


    维修区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睁大了眼。


    “江在野”是什么人?


    未成年时就拿了B照,18岁被老爸摁着头出国,20岁提前毕业回国开始跑国内官方背书的比赛,连续三年以不错的排位稳定进入决赛……


    只是这位运气实在不好。


    不是排位赛受伤要么就是决赛被人撞出赛道,他最接近领奖台的那一年,就差最后一圈就能登上CRRC SS600(*Supersport 600,中排量量产组)组别的领奖台。


    ——不夸张的说作为一个摩托赛竞技赛事比较发达的省份,江在野是毫无争议的本省内最速摩托车车手。


    听说这位神仙最近已经在申请A照,如果申请下来,他将会是摩托车赛车执照体系成立以来最年轻的A照持有者。


    换句话说,这年头在临江市摩托车竞技圈,“江在野说”四个字,权威性四舍五入基本等同于各类佛经里的“如是我闻”。


    “不可能。”原海率先打破了沉默,“什么赛道逻辑有问题?你那么快,大家都看到了,如果有问题怎么可能快?”


    孔绥隔空指指他,表示:我也觉得。


    原海嘟囔着碎碎念,难怪你刚才要挑衅他,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是挑衅啊这不符合你的软萌人设。


    狗姐提醒他少放屁,因为他刚才表现得对自己师父的挑衅行为十分欣赏。


    原海反驳,那怎么了,我们男人就是这么会逢场作戏的,你第一天出社会吗?


    两人说完,整个维修棚再次有点突兀的安静下来一两秒。


    “我就是习惯了提前看见弯就反推把倒车,有什么问题,顾前顾后我就会犹豫,一犹豫,整条弯的节奏就乱。”


    孔绥转过头,石凯说,“我就是要提前压,压进去,弯就能够被我掌控,不然速度掉得很明显。”


    孔绥话语一落,原海立刻簇拥:“对对对,你刚才那样就很猛啊,就是要这样,超级具有观赏性!”


    狗姐说:“额,这也是逢场作戏嘛?”


    原海:“这他妈是大实话!”


    狗姐:“也是,刚才赛道上一群男车手都快给我们小鸟崽跪下了……”


    “一群人叫的像峨眉山的猴。”


    “看得我手痒,刚才恨不得加入赛道一起跑一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小鸟崽!”


    “什么小鸟崽,人家单圈甩你十秒,叫鸟爹。”


    “好的,鸟爹。”


    “好像在骂脏话……谁懂?”


    “我懂,甚至觉得像在开黄腔,可能是因为你长得丑。”


    嘻嘻哈哈的闹声中,几乎没有人把刚才孔绥说的关于江在野的评价太放在心上,只是有困惑但转瞬即逝,因为人们相信江在野,但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在——


    孔绥跑得快,跑的漂亮,倾角下得凶,就是有观赏性,就是厉害。


    管其他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


    为了防止掉马,孔绥小心谨慎。


    在散了热后第一时间借着维修区的水池洗了把脸,又蹭着喷了喷狗姐的防晒喷雾,在“啧啧”感慨“年轻真好的”叹息中,小姑娘戴上了自己的防晒面罩。


    做完一切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打开APP 点了一杯全糖全冰的奶茶犒劳自己,刚放下手机,就听见前面原海“哎”了一声。


    孔绥头也不抬:“一天天的车也不练,就躲在空调房吱哇乱叫,你这样拿屁股去进步啊,下周还比个毛赛……”


    谩骂的话还没讲完,突然前面原海一让,孔绥余光瞥见赛道上出现的一抹白色身影。


    她眼皮子一跳。


    ………………这年头,摩托车赛道练习基本都是在地上滚来滚去,找一个入弯的时机,早了摔,晚了摔,迟疑了也要摔,车手受不受伤另说,赛道连体皮衣肯定会受伤。


    像孔绥这种穷鬼,一套赛道连体皮衣穿的要久,基本都是深色系为主,主打一个经久耐操。


    为什么MOTO GP等大型赛事很多选手的皮衣都是白色为主?


    因为白色好看。


    因为白色显得赞助商商标更突出。


    因为人家有钱。


    ——正如江在野。


    放眼整个跃马赛道,其实能出现在这里跑车的基本都是有点钱的,但能这么肆无忌惮穿白色连体皮衣的,孔绥就见过这一个骚包。


    「空」俱乐部的维修房距离赛道起始点最近,于是很快的,所有人都听见不远处动静并不强烈的摩托车打火声。


    打火声后是试探性的两声空挡拧油门,只是两声,沉稳又低调,又让人轻易联想到狩猎前蛰伏的野兽低咆。


    孔绥面无表情的想,骚包热气腾腾的出笼了。


    原海伸出头看了眼,怪叫:“哎哟我艹,野哥!”


    狗姐第二个伸出头,怪叫:“他怎么开的是 R3?他最近不都开那辆红色的CBR 250RR了吗?他们俱乐部几台R3啊?”


    石凯第三个伸出头,看到赛道尽头,目光一沉。


    孔绥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突然一整个维修房里全体成员“嗖”地转过头看着她。


    孔绥:“?”


    石凯搬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观赛最佳C位:“来吧。”


    孔绥:“?”


    石凯:“江在野换R3,应该是想骑给你看。”


    话语一落,整个维修区域今日第无数次陷入沉默,每个人脸上都是一阵恍惚——


    原海说,师父,原谅我的马后炮,其实你刚才真的不该挑衅他的。


    技师哥说,小鸟崽,他是老油条喏,比你多跑四五年的车,骑得好也不代表你被打脸哈。


    狗姐说,妈耶,这是什么摩托车上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你俩最后不会谈恋爱吧?


    狗姐嘟囔着:“鸡皮疙瘩掉一地。”


    孔绥在石凯的监督下,不得不在板凳上坐下,一边点头:“本来还可以,就是觉得被反挑衅,现在我也被你说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正位坐下,整个赛道尽收眼底。


    赛道的猪肝红色漆道被猛烈阳光照的发白,当指示灯熄灭,整个赛道瞬间清空,赛道上唯一的那辆R3蹿了出去。


    和孔绥或者是小小文甚至是阿耀在车道上时大家都在看热闹不一样,这一次,无论是看台上还是赛道两旁,很多人都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手机,打开录像模式——


    400cc的中排量摩托,到江在野的手下,好像成为了另外的一台车。


    中排量车的动力、转数和各种数据当然都不如公升车,当高速时,甚至它车的自身重量较轻,会成为相比起正经大排公升车的致命缺点。


    但当江在野驾驭R3时,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没有出现。


    ——人们只看到令人发怵的“稳定”。


    赛道上的摩托车很稳,从刹点踩下、拖刹拉稳、入弯角度是教科书的三视角连线。


    丢油,弯心开油,给油,发动机的声音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频率绵长嗡鸣。


    他的过弯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孔绥是第一次在第三视角旁观江在野骑车,刚开始她坐着,三圈之后,她站了起来——


    在她发现距离维修房最近的那个弯道,以弯道内草地上开的一朵黄色野花为参照物,江在野每一次的入弯倾倒点几乎完全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的眼中多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隐形指示点,他在比孔绥晚得多的地方入弯,却能够身轻如燕的从容在同样的位置翻身骑正。


    出弯时,引擎的咆哮声是完全有规律的,前车身的稳定更是现实前叉被锁在最佳工作区。


    没有一点车身发飘。


    没有过度提前倾倒。


    没有急切激进压弯技巧。


    ——但他很快。


    第一圈57.11s。


    第二圈56.4s。


    第三圈胎压和温度以及引擎状态都到达最佳状态,55.5s。


    计时器冰冷的数字显示,他平均每圈几乎比孔绥快了六七秒左右,并且在第三圈后,他的圈速时差基本稳定在1s之内。


    相比起刚才对孔绥和阿耀的比赛的热烈掌声,此时此刻整个跃马赛道安静的要死,只剩下摩托车引擎的规律回响——


    原海目瞪口呆:“啊……啊。”


    狗姐叹息:“你野爹还是你野爹。”


    技师哥:“至此,已成艺术。”


    站在赛道边,孔绥微微眯起眼,垂落在身体两侧的手无声捉紧。


    并非感到备受打击,她是第一次明确地看到关于自己的反义词,另一种极端风格存在的可能性——


    是江在野。


    R3在赛道上以惊人的姿态跑了八圈,人们围观到精神恍惚,然后发现第七圈和第八圈的秒数完全一致到分秒不差……


    引擎声渐落成低振,像心脏跳在铁皮下,当R3开始减速滑行,意味着表演结束,众人才如梦初醒。


    “太强了……”


    “妈的,真正的临江市第一速。”


    “江在野又进步了,去年他在跃马跑59s到60s的。”


    “去年他去西班牙集训了,自费去的,听说花了小一百万搞了两个月——”


    “回来就换CBR250RR了,我跟你讲,野哥志不在‘临江第一速‘啊,他要当中国第一速吧?”


    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中,深蓝色版画的R3自远处缓缓驶来,经过「空」维修区时,众人不约而同住口。


    当他们安静如鸡地乖巧等着男人潇洒路过,却在这时看见后者松开了一边手,“啪”地推开了赛盔的防风护目镜——


    漆黑深邃的双眼从镜片后露出,只是给了站在屋檐下的小姑娘平静的一瞥。


    这一眼的含义不言而喻:看明白了?


    如水的目光却让孔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眨眨眼,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这是一场对她的挑衅酣畅淋漓的回应。


    第29章 还满意你看到的吗(二更)


    后来江在野就换回了自己的CBR250RR,正常开始训练时,赛道上逐渐有其他的车加入,整个赛车场很快的恢复了正常的热闹范畴。


    孔绥在此之前已经练了三个多小时,今天的体力宣告见底,但她没有回家。


    而是选择抱着膝盖像是痴汉一样蹲在空调房里,盯着江在野在下午三点的太阳下练了几个小时的拖刹技术。


    “拖刹”广泛定义为:


    在入弯时带着前刹进入弯内,一边逐步减小刹车力,一边增加倾角,让前胎保持“有载荷但不过载”的工作状态,直到弯心前(以及弯心处)完全松刹,再顺滑过渡到油门。


    “拖刹”的目的:


    一,用前轮载荷换取更高的入弯抓地力。


    二,利用“刹车力—侧向力”动态分配,缩短制动距离。


    三,让车在发生倾角时前叉压缩更加灵活。


    单一技术的练习非常枯燥,孔绥蹲在那看着江在野从聚焦众人目光到默默自己联系一个单弯,每次跑完一个完整的赛道,就要转头到「UMI」的维修房内,找技师看数据记录。


    「UMI」俱乐部有两个技师。


    一个是给所有人共用的,还有个江在野自带的,是个外国人。


    不是种族歧视或者盲目崇拜,但那个外国人确实是一看就很贵的样子。


    孔绥:“……”


    【恐龙妹已死:我发现你哥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草包。】


    【珍珠:什么意思?你今天不是叫嚣着要到跃马赛道给反派油腻普信男一些颜色瞧瞧,这才几点,风向就变啦?】


    孔绥躲到角落里,用语音把今天的事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


    从她摁住小小文摩擦到差点肩并肩「UMI」俱乐部二把手,然后挑衅看台上的江在野,再然后于大概十五分钟后,被男人用实力教育,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呼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孔绥刚开始是陈述语气,讲到最后说到“他每一圈都像复制黏贴一样”时语气酸的不行,所以最后说到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掀起防风护目镜给她惊鸿一瞥时,语气已经是怨气冲天。


    60s的语音连续发了四五条。


    江珍珠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在昵称旁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显示了起码好几分钟。


    孔绥这会儿倾述欲望很强,催促江珍珠有小作文也他妈分段发,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想急死谁?


    【珍珠:……】


    【珍珠:我只是想问——】


    【珍珠:你是说,你和我亲爱的哥哥,在大庭广众,光天化日、几十号人的围观下调情?】


    【恐龙妹已死:…………………………………………】


    【恐龙妹已死:?????????????】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啊?】


    【恐龙妹已死:我艹姐姐你是不是疯了啊我一会儿就找我徒弟录下来的视频给你看看刚才他在赛道上骑着我的同款车骑得多凶骑出来的成绩紧紧的挨着我的成绩记录下面多刺眼他掀起来防风护目镜那一眼有多吓人!】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啊?】


    【恐龙妹已死:全俱乐部都知道江在野说我行车逻辑有问题前叉不稳车子飘倾角过大这这那那他老人家给我表演了个反义词把我骑脸输出我颜面扫地当时被他一眼看得很没出息的直接后退了一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珍珠:可这就是调情。】


    孔绥受不了了,直接“哗啦”一下给维修房角落的一块墙皮抠了下来,惶恐的转头去看发现没人发现自己的罪行,她迅速挪开,蹲去另一个角落,然后给江珍珠打电话。


    江珍珠秒接,秒答:“我的宝,以后咱俩不会有幸年三十坐在一张桌子上吃年夜饭叭?”


    孔绥恨不得隔着电话线抽她:“别讲这种可怕的话了!!!!!”


    江珍珠“嗤嗤”地笑得像气球漏气:“什么啊,搞得我还有点期待——”


    孔绥:“……”


    江珍珠:“你们俱乐部就没有任何一个人和我有一样的看法吗?骑摩托车的人都是傻子啊?”


    孔绥停顿了下,“嗖”地转过头去看坐在角落里打游戏的狗姐,狗姐抬起头,回给她莫名其妙的一眼。


    江珍珠:“发现一个男人的闪光点就是误入歧途的前奏。”


    孔绥愤怒的挂断了电话。


    ……


    盛夏的夜晚会来得晚一些,太阳将落未落时,孔绥收到了外婆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她接电话的时候,正好维修房里有个傻逼在调数据重重轰了下油门,孔绥捂手机都来不及,只听见外婆在电话那边笑,叫她找个快捷酒店开房洗个澡再回来,一身臭汗三秒就被揭穿又去了哪里。


    跃马赛道是配备有冲凉房的,就在休息室旁边。


    像「空」和「UMI」这种大俱乐部,都会有包年交费的维修房和休息室,孔绥带来的运动包就放在那里,但是俱乐部到底还是男车手多,进进出出的——


    哪怕有狗姐帮忙看着,她也有点不好意思去,就搁这硬耗着等人少。


    而此时此刻,他们俱乐部的大多数人都回家了,除了赛道上等太阳没那么毒才开始练车的狗姐,还有两三个男车手,基本都在赛道上跑着。


    眼瞅着不能再等下去,孔绥只好站起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便一溜烟往休息室那边跑。


    离开了引擎轰鸣此起彼伏的赛道,休息区走廊有点暗,只有尽头休息室里的灯亮着,灯光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小小的规则斑驳。


    孔绥的脚步轻快,蹑手蹑脚,冲进休息室想去找自己的柜子——


    但一脚踏进休息室,她就听见水声,看见浴室里面溢出一阵白色水汽,闻到夏季祛暑神器六神沐浴液的香味。


    “……”


    人都早就走了啊,奇怪。


    孔绥茫然的站在浴室门口发了会儿呆,直到浴室的水声戛然而止,有人从里面摸了一把门锁。


    “喀嗒”一声脆响。


    站在浴室门外的小姑娘虎躯一震,一扭头,猛然发现周围环境有点陌生……


    此时大脑警铃大作。


    “快跑”和“先拿自己的包再跑”和“我靠这是哪”和“要被当变态了”四个想法疯狂涌入的一瞬,她一抬头,看到尽头的空墙上,硕大的「UMI」俱乐部logo挂在墙上。


    倒吸一口气,孔绥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向进来时的门,与此同时,浴室门“吱啦”一下从里面打开了。


    一道高大、强壮、完美倒三角并完全裸体的身影,从奶白色的水汽中慢悠悠走出来——


    头上盖着一条毛巾,男人头发湿成一缕缕黑的海藻,水顺着侧脸滑到颈侧,再落入锁骨窝。


    他低着头在擦头发,毛巾遮挡视线,因为这微弯腰的姿态,又归功长期的力量训练与核心技巧……


    延伸于腹部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湿淋淋的挂着水珠。


    昏暗的灯光下,皮肤与水珠同样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再往下——


    如果不是在逃命,孔绥会选择自插双目。


    到了进棺材的那一天,她都会想把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雄性生物配件是这种离谱的场景写在名为“人生中万万没想到的十件事”头三名。


    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对自己的身体自信到认为洗完澡浴巾都不裹一件就可以走到外面来!


    天地良心!


    ………………那个东西有点丑啊啊啊啊啊啊!


    她冲出休息室时堪称落荒而逃,但是在手脚并用的灵活闪出「UMI」休息室的前一秒……


    她到底是没忍住——


    有点震撼。


    再看一眼。


    ……


    “嗯?”


    江在野抬起头发出困惑的声音。


    没一会儿,浴室里另一个稍微远一些的水声也停了,腰间挂着浴巾的小小文从浴室里走出来。


    “怎么了,野哥?”


    他茫然的问。


    江在野把盖在脑袋上的毛巾扯下来,沉默了下,看了眼空空如也的休息室大门,随后淡道:“没事。你刚后进来没关门啊?”


    小小文:“又没东西给人家偷。”


    江在野“哦”了声,道,确实。


    ……


    门外走廊的拐角处,孔绥整个人摔进阴影里,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瞳孔还在地震。


    她贴着墙壁呼吸,嘴唇发干,心脏还在狂跳,一动也不敢动地蹲在原地整整半分钟,直到鼻腔中六神沐浴露残留的味道完全散去。


    一墙之隔的休息室内传来柜门拉开的声音和对话声,她才敢探头看一眼,发现休息室里还有个小小文。


    听人墙角是不对的。


    但她在十分钟内已经做了一万次不对的事了,然而一个人也就能下一次地狱而已,阿弥陀佛。


    ……


    休息室里灯光昏沉,小小文扶着柜门,套上裤衩,抹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上的水珠,整个有点消沉。


    他犹豫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凑到隔壁储物柜旁边——


    储物柜后,江在野正弯腰从运动包里掏干净的内裤。


    感觉一道渴望的目光在自己的腰上滑来滑去,他动作一顿,警惕的抬头:“什么?”


    “野哥。”


    欲言又止的声音,脆弱得像被冬天没储存够粮食的松鼠。


    小崽子开口想放什么屁,心中已经有所预料,江在野弯腰提上裤子,头都没抬:“说。”


    小小文吸了口气:“你之前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现在……完全骑不过那个。”


    江在野“嗯”了一声,“哪个?”


    小小文开始抠柜子门上的锈:“就那个啊——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懂的,你能不能讲点好听的安慰我一下啊?”


    江在野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秒,语气平静:“你以后会跑得比她好。”


    ——这话确实好听。


    小小文整个人站直了些。


    江在野从运动包里掏出外裤,抖了抖穿上,拉链没拉,随意敞开,他站直了擦了擦胸口上的水珠:“如果她死不悔改现在这种跑法,你确实会比她好。”


    “那她、她现在真的还蛮快的……”


    江在野淡淡道:“快不代表是对的。我没骗人,我说她的行车逻辑问题大,是实话实说。”


    小小文扒着柜子睁大眼。


    “她太早倾倒,压弯太靠本能,节奏不稳定,你看到她今天和阿耀跑的圈秒速了吗,狗啃似的……她现在快,是因为女性体型占据优势,且反应快、胆子大。”


    江在野挺有耐心的解释了下。


    “她好像总是在赢,就越笃定自己的骑法,胆子就越来越大……这种虚假的自信就像是膨胀的气球,一戳就破了。”


    “所以?”


    “不用等很久,一但到真正的比赛,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总在赢,就会开始束手束脚,问题就会全部暴露出来。”


    话语落下,几乎算是冷酷。


    小小文眨眨眼,有点哑巴掉:“这样讲也太……”


    “我问过石凯,她没有自己的车,所以从来没有参加过哪怕是杯赛。”


    江在野的语气冷静,像只是在客观分析一件完全无关痛痒的事。


    “而你赛事经验甩她三条街,真的上比赛,最快哪怕是下周的商业赛,你都未必会输给她。”


    小小文被说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慢吞吞“哦”了一声。


    “她有天赋,但天赋用在了错误的地方,那种跑法纯粹靠的是勇气和运气,运气用完,就会摔。”


    江在野停顿了下。


    “所以我说,如果她不改,你会在赛道上比她跑得更久,更远。”


    声音落地,掷地有声。


    “是实话,千真万确。”


    ……


    当太阳将落未落,赤红的火烧云将天边烧的橙红一片,像没了气泡的橘子汽水。


    孔绥抓着半干的短发从「空」俱乐部的休息室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蹲在门口的少年,后者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时,少年缓缓睁大眼。


    背着上面还挂着星星人玩偶的白色运动包,少女挑起眉,冷漠的问:“什么?”


    ——好可爱。


    完全不合时宜的想法今天第二次钻进小小文的脑海里,一扫人前那个沉默寡言、有点自负的天才少年车手形象,他显得有些局促:“……第一次看你没戴面罩的样子。”


    孔绥油盐不进的说:“哦。”


    然后又摆出“你到底有何贵干”的晚娘脸,森森地盯着小小文。


    后者被瞧得莫名其妙,显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突然招人讨嫌,他下意识的伸手进口袋里掏了掏,掏了半天,“嗖”地掏出一张纸——


    “这个!”


    孔绥被他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发现是一张彩色打印的表格,选手姓名性别年龄所用车型和报名组别……


    哦。


    下周江在野在化龙国际赛道举办的慈善友谊商业杯赛。


    少年的双眼从报名表侧面小心翼翼的探出来:“你可以来吗,野哥说,训练赛和正式比赛氛围上还是有区别,如果想要快速成长,还是——”


    话还未落,“唰”地一声,报名表已经被一把拽掉。


    小小文错愕的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少女将报名表叠起来放好。


    “可以。”孔绥说,“如果你们真的那么——想——看到我在正式比赛里再赢你……第无数次。”


    小小文“嗯”了声,被不客气的说法憋得有点儿脸红,想了想说:“野哥说,正式比赛的话,我未必……”


    “他的话又不是圣旨。”


    “但是——”


    “嘚吧嘚,嘚吧嘚,报名表给我了,我答应参赛了,明天同城跑腿自会负责塞进他嘴……他手里,可以了吗——你还有事吗?”


    “野哥还有话要带给你。”


    孔绥皱起眉,一脸不耐烦:“说。”


    小小文想了想(并不懂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问你,‘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话语落下,世界变为坟场三秒。


    小小文从未见过一个人变脸如此之快,从上一秒意气风发,喊打喊杀,到这一秒鸡毛一地,连滚带爬。


    孔绥:“…………………………………………”


    死吧(╯°Д°)╯︵┻━┻!!!!(再一次.JPG)


    第30章 守身如玉(一更)


    当晚,捏着那张报名表,孔绥在叭叭地往上填自己在圈中艺名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一点——


    报名费五百,她没有钱;


    报名需要根据自己的车的排量填写参赛组别,她没有车;


    她有什么呢?


    只有听墙角被气得跳脚的后,一腔热血沸腾之心。


    仔细想想,江在野估计是真看到她了(*真的很崩溃),后面和小小文在休息室中的对话,不过是顺杆子往上爬故意说给她听。


    ——江在野坏事做尽。


    孔绥抿着唇,拿出手机,开始给江珍珠发信息,小嘴叭叭一顿数落江在野套路她、哄她报名参赛的事。


    当然,她到底是为什么听到了那个墙角的前情提要被忽略不计,对好朋友说我今天不小心看到了你哥哥的那根东西它toooooo big以至于不太好看这种话如何说得出口?


    她将势必将这个秘密守到坟墓里。


    江珍珠大概这几天闲着没事干就在玩手机,当时就回她,你想表达什么,东拉西扯一律视作想要借钱。


    【珍珠:你上次打工,有个傻逼富二代过生日不是开了很多洋酒,你拿了很多提成?】


    【恐龙妹已死:呜呜,上次的钱我报了驾照,买了个新头盔(去去年款所以正在打折)和一副新的膜包。】


    【珍珠:哦,你说说你,亮出恩师女儿的身份江在野不仅不收你报名费还要铺着红毯伺候你位临指导,非要批马甲搞事业。】


    【恐龙妹已死:我只是想问问你三哥的场子还差不差切水果的。】


    【珍珠:?】


    【珍珠:缺。】


    【珍珠:但你不能去。】


    【恐龙妹已死:?why,我上次切水果切得蛮好的呀,在那勤勤恳恳好多天无一单投诉,你哥怎么拒绝我QAQ?】


    【珍珠:……因为我小哥跟他说,不许你再去。】


    【恐龙妹:?】


    【珍珠:不知道他哪来的灵感,那天我们打完电话,你欢天喜地宣布你攒够钱驾照后,当晚他就跟我三哥说,那种地方小孩容易无缘无故的学歪,无缘无故的搞坏思想,无缘无故的琢磨着赚快钱……总之以后不许再让你去。】


    ——江在野真的坏事做尽。


    孔绥焦虑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当然可以问石凯借这笔钱,但她不想,她加入俱乐部已经拿到很多便宜的装备,大家还借车给她用……


    参加比赛的报名费也要借算什么呢?


    孔绥问江珍珠,能不能把电话给江在野,她想无缘无故的骂他一顿。


    江珍珠遗憾的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在被骂了。”


    江珍珠弹来一个视频申请。


    ……


    摄像头有些晃,室内灯光下甚至有点糊,很有偷鸡摸狗的味道。


    孔绥率先被江家富丽堂皇的装修闪瞎了狗眼,在她微微眯起眼,试图用自己浅薄的认知分辨那挂在墙上与卢浮宫某高人气画作产自同一画家之手的画是不是真品时,镜头翻天覆地,然后一个定格,对准了真皮沙发上的一位……


    英俊大爷。


    一身棉麻居家服,十年前一只手能搅得临江市地下血雨腥风的江九爷坐在主位沙发中间。


    一只手握着一把小银剪,正随意地翻看着修剪一半的雪茄。


    “让你办点事怎么那么难?”


    虽然临近退休年纪,早已金盆洗手多年,但江九爷显然是保养得当,嗓音底气十足,丝毫不见疲态。


    “……”


    在江九爷对面的沙发,坐着与之眉眼相似的年轻男人指尖夹着烟,烟没点,他整个人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穿着一条长牛仔裤,赤着脚,上半身是熟悉的工字背心,领口甚至因为坐姿有点歪……


    江在野眉眼慵懒,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你这是想让我办事?你这是想办我。”


    他撕开一条能量棒,嗅嗅,脸上挂着对代餐食物的厌烦,咬了一口。


    江九爷剪雪茄的手一滑,抬眼哽住:“胡说八道!”


    “我说不去。”


    江在野重读了一遍。


    面对儿子的油盐不进,江九爷那个气肉眼可见一下子就窜上了天灵盖,手中的雪茄和雪茄剪同时往茶几上一扔:“我就让你去见见谢家的小女儿,一同吃个饭,可以的话最好接下来成年礼宴给人家帮个开场舞的小忙——又不是让你明天就生崽给我抱!”


    声音洪亮如钟,震耳欲聋。


    手机外的孔绥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换了个坐姿,心想:哦,是让他去相亲。


    江在野:“不认识。不去。”


    江九爷大手“啪啪”拍沙发扶手:“怎么不认识?上次有个慈善晚宴,人家小姑娘端着香槟酒在你旁边站了三十分钟,你看都没看人家一眼——”


    “那就是不爱看,要好看爱看我还能不看吗?”


    这大概也算晚年滑铁卢,年轻时,江九爷皱皱眉,周围的人心肝都颤两颤。


    时至今日,面对显而易见的怒意,他的儿子却好像完全免疫……


    甚至还敢抬杠。


    江九爷看上去恨不得站起来给江在野一脚:“你这是哪个品种的狗叫!”


    后者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我搞不懂,人家小姑娘也是有自尊心的,你们非要把她弄到我面前找什么不痛快?”


    ——他说的蛮有道理,甚至很绅士。


    在场唯一不接受这个说法的大概只有被气得疯狂倒吸气的江九爷,他直接拾起茶几上一个茶杯,远远砸过来。


    江珍珠尖叫一声:“爸爸,那是我去年送你的生日礼物捏!”


    江在野懒洋洋抬手接住那个茶杯,完整的把它放回了茶盘上。


    江九爷胸口有力起伏了下:“所以呢,什么意思?你是准备抱着你那些个破摩托过一辈子,江在野,老子惯得你生大病了吧你——”


    江在野挑起眉:“大哥都没成家,你催我?”


    江九爷说:“你大哥没你好看,流浪猫往外送崽还知道先把最好的往出送呢?”


    “哦。”江在野眉毛放了回去,“这话说的,还在公司为了您扔下的烂摊子勤勤恳恳加班的大哥听了得多伤心。”


    江九爷:“……”


    江九爷:“没有说他不好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骂人的冲动,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江九爷:“谢家小姑娘可以的,今年大一,和你也算门当户对……这年头还有什么比门当户对更重要?你以为临江市几多优秀世家女容你挑挑又拣拣,苟聿的宝贝女早早被鸡贼的贺家定去,多少有儿子的家里大腿拍断——你再晚一些,狗毛都舔不上。”


    江在野懒洋洋地评价:“九爷,讲话真糙。”


    江九爷靠回沙发上,隔空警告似的点了点他,半晌突然问:“阿野,你不会喜欢男人吧?”


    江在野三两口把能量棒直接塞进嘴巴里,眉毛都没抖一下:“鼓动不成就搞人身攻击?”


    “我讲的有什么问题?水灵灵的小闺女你不喜欢,天天骑着个破摩托在鸟不拉屎的地方折腾,还不亦乐乎……你那地方用望远镜都找不出一只母耗子——”


    “有的。”


    “?”


    江在野想了想,突然坐起来了些,一收上一秒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漆黑的瞳眸中闪烁着认真的目光。


    “今天跃马赛道来了个女车手。”


    “然后呢?”


    “趁着我洗澡的时候,她闯进了我俱乐部的休息室,像个山贼土匪一般,不讲道理地把我看了个精光。”


    “?”


    江在野停顿了下,脑袋偏了偏,慢吞吞地继续道:“当时我就头上盖着一条毛巾,下面什么都没穿,被她看完了……这放在古代,我就该是她的人了。”


    “?”


    空气静了一整秒。


    江在野一脸无辜:“在把她掘地三尺的挖出来对我负责前,为她守身如玉也是我应该做的……老爸,你还是来晚了一步,我同王家小闺女——”


    “谢!”


    “哦,多么不幸,我同谢家小闺女就是没得缘分。”


    ……


    接下来,父子二人再说什么孔绥就没看见了。


    因为江珍珠终于受不了剧情发展的癫狂,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挂掉了视频。


    【珍珠:不好意思,完全没想到是这种疯人院才配有的剧情。】


    【恐龙妹已死:…………………………………………没事。】


    【珍珠:随意一问,没有恶意,看我小哥说话的那个调子他说的事不像是假的(我指他洗了澡裸奔被人看光这件事)?】


    【恐龙妹已死:哈哈哈,我没听说呀!】


    【珍珠:那么,今天下午你也在跃马赛道,看到他遛鸟的不是你,对吧?】


    【恐龙妹已死:对的。】


    【恐龙妹已死:当然不是我。】


    【恐龙妹已死:怎么可能是我,下午很多女车手在的。】


    【珍珠:那就好。】


    【恐龙妹已死:嗯嗯^_^】


    【珍珠:否则以我爸可预见的欣喜若狂,今年大年三十我们真的就能坐在一桌吃年夜饭了捏。】


    【恐龙妹已死:嗯嗯^_^】


    【恐龙妹已死:放心,吃不了一点。】


    ……


    当晚,孔绥就被更新了新动态:江在野抗争失败,终于忍受不了江九爷没完没了的劝说,松口同谢知露再见一面(*下午茶)。


    自从上次一起喝了酒又一起因为见义勇为进了局子后,江珍珠就把孔绥拉进了有谢知露和李绾央的群。


    消息是谢知露在群里更新的。


    对于江在野,任凭他如何顶着“临江市第一纨绔子弟”的称号以及如花似玉的脸,早在上次硬生生在他旁边罚站三十分钟也没得到一个正眼的经历后,谢知露已经觉得够够的了——


    别说区区一个江在野。


    就是太阳神阿波罗从天而降也足够她祛魅。


    群里以她的怨气冲天和江珍珠的哄堂大笑热闹刷屏。


    孔绥洗了澡出来,一边擦头一边浏览群里的消息,消息拉到最后,看到谢知露癫狂的说刚刚跟江少爷通了个电话,约好了一个天气预报显示全天全市90%区域暴雨的周末。


    【露露鸭:……………………你妈啊,以后谁跟这位谈恋爱有福了,约个会还选天气呗?见过给爹妈让位给学业让位给未来前途发展让位的,第一次见还要给天气让位的。】


    谢知露说完,开始绝望的,一家家的餐厅挑选,往群里发那种两个人不说话也不会那么尴尬的氛围感Brunch餐厅。


    孔绥随意点开一两家看了看,有一家三文鱼牛油贝果看上去还蛮好吃。


    一滴水珠从发间摇晃了下,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在把她掘地三尺的挖出来对我负责前,为她守身如玉也是我应该做的。】


    “……”


    伸手刮掉水珠,小姑娘突然伸手,戳了戳手机屏幕。


    就好像那是一张具体某个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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