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临江市中心商区,街道边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正播放着活动音乐,轻快的节奏以洗脑的程度充数整条忙碌街道。
人来人往中,一只轻松熊人偶正在人潮里穿梭,顶着呆逼兮兮的玩偶脑袋,小熊抱着一大把印着店铺logo的气球,往小朋友以及年轻的小情侣手中发放。
从早上起就乌云密布,天气并不如烈阳高照那般温度高,但夏天的南方阴雨天,能够让整座城市都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持续的低气压,空气含氧量不足,轻松熊在派发完一把气球往回走时,第无数次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玩偶服里,孔绥已经被捂得神情恍惚,冲动的想要把头套取下来,扔的远远的,然后猛猛呼吸新鲜空气。
——最后两天,最后再攒四百块,就够比赛报名费了。
强大的意志力让她挪开了双手。
在外人看来,大概也就是轻松熊可可爱爱的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巨大的玩偶脑袋中,孔绥汗如雨下,就在她准备走去商场侧门出头偷点空调吹吹、喘口气的时候,突然听见从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却高调的发动机声浪。
那是完完全全独属于四缸公升摩托车才会有的声音。
人群中,轻松熊脚下一顿,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拖着笨重的熊脑袋侧身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就看见不远处,一台骚包红的杜卡迪 V4 停在树荫下,和一大排的电动车一块儿挤挤,车上的男人长腿一撩下了车,马丁靴“咚”地落地。
吸引了周围三分之二年轻雌性生物的目光。
当男人摘下头盔,璀璨的钻石耳钉夺目,他皱着眉,抬手将有些汗湿的头发往后顺手扒了下——
周围剩下那三分之一年轻雌性生物以及部分雄性生物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
江在野放了头盔,站在树荫下面无表情的东张西望。
没一会儿,从屋檐下的某家甜品店跑出来个显得有些仓促的少女。
“江……江,哥!”
少女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和某奢侈品牌当季新品彩编凉鞋,青春无敌,正如她自我介绍“E人快乐小狗”一样活泼,三步并两步冲到江在野身边。
阴雨天中,少女面容明媚,两人站在一起,居然还蛮般配。
当周围齐刷刷看向英俊年轻男人的目光,皆以“什么啊有对象了”的遗憾气氛先后挪开……
屋檐下,轻松熊抬起笨重的双手,调整了下脑袋,退退退退,一路退回了商场侧门的阴影中。
……
“等很久?”
江在野低头问谢知露。
这次一见面就得到一个正眼甚至主动搭话,谢知露多少沾点受宠若惊,她缓缓的瞪圆了眼,难得词穷的地“啊”了一声。
就这样,她发现江在野原本已经挪开的视线停顿了下,莫名奇妙的又低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等很久……额,你热吗?还想喝下午茶吗?如果你觉得喝下午茶有些尴尬,我们也可以去看一场电影,新上的《哥斯拉大战金刚》怎么样?100%纯爆米花无暧昧戏份避免尴尬,看完之后我们原地解散,各自回家交差,你说我很差,我说你太凶,从此天各一方——”
身旁的少女像机关枪一样噼里啪啦。
江在野扯了扯唇角,心想这些小姑娘都话那么多,老子还认识一个非要压抑天性装哑巴的。
“看电影吧。”江在野垂下眼,“你去看。”
谢知露:“嗯?怎么说?”
江在野拿出手机滑了滑,买了张电影票,顺便大手一挥加购最昂贵的套餐,一边把手机屏幕给谢知露,让她拍照出票用的二维码。
“突然发现有点事,我得去处理下。”
停顿了下,他礼貌地补充了句。
“不好意思。”
放眼整个临江市,得江小爷一句真情实感“不好意思”的人怕不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谢知露仰着脑袋,大脑当机。
直到男人扬了扬手中的二维码,做催促状,让她快点拍照,一边又说:“看完电影出来如果还早你可以去选好的餐厅吃一餐,吃什么随便你,结账找江珍珠,我给你报销。”
谢知露“哦”了声,自己看电影然后再去吃一顿好的,听上去好像还蛮快乐。
重要的是,她对江在野真的不太敢有想法。
所以,她一秒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怕答应的太快显得不矜持,她还故作迟疑了下,假装关心的说:“你要干什么去?”
江在野挑了挑眉,显然是懒得跟少女搞这套逢场作戏,只是略显不耐烦地催促:“别问,相机打开,二维码拿走。”
……好的,一如既往的脾气很臭。
谢知露慢吞吞“啊”了声。
便见面前站着的男人低了低头,轻描淡写的往某个角落里瞥了一眼,懒洋洋地说:“烦请动作利索,我的熊要跑了。”
谢知露:“???????”
……
另一边。
孔绥一路逃窜到了没人的角落。
轻松熊头套里闷得要命,空气被她的呼吸反复加热,现在她吸入的除了自己的汗臭就是二手二氧化碳。
商场的侧门偶尔有人出入,玻璃门推开会有强劲的空调吹出,轻松熊斜靠着稍微凉快的墙,姿势销魂——
但里面的人已经快死了。
汗从发根往下淌,被憋在头套里无法散掉,黏糊糊的糊在皮肤上。
“妈妈,那里有一只在午觉觉的熊熊!”
稚嫩的声音传入耳朵。
“那不是在午觉觉,熊熊是热了……”
年轻的女音响起,随后嘟嘟囔囔。
“造孽哦,这种天气哪里穿得这种装扮,也不晓得又是哪个勤工俭学的天真大学生被无良老板坑。”
声音渐行渐远。
孔绥听完感觉头更晕了,下意识的抬手擦额头,却只碰到厚绒布,像个傻逼似的一顿摆造型,却擦不到任何真正湿掉的地方……
哦。
对了。
不能摘头盔,被老板看见了一次罚五十。
汗好像更加肆意流淌,熏得眼角发热。
轻松熊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艰难的摘掉笨重的手套,掏出手机看了眼,老板说还有最后一批气球发完今天她就可以下班。
……真的谢天谢地。
好不容易看到了胜利的希望,销魂斜靠在玻璃墙上的轻松熊稍微站起来了些,滑动着手机给老板发了个“快乐.GIF”的表情包——
“妈耶,傻逼吧。”
不是天真大学生,是傻逼高中生。
小声嘀咕着自己骂自己,孔绥撑着玻璃站直了身体。
与此同时,汗顺着下颌往脖颈方向滑,有点痒痒,她却再也不去惦记着擦一擦,反正也擦不到,满脑子都是“一咬牙一跺脚快点做完”,想转身回奶茶店拿最后一批气球。
这时候猛然一抬头,透过熊头套脑袋,她突然看见面前的商场玻璃上倒映着她身后——
有一个黑漆漆的身影正从后快步向她走来。
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几秒后,从背后投落下一大片阴影,那人便站在了她的身后。
没有沉重的脚步声,没有理所当然的打招呼,当然也没有贴的十分近……
孔绥捕捉不到身后的人的气息,但却觉得他的存在感却强得惊人。
愣怔中,孔绥连呼吸都慢了一拍,下一秒,突然有一只手落在她的头套边沿。
那手指骨节分明,顺着头套边缘摸了一圈,扣进来,温热干燥的皮肤与和她汗湿的颊侧擦拭而过——
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指节发力微微泛白,扣住头套的内沿,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力度,把整个熊脑袋向上掀开来。
“!”
明亮的光线突然刺入眼里,新鲜的空气同时涌入鼻腔。
没有晃眼阳光的阴天,孔绥还是下意识倒吸了口气,肩膀一缩,半眯起眼条件反射似的往后缩聚着躲了躲——
额头贴着几缕被汗黏住的碎发,眼尾因为闷久了带着一点红。
脸颊湿湿的,分不清楚是汗还是什么别的可以液体。
下颚蹦得有点紧,嘴唇也因为无数次忍耐的啃咬微微发红。
——此时此刻,呈现在江在野面前的,就是这么一个身体还滑稽的套在庞大熊玩偶身躯的落水鬼形象。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手还提着那颗轻松熊的头套,另一只手随意从侧面垂着。
江在野低头看着孔绥,那双漆黑的瞳眸只有波澜不惊的平静。
“……”
小姑娘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下意识的贪婪吸取相比之下凉爽的多的新鲜空气,她的胸口轻轻起伏。
“我……我打工啊,要买点东西差点钱——啊啊啊,你不要弄这个头套,把头套还我……被发现扣五十块!”
长得少女脑袋的轻松熊挪动笨拙的身体,凑过来想要抢男人手中拎着的熊脑袋。
江在野站在原地,脚下一动未动,只是手在孔绥扑过来时,往后躲了躲,他垂下眼:“我就奇了怪了。”
“什么?”
抢头套的小姑娘仓惶抬起头。
“你他妈怎么就有那么多出其不意的操作?”
语气是单纯的敬佩与确认。
但薄凉的嘲讽气氛拉满。
“……”
有点不好意思,孔绥的耳尖发烫。
“没那么出其不意,我缺钱,我打工,没缺多少,发两天传单就有了……”
“你要钱干什么?”
报名参加你那个该死的野鸡比赛。
“花在我妈妈不批准的地方。”
孔绥垂头丧气。
“没钱不知道找江珍珠借?她微信的余额能把你打工这家……”
江在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熊脑袋,然后发现自己并不认识上面的logo到底是卖什么鬼东西的。
“这家店买下来。”
他停顿了下。
“非要没苦硬吃?”
孔绥莫名其妙遭遇一阵狂轰乱炸,急急忙忙地解释了句“我只是不爱借钱”后,反应过来:“原本我可以去「兰若」切水果的,是你不让我去。”
“……”
万万没想到这锅甩回了自己的身上,江在野想说什么,一低头看着面前的人汗意未退的脸,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头套闷成这样,你还蹲这里。”
他的声音轻,却带着一种相当自然存在的压迫感。
“不舒服也不知道摘了?”
“………都说摘了扣钱!”
“那就让他扣。”
江在野蹙眉,一边说着,抬起手将小姑娘额前被汗黏住的碎发拨到一边。
动作做的很顺手,却让孔绥整个肩膀僵硬住,然而男人只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大概是要确认她有没有中暑。
孔绥也就最开始愣怔那几秒仰着脸让他探温,几秒后反应过来,就不配合了。
红着面颊躲开了他的手。
“你怎么在这?”
“我不在这,我该在哪?”
江在野把轻松熊头套塞回她怀里,声音平静地让她把头套还给打工的店铺然后滚回家,一边反问。
“……我刚看到你啦,你不是和谢知露约了吗!”
抱着轻松熊脑袋,小姑娘东张西望后,又企图把脑袋戴回去——
动作没能成功。
因为在抬手的第一时间就收到了“你再敢戴回去试试”的警告眼神。
孔绥抿起唇:“还最后一点气球今天的二百块就到手了,你不能让我功亏一篑。”
“我能。”江在野眼中明晃晃的不耐烦,拿出手机,“你还差多少?”
孔绥“啊”地摸了摸口袋:“四百。”
“扫你,支付宝还是微信?”江在野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别让我在这看见你。”
啊,怎么有人一边撂狠话一边发钱啊——
大概是实在是热的够呛,孔绥的大脑都宕机了,从江在野从天而降,把她的脑袋拔走,到现在的一系列操作……
她磨磨蹭蹭的解开手机锁屏屏幕,半晌,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咻”地抬头:“谢知露呢,你跟她约好一会儿哪儿碰面了吗?还是一会儿再联系,我刚才看见了,你让她加你微信——”
“?”江在野问,“你热出幻觉了?”
“?”
面前的手机翻过来,孔绥看到打开的微信聊天列表并无一个新添加好友的提示对话框,前面嘀嘀咕咕一大堆不是「UMI」俱乐部的群就是「UMI」俱乐部的成员在叽叽歪歪野哥雨天湿地别有一番风味……
哦。
“最后一个问题。”
“有屁快放。”
“我戴着熊脑袋,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半晌沉默,没有得到回答,孔绥奇怪地抬起头,便跌进一双沉默的深邃黑眸中。
逆着光,她却能清晰地看到男人薄唇唇角轻翘,冲她露出一个轻蔑的嘲意,冷嗤一声。
“谁给你的自信,以为戴着个破头套我就认不出你?”
第32章 天然渣(一更)
【谁给你的自信,以为戴个破头套我就认不出你?】
孔绥自认为是一个蛮淡定的人,毕竟从开始摸摩托车起她就习惯了在这方面做个小撒谎精,这么多年,心理素质良好。
但她得承认,自从认识了江在野,她这辈子为数不多的瞳孔地震,几乎全部频繁且虔诚地奉献给了他。
怀里抱着的轻松熊脑袋因为过分用力的挤压发出“啪嘎”一声。
孔绥眨眨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什么意思?”
江在野随意低头望去。
小姑娘仰着张白净的脸,被汗水捂红的眼角成了胭脂色,整个眼眶都泛着淡淡的粉……
眼睛还是那种圆杏状——
只是现在微微瞪着,显得更圆了,像是受惊的小动物。
“什么意思,不是你要问我怎么认出你?”
江在野又伸手拿走了她怀里那个快被挤烂的熊脑袋,回头四处张望熊脑袋上一样logo的店铺,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她为什么那么像金鱼一样,一边失忆一边讲怪话。
孔绥看着男人那淡然的下颌线,好似真的无事发生。
抿了抿唇,伸手扯了下他的衣服下摆,给他指了指奶茶店的方向,江在野看了眼,不带感情色彩的评价:“江珍珠的零花钱能买三家这种店。”
小姑娘又不吭声了,浑浑噩噩的跟在他屁股后面去把轻松熊的玩偶还了——
然后看着江在野帮她要回了今日份一半的打工费,再替她辞职。
可能是老板良心觉醒,也可能是此时站在店里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时实在有些吓人使他良心觉醒……
三分钟后,孔绥坐在奶茶店,嗦着老板免费给她做的冰镇柠檬蜂蜜水,仰头看着江在野打电话。
她以为他是打给谢知露,但没想到是打给他的马仔,说了句自己在的位置,就挂了电话。
没过一会儿,来了个陌生面孔,抱着一个摩托车头盔,恭恭敬敬地递给江在野。
江在野接过来,顺手扔给孔绥,“起来,送你回家。”
孔绥接过那个头盔,在“我可以打车回家啊”和“我还可以扫个共享电动车回家”之间,犹豫了下,低下头,在江在野眼皮子底下鼻翼煽动,闻了闻抱在怀里的头盔。
江在野看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无言三秒:“你是狗吗?”
话语刚落,小姑娘便抬起头,露出个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后高高举起头盔,委婉地说:“这个好像是贴脸戴的?”
“……”
学生时代就因为家世背景过分吓人成人们口中高岭之花(他自己不认并认为这种形容十分恶心);
这辈子没伺候过女的;
天塌下来俱乐部的女车手聊天也不会带他;
摩托车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拆载人后座装驼峰……
江在野不能理解,女人的事怎么那么多?
一把拿回那个头盔,以“你找茬有完没完”的眼神撇了孔绥一眼,江在野低头嗅嗅那个马仔拿来的头盔——
他喊来的俱乐部的人拿的当然是自己平时用的盔,也不说多难闻……
就有一点淡淡的汗味。
小姑娘把娇生惯养写在脸上。
“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不行。”江在野说,“你骚操作太多,信用破产了。”
一边说着,他弯腰把她放在腿上的那杯喝了大半的柠檬水拿起来,随意往桌子上一放,顺手把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拎起来。
一路出了店门,带回他那辆杜卡迪V4旁,把自己的头盔解了防盗锁拿下来塞到孔绥怀里——
力气太大以至于后者生生退了一步。
“这样行了吗?”他语起稍显不耐。
孔绥抱着江在野的头盔,是日牌SHOEI X15黑色素盔,盔不贵,但大概是后期找人专门定制版画,颜色变成了黑红主色调,有点类似市场上通贩红蜘蛛版画,但又有一些区别……
从版画的漆水来看,这手工费肯定比盔本身都贵甚至贵几倍。
孔绥多看了几眼,拿起头盔正想习惯性的看看江在野戴什么码的盔,可能是肩太宽了,他看上去头有点小,万一他戴的盔她戴不进去岂不是很尴尬?
他肯定会嘲笑她头大。
心里的小九九颠来倒去,孔绥正鬼鬼祟祟摸索手中的头盔,就听见头顶传来凉飕飕的声音:“你再敢闻一闻然后露出刚才那种掉进垃圾桶里的表情试试呢?”
“……”
这个男人怎么那么敏感啊!
小姑娘嘟嘟囔囔的戴上头盔,确实没有奇怪的味道,海绵垫是一股洗发水和发胶混合的味道。
站在旁边看江在野启动摩托车,公升车点火的声音在市中心显得格外突兀,“轰隆”一声,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在野长腿一迈,跨上红色的摩托车——
孔绥一看就知道他的车改过坐高,大概是升高了坐高。
其实市面公售的公升车,坐高大多都在815
mm到835mm之间,对于人类男性比较常见175mm左右身高来说,基本够用……
而正常情况下,同样身高女性腿长均长于男性,165mm左右的女生穿上鞋也可以能够骑这种坐高。
但当身高超过183mm骑着这些车,就会显得矮,俗称“骑狗”。
摩托车坐高可以用一种叫“狗骨头”的零件升高或者降低10mm~15mm,大多数情况下日常骑行没有那么在意原厂的机械平衡三角,大家都会根据自己的身高去调整自己的摩托车坐高。
比如像孔绥这种一米六几的身高,这会儿爬上江在野的车,就跟猴爬假山似的那么狼狈。
她上原海的宝马S1000RR都没那么费劲。
好在江在野两条腿撑着地,安静的等她上车也没说什么,等孔绥在他后座坐下,又被膈到屁股。
“你改了驼峰?”
“平时没人可搭。”
“我屁股痛。”
“忍忍。”
没有营养且充满了专制强权的对话过后,孔绥沉默,一秒后认命地前倾身体,双手从江在野的腰两侧穿过,扶住了前面的油箱。
——这是标准的防赛车型被载人坐姿。
但孔绥没有得到夸奖,感觉到前面的男人背被她稍微贴上的一瞬间就往前躲了躲。
孔绥:“?”
江在野:“你——别蹭——你往后坐点。”
孔绥:“再往后我就坐地上去了。”
江在野:“你压到我了。”
孔绥:“?”
哪里?
孔绥:“…………………………”
哦。
事那么多,要不你滚下来换我骑算了?!!!!
孔绥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好脾气:“如果能让您感觉到快乐一点,今天的内衣垫子蛮厚的,大概率只是冰冷的海绵垫蹭到了您尊贵的龙脊。”
说都说到这份上了,一般人会感到尴尬然后闭上嘴。
但孔绥还是忘记了江在野不是一般人,他反问,真的吗。
“假的。我穿的薄款内衣。”孔绥面无表情的回答,“刚才那都是我的实力。”
前面的人终于闭上了嘴,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侧了侧身,突然问:“你之前也是这么坐别人的车的?”
是的。
不然呢?
这是教科书般的标准骑行坐姿。
仿赛本来就不是日常常规二人载具。
“不是,我没坐过。”孔绥说,“我刚才在小红书查了下怎么坐仿赛车型,现学的。”
“以后也别坐。”
……你谁啊管那么宽?
“好的。””小红书也少看,一天天尽他妈乱教,能当百科全书用还要我们这些驾校干嘛?你拽着我腰——”
偏小的手握住了他紧绷结实的腰,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料,温暖柔软。
“……上的衣服。”
触感消失。
取而代之从衣服上传来拉扯的垂坠感。
衣服被人从后面扯了扯,小姑娘伸脑袋用“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在事多”的语气问他这样行不行,晚餐结束前他们还能不能走?
江在野平静的说了句“别扯我的衣服当马缰”,一边踩下一档起步。
……
到院子门口时下午四点多,因为后面载了人,江在野从头到尾骑的是二轮车道,全程车速没超过过四十码,哪怕到了摩托车能驶入机动车道的马路他也没骑进去。
车在保安亭附近停下来,孔绥奇怪的低了低头,就看见江在野把车熄了火,转过头看着不远处——
卫衍站在那。
第一眼看到男朋友时,孔绥不是惊喜是茫然,掀开头盔护目镜,看着他的远远走过来。
在卫衍听力范围外,孔绥听见江在野问了句你们还没分手啊。
没等他回答,卫衍就上前来了,笑着打了个招呼——
从他有些紧绷的下颚和凝重的眼神,孔绥看出少年的笑意未达眼底。
愣怔中,小姑娘没能立刻跳下摩托车后座,而是坐在仿赛摩托相对有些高的方位,低头看着卫衍,问他怎么来了。
“我爸爸上来临江市做一台手术。”卫衍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我就想着跟过来,还能找你一块儿吃个晚餐,刚才给你发微信了,你没看到吗?”
刚才她哪里有空看手机,卫衍发了什么,那自然是没看到的。
慢吞吞“哦”了声,她看着卫衍冲她伸出手——
孔绥后知后觉她还捉着江在野的衣服,吓了一跳,爪子一松,缩了回来……
然后手转了个方向,又慢吞吞放到了卫衍的手里。
卫衍一把握住她。
借着男朋友牵扶的力道,小姑娘跳下车,转身把头盔还给摩托车上跨坐的男人时,很有礼貌说了句谢谢。
江在野没立刻说话,目光散漫的在少年与少女相互牵着的手上一扫而过,卫衍在敷衍的对他笑了笑后,转身问孔绥晚上想吃什么。
一边问,他抬起手很自然的替她整理了下被摩托车头盔弄得有点乱的头发,将一缕翘起来的短发别至耳后。
指尖顿了顿,揉了揉小姑娘的耳尖。
粉白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变红,孔绥笑着拍开他的手,说自己想吃小龙虾。
“好啊,”卫衍笑的眯起眼,“那就小龙虾,我听他们说临江市是有一家新开的……”
“——微信号多少?”
突兀响起的声音,语气很随意。
对话中的年轻人双双愣了愣,转过头,就看见摩托上,男人抬手摘了手套,掀起护目镜,露出后面那双锋锐的双眼。
江在野把手套随意扔到车前方仪表盘和挡风缝隙里,一边问,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卫衍抿起唇,笑意有所减淡。
孔绥条件反射的说:“怎么了?”
江在野告诉她以后要钱买摩托车的东西可以直接问他要,不要再去打那莫名其妙的临时工。
孔绥:“……”
突然大方上了。
但。
这微信加上了还得了?
她的朋友圈密密麻麻都是「空」俱乐部成员的各种花式点赞。
孔绥摇摇头后退一步,说没什么想要的了。
然后眼睁睁看着江在野划开微信找名片二维码的手指一顿,他抬起眼,从手机边缘上方扫视而来——
目光平静如水。
孔绥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乱跳。
这次再退一步,直接不经意撞到了他身后的卫衍……
她回过头仓惶胡乱的道歉,少年抬起手,扶住她,手掌顺势很有强调性的揽过她的肩。
“我叫了车,小孔雀。”少年含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车来啦,我们走吧?”
直到拉开网约车的门钻进后座,孔绥也没听见身后摩托车重新打火的声音。
双手放在膝盖上,她还有点发愣,车开到下一个十字路口了,才意识到自己心如擂鼓,如何的心惊肉跳。
第33章 孔绥,下雨了(为掉马加更)
一顿饭孔绥吃的心不在焉。
红彤彤的小龙虾都能让她回忆起那双从头盔后面望过来凉如水的眼睛。
期间卫衍说什么她人在魂不在的敷衍搭腔,最后还是没忍住,发了个信息问江珍珠,她哥是不是回家了,看上去心情什么样。
江珍珠回答她哥的心情看上去永远都不怎么样。
“……”
这话也蛮有道理。
当晚回家,孔绥就做了个噩梦。
她梦到刚刚缴纳了报名费的那个商业赛。
那是个绝对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阳光普照大地下,她在商业杯赛里拿到了很好的成绩……
梦中她登上了化龙国际赛道的领奖台,周围都是一片赞美与敬佩,小小龙一脸不甘心的对她说我输得心服口服,石凯甚至开启了香槟。
——江在野就在台下。
男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举着手机把孔绥站在台上向四面八方挥手致意的样子从头到尾录了下来,然后在最后几秒,他上台来,掀开了她的头盔。
人赃并获。
手机录下的视频当天就原封不动抄送至林月关女士的手机。
当晚,天崩地裂。
孔绥看着石凯那辆改装花了好几十万的R3被她妈拿了把锤子,在她家院子里砸的稀巴烂,在她被吓到哭出来时,压着她的脑袋逼她签下退出俱乐部的协议书。
孔绥绝望透了,整个人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那个象征着与「空」俱乐部同僚们割袍断义的协议书到处都是。
而一米之外的人群最前方,江在野就站在最前方,如天神般居高临下的垂视着她,面对她眼泪汪汪,他冰冷的说:这是你应得的。
孔绥吓尿了。
——然后被尿意汹涌逼醒。
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茫然又伤心,梦里的绝望完美的延续到了现实……
眼睛都被眼泪糊满了,她甚至盯着天花板抽嗒了两下。
非常荒谬的是,首先赛道车本质上是“超级非法改装”的集合体,不可能开到路上,更不可能开回她家里,停在院子里,等着林月关抡起雷神之锤。
其次她没驾照,可能骑上路在第一个路口就能喜提交警叔叔敬礼。
最后无论是加入「空」俱乐部还是退出俱乐部,本身并不存在什么协议书。
……………………这个噩梦唯一合理的大概只有江在野那阎王爷一样的冰冷绝情。
抬起手擦擦眼泪,孔绥从床上爬起来,凌晨五点半,坐在马桶上一边释放膀胱,一边给俱乐部老大石凯发表她的阴谋论——
【恐龙妹已死:如果我比赛表现不好,那一定是江在野频繁搞我心态的缘故。】
【Mr石:抽象。人家都不知道小太岁姓谁名谁。】
【Mr石:江在野不是这种人,睡吧,闺女。】
看着镜子中的黑眼圈,孔绥默默反驳,心想,他绝对是这种人。
……
很快到了比赛的那天,其实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有局部大到暴雨,但是从早上开始就反常的阳光明媚。
——和梦里梦到的一样。
搞得孔绥惶恐得很,很期待梦里自己站上讲台的那一部分,但又惶恐妈妈发怒到恨不得把她剁碎了包饺子吃掉的另一部分。
大清早的借口和江珍珠出去玩就出了门,也真的把她带到了比赛场地,江珍珠乔装打扮一番混在观众席,已确保不会被她亲爱的哥哥认出来。
孔绥来到「空」俱乐部位于化龙国际赛车场的年租休息室,和今天要比赛的诸如原海他们一块儿坐下来,坐在一起。
第一次参加比赛,她有点紧张得手脚发紧——
“江在野”三个字,本身无论在圈内外都叫的响,叠加还是江家人,今日到场的品牌赞助商很多……
所以意外的,今天孔绥准备参赛的400cc改装组这个热门组别,一共有一百出头的人报名。
这规模放哪个城市都属于比较成功的商业赛了。
孔绥用的是石凯的R3,而根据数据统计,今日到场的除了几个经常刷比赛的熟面孔,在场能比这辆R3调教得好的不会超过两位数……
输了会很丢人。
输了真的会很丢人。
孔绥搓手指时,石凯在前面讲今天的比赛流程,生怕一些萌新崽子懵里懵懂惹笑话——
孔绥听了一耳朵,这比赛就是基本大致模仿MOTO GP赛事的赛制:
FP (*Free Practice)+排位(Q1/Q2)+ 正赛”。
FP1、FP2为自由练习二阶段——
用来给车手适应赛道节奏,同时做轮胎选择、悬挂微调、油门响应确认。
从“开始计时”那一刻起到“15分钟结束”,所有车手都可以任意出入维修区(Pit lane)、多次上赛道跑圈、使用不同轮胎或设定调整赛车。
以上所有行为的唯一目标是刷出一圈最快圈速(*Fastest Lap)。
最终,系统会自动记录每名车手在这15分钟内的最快圈速。
综合前 10 的车手,将直接进入 Q2。
第11名起的进入Q1阶段。
Q1为排位第一阶段——
没进前 10 的车手需要在 Q1 拼速度。
从11名开始的车手,依然是15分钟计时制,前两名将补入 Q2。
其余人剩下的人也不是比赛到此结束了,他们在Q1 阶段的成绩,将被保留下来,按排名顺延到正赛13名开始的发车位。
Q2为排位第二阶段——
该阶段决定正赛的前 12 位发车顺位,由前面获取Q2资格的车手争夺。
最后是正赛(*Race)阶段——
根据 Q2 排位发车,这时候比赛才是真正的开始。
以上赛程,对于从小就是野路子学车,看着MOTO GP系列赛事长大,一帧一帧去抠选手动作再去复刻、模仿成了今日份小太岁的孔绥来说,她背得滚瓜烂熟。
看着身边的原海对着黑板很努力的搞清楚赛程制度,她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前面跑的越快,正赛发车位越靠前,拼命跑就对了。”
她说完,有些坐不住的站起来,离开了休息室,转身到维修区——
和以往练车时的维修区总是嘻嘻哈哈、懒懒散散的气氛不同,比赛当天,维修区混着紧张和躁动,空气里飘着轮胎橡胶味、机油和润滑油甚至是金属锈味。
孔绥按照领到的赛程安排,站在自己的单间格子,蹑手蹑脚地跑到今天即将使用的宝蓝色R3 旁边,在那,还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蹲着。
是「空」俱乐部的技师哥林哥,还有他的徒弟阿斌仔。
——这是孔绥第一次跑赛道前,用上技师这么高级的配置。
林哥年纪大一点,是石凯亲自拨给孔绥用来坐镇的,这位哥话多了点,但手比机器还快,是老技师了。
这会儿他蹲在R3旁边,正在旁若无人的骂徒弟:“尼玛了个巴子的,老子跟你讲了,今天临江市地表温度48°C!48°C!高温下柏油会变软,路面抓地力极强——这时候用什么胎?”
“哦哦哦,”阿斌被骂的狗血淋头,“Pirelli Diablo Supercorsa SC1,中软,冷压前 1.8 bar ,后 1.7 bar……高温环境下使用中软胎能兼顾抓地与耐久,升温后目标热压约 2.1bar!”
林哥长出一口气,抬起头看见孔绥,跟她点点头,然后指着她:“你鸟爹来了。”
阿斌到底还是年轻一些,很少出现在俱乐部,略有听过孔绥的光辉事迹,此时一抬头,看见个完完全全就跟路边高中生毫无区别的小姑娘靠近,愣了愣。
片刻后,他直起腰,乖乖地喊:“鸟姐。”
……十八岁生日刚过的孔绥抽着唇角点点头。
林哥:“看到她你有什么启发?”
阿斌:“人家十八岁跑赛道,我二十一岁还在拧轮胎螺丝……”
林哥又开始乱七八糟的骂,看着很崩溃:“我让你总结人生了吗,我是问你,根据她的骑车习惯,悬挂该怎么调!!!!”
阿斌:“哦,鸟姐骑车急性子,入弯早,倾角大,得提前预防入弯前叉下沉太快,提升稳定性……”
孔绥指了指自己,还有点受宠若惊:“根据我的习惯现调吗?”
林哥没抬头,只说:“根据天气、赛道不同、气温不同甚至弯道多少,全部现调,这就是正规赛——今天俱乐部会带你按照正赛标准走一遍,也是见世面了,小鸟崽,你只管赢,剩下的交给哥。”
孔绥:“……”
有技师真好。
以前在边江市,她都过的什么苦日子?
孔绥蹲在车旁边看着两位技师调车看的津津有味,没过一会儿,突然听见赛道广播宣布400cc改装组别自由练习阶段开始,各车队准备出场。
广播响起,孔绥还愣了下,毕竟讲话不是机械音而是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声音,探头往出望了望,她看见看台的最高处,江在野刚刚放下麦克风。
今天,江在野没有再穿骑车的连体皮衣,相比起参赛的车手们热得要死的防护服,男人一身短袖、大裤衩和人字拖,戴着一副墨镜……
矜贵慵懒,十足金光璀璨,高高在上。
……那天之后再也没见过江在野,也没跟他说过话,这会儿冷不丁看到那张冷艳高贵的脸,孔绥的心肝都颤了颤。
——什么时候这人往那一站,连话都不用说就能搞到她心态了?
直到前方纷纷响起摩托车引擎轰鸣,扒在维修房墙边的小姑娘才恍然回神,有些焦虑的戴上了头盔。
空气里带着机油和热浪交织的味道,比赛从这一秒就开始。
……
此时几乎所有400cc改装组的车手都聚集在了赛道上,当他们都以为今天 FP也就是常规流程,并不会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他们无意间余光一扫,便看见从维修区一名技师推出来一辆宝蓝色的R3,在他身后,匆匆忙忙跟着个歪着脑袋、在给头盔系扣的车手。
——女的。
她蹦蹦跶跶地赛道出口的方向一站,整个场地的车手们先是在看到她的连体皮衣现实懵了下,再看到她胳膊上的选手位号……
直接呆掉。
“女的。”
“……小姐姐?”
“牛哇卧槽——”
“啊啊那他妈不是凯哥的R3吗,这女的「空」俱乐部滴?”
“是吧,推车的技师不也是老林吗?那不是来摆拍的,临江这边俱乐部不收蹭流量的,他们都不要流量的。”
“我刚才在维修房就看见她了,还以为自己的眼神出了点毛病……”
“这杯赛有女车手报名,我咋知不道?”
起此彼伏的声音,哪个省份的口音都有,那些声音不是恶意,纯纯就是被震惊到的不可思议……
多少年没在这种正经、规模比较大、有一些影响力的商业公路赛看到女车手了?
“哎哟我去,小鸟崽镇住赛道。”林哥调侃。
“没事,马上她开始骑,还能镇住观众席。”
凑过来的是也到位置的原海。
越来越多的目光投来注目礼投至脸侧,戴着防晒面罩,孔绥强行忍住了想要紧张挠脸的冲动。
站在阳光下,透过护目镜看了眼被照的发白的赛道,她停顿了下,鬼使神差的又往观众席最高处看了眼……
江在野还在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此时此刻,男人的视线也正远远的落在她的身上。
那么远,什么都看不清。
孔绥却还是没来由的又开始莫名其妙的紧张,叠加着周围人探究、关注的目光,她戴手套时两三次没戴进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很少紧张,高考的时候都是满脑子“今天真的好热”“啊啊啊死手快写”……
可今天。
面对那么多关注的目光;
面对江在野目测并不友好的高空俯视;
面对人生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摩托车赛事,哪怕三天前她还在口口声声“那个野鸡杯赛哦”——
她的心跳也不可避免地乱了一拍。
原海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孔绥“嘶”了声,就听见原海在她身旁压低了声音:“师父,别害怕,你就按照平时那么跑……老子就不指望直升Q2了,但求一个好点的发车位,到正赛给给你护法,谁他妈搞你我撞死他。”
好好的比赛被他讲的像帮派火拼,但孔绥还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跨上了R3,把踢开脚撑,把车一拉正,挂上挡——
动作干净利落,当手放在油门,掐住离合时,那种熟悉的感觉,将她前一秒还高悬不落的心猛的一下,结结实实的摁回了踏实地。
周围的嘈杂声,讨论声和对她的叹息声一下子消失了,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又是她熟悉的样子。
赛道出口的灯从红变黄,再变绿。
给油,松离合,阳光下,宝蓝色的R3如箭一样滑出去。
……
最开始,孔绥还是有些束手束脚。
她跑得比平时稳很多,摸索外加熟悉化龙国际赛道的地形的同时,也在计算弯数和频率。
观众席上许多目光锁定在她身上。
“这小姐姐不算快。”
“可能比赛积累个经验吧,也不能强求太多,女车手敢来参加这种规模的热门组已经很屌了兄弟……”
“你看她的姿态算卵标准了,你都没那么好看!””她侧挂也挂的蛮好,不是硬在磨膝的。”
看台上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
“哎呀,所以咯,整体走向对已经很难得了,女骑是这样的,心细点,小心一些,自然就——”
看台上,最后发言表示“女人都这样”的大哥话还未落,突然看见从第四圈开始,R3上的女车手肩线突然松开,腰部略微贴近油箱,整个人仿佛就是一下子开肩,压低了骑姿。
然后世界变了个样。
从孔绥的第五圈开始,她进入了自己实习的节奏,在第一个弯就比过去她的几次倾倒提前了三米左右——
车头下沉,悬挂压缩,她的右肩顺势倾过去,
整台车像一把锋利的刀刃,极速以及暴躁的按着切进弯线。
看台上先是死寂,然后哗然一片。
“………………发生了什么?”
“喔豁,好猛!”
“我日他姐姐捏啊啊啊啊啊啊我在这都能听见她的油门声,好暴躁!”
“这扭油门的手劲一巴掌能把我扇到天安门,呜呜呜呜呜呜哇!这女的是谁啊,哪个俱乐部来的,她有俱乐部吧?”
“不晓得,不晓得,在此之前没听过啊——”
又一个声音冒出来。
“哎哟你们不知道,人家是「空」俱乐部的新生力,之前一直把小小文踩在鞋底摩擦的。”
女车手是谁他们不认识,小小文他们还是认识的,年纪轻轻拿了不少省级别的杯赛奖杯,现在他来比赛,大家都是把他当夺冠种子看的。
……这女的,把他踩在鞋底摩擦啊?
鸦雀无声的看台上大概只沉寂了几秒,很快的爆发出强烈的掌声与呐喊声,与此同时,计时屏上的数字第一次往前跳——
P76→P22(*Position(名次、排位))。
维修区和观赛区,由石凯第一个带头鼓掌,很快的「空」俱乐部一阵骚动:“哎哎开始了我们鸟爹!!!我们鸟姐!!我们小鸟鸟!!!”
第六圈,孔绥变得更加暴躁,也是调整了车后,车无论是性能还是配置都贴合了她的习惯,她感觉很好,得心应手——
所以在新的一圈,她做的比前面更加极致,倒车倾角几乎已经到了磨肘的地步,弯心开油大到转数表都快拉爆……
出弯时车尾轻轻浮了一下,但她稳住了,不失控。
计时屏再次跳动:
P22→P15。
观众席里有人开始坐不住了,一百来号人的热门组别,一个女车手,跑到了第十五。
陆续开始有人起身——
“我在做梦?”
“天塌了天塌了!这群没得用的男人!”
“我要录像了,今天真的值回票价,友友们……”
然而在风噪与发动机的震耳欲聋中,孔绥听不见任何,她只知道车子变得前所未有“听话”,当手被车把传递的震动震得发麻,整个赛道在她眼里开始变成连续的弧线,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
第七圈,她深吸一口气,防风护目镜之后,眼神猛然凌厉——
她在第一个弯开始,就表现得比众人以为的极限更加极限。
已经很早很早的倾倒,再次提前半秒,压车角度下到极限边缘;
她不得不收起手肘以免摩擦到地;
摩托车贴着赛道内侧的白线擦过去,出弯时油门直接几乎全满带走,R3 发出一声尖锐漂亮的嘶鸣。
计时屏上的数字跳得更快:
P15→P8。
这一刻,不只是观众席,整个华龙国际赛道全场突然安静了半秒,然后,是一阵完全的、彻底的沸腾——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啊啊啊啊跑P8?!”
“我的天我的天我的老天,真的假的?!”
“太猛了这娘们!”
“我宣布这是我的今日份crush,在场的没有一个有用的男人,啊啊啊啊啊啊P8!”
“直接进Q2等前排车位了啵,我了个仙人板板呢?!!”
“我骑车骑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在一个一百多号人的热门大组里面有女的直接进Q2的,太强了,太强了!”
“我宣布,我完啦,我坠入爱河了!”
“太猛了,太猛了,猛起我屁股都出汗了,裤子湿完。”
休息区里,「空」俱乐部全体站了起来,狗姐摸了把脸,撞了下石凯的肩:“她跑 P8!她真的跑 P8!!啊啊啊啊老头子你看啊,我们的小鸟跑了P8!!!!”
石凯嘴角忍不住上扬,几乎咧到后耳根:“你妈啊,这放到真正的单独女车手的比赛还不乱杀?”
……
周围一片沸腾,孔绥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
直到 FP1 时间结束,前方裁判席挥出方格旗,她的手臂已经被震得没得知觉了,整个人的肾上腺素又是拉满的,兴奋的恨不得扔了车上窜下跳。
比赛太刺激了!
拥有自己的技师太好了!
调教过后属于自己的车太好骑了!
孔绥把车降到一档,慢吞吞滑回维修区,这时候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发现刺眼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乌云后,天阴了“
“吧嗒”一滴雨落在她的护目镜上。
下雨了。
不在意的抹掉雨水,孔绥骑着车回到维修区,最后直接怠速滑入,然后慢吞吞的停下来。
头盔来不及摘下来,汗沿着脸侧滑下,她“啪“地拍开护目镜,看到一群满脸挂着笑的俱乐部同僚往她这边奔来,本能地一下子兴奋起来。
“跑的可以?”
她压低嗓音,声线因为充满期待沙哑。
“岂止可以,我的爹!你 FP1 拿第八!”
“第八第八第八第八啊啊啊啊啊啊!”
“我操太猛了我的鸟,过来让姐姐亲亲!”
石凯把平板递给她,屏幕上的数字冷冷写着:
车手77号,P8(FP1),400cc 改装组。
捧着平板,幸福来得那么突然,孔绥感觉到一阵晕眩。
……
天气预报没有骗人,400cc改装组的FP阶段一结束,外面倾盆大雨而下。
坐在休息室,孔绥头盔还没摘,身上的连体服穿的好好的,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迫不及待看刚才自己的比赛记录录像。
周围俱乐部的人走来走去,各自在忙自己的事,每个人看着都心情很好的样子,并且在经过她时,都会忍不住怜爱的摸一把她的脑袋,夸她一句:“做得好,做得好……”
孔绥头也没抬。
所以俱乐部休息室里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变得呀雀无声她也没有察觉。
她正低头盯着平板,琢磨自己的某一个弯路线是不是跑大了,突然,眼前被一个影子遮去了光。
平板的屏幕一下子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她眨眨眼,有些茫然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站的是什么人,突然一只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手扣住了她头盔的边缘。
这一幕来得如此似曾相识。
下一秒,已经解开了锁扣的摩托车头盔被一把掀了起来。
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冲刷着大地,休息室的空调冷气钻入领口,新鲜空气涌入,整张因为汗湿透红的脸蛋得以呼吸都一瞬,鸡皮疙瘩起。
少女抬起头,明亮的黑眸猝不及防跌入上位者平静如冷湖的眼中。
“孔绥,下雨了。”江在野说,“下午的Q2你不能再跟刚才那样跑。”
第34章 您今年四岁?
一休息室「空」俱乐部的人,眼睁睁看着江在野旁若无人的进来了,连名带姓直呼他们俱乐部部民闺女的大名,然后用一种“我是你爹”的语气告诉她:这种骑法,下午不准。
空气有一瞬间的悬停。
众人茫然中,孔绥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小姑娘就跟只小跳蛙似的“噌”地一下蹦了起来,在江在野面无表情的注视中,她身体灵活的翻到了沙发的背面,果断往后一蹲——
半晌死寂,从沙发慢吞吞的升起半张脸。
少女乌黑明亮的双眸充满了警惕与震惊,望着手中还拿着她头盔的男人,如临大敌的样子。
隔着一张沙发,两人无声对峙半晌。
直到俱乐部有人忍不住问了句“请问您们这是在做咩”,小姑娘的一只手也扒上了沙发靠背,挠了挠。
“我说我只是路过,你信吗?”
“……”
嗯。
垂死挣扎。
江在野良久不语,扭头问石凯要了一只烟,点了。
烟屁股叼在唇边,犬牙尖痒痒的磨了磨。
我该信吗?
微微眯起眼,男人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似觉荒谬嗤笑出声。
弯下腰,那张气势逼人的俊脸压下来,在沙发后的小姑娘指尖死死的抠进沙发并从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声音时,平坦无感情的男声响起——
“新手起步补油不容易熄火,你可以说是从网上学的,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其实骑惯了赛道的人骑行习惯和新手天差地别。”
“……”
“新手因为缺乏安全感,左手会习惯性的焊死一样搭在离合上,遇事不决先掐离合减速……而骑赛道的人都知道第 一节 课就是把手从离合上拿开,因为根本用不上。”
“…………”
“新手会整个手掌握住把手,但骑赛道时因为需要随时倾倒,我们只握三分之一的车把,并用车把侧面堵头顶住掌心。”
“……………………”
“你第一次当我面戴上头盔我就确认了一半;后来科目二练习场你爬上车那一秒我就认出来了,没杀掉你是因为看你演得那么用心,实在没忍心。”
唇角翘起,露出森白的牙,男人说着“不忍心”,却一秒也不愿意错过的看着沙发后的小姑娘被吓得气息都没了响动,整个人仿佛一瞬遁入空明。
几秒后。
他不耐烦的踢了踢沙发:“出来。”
孔绥缩了缩脖子,不出来,并且安静得像是一只被毒哑巴掉的尖叫鸡。
她用求助的目光去看石凯,那眼神太可怜了,石凯不得不站出来当和事佬:“哎呀,有话好好说,你这样把她吓死了都。”
江在野唇边的烟摘下来,熄灭在茶几的烟灰缸里:“行,我好好说。孔绥,外面下雨了,下午的Q2是湿地模式,你不准像刚才那样骑,听见没?”
孔绥不吭声,但从沙发后露出的两只眼,左眼写着“不听不听”,右眼写着“王八念经”。
江在野立刻恢复面无表情,转头看向石凯。
石凯:“……”
早知道我就不说话了。
最后是孔绥自己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如果我不听,你是不是就想和我妈妈告状了?”
她的猜测并非毫无依据,她只是想到了那个过分生动立体的梦。
“我有什么理由替你保密——你今天能出现在这,也不过是惦记着以什么姿势比赛成绩才算打我脸比较疼。”
孔绥正一点点挪出沙发。
听到这个她可就不怕了。
那伸出来的半张脸又露出更多了些,小尖下巴顶在沙发靠背上:“那你现在脸疼吗?”
俱乐部众人:“……”
太有种了.JPG。
江在野薄凉地掀了掀眼皮子:“疼什么?你拿成绩了?”
“快把刚才的排行结果给这位记忆不算太好的主办方先生看。”
“从Q1到正赛,期间你还有横跨大西洋那么远的路要走,你现在拿着个破Q1排位名次想让我看什么,摩托车赛道版龟兔赛跑?”
“你管我是乌龟还是兔子?”孔绥提高了声音,“反正我现在已经走在了成功的道路上,你为什么突然蹦出来搅局?”
江在野被突如其来的埋怨吼得沉默了下——
大概对他来说,“强词夺理”和“倒打一耙”这种事也是活了二十几年来头一回。
沙发后面,伸着脖子和他喊的人大概是完全被自己的逻辑说服了,声音甚至越来越理直气壮。
“反正你早就那么聪明地看穿我了,并且看似努力的陪我演戏躺了一会儿,既然要演为什么不至少演到今天的比赛结束,要半路着急忙慌跑出来,吓我一跳?”
孔绥“唰”地站了起来,挺了挺胸膛。
“承认吧!你就是怕我真的跑赢了小小文,拿到赛道成绩,证明我的跑法没问题,你会没面子!”
江在野发现,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你现在怪我没继续装聋作哑?”
“我都要被你吓死了!”
小姑娘很委屈的向施压者抱怨她的压力。
“以前我们没说过话吗?以前我们不认识?从你家到我家走路只要十分钟!距离我们上一次说话到今天整整三天你抽不出十分钟的空闲吗,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了三天!过去明明不想看到你你也天天出现的!”
“……”
“你有一万个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揭穿我,为什么选今天?你龌龊!”
话语一出,整个休息室所有人都支棱起来——
虽然稀里糊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一触即发的凝固空气他们是读的懂得。
此时此刻众人都很紧张的看着有种到飞起·小鸟崽,扑棱着翅膀,拼命试图把手拿电锯的无情伐木工啄走,捍卫自己的神圣领域不受侵犯。
——哪怕伐木工一巴掌就能把它扇飞到地球的另一端。
等了很久,恐惧的“江少爷暴跳如雷”的场景却没有出现,只见那张俊脸阴沉如外面的暴雨天,他深深地看了孔绥一眼。
但什么也没说。
男人只是转过头,跟石凯说了句“你跟她说湿地到底怎么跑”,随即后退一步,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空」俱乐部的休息室。
江在野一走,孔绥僵硬的肩膀立刻松垮下来。
她重重坐回了沙发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骑行靴鞋面,眼眶越来越红——
就好像刚才被凶被骂的人是她自己。
……
暴雨倾盆而下,一时半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江在野站在裁判席沉默的抽完一支烟,摸了摸口袋拿出烟盒,倒了倒,倒了个空,停顿了下,男人似乎觉得颇为晦气的把烟盒捏扁,随手扔进远处雨中的垃圾桶。
“咚”的一声。
“小鸟崽拼命打工,就为了参加这次比赛,证明她的开车技术……她知道你技术好,其实她很在意你说什么的。”
雨水打在透明的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江珍珠抬了抬伞面,雨幕中,露出自己的半张脸。
“你就不能忍忍,过两天再揭穿她,她胆子那么小,你选在这个节骨眼搞她心态做什么?”
江在野靠在廊柱边,头也不回,懒洋洋道:“哪来的自信觉得换你来说废话,我就不会骂你?”
“……”
江珍珠真服了。
“我就问问你这是什么底层逻辑下的操作。”
“首先,在她跳起来冲我嚷嚷‘被吓死’前,我怎么知道她心理素质这么差?”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盯着被雨水拍打出水花,积水逐渐汇聚成水洼的赛道地面。
“然后,就算看不懂摩托车比赛,光刚才听她那盖过全场的发动机音你也该听出她驾驶多激进,平时就算了,运用你的常识逻辑想一想,下雨天能飙车吗?”
江在野转过身,低头盯着江珍珠。
“最后,虽然本意不是“出现一下吓死你‘,但很难说我现在有没有为自己出现后搞得她吓掉一地鸟毛这件事感到后悔。”
江珍珠看着男人微微扬起的完美下颌线,冷漠高贵,心想:嗯嗯,你这个刻薄鬼。
“那天我手机都掏出来了,让她加个微信,你猜怎么着?”
“……”
“她敢转身就走。怎么,我微信脏了她的好友列表?”
还不就是怕他看到她朋友群一伙「空」俱乐部的成员点赞,暴露身份?
那还折腾什么。
批的什么皮都给她扒了。
江珍珠:“您今年四岁?”
江在野:“打好你的伞,去给我买包烟。”
……
【珍珠:破案了。】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珍珠:在气你不加他微信。】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作者有话要说:
引导型男主就得配成长型女主,勿攻击角色,反正我觉得这么吵架蛮可爱的
第35章 摔坏了
收到江珍珠微信的时候,孔绥正蹲在休息室,回答众人七嘴八舌的疑问。
“嗯嗯,我爸爸是江在野的师父,我爸爸是孔南恩。”
“是的,我外婆家和江家住在一个山头,我之前在边江市读书,大学不出意外会考到临江科技大。”
“……嗳,我成绩——是还可以啦,年级前五十总是有的。”
“江在野之前说我行车逻辑全是错的,把我气死了,我也不知道说出这种话的人反而还能那么凶。”
“我不怕他,我只是怕他跟我妈妈告状我偷偷骑摩托车,因为我爸爸的事,我妈讨厌我骑摩托。”
“刚刚有点生气,但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觉的江在野看上去很生气?没关系,气死他算啦。”
小姑娘声音软塌塌地说着“气死他算啦”,一边撇了眼手机,看到江珍珠发来的信息内容,她“……”了一会儿,顺手又回了个“白眼.JPG”。
江珍珠发来一个名片,名字是“YE”,头像是白底,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什么意思?】
【珍珠:你大发慈悲主动再加他一下。】
【珍珠:就当是行善积德。】
【珍珠:我已经被赶出来替他跑腿买烟了。】
孔绥回了她一个“哦”,事已至此那就大发慈悲一下……
点击名片申请添加好友。
大概十秒钟后,她就收到对方拒绝添加的消息,附赠留言一个冷艳高贵的“?”。
孔绥:“……”
OK。
她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确认了孔绥乃江在野恩师之女,再怎么吵他都不至于把孔绥大卸八块后,众人一拥而散。
狗姐坐回沙发上开新的一把游戏,没忘记夸奖孔绥,尽管了解了她宗门圣女免死金牌的身份,但她还是觉得她很有种——
毕竟这年头,连江在野的那些亲的兄弟姐妹都不一定能叉着腰跟他大小声……
孔绥这个表闺女,姿态还是很到位的。
“’表闺女‘是什么?”
狗姐“啪”地点了点手机屏幕上新游戏局匹配完成确认键,头也不抬的说:“诚然你不是他生的,但显然他觉得他是你爹。”
站在窗边,推开窗,吹着带有泥土腥味和水汽的凉风,孔绥听见从赛道那边传来她“表爸爸”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的传入耳朵——
下午全部参赛组别的Q2阶段调整为“湿地陌生(*Wet Race)”,现在请各位技师为选手重新制定方案,允许更换轮胎和调整悬挂。
……
中午的时候雨势小了些,林哥和阿斌蹲在旁边和石凯商量要给今天参加比赛的车手换什么样的雨胎比较合适,孔绥穿上雨衣,出去取了个外卖。
回来的时候,有动作人员拿着工具在赛道上处理那种成滩的积水,积水折射着水光,赛道边缘的白线几乎都要变得模糊不清。
其中一个是江在野,男人正拿着扫帚和撮箕在任劳任怨地扫水。
孔绥拎着外卖面无表情地和他擦肩而过。
拖延到下午一点,雨还是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只是从大雨变成了那种淅沥沥的毛毛雨,天空乌压压的。
石凯唉声叹气地给孔绥之前用打工的钱斥巨资新买的头盔贴防雨膜,一边搞一遍嘟囔:“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败北归……”
林哥蹲在车边检查胎压,孔绥接过石凯手中的盔,石凯问:“跑过湿地吗?”
孔绥的手指搭在头盔上,低了低头:“换了雨胎了,车也调成了wet模式——如果湿地赛道真的和普通赛道区别那么大,他们就应该停赛。”
石凯:“……”
犟种。
“一个老司机知道你这种驾照都没有的选手可能不知道的常识,你看到赛道上那些白漆了吗,和大马路上那些行驶方向指示标用的一个材料,一下雨这玩意就是溜冰场一样的存在……你千万躲着点,如果压到那个,分分钟片出去。”
石凯说得自己忍不住开始抓耳挠腮——
“但雨天赛道上其实哪哪都抓地差,江在野其实说的对,你真的别太急。”
她“嗯”了一声,不急不慢。
石凯急得拍大腿:“我说真的,你听进去没?弯别进得太早,倾倒别倒太深,别着急,不要暴躁,不要激进!湿地大家都会小心,每圈少个一两秒是正常的!”
孔绥拉起连体皮衣的拉链,说:“知道了。”
400cc改装组的Q2阶段准备开始。
孔绥他们这些在FP阶段进入前10的车手和后面补录进来的两名车手一块儿,在十五分钟的计时内,跑出最好的成绩,然后根据这个成绩,争夺正赛的发车顺序(*Grid Position)。
上场前孔绥看了眼微信。
【珍珠:我哥问你刚才对他视而不见、擦肩而过什么意思?】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你问他拒绝我加微信好友还给我扣个“?”又是什么意思?】
【珍珠:他说他微信不加闲杂路人。】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笑死。】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那你问他我跟个路人除了能视而不见地擦肩而过还能干嘛?走大马路上无缘无故地跟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吗?这对吗?】
【珍珠:我不知道。】
【珍珠:你俩能不能加上微信吵?】
【珍珠:要不我给你们拉个讨论组?】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我比赛了。】
【珍珠:他说刚才通知Q2开赛的广播是他念的,不用你再通知他一遍。】
【恐龙妹希望地球明天爆炸:????这句话是我跟你说的,没让你转告谁?!!!!!】
【珍珠:?】
【珍珠:酱紫吗?】
【珍珠:嘻嘻,不好意思捏。】
……
R3的引擎发动,N档拧了拧油门,雨天模式下,引擎的轰鸣比平日里那种暴躁尖锐的声音显得更加低沉。
声音炸开,像是藏在雨幕中的野兽在蓄势待发的低低咆哮。
将贴了防雨膜的护目镜拍上,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R3上的女车手调整了坐姿,拧油门出发——
水花从后轮卷起,溅到护栏上,“哗啦”的四溅,像是根本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啊,那个R3她来了。”
“暴躁女来了,哦哦上来就开很快啊,啧啧那么猛的,我看小小文都兜了三四圈了,直线速度还没她一开始拉得快呢?”
“小小文上个阶段排多少啊?”
“第九还是第五,不记得了……”
“听临江这边的人说小小文之前被她制裁好多次,难道这次也要——”
声音渐渐淹没入嘈杂的观众台交谈声中。
经过了前面FP阶段一战,今天在场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记住了深色连体皮衣的女车手和她的宝蓝色R3……
而此时,众人对她的评价也已经从一开始的围绕性别讨个不停,到开始讨论她的车技。
当热胎完毕,蓝宝石般的R3在绵绵细雨中引擎的声音发出细微的变化,人们看到R3开始了她的第一圈计时——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也不知道是对自己的车技太自信还是怎么回事,R3的跑法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
入弯太早,压车太深,轮胎在水上滑了大半圈后,楷书出现抓地力不足的问题……
尽管是雨胎。
前叉迅速下沉,在接近终点的时候车体出现细微的摇晃,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是雨中,上方大屏幕给了放大细节,好在,她立刻调整重心救了回来。
R3这一圈成绩不算很好,排位出来时,不出意料的排在P11,倒数第二的位置。
观众台连连发出可惜的声音。
“车子晃了,看到没有?”
“她那个骑法湿地肯定不行啊,要改的——”
“下雨天就不要想着提前进弯,弯心开大油了,把不住就飚出去。”
“也太依赖雨胎了嘛!”
“这就是花一份钱看两种比赛的快乐了……”
七嘴八舌的看台人群后面,江在野站在最高处,身旁站着他本人用的德国籍专业技师。
屋檐下的水连成线滴落,一些水飞溅至他的肩膀上,弄湿了他一边短袖。
德国人在他身边抱着平板一边记录着什么,时不时抬起头跟他讲一大串的德语……
江在野回应得少,只是偶尔点点头或者偏过头,薄唇微启用简单的一两个单词作为回答。
剩下的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一动不动,垂视下面赛道上发生的一切,目光平静如幽潭。
……
孔绥跑完第一圈,转头看了眼下雨后为了让观众看得更清楚才开启的赛道上方的大屏幕——
在她的代表车号“NO.77”旁边,显示的当前排位为:P11。
雨势变得更大了些,赛道上又出现了一些积水,她剩下的时间并不算太多了,满打满算,最多再跑两圈。
她以前没有参加过比赛,也没想过要应对比赛中出现的千变万化的特殊情况,所以对于湿地模式,她只是看过一些比赛的视频,却没有太深的钻研过……
所以相比起其他的选手,刚才她花了更多的时间去熟悉湿地赛道是什么手感。
——但她并不是什么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超级天才。
短短十分钟,当然不可以与其他车手可能专挑雨天进行专攻练习得来的经验厚重。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除了“拼了”好像根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所以当第二圈开始,哪怕她知道第五个弯的内弯处有积水,却也只能视而不见——
车轮卷着水珠飞溅,直直压上了积水,车体漂了一瞬,她下意识补了油,后轮再一次发出那种不祥的打滑声!
整辆车甩出半个角度,几乎偏移赛道!
观众席一片惊呼,这声音大到就连头盔里的孔绥都能听到,还有蓝牙耳麦里,林哥在跟她喊:“慢!慢!慢!别切!”
孔绥死死咬牙,根本来不及顾自己还在把身体压下去,努力稳住——
盔内的呼吸变得急促,空气薄得像被吸干。
她看不见观众台的人,也无暇顾及维修区俱乐部的同僚们急得上窜下跳跟她打了什么手势……
握着油门的手被震得发麻,湿地模式下,高转的发动机也被她拉扯的发出尖锐的吹哨音。
——而这些都不如她心脏“砰砰”地强力在胸腔跳动,那声音震耳欲聋。
体感油门反应迟了一点,她轻轻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啧”音,大脑已经被孤注一掷因此狂飙的肾上腺素占据一切,手腕再次加力,她听见风噪卷着雨水的呼啸声在耳边炸开。
这一秒,她甚至感到诡异的兴奋——
就好像在征服什么,驯服什么,她在试图驾驭突如其来的混乱。
这一圈她知道自己肯定比上一圈快上很多,在奔赴去赢的路上她总是能够彻底放开手脚,前一段路面相对较干,她再次自信的提早压弯,动作极稳!
车体下沉的弧线与车轮溅起的水花形成的画面堪称艺术,雨中暴力凶悍的女车手几乎与她的车人车合一,漂亮得要命——
观赛台上,观众的情绪再一次被点燃,有人开始呐喊“77号”,就像在拥护通往冠军路上的无冕之王。
而在欢呼中,高处的德国人停止了在平板上的写写画画。
「这个弯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干燥,她进得太早,轮胎被迫压在半湿半干的地面上,前叉震动,角度不对。」
江在野没说话,几乎是耳边一长串的德语落地的同一时间,R3前轮在一片几乎不可见的薄薄湿地积水里出现出现轻微打滑。
这一次基本看台上没有任何人发现这个端倪。
但除了看台最高处的人看得清楚,骑在车上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孔绥几乎是靠本能拉回方向,身体被惯性拖出弧线,来不及恐惧,透过护目镜面上向后飞快掠过飞起的水珠,她只看到仪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她没减速。
还有三个弯就到终点,只要完成这一次的圈她有信心在Q2阶段至少拿到中间左右的发车位——
胜利在望,她咬咬牙又一次提前倾倒,轮胎切进积水区,车头一晃,前轮再一次以不祥的幅度了那么一下!
这一次不容她翻身压车调整重心,干净利落的,车轮在失去路线后压上了边道白色的油漆线,直接彻底失控,横着飞了出去!
那一刻极短。
好像绵绵细雨的雨幕被刹车声和摩擦声硬生生的撕开,刹车片发出刺耳狰狞的声响,铁片碰撞,尖锐又沉闷。
R3打横撞进一堆轮胎防护墙。
整个赛场内上一秒还在沸腾的气氛悬停数秒,随后,一道低沉无感情的声音通过广播宣告:“77号滑出赛道,未完成计时圈。”
……
赛场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那一处弯。
医护人员和「空」俱乐部的人顾不得冒雨,在看台下,像很小很小的蚂蚁冲向那辆横着片进轮胎墙的R3——
车上的人她趴在地上,手甚至还松松的搭着车把。
孔绥什么都看不清楚,头盔护目镜是一大片刮地的划痕,头盔原本光亮的漆水版画也被地面和轮胎刮得乱七八糟……
盔内的空气好像在摔飞的一时间被抽空了,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她只能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拼命大力喘息——
心脏跳的难受,肾上腺素的燃烧还未熄灭。
至少证明她还活着。
孔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甚至觉得只是顷刻间,无数的人围了上来。
有很多很多熟悉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在医护人员紧张的问她是否清醒时,盔内的小姑娘睁开眼,然后没有让任何人搀扶,撑着地面站起来。
雨顺着她的连体皮衣滑进手套,又顺着手腕弄湿了指尖。
有一点点凉。
回到休息区前,孔绥抬起头看了眼大屏幕,看着她的计时时间清零,成绩定格在P11这个位次上。
……
通往休息区的路比想象中短一点。
孔绥摘下脑袋上的赛盔看了看,镜片花的不能要了,整个头盔是不是也有内部的变形或者裂开还要送去检测才知道。
浑身上下都像是要被拆开似的痛,就像是每一个零件都移了位,但又足够能够支撑她歪七扭八的自己走回休息室。
「空」俱乐部的人还有从观众台飞奔下来的江珍珠最短时间内簇拥着她。
江珍珠说姐姐你他爹的帅飞了摔了一点不影响你的英俊;
狗姐替她打着伞,自己的衣服湿了一大片看都不知道,低着头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原海像小尾巴似的跟着,问她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
石凯都没有多看他还埋在轮胎堆里的车一眼,而是告诉孔绥她的连体皮衣这次是真直接干开线脱皮了……
周围的声音很嘈杂,孔绥用小小的声音耐心的回答他们,不痛,不晕,没事,别担心,对不起没有发挥的很好——
众人面面相觑,珍珠“嗨呀”一声,伸手勾过她的脖子。
回到休息室推开玻璃门,孔绥就感觉到周围的人变得安静了点,像是他们刚才推开的不是门而是火葬场的焚化炉……
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最中间沙发上的男人。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满脸严肃的白人,就是那个传说中江在野本人画重金请回来的技师。
技师一脸严肃的低头在捣鼓手中的平板,在下方,男人交叠着一双长腿,坐姿懒散放松。
唇边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草,吞云吐雾间,奶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那张冷峻的面容……孔绥只是对视上那双沉静的森黑深眸,冷静到近乎苛刻,眼底那一点光淡得几乎都不太可见。
捏了捏手中被摔得乱七八糟的头盔,孔绥走到他的面前。
江在野看着肩膀上还沾着泥水的小姑娘面无表情的一步步走来,坐起来了些,做足了准备,声音低磁懒散问她:“我说什么来着,还要不要和我犟——”
话语未落,不经意的抬起眼。
正好捕捉到大颗得像是不要命的眼泪从那双圆眼中汹涌滚出。
没说完的话全部堵在了嗓子眼,男人脸上定格在了一个严厉不足、嘲意少许的古怪表情上,他沉默下来,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把那个摔得稀巴烂的头盔轻轻地放在茶几上。
“……才买的。”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擦了等于白擦还把脸蹭的通红。
“就摔坏了。”
休息室外是人山人海且静默望来的注视。
“……”
江在野失语半晌,随即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
女人的眼泪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
「女人的眼泪胜利」——极其带感,好用,爱用,天天用[好的]
第36章 你还想不择手段的得到我吗
其实孔绥没想在江在野面前哭的,毕竟前面叉着腰跟他吵架吵得意气风发,现在搞得好像她浪子回头金不换一样。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休息室,往面无表情的男人面前一站,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好不容易才买来没用几天就坏掉的头盔,她心肝脾肺肾都开始颤抖着疼,然后就忍不住想哭。
——也不是委屈。
毕竟车是她自己开翻的。
她眼泪奔涌,顾不上身后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
众人心中就一个想法:
妈耶,江在野即将在今日一战成名……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成功把小姑娘吓哭什么的!
而这边,滴落的眼泪一决堤就根本停不下来,孔绥都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自己很狼狈,这样哭就显得更加狼狈了。
“好了。”
小姑娘吸着鼻子,喘气都不利索,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还不忘记给别人扣个帽子,顺便替自己挽尊一下。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
当一只浑身湿透、狼狈至极的鸟崽又开始扑腾它的翅膀,虚张声事——
江在野显然都不稀罕搭理她。
他转过头问石凯,那辆R3摔得严重不严重,明天的正式赛还能不能跑?
这时候林哥正好把车推回来了,原本是想关心下孔绥,结果一伸头看,嚯,是江在野和他那个行走中的年薪四十万欧的技师——
听说那个技师是他搭了申宗的线,从阿普利亚车队半借半挖来的。
那可是阿普利亚!
正经的世界顶级摩托车制造品牌阿普利亚!
虽然到了国内有些水土不服被申宗(*就造的拖拉机遍布大江南北的那个申宗)并购成了“申宗阿普利亚”,但在大洋彼岸,阿普利亚依然是世界顶级赛事MOTO GP系列有名有姓的车队。
阿普利亚的御用技师!
“车没事多大事,就离合摔断了,换一个就行,小问题。”林哥强行把自己的目光从金光璀璨的同行身上挪开,问,“咋了?”
江在野:“比赛半道不让换车,车坏了她明天就没得玩了。”
这时候脑袋昏昏沉沉还站在旁边抹眼泪的小姑娘像是对某些字应激,“嗖”地抬起头,红着一双眼望过来。
江在野被她盯着,盯出了对这个世界一切只会流泪又不会好好说话的鸟类的厌倦,眼皮子耷了耷:“从你的眼神看出这个比赛你明天还是想参加的。”
人又没摔坏,她当然想参加。
孔绥抬起手又抹了把眼泪,手里捉着的手套搭扣金属在白生生的面颊上划出一道红痕。
江在野转过头,视线定格在那道很显眼的痕迹上:“天气预报,明天也是雨天。”
孔绥小声道:“我明天不会这么开了。”
江在野:“……”
蛮感人的。
事教人,果然一教就会。
心中感慨,男人终于表现出了一丝丝的满意,微微颔首:“但是光这样,还不够。”
“还不够?”
孔绥微微睁了睁眼。
可惜眼睛太肿,努力睁开也就比一条缝能大点。
“那我去给我爸灵位上个香发誓吗?”
“也不是不行。”
“……这写在参赛报名合同里了吗,你一个主办方管东管西,还管人发誓骑法激进就天打雷劈?”
“我要是能管东管西,大概会先给你嘴缝起来。”
江在野面无表情地提醒。
孔绥立刻闭上了嘴,也不知道江在野说狠话的时候,就算再离谱依然很有说服力这是怎么回事……
她有些茫然无措的回头去,试图在门口一大票人群中找人救救她。
江珍珠无可奈何的站了出来充当了那个炮灰,但是没等她开口说话,那边江在野已经接过了身后他御用技师手中的平板。
男人头也不抬地滑了滑平板上的数据。
“现在用的Pirelli Rain(*Pirelli雨胎)可以,冷压前 1.9 ,后 1.8 bar,没什么问题,花纹排水抓地力够用。”
……
“前叉压缩阻尼 -3 click (* 「压缩阻尼」调软 3 格,「click」为调节器刻度/卡位),后避震预载 -1 turn(* 后避震弹簧「预载」减少一圈),回弹阻尼 -1 click(* 悬挂「回弹阻尼」调软 1 格)。”
……
“前后制动力比例后移(Rear Bias +5%),防前轮抱死,雨地制动以后轮为主。”
……
“’WET‘模式别用了,没什么用,改用’Soft‘模式,油门响应会降低,但是能有效减少出弯打滑的风险。”
江在野照着平板上指定的修改车配置方案说完,又看了一下刚才孔绥Q2阶段的录像,最后看到她是轮胎压到了边道白线才打滑飞出去的,他按下暂停,同时皱眉:“孔绥,没人告诉你下雨天别去碰导向线同款白漆?”
这时候孔绥脑子还有点发懵,只知道自己被用严厉的语气点名。
她像小学生似的,下意识站直了些,然后老老实实的回答:“石sir说过了,但是当时车轮自己骑上去了,我没来得及把住——”
江在野没说话了,“咔嚓”一下锁上了平板的屏幕。
平板被放回他的腿上,孔绥的目光不自觉的跟着它跑。
两人身后,江珍珠终于忍不住好奇发出灵魂质问:“这是小鸟崽跑车以后的改车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早做好这种准备为什么不早拿出来,非要像个天降邪恶大反派似的把人吓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之后才……”
“她不跑几圈湿地我哪来的数据?”江在野挑眉,“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又是从哪来的?”
江珍珠不敢吱声了,“呲溜”一下在她哥森森地目光注视中,躲到了孔绥的身后。
她探出半个脑袋,同时拉扯了下好朋友的手,提醒说:“快。说’谢谢哥哥‘。”
孔绥局促的抿了抿唇。
而此时就好像瞎了看不见小姑娘眼中的渴望,江在野问她:“不是觉得我是来妨碍你以闪耀身姿一鸣惊人的吗?”
“。”
“话说回来,我确实蛮怕你拿个前三,’啪啪‘打我脸的,脸皮薄,还是怕疼。”
“。”
“要不要我的方案?”
“……”
孔绥当然想要——
因为刚才湿地模式,林哥给她调的东西没有那么多,也没那么细致。
但下了赛场,这时候她的理智稍微回笼了,同时回归的还有她为数不多的情商,听了江在野的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去看林哥。
小姑娘眼睛大,直直望过来的时候忽闪忽闪的显得特别真诚。
林哥有点感动。
但事实比较残酷,虽然其中大概有一些跨国溢价,但至少在摩托车竞技行业,国内技师的水平就是落后人家欧美日泰甚至马来西亚大概十八条街。
“别看我吧,此时此刻站在野哥身后的这位英俊小伙据说年薪五十万欧元,而我,单算基础工资正好五万块人民币哈。”
林哥以一种“差距太大我都不好意思嫉妒人家”的语气说,“快。说’谢谢哥哥‘。”
孔绥立刻很紧张的转身重新面向江在野。
江在野则目无波澜地回视。
半晌他看见面前的人像是一条毛毛虫似的整个人扭动了下,然后骑行靴开始要把地磨出火花一样地蹭地。
“想要的。”小姑娘老老实实地小声道,“谢谢哥哥。”
话语落地,整个休息室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就好像刚刚围观了一场婚礼,期盼了半天,新娘总算说完“YES I DO”。
江珍珠像刚刚存活下来的战地牧师似的,拍了拍手:“好嗳,这样就行了,那小哥你赶紧把平板给——”
江在野拿起平板躲了躲,从鼻腔里发出“嗯”的一声。
话讲一半又被迫停住,江珍珠用眼神儿问他又怎么了。
“这里还有我过去一年的训练数据和接下来的训练计划,做什么梦,我能把整个iPad交给你?”江在野停顿了下。
“只能给你今日赛道数据和配置调整截图。”
孔绥:“哦。”
江在野说的话完全在理,他是职业车手,那么训练数据这种东西确实涉及了商业机密,不给看很正常。
孔绥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以及因为有求于人甚至忽略了他完全没有在客气的语气,她利落地转身走向旁边的椅子,拎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个挂着一串叮叮当当挂饰的手机。
小姑娘划开屏幕,把手机解锁了。
“隔空投送就好了,哥哥。我打开了,’绿头鸭子很好吃的iPhone‘就是我,那个——”
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
然后猝不及防再次对视上那双重新回归无情绪、仿若无底黑洞般的深眸。
孔绥:“……”
人不可能总是那么糊涂的。
哭过之后那眼泪大概是倒流进了她的大脑,现在她的大脑被被圣水洗涤过一般,特别灵光。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看见小姑娘弯下了腰,以十分卑微的姿态凑到了男人的身边,果断的一蹲,蹲在了他的腿边。
手中举着手机,她说:“算了,不要隔空投送了,那个好慢——哥哥,我加你微信,你有空的时候随时再发给我,好不好?”
江珍珠:“……”
休息室其余所有人:“……”
过了大概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蹲的穿着骑行靴的孔绥腿都感觉有点发麻,她终于感觉到一束目光从上至下的落在了她的脸上。
“嗯。”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大发慈悲般的应允。
……
江珍珠远远看着抱着膝盖,像一朵小蘑菇似的蹲在男人身边的好朋友,心中叹息:一个人咋能卑微成这副熊样啊。
几个小时前还恨不得跳上沙发踢他的脸呢。
眼睁睁地看着孔绥懂完了社会礼仪一般,主动扫码江在野的微信二维码,然后申请好友,等待批准。
她不忍直视。
这时江在野处理完了一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除了给石凯打了个手势表示事儿办妥了,他一句废话都没多的抬脚往外走。
堵在门口的人们像是摩西分海似的给他让出一条道。
江在野带着自己的技师走出去,两人时不时低声交谈两句,说的是德语,没人听得懂。
片刻后,再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原本蹲在沙发边划拉手机的小姑娘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了,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着急忙慌的冲向江在野离开的方向。
江在野个子高,腿长,步伐迈得大,孔绥硬是小跑了几步才跟上。
此时走在前面的人听见了脚步声,暂停了跟技师的交谈,双手插兜转过身。
跟在后面的人猝不及防刹车,一脑袋撞到他的胳膊上!
“嗳……”
别的运动员如何不清楚,但江在野一周的有氧、无氧健身都是写在训练计划书上的一环,就连锻炼的顺序和项目都有严格规划——
江在野本就肩宽,经过一段时间系统的锻炼,他哪怕非训练后充血臂围也十分可观。
孔绥感觉撞到一堵墙似的那么硬,直接向后弹了两步才踉跄着站稳。
“还有事?”
江在野问。
话语落,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开始扣手。
白皙的脸上很快的浮上一点血色,孔绥咬了咬下唇,诚意十足地说:“之前我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觉得你是跑来搞我心态,还冲你大呼小叫。”
“对不起。”她双手合十,“我这个畜生东西。”
“……”
垂眸看着面前十分虔诚对他拜拜的小姑娘,江在野沉默半晌。
良久。
他嗤笑一声。
“嗯。还挺有自知之明。”
这话说完,就算不准备跟她计较了。
江在野放下话,掌心向自己,手背朝外,做了个扫地出门的“扫扫”动作,示意她没事了,滚蛋吧。
再顶着张神态散漫的俊脸又要走,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出半步,又被人从后面拉住。
江在野挑眉,低下头,就看见身侧小姑娘那双明亮的大眼扑簌簌的望过来:“你可不可以教教我,应该怎么骑湿地比较好?”
她是真心不做一点赔本买卖。
得寸进尺。
“人’日行一善‘,那也只是’一善‘,而不是善了又善。”江在野说,“我还没出家,心中无众生。”
“……”
“小小文还在我们俱乐部休息室眼巴巴的等着我回答同样的问题,我放着好好的俱乐部成员不教,教你啊?外面雨多大,你伸头看看。”
“那那那、那你之前有邀请我加入你俱乐部——”
江在野“哦”了声:“现在不是我不择手段想要得到你的时候了?”
孔绥:“……”
江在野掀了掀唇角:“撒手。”
孔绥:“那现在你还想不择手段的得到我吗?…………要不还是得一下吧,嗯?”
江在野:“别撒娇。”
孔绥:“我没有撒娇,只是邀请您,得一下,得一下吧?”
第37章 来都来了,让我们恭喜77号车手
江在野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态,冷眼看着小姑娘一溜烟的跑回「空」俱乐部临时休息室,一分钟后,抱着两把伞又一溜烟的冲出来。
她跑得快,像是担心一个耽误人就跑了的似的,有些气喘吁吁的飞回江在野身边,仰着脑袋说:“走,走。”
江在野转头跟身边的技师讲了两句,后者看似有些好笑的举起手做投降状,转身往公共休息室方向离开。
江在野抽走了孔绥怀中的一把伞。
“我不是神仙,没有办法光靠嘴巴,三言两语就教会一个湿地0经验的车手如何学会骑湿地赛道。”
走在前面,他目不斜视——
“但现在有一个万幸的好消息。”
孔绥迈开腿,连蹦带跳的跟在男人身边,试图跟上他的步伐和频率,她点点头:“嗯,嗯,什么好消息?”
“我一直坚信’挫折是上进的本源,失败的确是成功之母‘,今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摔进防护墙,得到的教训应该抵得上一般车手辛辛苦苦练上一周。”
孔绥:“……”
抛开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不提,难道这个人说话就真的没有一点点超级难听吗?
小姑娘陷入沉默中时,两人走出了选手通道,来到了赛道入口——
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今日的比赛赛程全部走完,看台上三三两两所剩下的人也不多,几个披着雨衣的清洁工正在打扫卫生。
赛道上更是空无一人,连绵雨幕将之前勉强扫掉积水的赛道再次弄出了几处水洼。
江在野撑开伞:“你之前的骑行习惯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我现在你什么过度倾角(*over-lean),什么前轮负载突然增加(*load front),你也改不了,让你弯心不要突然给大油,大概率你也控制不住。”
孔绥:“别骂了,别骂了。”
江在野站在一处弯道前的直道,停下来,挑了挑下把:“就教你最简单的——你告诉我,你在这挑直行道上,从哪个点开始看向前面的入弯弯道?”
孔绥在江在野默默的视线中,往后退了大概十米。
黑伞下,男人无语半晌:“这才在直行道一半不到的地方。”
孔绥“啊”了声:“我练车看的是退役车手的教学视频,他说在赛道上!给视线一定要早,脑袋转向弧度要大——在直行时,我的视线余光不可以有哪怕一秒钟能够看到我的前挡风玻璃,这样才是对的。”
江在野想了想,说法是不错,但那是针对初学赛道的新手——
视线引导很重要。
很多新手总是以为自己视线看过去了,实际上只是眼珠子在动,头根本没转过去。
但熟手根本不用这么极端,更何况,再怎么转头,也要考虑到赛道的实际情况吧,万一有长达一、二百米的直线,也一直拧着脑袋,看下一个弯吗?
……孔绥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她总是入弯很早。
丢了直线速度,就想着靠弯心拉速度开油弥补。
——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改。”江在野说,“明天在你现在站的那个点,保证你的目光还没有锁死弯道。”
他退了大概十五米左右。
“在这才开始往那看。”
打着伞,男人懒洋洋地说,“做到这一点,明天你至少可以骑到终点,有一个完赛记录。”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越过草坪,开始往回走。
孔绥还站在原地琢磨他说的话,一转头人已经走出十米开外了,心中一惊,她抱着伞又是“吭哧吭哧”一顿追,小尾巴似的跟在走在前面的人的身后。
“——这就说完啦?”
“接下来的是付费内容。”
“…………来都来了,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你能做到我刚才说的那点就算天赋异禀了,说多了你做不到也记不住。”
“做得到!记得住!”
“嗯,又要和我犟,是吧?”
“……”
……
当晚,连绵不绝的雨当真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晚。
第二天,喜迎回南天,临江市的空气像被水浸过一样,化龙国际赛道连护栏上的广告布都透着潮意。
但这并不会阻止摩托车赛事爱好者看比赛的热情。
九点开赛,大概八点半这样,当维修区逐渐有了人来人往的走动和交谈声,看台上也陆续做了许多身穿雨衣的观众。
停车区旁已经聚起一群被雨伞撑成的模糊色块,身着火辣超短裙的“伞妹”(*比赛间隙替车手打伞遮阳或者挡雨的车模)准备就绪,为赛道上增添一丝活力——
但观众席上的雄性生物们今日关注的重点却难得不是这些小姐姐。
“77号,77号,我的77号,她来没?”
“小道消息:来。”
“我听说那辆车摔得不厉害,人也没事,然后车拖回去又改了改……额,这个故事说来话长,你们肯定猜不到后面那个车的数据是谁调的。”
“谁啊?”
“托马斯·迪文嘛。”
“……………………谁?”
“卧槽,阿普利亚那个——江在野高薪聘请的——为什么啊?那77号不是石凯他们的人吗,江在野前天杀人了啊,需要昨天心善至发瘟来攒功德免下地狱?”
“泡妞吧。”
“我的消息哪里出了问题,上次是哪个颠公一脸确信告诉我江在野喜欢男人?”
话语刚落,后背被一个空水杯砸了下,七嘴八舌的人们一回头,就看到高处,赛事主办方兼「UMI」俱乐部老板兼江家小少爷,此时此刻一只手插兜,踩着人字拖,耳边钻石耳钉在阴雨天也璀璨耀眼。
“老子听得到。”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众人嘻嘻哈哈,默默把脑袋弄回去。
话语间,众人突然就看见从出入口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个鬼鬼祟祟的模样,冲向宝蓝色R3,
一眼看到她,众人都忍不住回忆起昨天最后那一幕——
湿地里,轮胎飞溅的水花,酣畅淋漓的摔车,技师冲去拉她的身影……
整段画面历历在目。
而万幸的是,今日份77号车手看上去一切都好。
只是身上的连体服上有一块很敷衍的缝了块补丁,除此之外,她脑袋上戴的也不是昨天的盔……
她戴了个红色的头盔,和车不搭和宝蓝色R3配色也不搭。
众人盯着看了一会儿,三秒后,又齐刷刷回头看身后抱臂站着、犹如天神般站着的男人。
“孔南恩的女儿。”江在野终于解释了一句,“看够没?”
——哦,孔南恩的女。
“孔南恩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哇艹,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难怪那么猛,原来是其有故人之姿!”
“别吧,怎么张口就来’故人之姿‘,孔南恩可不是她这种激进风格。”
“说到激进,今天也是湿地,她准备怎么跑?昨天第二圈直接片出去了都。”
“看着年纪不大,估计湿地经验不足。”
“——那今天也难咯。”
最后的叹息仿佛一锤定音。
观众席的议论声从一开始就没停下,本来距离赛道就不算远,孔绥其实听到了一些……
可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自己的赛车,轻轻抹去镜面上飘进来的细水珠。
雨势不大,却密,形成了一种让人本能产生压迫感的潮冷。
“小姐姐,你好酷。”
打着伞的伞妹看着很年轻,二十岁出头,“你会紧张吗?”
孔绥笑了笑:“有点。”
“但你已经很厉害了,第十一号发车位。”她一边说着,把伞又倾斜往孔绥那边举了举,“一会儿要加油哦?”
孔绥正欲回答,这时候身后传来摩托车怠速前进声,回头一看是小小文骑车靠近,胸前的号码布被雨浸湿了。
他朝孔绥瞥了一眼,掐了刹车停下来,停顿了下说:“你昨天那种骑法,在湿地正赛撑不到三圈……没有湿地经验,其实今天能稳稳骑到终点就很好了。”
孔绥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头盔扣上,扣带在雨声里“咔哒”一声,“还没开始比,也轮得到手下败将先发言安慰我了。”
“……”
小小文被哽住,想表达友善但是也不知道是他讲话不到位还是她油盐不进,眼下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
深深看了孔绥一眼,后者目视前方,少年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一种笃定的平静。
——仿佛昨天的摔车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任何。
令人诧异。
……
比赛倒计时灯灯灭的刹那,全场的发动机声一起炸开,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车手们出发,啊,备受关注的77号车手,起步依旧是没有辜负任何人的期望的暴躁!”
正赛配备赛事解说,赛事解说一头白发菠萝头,正是免费不要钱的专业人士黎耀是也。
刚起步的第一圈,孔绥的位置迅速掉到了二十名左右游荡,观众席上叹息一片,所有人都觉得:啊,她果然不太会湿地模式呢。
然而就在此时,人们突然听见赛事解说冒出一句:“啊,看来77号骑手奇迹般的一夜进步了呢——让神奇的海螺猜一猜,是什么造就了这个奇迹?”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但只有真正的在骑摩托车赛道的人,会注意到,77号之所以在第一圈就满了下来,是因为她在尝试性的做出一些改变——
她的入弯点变晚了。
视线不再像昨天那样从出弯的一瞬间就开始看向下一个弯道,连带着,她的倾倒也就顺势的被推延。
这种改变,让她整个人的行车逻辑像被重新拼接过一样……
每个转向点,没有再提前把头扭过去企图抢视角,保持直线区该有的视线,虽然根据习惯这种保持做的不算到位也不算特别好,但也还是成功地倾倒硬生生延后了半秒。
连带的,这半秒,让她在每个弯心都多了一点从容,不再因为前面倾倒过早、掉速太多而需要暴力补油,油门没有再是一惊一乍的那种趋势。
“虽然她的油门还是有够吵。”阿耀带着欣赏的语气说。
——全场最吵。
雨水顺着头盔两侧成线滑落,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瞬被抽离,在比赛的过程中,孔绥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突然体会到了过弯的从容,很像菩提树下一瞬的悟道……
她又开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有力的跳动,但这一次不再是因为慌张,血液奔涌,肾上腺素飙升。
她整个人兴奋起来。
……
“小鸟崽突然改掉了提前倾倒的习惯?”
“一晚上就改了啊?”
“谁提醒她的?”
“石叔?”
“啊!我没有啊?”
此时此刻站在维修区,「空」俱乐部大多数人也是一头雾水,石凯看着赛道上那暂时停留在25位次的宝蓝色R3——
是,她的大多数毛病还在,出弯油门依旧比别人猛,给油和丢油手法还是突兀,车身倾角比大多数人都深……
但她最致命的缺陷,关于那个让她昨天被甩出去的根源,已经不见了。
不提前看弯、不提前倾倒,让她不再需要深倾角补线路,也减少了前轮推头(* front wash)的风险。
前方部队基本进入第二圈,当来到赛道上的标志性长右弯时,她稳稳压住油门,前轮负载以线性的方式落下,丝滑的在入弯中,从外线超了俩人。
“77号选手位次来到23位!她在加速!芜湖!漂亮右弯!从容,优雅,永不过时——让我们为小姐姐鼓掌!”
“黎耀,她给你发钱了做个人专属解说?”
凉飕飕的声音隐约传入解说的麦克风。
而就像是为了应征阿耀的预言,当比赛进入第三圈,77号的整体行车节奏,开始明显加快。
雨势没有减弱,赛道表面的水已经形成肉眼可见的水洼,但没有丝毫的妨碍那辆宝蓝色R3——
在一组的反向组合弯中,R3一次性连过三个对手。
比赛进行到第五圈,她已经跑进了前15位,除了解说在歇斯底里的宣布她的位次,观众席也开始哗然,鼓掌。
还剩最后一圈。
“突然稳了。”
“这踏马真的是天赋吧,孔南恩的女,真的猛啊啊啊啊!”
“你们敢想,百人大组一个女车手,昨天还在摔车,今天跑进前二十——”
“不是前二十哦。”
解说员的声音带着调侃,响彻化龙赛道上空。
“人家马上要进前十了。”
天空黑压压的,雨越下越密,然而伴随着解说的话语刚落,77号在第最后一圈刚刚开始,就试图超越前方为数不多的几辆车……
阴雨天中,视线受阻,人们只能看到赛道上的一辆R3和一辆ninja400一路在外线、水线、半干线之间反复抢点——
R3像是彻底放开了,不管不顾的疯狂加速,每一次都用身体去补救车身的倾角,让轮胎保持在一个危险但可控的抓地区间。
进入倒数第三个长弯时,她做了一个连阿耀都惊呼“哎呀我艹了”的动作——
用极短的时间,几乎是半秒,完成了丢油,补油,稳住后轮,让车身稳定到足以让她提前完成立车动作。
后轮的水花在她成功立车的飞溅,R3飞蹿出去,留下一道蓝色光影的模糊影子。
“77号!77号小姐姐!她超过了!”
伴随着赛事解说的一锤定音,观众传来雷鸣般的掌声。
“第11位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猛了!”
“这么开,不要命啦!”
只剩下最后的两个弯以及两条直行线,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浮躁,暴躁只体现在了直线行驶——
稳稳当当的,她在最后的直线,超过了第10位次的车手。
“……”
“啊——”
“摘牌了。”
……
当宝蓝色的R3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全场观众仿佛忘记了天空还在稀里哗啦落下的雨,大部分的人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赛场上有片刻的安静,比赛当然还在继续,无数的车手尚未完成比赛——
但今天最戏剧化的结局已经诞生,大剧提前落下帷幕。
解说的声音几乎要被人们的叹息、雨声和还在比赛中的摩托车发动机声盖住,却还是能听清——
“恭喜103号车手李雨翔获得冠军,97号选手刘亚文获得亚军,67号选手谢安获得季军,感谢摩雷士,LS2,维迈通蓝牙耳机,SHAKE连体皮衣保护您赛道无忧,感谢各位品牌方指导与赞助……让我们恭喜77号小姐姐车手,虽然前三奖杯无缘,但今天77号用惊天动地又翻天覆地又精彩绝伦的赛道表现为我们提供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视觉盛宴,百人热门大组永夺奖牌,告诉我们摩托车不只是男人的游戏!”
解说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
观众台下方,从「空」俱乐部休息室通道方向一下子喷涌出十几个人——
他们撒丫子狂奔奔向刚刚停下车,打下脚撑的R3,在小姑娘跳下车的一瞬间,层层叠叠的拥抱住她。
“前10有奖牌!前10有奖牌!”
“太给我们大女人争气了我的鸟崽——我去啊啊啊啊我刚在紧张的恨不得上去帮你拧油门!”
“这是不是你的第一块摩托车比赛奖牌?”
“你听见了看台那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了吗?”
“好闺女第一次比赛就拿牌,你要上天啊!”
各种声音涌入耳朵里,孔绥几乎要耳鸣,余光看见原海的ninja400以不前不后的位次到达终点后立刻靠边,车一扔,年轻人疯狂奔向她——
“师父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我永远的师父你是我永远的神!”
孔绥再一次落入没轻没重的怀抱,取下的头盔放在一旁,她懵里懵懂的被人揉头发捏脸,周围是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包围着她。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有一种快要飞到天上去的兴奋与快乐,这足够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哪怕她活到一百零一岁,她也不会忘记十八岁的今时今日,此时此刻,这种快乐的感觉。
好像全世界都炸开了绚烂的烟花。
颁奖台旁,她被叫到小侧台领取奖牌,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只是一块带着闪光边框的小金属片。
俱乐部的人推搡着她往领奖的方向走,石凯的大手还在“哐哐”的拍着她的背,余光一闪,孔绥突然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看见鹤立鸡群似的立在远处的男人。
……
作为主办方,江在野被叫来颁奖。
男人弯下腰,正面无表情从司仪的手中拎起一块颁奖用的奖牌,举到自己的眼前认真打量,还在淡定的想:这个做工要老子一百八的工费,我算不算是江家第一个遭白日硬抢的人……
一声叹息还没从唇边飘出。
下一秒,他突然“嗯”了声,余光看见远处一团相对矮小的黑影正努力扒开人群往自己这边挤——
还没来得及看清,黑影已经像一枚小炸·弹,“噗”地空投扑向他的怀中。
赛道连体服又湿又冷还发硬,跑比赛时飞溅上去的泥水未干,脏兮兮地蹭了男人的白色T恤一身……
怀中的小姑娘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有点儿凌乱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
“谢谢。”
还是那个软趴趴的嗓音,还是那样带着颤音和哭腔,只是这一次,大概是激动得不能自己。
啊。
江在野心想——
老子的T恤打完折都要3500块。
“不客气。”
大手笼罩在毛绒绒的头顶,顺势往后一推。
“烦请手勿乱摸,男女授受不亲,听过没?”
第38章 繁花
今天的雨就没停过,空气中潮潮湿湿的,气压很低,有点闷热。
在场得到名次的十个人都成了落汤鸡,但没人在乎这个——
一百多号参赛选手的热门核心组拿到名次,回到各自俱乐部,至少又可以挺直腰干吹三个月牛逼。
小小文以第二名身份登上了奖台,从第一名开撕分别是三万、二万和一万元现金奖金,还有赞助商摩雷士提供的一顶最新款的头盔。
介于自己的头盔已经摔得稀巴烂,孔绥拧着脑袋很羡慕的看着别人接过装头盔的那个盒子——小姑娘热切的目光被人误会,站在亚军的台子上,小小文说:“我就说了正赛不会输给你。”
“……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孔绥说,“我是第一次跑比赛,第一次跑湿地。”
她不服输的自爆信息,没让小小文有什么反应,倒是让在场剩下的八个人统统转过头,震惊地望着她……
因为在现场看到了《临江晚报》的记者,小姑娘早早就戴上了她见不得人时专用的防晒口罩,只剩圆滚滚的一双大眼在外,还有口罩侧面露出的皙白皮肤。
胶原蛋白十足的那种。
她讲话又犟又嗲,听嗓音就知道年纪不大……
这就很让人震惊——
踩过了九十几名大老爷们挤进前十就算了,看上去好像也就在成年与未成年之间反复横跳,年纪小,女的,第一次参赛,第一次跑湿地。
众人:“……”
这会儿领奖台上,所有雄性生物都觉得手中的奖杯与奖牌烫手:这哪是一个奖杯或者一块奖牌的问题,密密麻麻都是男性尊严。
小小文一只胳膊夹着奖杯,强调道:“那20S的差距够你练上一两年了。”
“哦哟哟,这就是男人吗?在跃马赛道你被我套圈时,我讲话也没那么大句。”
“看来拿了个奖牌成绩让你很满意。”
“我怎么不满意,没看到哥几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吗?”
孔绥不耐烦,说的话引起周围一群人的发笑。“我要是不满意我后面还有九十几号人不要活了呗?”
“那也是你能保持这个状态和运气直到下一场比赛,我看到群里了,他们都快把你捧上天。”
孔绥心想,这你都酸,他们吹你果然又是前三,一口一个“文神”时你怎么不说?
“你最好别是昙花一现。”
小小文停顿了下。
“算了,不说这个,手机带了吗?”
“什么?”
“上次在跃马赛道你也没加上我微信。”
“刚对一个优雅的女士说完’你追上我还差两年要练‘’你最好别是昙花一现‘,转头无缝要加微信,我能同意吗?”孔绥震惊的问,“你怎么想的?”
小小文抿了抿唇,却在此时看过来的目光突然闪烁了下,闭上了嘴——
孔绥还想嘲讽两句对方是不是日本少女漫画看多了以为所有女生都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时候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人一把拽了起来,手心向上。
“昙花一现怎么了?中国摩托车竞技本来就是需要无数的昙花一现来推动。”
略微沙哑的声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
“啪”地湿漉漉的塑料袋包着的东西塞进手掌心,孔绥把朝向领奖台上狂吠的脑袋缩了回来,低头一看——
手中是一副不太认识的牌子的长款竞技手套。
面前的英俊男人声音情绪无起伏。
“中间隔着三个人还要对着狗吠,成年人了,能不能体面一点?”
相比起孔绥此时已经被雨淋得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头发像挂着水珠的蜘蛛网,男人身旁一直跟着个一米七五的漂亮小姐姐伞妹,这会儿小姐姐尽职尽责的努力举高伞,生怕男人拎着哪怕一滴雨……
雨水汇聚成一条水痕从下巴滴下,资本主义的恶臭扑鼻而来。
孔绥抹了一把下巴的水,眨巴了下眼。
旁边小小文说:“哥,每次我要加微信你怎么都突然跑出来?”
“加不上女生的微信,赖我?”江在野歪了歪脑袋,“刘亚文,你没事吧?”
一边说着,一边随意从旁边司仪的盘子里抓起奖牌,以一种拴狗绳的力道套在了孔绥的脖子上,一点也不温柔。
……
拿完奖牌,孔绥被俱乐部众人簇拥着回到休息室,一路上心率过速,耳边吵吵闹闹的,第一次感觉到了前所未有新鲜的人生体验。
她在学校矜矜业业,一年刷掉将近六本《五三》,保持在年级五十左右徘徊,大家都说,“孔绥很努力的”,却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是个天才。
今天听了好多次。
从小到大鲜有这样的体验,体内的快乐多得马上就要溢出来,整个人好像坐上了泡泡形状的热气球,摇摇晃晃就升到了天空。
到了休息室,经过镜子的时候看了眼自己的面颊红扑扑的,小姑娘费劲的脱掉了自己的连体皮衣,站在空调下散热,然后连连打了三个喷嚏。
石凯把她拎回沙发上,递过来毛巾,狗姐接过毛巾把她的脑袋当汤圆似的一阵揉搓。
孔绥拿过手机,打开看了眼,微信里的消息像是两个世界——
高中群里,同学都在为了三天后高考成绩公布上蹿下跳,引发恐慌一片;
而跟摩托车有关的俱乐部或者是一些孔绥之前在边江市加的练车的车友群,今天无一不在刷屏临江市的这场杯赛。
边江市的人有一些发了现场照,问这是不是我们小太岁,有人说好像是吧,那像要饭的连体皮衣颇有我们县级市的落魄姿态,有些问她跑到临江市干嘛了。
提问的人说,鸡窝里飞出个凤凰来,小太岁成了太岁奶奶,搁临江市「UMI」俱乐部举办的杯赛拳打脚踢九十多个人,站上了领奖台。
下面“卧槽”“卧槽”排起了大队。
临江市这边则是换了一种说辞,“今天有个女车手先是连滚带爬然后从从容容地一鸣惊人”占据了今日份摩托车圈头版头条。
有人爆料:孔南恩的女儿。
下面“卧槽”“卧槽”又排起了大队。
孔绥看着不断翻滚更新的群消息,还觉得有些恍惚。
时隔很多年,“孔南恩”几个字对于孔绥来说其实蛮遥远,在边江市,无论是赛道上还是在家里,几乎鲜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可今天看来,对于孔绥来说,是“爸爸”或者是“去世已久的爸爸”的这个人,原来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个领域从来没有被人遗忘——
如果《寻梦环游记》里说的是真的,过世的人们需要有人记得、有人思念才能够通过那前往人间的桥,那孔南恩脚下的那座桥,大概坚挺似港珠澳大桥。
而今日因为孔绥,那座桥上大致是开出了一路繁花。
划拉了下手机,很多群大概都不知道孔绥本人就在群里——
她看到无数个发言里有她在赛道上的照片,无论是电光火石、水花中压弯的,还是横着切进轮胎防护墙的狼狈照,这些照片的绝多数,和“孔南恩”三个字放在了一起。
……那种感觉很微妙。
就好像时隔十几年,她在另一个领奖台上,再一次被她的父亲用双手托举起来。
“……”
放下手机,孔绥揉揉眼,着急忙慌的跑到更衣室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宽松柔软的白色T恤和运动百褶短裙相比起沉重的连体皮衣舒适度拉满,整个人从那种又湿又热好像又有点发冷的状态回过神来,小姑娘走出更衣室,第一件事就是问还在沙发上看俱乐部成员比赛数据的石凯和林哥,隔壁俱乐部的走完了没?
她显得有些着急。
石凯不明所以,说你有事找他们嘛,应该还没走,可以去看看。
孔绥就去了。
「UMI」俱乐部今天参赛人不少,大多数都是临江市本地的车手,对于化龙国际赛车场像回家一样,具有主场优势,所以前十里面,算上小小文,他们俱乐部占了三个……
此时大多数人基本都在,看样子是刚开了个小小的数据分析会,孔绥到的时候,一堆人刚从会议室里走出来。
孔绥的防晒面罩早就湿透了,刚洗澡时已经一块儿洗掉,这会光明正大的出现,看到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小姑娘,他们一开始还没怎么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回头问了句谁家小妹来接哥哥下班那么萌。
直到这次比赛拿了第七的名叫刘凯的捅了捅旁边一起走出来的小小文,笑着说:“找你的啊?”
小小文显得有点紧张,问:“你怎么来了?”
孔绥瞥了她一眼,小小文问:“来加微信吗?”
孔绥说:“你想屁吃。”
根据基础情报,刘亚文好像也没有妹妹,这时候人们后知后觉站在门口的人有些眼熟,而第七名的那位是亲耳听见小小文和小太岁的小学鸡吵架的……
他倒吸一口凉气,说:“你是小太岁啊?”
今天光环压过冠军的那个女车手。
「UMI」俱乐部的休息室内诡异的安静了几秒,众人面面相觑,均看见同伴瞳孔地震的蠢样子,各个颅内再次忍不住脏话飚了一地——
看长相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可爱高中生,香香软软白白,一米六多高一点点,整个人笼罩在纯白色的宽口T恤短袖下……
手中的手机还钉钉掉掉挂着现在小朋友们最喜欢的盲盒IP手机挂件。
像小白兔。
谁他妈能把这和昨天下午在湿地因为压弯太狠把自己片进轮胎墙里、在所有人吓得半死后自己坐起来拍拍膝盖第二天继续比赛的狠女人联系到一起?
而此时此刻大概是被众人森森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小姑娘捏着手机上的挂件搓了搓,问:“那个……江在野,在不在?”
连名带姓直呼他们老板,让大家再一次对她肃然起敬。
直到几秒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后,还是那副对乳臭未干小孩十分厌倦的嘴脸。
“谁告诉你可以直呼我大名?”
低沉的嗓音并不温柔,因为咬字懒散,所以总是显得高高在上。
休息室里又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孔绥从门口走了进来,原皮直出面对江在野时,对方给她的压迫感就全部都回来了。
“哥哥。”小姑娘仰起头,“你看这个。”
众目睽睽之下,她低下头掏了掏裙子的口袋,半晌从裙子里掏出个挂绳已经塞得皱巴巴的东西,然后一枚奖牌从她的指尖掉落下来。
悬空在两人之间,轻摆。
——是她拼了命刚刚拿到手的,还没捂热乎的比赛奖牌。
江在野挑起眉。
当然不是很懂她什么意思……有什么好看的,刚刚是他亲手把它挂到她的脖子上。
“给你。”
垫了垫脚,小姑娘拼命高高举起的指尖都快戳到男人的鼻孔里。
孔绥的呼吸微热,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变得有点紧张,从上方俯视来的目光带着的审视意味太强。
“我对你那仨瓜俩枣的指导,可能让你觉得像是神明的恩赐。”
良久,江在野沉声缓慢的开口。
“我知道你很感激……但好像也不用那么感激。”
“啊……”
“拿回去。”江在野平静地说,“我不要。”
在如此冷酷无情的对话中,小姑娘却好像有点奇怪,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中的迟疑和困惑,让江在野也变得迟疑。
那句“无论你现在想说什么都给我闭上嘴”甚至只来得及说出前头两个字,就听见小姑娘肉眼可见尴尬的说:“……可这不是给你的。”
孔绥顿了顿,用一种确信的语气说:“哥哥,你能不能把它和我爸爸的奖杯摆在一起?”
江在野:“……”
哦。
江在野:“你意思是我每天还要定时定点给你的野鸡商业杯赛第十名奖牌上香?”
孔绥:“……”
讲话怎么那么难听。
孔绥:“你也可以把它挂在佛龛下面,腰部以下,一个完全不受尊敬的位置。”
她停顿了下,然后以一种让人觉得再拒绝可能就会下地狱的柔软语气说——
“我只是想让我爸爸看看。”
江在野伸手接过了那枚奖牌,拎在手中掂量了下,片刻后掀起眼皮子扫了眼面前的小姑娘……
后者正一脸紧张兮兮的盯着他。
又撒娇。
“还有事?”
“有。”
——我想和爸爸一样,成为职业赛车手。
男人却没有追问她的欲言又止,盯着她良久,只是扫扫手,告诉她,行了,玩去吧。
在男人的注视中,孔绥转身啪啪嗒嗒的跑了。
这一次她的手机就拽在手里。
而刘亚文,还是没加上微信。
作者有话要说:
请摁下您代表温柔与爱的爪子然后直达下一章
第39章 我在门外
下午三点多,群里的高中同学问要不要一起最后的聚餐,趁着高考分还没出来,大家勉强还算是一个世界的人。
发起提议的是一个一直说自己考得不太好的人。
响应的人很多,规模空前盛大,就连老师也被邀请,有人@孔绥让她记得要来,她想说自己在临江市来不了,结果因为太多的同学在临江市,他们把聚餐的地点放在临江市与边江市的中间,距离孔绥家开车只要四十分钟。
这下没理由拒绝。
孔绥离开赛场就冲回家洗了个头,换了套衣服。
从浴室走出来时,雨已经停了,雨过天晴后的傍晚彩霞尤其漂亮,苍穹空净如洗,推开窗,山中带着一点点水意的凉风吹入。
孔绥靠着窗户一边等自然风吹干头发,一边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新消息。
江珍珠轰炸似的给她发了三十几张今日赛道抓拍……
为了纪念小鸟崽第一次上赛道正赛,江珍珠甚至问她的姐姐借了很贵的单反。
贵的相机拍出来的效果和之前在摩友群看到的抓拍是不一样,孔绥认真把每一张照片都保存下来,划拉到中间遇见一张特别厉害的——
她在压弯,手肘都快磨地出火花,后轮则因为湿地溅起水花……
简直冰与火之歌。
加个框,够资格拿去佳士得拍卖。
“……”
该死啊!
想发朋友圈装一波大的,给那些愚蠢又没眼力见的人一些震撼!
她也只是一个虚荣的高中生罢了,干了件大事就是想让全天下知道的啊,很难相信蜘蛛侠怎么做到的,能忍那么多年?
孔绥捧着手机在椅子上,给江珍珠发了好多个“谢主隆恩.JPG”和“好想装逼鸭.JPG”的表情包。
浑身刺挠似的又变成个坐姿,她继续往下划拉照片,翻到最后领奖时,她手一顿——
江珍珠把她像一只柔情蜜意的熊似的冲去抱江在野的一幕也照下来了。
照片里少女踮起脚,头顶也只不过到男人的下巴,身着连体服笨重却不妨碍她双手死死的圈着男人的腰,前方,男人那宽肩窄腰的身材因为她这一抱暴露的淋漓尽致。
周围的人围着他们,各个脸上都是笑眯眯的。
拍照时,雨还在下,但天空已经放晴了,有一束光正好照在男人的身后。
【恐龙妹:[引用]】
【恐龙妹:?】
【恐龙妹:…………】
【江珍珠:ooooops,Sorry,这一张原本是准备发给我亲爱的哥哥,想问下他准备付出什么样让我惊喜的代价赎回这张照片,不让它出现在我爸爸的微信对话框里。】
【恐龙妹:出现了会怎么样?】
【江珍珠:今年大年三十你想在我家饭桌上吃到什么菜捏^_^?】
【恐龙妹;……】
着急忙慌的又搜了一大堆的表情包去骂江珍珠,孔绥尴尬得脚趾都蜷缩起来,给江珍珠弹语音,让她快点删掉。
江珍珠说我哥还没看到,删什么删。
孔绥说啊啊啊啊啊啊删掉。
江珍珠说不删。
这时候电话那边突然传来门开和门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电话那边,有阎王爷似的声音响起:“又在鬼叫什么?”
在江珍珠把“哥哥给你看个好东西”这句话讲到“看个”时,孔绥“啪”的挂掉了电话。
三分钟后。
【YE:我知道好心没好报是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则。】
【YE:但偶尔我还是会为此感到心痛。】
江在野把引得孔绥一阵鬼叫的照片发过来。
尽管已经看过一遍。
孔绥鬼使神猜般还是点了点图片,又把这张少女热烈拥抱邻居哥哥的照片欣赏了一遍……
说实话如果女主角不是她自己的话,这张照片也有资格进入佳士得(确信)。
……
定的餐厅是同年级某个同学家开的火锅店。
说是火锅店实则占地一整栋,其实也算是酒楼,地址发出来,同学说和家里说好了今天他们包场,全场连带酒水一起五折。
众人欢呼我的同学身份卧虎藏龙。
孔绥和江珍珠一块儿出发,她蹭的江家的车,上车的时候,江珍珠还在跟江在野讨价还价,家里司机晚上要派遣出去送爸爸和哥哥们各自奔赴应酬,晚上吃完饭,她没人接,又不想打车。
“——你接我下。”
“没空。”
“——照片都威胁不了你?”
“你见过哪个棉花地里的奴隶用一张照片就拿下整个农场的?”
“——那我把照片打包个超绝rar发给爸爸了,把鸟崽莫名其妙戴着他宝贝儿子私人自用订制头盔参加公开比赛的照片也发一发。”
“好好的摩托车比赛,在你眼里都在关注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知道,女人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绝美生物。”
“等你好姐妹给你绝美的头拧下来,都不兴我动手。”
孔绥上了车,表达出了对江在野说的话前所未有的高度认可,江珍珠撅起嘴。
这时候电话那边听见孔绥声音,沉默了下,江在野问了句,你俩怎么又凑一起了?
江珍珠嚷嚷:“我都说了同学聚会,同学聚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在野没说什么,只是用警告的声音让她们都老实点不许喝酒,直接挂了电话。
到酒楼的时候不早不晚,卫衍身边的位置特地给她留着空着,于是孔绥还是跟卫衍坐在一块儿,江珍珠坐在她身边。
人还没到齐,就坐下来嗑瓜子唠嗑,说的还是高考那点破事,说说想去的大学和想学的专业,孔绥说:“还聊这个,一会你们还吃得下饭吗?”
这话一出,桌子上的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有人说“大学霸也能为查分吃不下饭啊”,孔绥笑眯眯的隔空点了点那个人,说:“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大家不约而同的换了个话题,讨论起这个没有学业压力的暑假都去做了什么。
聊得正嗨,这时候,桌子上突然有人面朝着大门方向支棱起来,兴奋的喊:“快快快,给姚念琴让个位置!”
孔绥跟着回头看了眼,从门口走进来个长卷发的女生,身高一米七出头,大腿就比孔绥的胳膊粗那么一点儿,漂亮是真的漂亮,往那一站,餐厅的灯光好像都变亮了点。
姚念琴一直是十七中的风云人物,从高一进学校开始美到高三,三年来收到的表白数不胜数。
此时她穿着短裤和凉鞋,一件白色的吊带外面套了件白色oversize长袖衬衫,脸上妆容精致但一点也不夸张。
孔绥和江珍珠转过头对着对方的脸大眼瞪小眼,两只灰扑扑的鹌鹑不逞相让的潦草……
孔绥说江珍珠你好歹画个眉毛。
江珍珠说朋友你先低头看看你的人字拖。
“你们不知道吧,啊啊啊,姚念琴刚通过网上很火的那个TKT韩国女团经纪公司的面试,现在已经是练习生了,连微博也挂了认证。”
说话的男生手机举起来给大家展示,黄V在她头像旁边亮着,包厢立刻听取“哇”声一片,冲锋号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准备冲锋。
姚念琴挨着卫衍左手边坐下了,脸上看着有些腼腆:“没有啦,暑假没事做,好玩去面试试一下……没想到过了。”
“太酷了吧!大明星耶!”
“早知道带个拍立得来,搞点亲签小卡,等你红成BLACKPINK,老子卖一万一张,四张大学学费都出来了……
“哇你满脑子只有钱,而我只在想姚念琴你也太厉害了,我和未来的欧尼当过同桌,呜呜呜!”
姚念琴被逗笑,姿态自然,大概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话。
姚念琴来得最晚,她落座后人基本就到齐了,大家热热闹闹的准备举杯祝福自己的同学前程似锦,孔绥看了眼自己的空瓷杯,满桌子找酒瓶上哪去了。
一抬眼在姚念琴手里,红白相间的茅台慢吞吞倒进小瓷杯,倒完酒,她顺手就搁卫衍面前了,然后把卫衍的瓷杯拿过来自己用。
卫衍抬了抬眼,正对视上姚念琴——
想起好像高一的时候他们坐过前后桌,他替一起打球的高三学长送过一次情书,还被人撞见了,之后三年关于他们绯闻就没断过。
直到卫衍跟孔绥表白,然后在一起。
“哟——”
果不其然,这会儿立刻就有人挤眉弄眼的问,“怎么就给衍哥倒?我也要啊?”
“我也想要大明星给我倒一杯!”
“啧啧啧,咱衍哥还是受欢迎呢。”
“哇塞你们少说两句吧,还没喝就醉了吗?……人家孔绥还在这呢!”
孔绥在被点名之前都是一脸淡定,此时抬眼扫了眼卫衍那个酒杯,眼底倒是没多大波澜。
卫衍不着痕迹的把视线从姚念琴脸上挪开,转头笑着点头骂那些吃瓜的都闭上嘴,然后抬手,把那杯倒好的酒跟孔绥的空杯子换了换。
江珍珠坐在旁边看完一整出戏,憋了半天没忍住,说:“你们搁这击鼓传花呢?”
卫衍没理她,光是歪着脑袋冲小姑娘笑,然后骂那些起哄的人:“你们少给我找事,我女朋友难哄得很。”
姚念琴顿了顿,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道:“倒个酒,杯子都是没用过的,小孔雀不至于为这个不高兴。”
孔绥说:“确实。”
这时候有人把酒杯举起来:“好好好,当事人觉得无所谓你们就少叭叭几句——来来来,预祝我们女明星大红大紫!”
众人干杯完,坐回了位置,孔绥筷子伸向番茄锅里翻滚的牛肉,这时候,桌对面的李源突然抬手敲了敲杯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很有良心的说:“谁说只有唱歌跳舞的才是超高人气明星,我们这些骑摩托车的摩的佬也会有明星的!”
他低头,在手机上飞快点了几下,“你们看群——今天临江市的化龙国际赛车场有比赛,有个女车手,力压一百来号人横空出世站上了领奖台,尼玛啊,当时观众席满满当当几个卡车的人,瞬间就成了她的迷弟。”
同学群里一条视频弹出来。
阴雨天,少女一身摩托车竞技专用的连体皮衣,短发,雨中她站在颁奖台下面,正乖乖站着等待领奖;
在她周围围着很多人,众人都面向她,每个人脸上都是灿烂的笑容,在同她讲话;
照片是大景,观众席也照了进去,于是一个呈现碗状的赛车场,在最下面一层栏杆上趴满了人,众人手机和脑袋转向,也都是冲着那个女车手。
——真正的众星捧月。
包厢再次青蛙闹塘。
“这个也好酷!”
“啥时候摩托车比赛那么多人看了啊,这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李源,你说你和孔绥都在考摩托车驾照,以后你们也要这样?”
“这小姐姐人气好高,好酷炫,发型和小孔雀也有点像捏!”
姚念琴抿了一口酒,酒窝变得深了些:“挺好的,女生在这种都是男生的领域就是很容易得到关注。”
“我们按实力说话的,大明星。”李源说,“都一个起跑线,跑得不好天仙下凡也不过是去出洋相罢了。”
李源又往群里发出一张图——
雨幕中,上张照片众星捧月的女车手在赛道上疾驰,她大概很快,快到身后的观众席和赛道旁站着的技术人员都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
赛道上有积水,女车手却胆大包天的压着漂亮的肘磨地深弯。
外行人看,这踏马和世界第一摩托车手、是人是狗都认识的MOTO GP系列赛事九冠王马克·马奎斯简直毫无区别。
“看到没,因为这张照片,才有后面的百鸟朝凤。”李源笑,“不比微博粉丝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人的女爱豆强点儿,以后说不定孔绥也能。”
包厢里一阵“啧啧啧”。
孔绥放下筷子,挺淡定道:“李源,你还挺会给人戴高帽子。”
李源:“鸟姐,老子这是对你寄予厚望啊,你没看练车的时候,连江在野都愿意教你,衬托的我跟个智障似的……我看你指定能行!”
“哪个江在野?”
“那个江在野?”
“啊,江家那个——什么,他还亲自教学车啊?”
“我天啊,我知道他在临江市开了家店,上次我想去看看车,隔着玻璃一看他里面,我都没敢进去逛。”
“孔绥,真的假的,你摩托车的考证是江在野在亲自教你?真的吗真的吗?”
“这千把块物超所值……”
“我艹了,我真服了你们。”江珍珠忍无可忍,“以前怎么没听说用YOU KNOW WHO 的语气说‘那个江珍珠’……阶级意识觉醒但没完全醒是吧?”
姚念琴也笑:“李源,我得罪你了啊,干嘛拿我和人家比,都不是一个赛道的——而且这也不是孔绥啊,要这么骑车你们首先得拿到驾照再有那么大的梦想吧……”
孔绥屈指敲敲桌子:“说不定这照片上还真是我呢?”
“是吗,你在哪,看台上?”姚念琴说着,转向卫衍,“大班长,你说句话,我就给你顺手倒杯酒,还立敌了。”
卫衍这会儿接了话,笑了笑,随意说“你别理李源”,然后又对李源说:“行了行了,看给人刺激的,万一小孔雀当真了怎么办?”
少年停顿了下,瞥了眼坐在位置上捏着筷子的孔绥。
转头带着一点警告的对李源说:“人家的视频视频看看就好,别拿别人的标准去对标孔绥,她胆子没这么大,万一乱来受伤怎么办?你这是害她呢?”
李源挨了骂也无所谓,隔着桌子冲孔绥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些人懂什么我们摩托佬。
而作为全场唯一知情者,江珍珠挑起眉,嗤笑一声,含糊的嘟囔了句什么。
此时包厢门被推开,服务员端了最后一盘菜进来。
人群嘻嘻哈哈的抢菜下锅,谈笑声随意就把刚才的话题带过了。
热闹正好,谁都觉得对方是傻子,大家都挺满意。
……
酒足饭饱,大家没着急走,坐在位置上聊天,孔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姚念琴讲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昏昏欲睡。
伸手拉了拉身旁的卫衍,少年的身体向她倾斜,孔绥打开自己的手机,给他看今天下午江珍珠照的照片:“你不觉得这确实很像我吗?”
卫衍低低发笑:“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事——没关系吧,你又不用和什么人比,你就是你啊。”
一边说着,他伸手揉了揉孔绥的脑袋,说:“安全第一,这么危险的动作,你不需要去模仿。”
孔绥不说话了。
这时候李源他们又在和卫衍劝酒,卫衍把放在小姑娘头顶上的手挪开,转身去应酬他们。
孔绥坐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此时放在腿上的手机震了震,拿起来一看,是【YE】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那枚奖牌被挂在了「UMI」俱乐部供奉着孔南恩的那个佛龛上,佛龛最下方有祥云做的装饰,正好像一把小勾子……
江在野还真把她奖牌给挂在那个低人一等的位置上了。
最气人的是,男人发来视频,内容是他上了柱香,香燃烧成白色灰烬,白色灰烬未落下,弯成一个勾勾形状的香灰。
【YE:看到了没?】
【YE:第十名的商业赛奖牌硬要往上挂,你爸给你扣了一个好大的问号。】
孔绥原本还被卫衍完全不相信她、不了解她还要讲一大堆听着蛮好听但是实际上莫名其妙的酸话惹得不太高兴。
此时看到江在野发来的信息,顿时顾不上不高兴了,无语至极地沉默片刻后,干脆的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好笑。
她眉眼弯弯,弯腰把笑脸藏进臂弯里,脸在胳膊上蹭了蹭。
拿出手机给对面打字。
【恐龙妹:你真的好恶毒啊。】
【YE:现在不是你求我不择手段一下的时候了。】
【恐龙妹:……】
发完这六个点,江在野就没理她了,反正孔绥也吃饱了,双手躲在桌子下摆弄着手机,总觉得还想再说点什么。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挑拣了下话题,还是选了跟摩托车有关的,她在微信絮絮叨叨的给江在野打字,说一起练车的同学把小太岁下午的荣光时刻照片发到了同学群,她说是她,可在场除了江珍珠这个知情者,无一人相信,包括她的男朋友。
她发完发现自己说了好大一版。
小作文似的,把刚才人们口中的“那个江在野”当成了树洞。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她以为江在野不会回答她了,那边才显示【正在输入中……】。
【YE:你那小男朋友又在?】
【YE:我懒得说你。】
【YE:垃圾桶里掏饭吃就别嫌饭馊。】
【恐龙妹:啊啊没到垃圾桶的程度吧,我只是觉得他为什么好像都不太了解我……】
【YE:?】
【YE:感情咨询那是另外的价格。】
【恐龙妹:逆天。你谈过恋爱吗,还能赚上感情咨询这份钱了?】
【YE:那你跟我废话连篇是在干什么?】
【恐龙妹:。】
【YE:?】
【恐龙妹:有点郁闷,想找个人聊聊天。】
【YE:然后找我吗?】
就差发个“我?我吗?.JPG”的表情包来。
【恐龙妹:被你说的我也开始困惑了……】
【YE:嗯。】
【YE:别喝了。】
【YE:站起来,走到门外。】
【恐龙妹:然后呢?】
【YE:我在门外。】
第40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性冷感
孔绥原本是胳膊在桌子边缘,脑袋埋在胳膊里,躲在桌子下面玩儿手机……
盯着江在野发来的三个字,她像是条件反射地坐了起来,回头看了看。
虽然是一楼,但他们这一桌坐在挺里面的位置,当然什么都看不到,也看不到门口是不是真的停了那辆熟悉的宾利。
这时候,面颊旁边的一缕发被人别至耳后。
微凉的指尖以亲昵的姿态扫过她的耳尖,热腾腾的血液瞬间被冷却,孔绥吓了一跳转过头——
是卫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身过来,一只手肘杵着桌面,正低头望着着她。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在偷偷和谁说话?”少年笑着问她,“看你一会儿自己偷笑,一会儿又躲着玩手机不说话,无聊了?”
“我在看小红书……你注意到我在干嘛了啊。”
孔绥将手机翻了个面,面朝下放在自己的腿上。
有点讲人家坏话被抓包的感觉。
她最后对“卫衍在做什么”的记忆停留在姚念琴拿出手机,小声的用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自己的微博和微信都要被公司统一管理了,她另外买了个手机注册了个小号当私人号,让大家扫码加她。
也不单是加卫衍,她一路加过来的,孔绥也加了,加完之后,顺手点开她的小孩朋友圈看了看,只有前些天发的一些漂亮饭,没露脸的那种。
孔绥还听见姚念琴笑着问卫衍,早就想问了,怎么不和孔绥用情侣头像——
吴蝶是隔壁班的,这会儿举着杯红酒到处蹿场子,闻言凑过来说:“情头到底是谁发明的蠢东西,要出轨情头也没什么鸟用啊?”
吴蝶其实对卫衍有好感。
但她后来也不那么讨厌孔绥。
所以对姚念琴的明目张胆,她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态度,一把勾住孔绥的肩,挤眉弄眼说他们俩稳定的很,不需要用情头证明什么,想换情头分分钟能换上。
——孔绥心想,其实也没那么稳定。
她自己用的是一个绿色的小恐龙追蝴蝶的头像,当时被吴蝶揽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头像,半真半假的说:“把那个蝴蝶切给你用一用好了。”
卫衍说,哈哈哈。
本来以为这茬过去了。
这会儿两人对话间,孔绥指尖刷了刷微信更新列表,然后震惊的看到卫衍的头像居然真的变成了她头像左上角蝴蝶……
完全没想到这出,她是有点被惊讶到。
然后后知后觉的,开始感觉到一点点愧疚。
——前一秒,她还在跟别的雄性生物抱怨她的男朋友有点拉闸。
但这份愧疚并不算太多。
此时江珍珠站起来,说准备回家时,孔绥意识到微信里,江在野说他在外面大概是真的,于是也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卫衍问:“你也要回去了吗?”
孔绥看了看腕表,“嗯”了声:“快十点了,不跟江家的车回,我只能自己打车。”
卫衍沉默了下,随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拉住了孔绥的手腕——前所未有的表现出了一些占有欲和强硬,他说:“坐。一会我让我家司机送你回,一样的。”
不一样。
临江市和边江市一南一北,根本不顺路。
“有什么事吗?”
“哦,没事啊。”
卫衍慢吞吞地卷起唇角。
“想和一晚上没怎么搭理我的女朋友说说话,请问她批准吗?”
孔绥犹豫了一下,因为上一秒那一点点愧疚,最终还是乖乖坐了下来。
……
酒楼外,江珍珠在停车场找到了熟悉的车,爬上车,坐稳。
从她拉开门到在车上坐好,一边摸摸蛐蛐的扣安全带,坐在后座的男人从头到尾,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平板电脑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江珍珠伸头看了眼,看到一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配件改造模拟3D图时,脑壳子嗡嗡的,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江在野无视了从旁边传递来的嫌弃气氛,头也不抬地问:“还有一个呢?”
就像是听见开车的游客经过,手中即将投喂的饼干包装袋在响——
江珍珠立刻像一只土拨鼠似的立了起来。
车后座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从“唯唯诺诺”一下子变得不清楚是什么。
江在野翻过在看的PDF图册新的一页,嗓音毫无波澜起伏的说:“在你闹着跟爸爸说今晚你可能会出现醉酒并独自打车回家的情况时,他正在和林月关有饭局,聊关于海运大厦竣工后……算了,你别管,反正今晚无论我愿不愿意,这车不算司机,都要装满三个人才能出发。”
“哦。”
江珍珠看上去也不算特别失望——
主要是本身也没报太大希望。
“特殊情况,卫衍把孔绥留下来了,说是一会儿家里司机送她。”
“嗯?”
“卫衍。”江珍珠比划,“孔绥的男朋友啦!小情侣看上去有话要讲!”
“讲什么,分手吗?”
“……不太像。”
江珍珠手贱的去抠车内的星空顶,骚包江已非要装的,哪怕他平时根本不坐这辆车。
“虽然今晚在卫衍呵斥所有人不要拿小太岁奶奶和小孔雀宝宝比较,以免小孔雀做出同款过激行为并受伤时,小孔雀宝宝看上去十分无语加嫌弃,似乎是想把盘子掀他脸上然后说分手……但应该不是现在。”
江在野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也表达过自己的嗤之以鼻。
一样的话哪怕是对着不同的人他也懒得讲第二遍,所以此时此刻他直接以沉默应对。
半晌,他说:“你去打电话喊她,今晚这车不满员不走。”
“干嘛让我当这种缺德的恶人啦,你没她微信吗,我还可以给你电话!”江珍珠哀叫,“你那么凶,说不定一说你在门外,小鸟崽就吓得夹着尾巴冲出来了。”
说过了。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江珍珠完全不晓得自己讲错了什么话,就感觉一瞬间她哥的情绪有细微起伏,“喀嚓”一声锁了平板从自己的腿上拿开,交叠的长腿落地。
“不过卫衍有话说也很正常吧,他现在抓紧一切时间跟小鸟崽相处啊。”江珍珠说,“我听说他们俩人好像现在进度都只是牵手,大家都是成年人咯,卫衍估计忍无可忍了,万一决定今晚拼一把——”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在野转过头,投来的平静目光打断。
她想了想,茫然的意识到自己讲了不对的话,但也可能是小哥觉得这种飙车的话不该从小姑娘嘴巴里说出来……
总之她闭上嘴,并抬手在嘴巴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车后座灯光早已熄灭。
过了良久,黑暗中,江珍珠听见江在野说:“我去买包烟。”
江珍珠:“额。”
江在野补充:“顺便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
江珍珠:“哦。”
……
酒楼的后巷并不是完全黑暗,隐约还有一些马路边的灯光,孔绥被卫衍牵着推开酒楼后门,厚重的铁皮门“嘎吱”一声打开又关上,鼎沸人声被关在了其后。
整个巷子就安静得能听见二楼空调水滴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孔绥跟随卫衍的步伐,走到昏暗的墙下,少年才松开她的手,大概是周围太安静,她抬了抬头,轻而易举便捕捉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里面太吵了,就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卫衍说,“暑假以来你一直好忙,我们都很少有面对面坐下来聊天的机会。”
“不是前两天才吃过饭?”
“可是我想天天和你见面呀……就好像今晚虽然一直坐在一起,但是都没能和你正经说上两句话。”
卫衍笑着解释,“我就会觉得不满足。”
孔绥抬起眼看着唯有一盏昏暗的路灯照明下,立在自己面前的少年,还是毕业时候一样的发型,也没有去染乱七八糟的颜色。
眉眼带笑,和每一次他用三角尺戳她的背,问她,“同学能不能借你的红笔用一下”时没有任何的区别。
——但好像也有不一样。
孔绥以前觉得卫衍笑起来蛮阳光,现在看着还是不错,但身为男朋友,好像光只是阳光又不够……
卫衍有些东西她其实看不太懂。
她觉得这也是她觉得违和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今晚挺忙的。”孔绥不太带情绪的说,“我耳边一直有你和姚念琴聊天的声音。”
“……没有吧?”卫衍上来牵着孔绥的手,低了低头,“你吃醋啦?”
眉间没有任何的不耐,眼睛倒是挺亮的,出卖了他现在可能还有些兴奋的情绪——
他眼里混着她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本来想随便说些什么糊弄过去,可被他盯住后,小姑娘突然变得有点不太耐烦,她轻轻蹙眉,轻声问:“卫衍,你在高兴吗?”
“……什么?”
“你在为你和姚念琴聊一晚上,冷落我后我会觉得不高兴这件事高兴吗?”
有点绕,卫衍理了下她说话的逻辑,目光闪烁了下:“我没有,只是你一直不理我,才给姚念琴抓着我说话的机会啊。”
……好会倒打一耙。
“我今晚没有故意不跟你说话,只是人太多,我不想当众黏在一起,他们随随便便就会起哄。”
“那现在没人了。”
他往前一步,脸埋进了小姑娘的颈窝——
今晚他们吃的火锅,其实味道超级大,大家头发上衣服上都是那股味儿……
但但他凑近孔绥,轻轻嗅嗅,发现又不是这样,大概是出门前洗澡了,贴着她的皮肤,除了残留室内空调的冰凉,隐约还能闻到沐浴液的香味。
少年突如其来的逼近,让孔绥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很快的,她的背就抵住身后有些潮湿冰冷的墙,鸡皮疙瘩从少年鼻尖顶着的那片皮肤冒了出来……
但——
那种心跳加速的悸动并未出现。
卫衍低着头,像在纠结什么,鼻息之间呼出的灼热气息湿漉漉的。
孔绥皱了皱眉,正想退开一点,他突然伸手按住她的肩,声音压得发哑:“现在能了吗?”
动作一顿,孔绥茫然的问:“什么?”
“上次你说,要等到你想亲,才可以亲。”卫衍拱在她的颈脖间,“我又等了好久,忍成忍者神龟,这么多天过去了,你就没有一点思想上的进步吗?”
他说话半撒娇。
谁也想不到,校排球队说一不二的队长,半数学生眼中的模范生,耍起赖来是这个样子。
“做什么突然——”
“想亲你。”
他打断她,语气坚定,呼吸有点乱,“想了一个晚上。”
孔绥想了想:“吃饭你想这些有的没的啊?”
“谁让你在我旁边,你在我旁边我就想这个啊……姚念琴再好看,也不关我的事,我只想着你在我旁边乖乖坐着,发呆的样子也好可爱。”
卫衍说着,结实的手臂缠绕上了她的腰,一只手掌展开扶着她的腰,夏天的衣服很薄,就想直接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一样。
这个意识让卫衍的呼吸急促了些:“小孔雀,亲亲我吧,嗯?”
“你叫我来后巷就这个?”
“除了想你,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事?”
他抬手,拇指揉了揉她下巴窝,因为不是那种特别清瘦的女生,她的面颊比想像中更加柔软。
手碰上了,就不想挪开。
“我现在只想亲你。”
他说话时离得太近,吐出的气息扫过她脸侧,出来前还很有心机的从前台抓了一颗柠檬糖,现在他说话也是柠檬糖的味道,那股淡淡的甜香钻入她的鼻腔。
她侧过脸想躲,却被他一把捧住下巴。
“小孔雀。”
语气不高,带着央求,却让人无法拒绝。
她只好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路灯下,卫衍的眼神带着一丝被压制过后的热度,暗潮涌动……
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许久,像在用极大的克制忍着不直接吻上去。
他信守承诺。
在等她应允,等她主动。
青春期的躁动总有一些事是无师自通,少年的手不知道何时从衬衫的下摆钻进,不敢非常过分的僭越,只是光触碰就让他喉结滚动。
常年打排球的手腕处和拇指侧面都有薄茧,就这样轻轻抚蹭着少女光洁细嫩的背。
力道越来越大。
“嗯……卫衍,这样,有点痛。”孔绥皱起眉,“别这样,好像有点奇怪。”
她说的奇怪是真的奇怪,就是打心眼里有股子抗拒的奇怪——
什么乱七八糟的过电,腿软,都不存在。
也不厌恶。
纯无感觉。
孔绥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淡,搁这耽误别人。
但是抗议话语落下,却听见卫衍短暂的笑一声,压低了声音说“不奇怪”,他低下头亲她的眼睛。
“小孔雀,你今晚因为姚念琴生我的气,我好高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不高兴你说我胆子小不合适那样骑摩托——”
“这种时候,还要把骑摩托拿出来当挡箭牌呀?没有不高兴,那你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眼睛都不看我,躲在桌子下玩手机”
他靠得更近,呼吸几乎贴着她的唇。
“给我说说,什么手机那么好玩?”
……和另一个人说你的坏话。
孔绥被他说得又开始感到内疚——
她都不忍心真的揭穿卫衍对她“生气”的误会了。
她微微抬起手,想推开他一点,再好好说话。
他却用自己的肩将她轻轻压在墙上,让她整个人贴紧墙面。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越发灼热。
“小孔雀,快点,亲不亲呀?”
他又往前一步,两人的胸口几乎贴在一起。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从衣料间传过来,让她呼吸越来越浅。
她转开脸,以这个动作传达了自己的答案,却不知道这个动作让她因此露出白嫩的颈侧。
少年盯着那处看了两秒,喉结再一次的重重滚动。
松开她的一边手,牵引着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
钻进T恤的那只手更大胆的,又像是安抚的拂过她的背,指尖碰到了内衣冰冷的金属扣。
待怀中的人被逼得退无可退,手无奈的环抱上他的腰,两人的距离瞬间近得,任何一个人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颤动都能察觉。
少年指尖扣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嗓音哑得不似平常:“嗯?好不好?”
孔绥没说话,只是睫毛颤了颤。
像被这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有点慌乱和犹豫,她刚张口想说什么,面前的少年已经弯下腰,往前倾着身,悬停在她近在咫尺的距离。
她刚被他捧住下巴,呼吸还没稳,犹豫与踌躇间,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喀嗒”一声,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小姑娘睁圆了眼,几乎要犹豫着落在少年唇上的双唇一抖,发生偏移。
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的唇角。
……
巷口的人一步一步逼近,最终却又停留在大概二十米见外的地方。
他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楚面容,不说话,只有被点燃的烟草红色的星火如萤火虫的尾巴忽明忽灭,来人安静看着他们。
空气中那浓郁的暧昧气氛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几方沉默后,孔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她抬起手,轻柔的将少年揉在自己腰间的手从衣服下摆里抽了出来——
卫衍大概也正处于震惊的石化当中,这个动作做起来倒是比方才简单许多。
小姑娘眨巴了下眼,轻轻说:“改天吧。”
顿了顿,她往后巷口瞥一眼。
“长辈在看,我还要脸。”
从巷口吹进一股潮潮湿湿的风,回南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叫人讨厌,风中夹杂着烟草气息却压过了后巷本应该有的霉味。
伸手整理了下凌乱的短裙裙摆和T恤下摆,这一次她再次主动踮起脚,亲了亲卫衍的唇角……
安慰味道大过于暧昧。
然后转身,往男人站着的方向走过去。
事已至此,卫衍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推开门回到酒楼时,动作重了些,从室内透出的光里,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屋檐下的阴暗处。
小姑娘停在了男人的跟前,仰了仰头,男人抬手,随意在身后的墙上熄灭了烟。
……
厚重的金属铁门“?”的一声关上。
巷子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江在野靠在墙边,晦暗后巷里,周遭仅有朦胧光晕,他的五官藏在阴影中不甚清晰,但笔直挺拔的身形却清晰可见。
垂眼望来,纵然此时盯着孔绥的那束目光十分平淡,但是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气氛却严重的拉满……
孔绥第一时间就嗅到了。
——比刚才卫衍给她制造的暧昧泡泡气场强烈得多。
现在,他但凡动一下,她就敢转身撒腿就跑。
好在江在野并没有要靠近,把她捉过去踩在脚底下暴打一顿的趋势……只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身后那扇刚刚被摔上的门,懒懒问了一句:“哟,打扰你好事了,嗯?”
孔绥莫名其妙地突然联想,如果孔南恩在这,应该也是会用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调调,对刚成年谈上恋爱的女儿说这句话。
真的救命。
如此不美妙的联想只会让自己的敬畏感加深,孔绥噎了下:“正好不想,我就,嗯。不说谢谢了。”
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男人轻轻扬眉:“不想?手都伸到你衣服里了。”
“……摸摸背而已。”
孔绥皱着眉,小声反驳,“你少发散思维。”
江在野换了个站姿,看上去没那么吓人了。
但审视的目光还在,想了想,男人又从口袋里摸了烟,倒出来叼着,没急着点,声音有点含糊的说:“我真的痛恨给刚成年的小鬼科普这种事——但是你那个垃圾桶……你那个小男朋友这么努力都没动摇你,就是生理性的不喜欢。”
孔绥抬眼,茫然的看着他。
“基因不匹配,八字不契合,结婚了也生不出崽。”江在野半嗤笑着说,“有科学依据的。”
“……”
孔绥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有些严重……她的初恋,就是这么个“基因不匹配、八字不契合”的结论,那也太倒霉了。
小姑娘眨眨眼,也没有刚才搞亲密活动被抓包的尴尬了,突然语气认真得过分:“我现在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性冷感,或者无性恋……”
话还没落,手腕突然被扣住。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在舌尖化作一声低低的尖叫,下一秒就被男人反手直接摁到墙上,前胸撞上冰冷的砖面,震得心口一颤。
“干、干什么?”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淡淡的烟草味袭来,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撩起她T恤的下摆,指尖贴上她的腰窝——
那处温热又软,带着微颤。
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的抚掐一把。
不疼,但孔绥还是条件反射弓一下腰。
“这样呢?”
他低着头,语气堪称前所未有的诡异温柔。
唇边叼着的未点燃的烟草蹭过她耳侧,热息拂过,空气好像也变成燥得不像话。
“……”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或者十年,或者一辈子。
江在野眼皮抬了抬,问:“嗯?”
背对着男人,孔绥挣了挣,身后的人毫不犹豫的放开了她,并且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
她立刻转过身来。
夜色很深,屋檐的阴影下,小姑娘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一点感觉没有。”
风吹过后巷,空调外机滴水的“吧嗒”好像急促了些。
男人垂眸盯着面瘫着脸的少女看了一会儿,半晌抬手按了按眉心,“哦”了声:“那你确实是完蛋了。”
“……”
江在野嗤笑,薄唇唇角变成了个懒洋洋的弧度。
“跟我一样,抱着摩托车过一辈子咯。”
语气带着漫不经心。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把小姑娘从紧紧贴着的墙边,拎到路灯下明亮处。
“走。回去了。”
……
半夜十一点,林宅灯火通明,林月关煮好了番薯甜汤端给老太太,这时候就听见前门被人重重撞开。
今晚据说同学聚会的小姑娘宛如一头发疯的熊,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
“孔绥,你回来啦,要不要来喝甜——”
“不要了妈妈,我吃了火锅,身上好臭,我先去洗澡。”
小姑娘面部紧绷,风一阵的吹似的冲上楼,冲回房,冲进浴室。
一分钟后,她骂骂咧咧的打开浴室门冲出来。
手中拎着小裤衩,站在洗手池内裤清洗液旁,用力按压挤了满满两泵。
然后捧着它,又骂骂咧咧地冲回浴室。
一分钟后,“哗”的一声,水声响起,滴滴答答全都是谎言落地变得稀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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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成年了哈我在讲一遍,但我还是会标提示
浅浅试个水,不挨骂的话,明天更过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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