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孔绥不是性冷感。
坏消息,证实这件事的人是江在野。
晚上钻进被窝,孔绥还在琢磨这件事,从她和江在野站在黑漆漆的后巷充满了科研精神的讨论这件事开始,开始一帧一秒的回忆整件事有没有什么问题……
我说“一点感觉没有”时,语气够不够坚定?
够坚定的话那够不够淡定呢?这时候淡定之中又有一点绝望是不是比较符合刚刚成年,“快乐”人生可能就宣告结束的少女?
后面的对话其实都不太记得说什么了,毕竟兵荒马乱,我有没有说奇怪的话?
江在野信了没?
好像信了。
但走出巷子的时候他是不是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什么意思啊?
我坐上车裙子垫好屁股了没?
垫了吧。
又好像没有。
艹?
艹艹艹!
越想越崩溃,有那么十秒,孔绥开始怪罪江在野怎么可以突然做出那种动作——
但十秒过后,少女“嗖”地钻进了被窝里,后腰某一片发痒又发麻,捂在被子里,小姑娘使劲蹬了几下被子,蹬得自己腿抽筋,“哎哟”一声又跳下床绕着床来回走动,缓解抽筋。
动作太大,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林月关探了个脑袋进来:“你在拆房子吗?”
孔绥猛的转过头,“啊”了声,又“哎”声,把“支支吾吾”这个词具象化。
站在门口,林月关看着女儿头发蓬松凌乱,一缕发在头顶支楞起来呆气十足,而她无病无痛,小脸通红。
——林月关年轻的时候,也当过为了心上人与全世界为敌的脑残。
脑袋往门框一靠,她抱着胳膊:“和卫衍干什么好事了吗?”
“……没有啊。”
孔绥茫然道。
是真的挺茫然。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长了眼睛,而你需要照照镜子。”林月关冷静的说,“你成年了,我管不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但是无论再喜欢,都要注意好保护自己的健康和安全——”
一生内敛的中国人。
这种事和妈妈面对面的说让孔绥想打开窗户跳到院子里去,她猛地“啊”了声,吓了站在门口的林女士一跳,挑起眉,不满道:“鬼叫什么?!”
“我没有!!!”
小姑娘蹿上了床,一把掀开被子钻进了被窝里,拉高被子只剩下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
林月关沉默了下,看到女儿纯情程度可以称之为一塌糊涂的举动,完全不像是能有出息做点出格事的样子……
放心和欣慰之间还带着担忧——
毕竟当年她也这么单纯,否则轮不到被孔南恩骗个底儿掉,陪他上演一场彻彻底底的《小姐与流浪汉》。
“别扯着嗓子尖叫了,卫衍人还不差,妈妈又不反对你们。”林月关说,“总比骑摩托车的黄毛有出息。”
“不是卫衍啊……”
孔绥抱着被子嘟囔,罪魁祸首虽然也骑摩托,但他显然也不是黄毛,头发挺黑的,且走哪都是前呼后拥,矜贵着呢。
听见小姑娘这种回答,林月关挑起眉:“你有男朋友了,还在为别的男孩子这样上窜下跳吗?”
孔绥:“……”
孔绥:“跟你讨论恋爱问题已经让我觉得很诡异了,现在还要被你谴责道德问题吗?是这样的吗?这对吗?”
林月关把房门拉开了些:“孔绥,你妈我,最叛逆的时候也没想过一脚踏两船……”
孔绥:“那不是因为爸爸一条大船足够宽吗?”
林月关:“你意思是你在朝思慕楚的原因是卫衍不够宽?”
孔绥:“?我没有朝思暮楚,也并没有怪卫衍不够有魅力,只是有时候我的脑子和我的人生皆不受我的控制,它非要在男朋友之外的人身上发生一点事故……”
“什么大事故?”
“其实也没多大。”
显然是听不下去孔绥的绝不内耗、扯东怪西,林月关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房间里一下子重新安静下来。
僵硬着肩膀,孔绥抱着被子盯着房门口发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发现跟林月关说完两句,那股子风中凌乱的气氛更加浓郁了——
……本来就没想过一脚踏两船的。
话说回来,程度也根本就不到那个份啊啊啊啊啊!
做什么一本正经的提醒她!
哼!
……
七月初的临江市已经热到令人发指,过了早上十点,树上的知了都被晒得没了声音,不下雨的天,一丝风都没有。
天气预报显示今日35°C,地面温度44°C。
孔绥早上起来,无聊得在家里转了三圈,终于在外婆忍不住问她要不要去菜市场逛逛,买点海干货时,决定去练她的科目二。
——经过昨天的事,她当然没做好准备立刻看到江在野。
但想一想她这个心理准备也许这辈子都做不好了……
但现在她想当职业赛车手。
在国内,在临江市,想当车手就绕不开江在野和「UMI」俱乐部。
拔除心魔的最好方式显然就是以毒攻毒。
老老实实穿上能防晒的牛仔裤出门,在走出院子门前,又被热得没脾气,回头换上了短裤。
仅仅是练考驾照的科目二并不需要头盔和连体皮衣那么全副武装,出门的时候孔绥拎上了自己最开始学车时买的那种分体式临时护具。
因为是去练车,林月关虽然嘴巴上不说强烈反对,但这些天也算是眼不见心不烦,不能指望家里派车送自己去,孔绥就乖乖自己打了辆网约车。
网约车在「UMI」俱乐部外面停了下来,一下车外面的热就让孔绥的额头冒出细汗,头发黏在脖子后面,一转脑袋扯得头皮都有点发痛。
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似的冲进俱乐部,推开门进了空调房,她心想要是有极端酷热末日,她必将早早死在第一批。
冷气瞬间吹散了身上的汗,孔绥东张西望,一边用鬼才听得到的声音说:“我进来了喔,有没有人?”
下午的俱乐部这时候挺安静的,只能听见后面休息室有人在打桌球,和隐约几声交谈声……
再建筑外是后面的练车的空地,这么热的天没人练车。
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充满了夏日午后特有的昏昏欲睡。
孔绥跟鬼打了招呼后,直奔角落——
早就在上次看到的佛龛也还在那里,唯一和上次不一样的是,漆红的佛龛下面,小角角祥云上,挂着个安静悬空的奖牌。
昨天孔绥刚刚把这块奖牌交给江在野,新鲜热乎的。
此时站在佛龛下,孔绥抬起手捞过自己的第一枚奖牌,很是宝贝的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再抬起头,看到的是孔南恩的灵位——说是灵位,其实更像是“孔南恩的奖杯陈列室”,里面大大小小放了许多奖杯,中间挤着个木牌,写着“恩师孔南恩”……
孔绥微微眯起眼努力数了数,大多数都是国内的一些小比赛的奖杯。
最有含金量的CRRC(*中国公路摩托车锦标赛)奖杯,被江在野放在了中区那家富丽堂皇的摩托车贩售店里。
大概是还没到下午上香的时间,佛龛里的香炉沉寂冰冷。
孔绥左看看、右看看,在佛龛下面的小矮桌上找到了香和打火机,从中抽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了,明火蹿起,握住香尾轻轻一甩再反手一立,香头只剩下半明半寐暗火自燃。
拿着三根香,孔绥想往香炉里插——
但一抬头这才注意到,江在野把佛龛设到了高过他眉心的高度,孔绥只能踮起脚,很努力的抬起手才能够到那个香炉。
于是在四周没找到垫脚物后,她只能一只手扶着佛龛最下面的一处祥云,高高举起手中的香,在自己的头顶,试图把插进香炉里。
正当她努力的满脸通红,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
“你在出什么洋相?”
踮起的脚后跟落地,下一秒手中的香被人接走,仿佛从天而降的男人将那三根香稳稳立在香炉里。
“……”
英俊的脸很有气势凑近,江在野低头望过来的目光淡淡,只用一只手,轻车熟路的插好了香。
奶白色的烟伴随着空调冷空气下沉飘落下来,是那种很淡的甘甜带着一点点花香,淡雅顺鼻,应该是品质很好的鹅梨帐中香。
插好香,江在野搓搓手指,此时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捏着一罐冒着冷凝水珠的啤酒,他抬头把啤酒一饮而尽,捏了捏罐子,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砰”地一声,惊醒鸟雀。
小姑娘缩了缩脑袋:“下午好。我来练车。”
江在野难得耐心地看着她,大概是等她把话说完。
“以及顺便来给我爸上个香……但是没想到你把佛龛放得那么高。”
“装的时候也没考虑过有朝一日,会有除我之外的人要来上香。”
“……”孔绥“啊”了声,“阿耀他们都不用吗?”
“徒子徒孙的,跪下磕头就行了,上什么香。”
江在野指了指沙发旁边,果然有一把椅子上面放了几块垫子,原来是给徒子徒孙磕头用的。
孔绥“哦”了声。
江在野看着她,她眨眨眼说:“嗯?”
“你躲什么?”
“我什么?”
“从刚才起,你每说一句话都像做贼似的往后退一步,包括一秒之前……什么意思?”
男人语落,孔绥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距离他二米开外的地方——
原本抬起头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头颅和轮廓清晰的下颌线。
但现在她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的黑色背心和肱二头肌。
孔绥:“……”
造孽啊。
孔绥:“天太热了,和人保持距离我才有一点凉快的感觉。”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没多少信息含量的一眼,但却很给人无形的压迫感。
“你意思是一会儿你摔了我也不用上来扶你。”
“我为什么会摔?”
孔绥发问时,阿耀的声音伴随着“啪”地击球进洞声响起,年轻人扯着嗓门喊:“谁啊,野哥?”
江在野的目光这才从孔绥身上挪开,脸往身后转了转。
“昨天名动四方的临江市最速女骑。”
他停顿了下,然后平静地补充了句。
“来练摩托车驾驶证科目二。”
台球室里传来几个人同时发出的可怕爆笑声。
……
相比起「UMI」俱乐部其他的纯吃瓜群众,江在野至少是敬业乐业的。
外面的太阳把科目二练习场地面照的发白,男人一句废话没说,转身去把那辆老掉牙的练习车铃木125推出来。
车到了太阳下,顺手点了火,一抬头,发现要练车的人还站在屋檐的阴影下。
热烈的太阳将男人的眉压得很低,他平静地问站在屋檐下的小姑娘:“看够没,你考科目二还是我考?”
“……”
孔绥这才带着一肚子抱怨挪到太阳底下,跨上车,左手握着离合,挂档,抬油门,起步。
破烂的摩托车发出拖拉机似的“突突”声,她慢悠悠怠速往前去做上次学会的绕桩时,感觉到江在野的目光在她面颊一侧停了下。
“下次来带个遮阳帽子。”
男人不冷不热的提醒。
孔绥“哦”了声,江在野看她顺利绕完桩,指导她往前走去下一个项目,第二个项目是直线过桥,摩托车行驶上一掌宽长三米左右的单边桥,中途不掉下来就算过,这对孔绥来说易如反掌。
“第三项是半坡起步,会吗?”
她“嗯”了一声,摇摇头,赛道都是搁平地上,用不上半坡起步,她上哪会去?
“给油,上坡,到电子眼标记点,立刻前刹、后刹、离合全部抓死。”
“定点后左脚落地撑住。”
“车停稳后,踩住后刹,先放前刹,这时候因为有后刹,车子还是停在坡上的。”
“给大油,转数表七千转后,慢放离合——在放到一点点,感觉到车有一点点往前冲的那种趋势动力,再慢慢把离合全部放了,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同时慢慢放后刹。”
江在野把她弄下车,给她演示了一遍。
这个项目主要是考油离配合,孔绥看一遍就会了。
爬上车,但是在给油看转数这一点她有些迟疑,按照她既往刻板印象,生怕油给大了她能飞出去——
当她在坡道顺利定点停下,扔了前刹,开始小心翼翼的拉转数时,江在野走到她身后,往前一倾身,直接伸手绕过去握住她握在油门上的手。
“这才四千,中午没吃饭?”
他捉着她的手,甚至是带着被太阳晒的不耐烦的粗暴,用力拧了下油门的力度——
摩托车发出“轰”的一声苟延残喘的巨响,孔绥吓了一跳。
男人的手有一点点热,贴着她的手背,掌心粗糙。
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在耳后近在咫尺的地方。
孔绥不自觉的把背挺得更直了,手指有点僵硬。
“离合配合,死拽着干什么?七千转了,放离合。”
平板无起伏的声音提醒她,“慢放。”
车身微微往前探了一下,江在野放开了她的手,
孔绥顺利的完成了第一次的半坡起步,就转过头跟江在野说:“好,我会了,你走吧。”
江在野:“?”
莫名其妙地看她一脸迫不及待赶他走,就反而不想走了。
不急不慢的跟在她车后面,长腿迈开居然在一档怠速的摩托车旁边一样从容,他说你再来一次。
孔绥只能再来一次,但是这一次就像老天爷在跟他作对,前面一切都很好,到了给油那一步她也大力给油了,拉到七千后她放了一点离合,下意识觉得动力不足,还想再往上给油——
结果怎么往下走,转数都上不去。
她牢牢记住“拉到七千转”的数字,准备放弃自己的“下意识”,强行按教练讲的走流程,结果就是离合和后刹放开到一半时,“喀”地一下,车熄火了。
缺少了制动,车开始顺应重力向后滑。
速度并不快,却足够让孔绥吓一跳,车上的人“啊啊”地低低茫然叫了两声,下意识的把右腿也放下去想要撑住车——
但再破的老爷车那也是百来斤重的摩托车,她完全撑不住,整辆车不可控制的往后滑,眼瞧着要摔,突然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扣在她的腰。
与此同时,孔绥的背撞到结实的胸膛上,两个人的力道一块儿撑住了后滑的车。
“这车老了,有时候一把油给不上去,考试的时候你先拉到四千转,然后放一点油,跌到二千再一把补上七千比较安全。”
江在野说完,静静地等着摩托车上的小姑娘蹦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讲话不一次性讲完之类的……
但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了会儿,却等来了安静如鸡。
……孔绥正低头看着自己腰间扣着的手。
腰间的手指节骨节分明,此时此刻稳稳托住她的腰,隔着那件薄得此时四舍五入仿佛不存在的T恤,他的掌心几乎压在她最柔软的腰眼。
结结实实的贴着……
很热,宽厚,有力。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现实世界实现真空抽离,一瞬间穿越到了昨晚那个湿漉漉的潮湿后巷,又在宇宙第二次大爆炸中穿越回来——
几乎是她条件反射般从车上弹起来。
动作干脆利落,就像是一只乖乖趴在地上的蜥蜴突然被踩了尾巴,一下子弹起来,跳下车!
她跳得太急了,江在野都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怀中一空,车整辆向旁边一倒——
伴随着小姑娘“呲溜”一下躲到旁边,整辆摩托侧向倒地,紧接着“咔”的一声,离合断开,飞弹到孔绥的腿上。
空气顿时安静得可怕。
江在野站在坡上,偏头看那辆倒在地上的练习车,第一次真情实感的在脸上体现出了“茫然”。
然后抬眼,慢慢落在旁边僵硬住的少女身上。
良久,他剑眉微挑,像是对某只突然炸毛的猫感到困惑。
“……跑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孔绥内心已经挠穿了这座用来半坡起步的拱桥,又已经在幻想中给不知道是谁也许是宇宙万物跪下磕了无数个响头。
但现实中,她只能绷着脸,努力显得自己是个精神正常的人,说:“你碰到我痒痒肉了。”
江在野沉默了一瞬,目光飘忽,像是在回忆。
然后。
“昨晚也碰到了。”
语气斩钉截铁。
孔绥:“……这茬是非提不可吗?”
幻想中的宇宙回应了她的磕头,承诺一秒后完成人类文明清洗计划。
但一秒后,无事发生。
很显然,宇宙在戏耍她。
面前只有男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片刻之后,“哦”了一声。
“睡醒一觉,突然想起来害羞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
“有点做作吧?”
“……”
……
三分钟后,孔绥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拿出手机,打开小黄鱼市场APP。
“赔你离合。”
在她身旁,江在野靠在身后墙壁上,单手捏着新的一瓶啤酒,食指抠开拉环,“呲”的一声气音,驱赶走室外阳光下的酷暑。
“免了。”
他说。
捧着手机,孔绥转过头,只能看到男人冷艳高贵的侧颜,她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在不高兴。
……
接下来换了辆车练习科目二,关于江在野到底有没有在不高兴孔绥摔了他的铃木125,孔绥没有任何把握,也看不出来。
正如江珍珠所说,他看上去永远都是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但这一次孔绥深刻的意识到,平时他摆臭脸,勉强能够当他在发癫……
然而当事人一旦心虚,男人那股压迫感,就会呈几何倍数上升。
接下来的一下午孔绥像只蔫鸡,老老实实,一句反抗的话都不敢讲。
晚上回到了家,洗漱完躺在床上闭上眼,还在认真试图剖析当她后来又有一次差点溜坡,江在野扶住她时,是什么表情?
到底有没有不耐烦?
“……”
啊。
好烦。
半坡起步好难。
练车不辛苦。
但命有点苦。
床上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睡着,孔绥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
梦中的江在野对她弄坏了这辆拉去只能按废铁称斤卖的铃木125,反应强烈,堪称暴怒。
当然不是破口大骂的那种,他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出一点代表情绪的声音。
没有解释是车太过老旧可能动力不足的问题,那双深色眸中只是风雨欲来,面无情绪的盯着瑟瑟发抖的孔绥,看了一会儿后,江在野问她:【这就是你说的会了?】
孔绥还在不知死活的点头,并说:【这车老了,可能转数拉上去后续动力不足……】
【借口。】江在野说,【我刚才演示的时候怎么不是这样?】
确实。
他的做时候为什么就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车不听话。
孔绥无话可说,缩着脑袋,盯着那断掉的离合,又呆呆的看着江在野把车扶起来,停到树荫下,然后让她过去。
男人的嗓音太冷硬,有点吓人,孔绥知道过去之后不会有好果子吃,她就是知道……
然而迫于对他一瞬间燃起的敬畏,小姑娘还是不情不愿的挪过去。
到了树荫下,孔绥正想道歉,突然手腕被一把扣住,她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惊呼——
下一秒,就被摁在了面朝下摁在了铃木125的座位上。
作为摩的佬最爱的街车,铃木125是那种矮体窄座,这一摁孔绥就像一条被弯折的棉被,对折似的挂在了车座上。
【怎么了,怎么了?!我可以道歉,我真的——】
道歉的话语未落,就听见破风音,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了她的屁股上。
结结实实挨了这么一下,半边屁股都麻了,她瞳孔地震地突兀从嗓子眼儿里逼出一声尖叫,大脑一片空白——
胸腔之中,心脏猛地一瞬骤停,紧接着又以不正常的超绝速率猛烈跳动!
强烈的痛感真实得不似寻常,导致哪怕现在发生的一切再荒诞,她还是丝毫不怀疑这一刻的真实性。
少女痛得甚至哽咽一声,一瞬间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眼泪也滚落下来。
不是伤心,纯纯是羞耻感爆棚以及痛的。
可眼泪一点用都没有。
因为贪凉快,出门前特地换的短裤可是方便了她的挨揍——
头顶的人铁血无情,一只手压着她的背,不让她乱动;
另一只手接二连三的落在她臀上,大腿上,不用看就知道那几块厚实柔软的肉迅速肿胀。
【痛吗?痛就对了,长长记性。】
羞耻和疼痛占据了大脑的一切,孔绥都数不清楚最后她屁股上到底挨了几下。
只知道当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快抽嗒了,冷酷的人才停止了他的“教育”。
顺手一拎,男人把腿软滑落,几乎要跪到地上去的小姑娘拎起来,放在车上,放好。
【知道错了吗?】
他问。
这时候除了能说“知道了”还能说什么呢?
当孔绥倒吸着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知道了”,那铁板似的大手突然温温热热的落在了她短裤边缘与大腿皮肤的接壤处,在被揍得泛红的白皙皮肤上,堪称温柔的揉了揉。
瞬间,孔绥僵住,连哭都忘记哭。
大概是为了活血化瘀,大概。
男人使了点儿劲。
于是手尖陷入少女柔软的腿肉,随后上移上其他被打得发胀发麻的地方。
几秒后,她的裤腿下边缘因为粗糙的揉弄上移。
与此同时,男人的一整根手指压在她的大腿上,已经消失在短裤的边缘下方。
头顶的树上有不怕热的知了在叫。
【孔绥。】
他的声音依旧平坦无起伏,近乎无情。
【湿掉的,是汗吗?】
……
孔绥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弹起。
人在感到极端的惊悚与震惊时,确实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哪怕是尖叫。
双眼发直地盯着前方被自己踹到脚下去的陪睡玩偶,熟悉的窗户,熟悉的床,熟悉的中央空调运作声,她在她的房间。
脑袋还在瘫痪成一潭死水,一坨浆糊。
艰难的扭过头,孔绥看着此时死死拉着的窗边,窗帘是她睡前亲手拉的,从上方特地留下的孔洞图案里透出几缕光……
汗湿的手拿过手机,第一下没拿出差点滑落在地,她接了接才稳住手,看了眼,早上八点半。
“……”
在来得及反应过来前,孔绥保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冷静,翻到骑摩托车的蜡笔小新头像,打了个微信电话。
响了几声那边才接起,低沉的男音沙哑,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嗯”了声,问:“有事?”
“江在野,昨天摔坏的摩托车,你生气了吗?”
悬停的沉默直白的传达了电话那边的人对大清早被弄醒被迫回答如此提问的困惑。
三秒后,他淡道。 ”没有。”
第42章 体面
“……”
挂了电话,孔绥有一瞬间意识到,她说不上来对江在野的回答究竟是高兴还是有点失望。
……上面那句话的最后四个字,成功令崩溃感升级。
——太好了,他没生气,这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发疯。
指尖无声的抓着被子拧了拧,孔绥重重的躺回了被窝里,双眼发直的盯着床头旁一个空无一物的角落发呆。
不行。
不能再这样了。
脱敏治疗宣布失败。
再这么下去,非得被送到精神病院去不可。
以后再也不要见江在野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是这样的。
没错。
【恐龙妹:哥,早安。请问一件事哦。假设如果以后我想当职业车手,你觉得在临江市这地界,你能想办法帮我绕过江在野这号人吗?】
【Mr石:妹,早安。不能。】
【恐龙妹:……】
【Mr石:我知道你现在在心中骂我是个没用的中年男子,但你也看到了,除了硬实力上的敬佩,你野哥在临江市的保护伞无比硕大——】
【恐龙妹:您能用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合适扫黑除恶专题的词汇吗?】
【Mr石:江在野对你多好啊,借你头盔还借你他自己的御用技师,你知道那技师多贵吗?他们俱乐部的人都不一定有这种殊荣!
这还对你形成不了诱惑甚至让你逃吗?
这和188cm 80kg的世界环球先生穿着黑色子弹内裤在你面前跳钢管舞有什么区别?】
【Mr石:我还琢磨这事儿之后你是不是要垂直入坑「UMI」俱乐部……你怎么又惦记上从此和他再也不见面了?】
【恐龙妹:是我的问题。】
【Mr石:那你克服一下。】
【恐龙妹:?】
【Mr石:上帝出面都解决不了的事,只能让请你克服一下,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孔绥崩溃的退出聊天,正好这时候李源问她明天有科目二考试,报名了没……
想了下快速考完驾照,结束频繁接触,以后还是像小太岁那会儿似的和江在野做点头之交,这总没问题了吧?
所以当天她就上了12123填好了考试报名的信息,第二天准时出现在了考场——
正如石凯所说,江家在临江市的话语权确实硕大,摩托车科目二考试的正式考场,就在「UMI」俱乐部后面,他们平时练车的地方。
……
第二天倒又是一个好天气。
孔绥早早到了「UMI」俱乐部,进行最后一次考前练车。
但是这一次练车监督他们的不再是江在野他们这些俱乐部的人,而是车管所派来、正经穿管理员制服马甲的阿sir。
他们平时练车的那些车被装上了监控考试定点和计分的雷达,孔绥和李源坐在等候区,听着不远处,也是一脸不情愿起个大早来场地的江在野跟阿sir的对话——
阿sir:“三号车呢?”
江在野:“坏了。”
阿sir:“我靠那今天只有两辆考试车,岂不是很拉闸……坏了怎么不修啊?铃木125都修不起了吗野哥?”
江在野:“昨天下午坏的,我晚上别的事不干了就修车呗?”
阿sir:“咋坏的啊?”
江在野:“离合断了。”
阿sir:“离合也能断啊?”
江在野:“倒车呗,半坡起步,新手身上什么不会发生,现在倒车总比以后骑摩托车自家地库都出不去站在那哭好。”
阿sir:“哪个人才摔断的?今天来考试没?”
江在野:“不知道。晚上盘点时候才发现的,属于肇事逃逸。”
孔绥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男人就这样轻描淡写的给她扣了顶“肇事逃逸”的大帽子,但她忍了,因为相比较下,“临江市最速女骑科目二考场半坡起步失败溜车又倒车摔断离合”这个新闻明显无论哪个字都更加丢脸。
当孔绥绷着一张脸,一脸严肃地站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在她身旁,李源明显紧张,脚尖在地上戳来戳去——
今天高考放分。
还要考科目二。
“你紧张不?”他转头问孔绥。
孔绥本来顾不上紧张的,她给自己高考估分600到605这样,上想要去的临江科技大应该一点毛病没有,就是专业得根据分选一选。
而且从今早看到江在野那张脸开始,她就有别的事操碎心,并且这件事更加劳烦她的心神……此时听见李源在旁边问来问去,反倒被带出一点情绪,她轻轻呼了口气:“本来不紧张的,现在被你带得有一点。”
李源“哦”了一声,也没怎么听进去她在说啥,自顾自的叹息:“我都不敢想,如果估分失误我没上550,然后一会儿科目二又没过,我是不是还有勇气活在这个世界上……”
“科目二没过就要自杀?这心理素质你怎么活到高三毕业的?”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也很难看啊。”
“我那是因为别的事。”
“什么事?”
“关你屁事。”
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折磨,反正李源是卫衍的朋友,他们本来也没多熟悉。
直到江在野走过来,来到候考区,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摆着的那把经典躺椅上。
男人抬手带上墨镜,阳光从树枝叶缝隙照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侧面落下一个圆形的光斑点。
“紧张什么?”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两只蛐蛐个不停的小动物说,“考得好就念大学,考不好就出国念大学。”
这话说的。
纨绔子弟味冲鼻,完全错误示范。
孔绥没忍住:“语气那么轻松,听说你本硕都在德国……是属于后面这种情况吗?”
明摆着懒得搭理她,江在野全部的回应只是只是撩了下上眼皮。
李源出于崇拜,替大佬说了句:“哇,孔绥你讲话真的难听,你见过哪个学渣去德国留学的,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嘎吱”一声,男人在椅子上翻了个身,给自己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
……
考生考试前,随身携带的物品都要放在储物箱里。
孔绥来得晚,到的时候储物箱格子都满了,好在她只有一个手机,所以当大屏幕报号同时喊到她和李源进去备考时,她看了看周围,只有一个四仰八叉躺在树下乘凉的江在野算熟人。
此时男人戴着墨镜也不知道睡着了没,孔绥犹豫的挪过去,小心翼翼的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
江在野摘下墨镜,睁眼看过来,孔绥双手捧着手机,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面无表情地盯着蹲在躺椅旁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江在野最终还是接过手机。
动作随意,大概是这辈子没见过除了手机壳还有手机支架除了手机支架还有手机链的手机……他掂量下同一型号但比他自己的沉两倍的通讯工具,又十分顺手地捏了捏挂在手机壳上的小挂件。
那挂件是孔绥溢价从网上买到的正版星星人手机链。
看着江在野摆弄她的手机,她僵硬了下,那种不合时宜的心跳加速感又来了——
手机这种东西,她带着吃饭,带着睡觉……
今天早上还带进浴室边玩边洗澡。
她的耳尖开始可疑的发红。
就在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要过分暴露诡异的联想,此时江在野抬眼看她,问:“什么表情。”
“嗯?”
“不能碰?这玩意开过光?”
“没有。”
小姑娘的语气宇宙第一无敌礼貌。
“谢谢您帮我照看它。”
“……”
江在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天是我把你车离合摔断了。”
对话到此为止,不能够再下去了。
孔绥生怕再被搞一会儿心态她可能连怎么打火都不记得了,于是停顿了下,果断转身跑向考场。
……
早上到了考场用考试车练了几轮车,熟悉雷达报点后孔绥就拿了几次满分,所以考试当然也很顺利。
听见广播报“考试成绩一百分,恭喜你,成绩合格”时,骑在铃木125上的小姑娘深深出了口气。
把车开回考场起始点,摘下脑袋上考试必须佩戴的塑料瓢盔,她特地看了看时间,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十分。
她精神有些恍惚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但她一抬眼看到了树下的江在野,立刻就没有空再想东想西。
——她现在真的很像那种猥琐男,光看一眼特定某位的脸,就大脑失去控制。
一路小跑回到那棵大树下,此时发现她的手机已经被放在了江在野脚边的小茶盘托盘上……
挂件被特地整整齐齐摆好,上面的星星人都正面朝上,快乐地躺在那。
孔绥拿起手机,又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说完就想转身离开。
“嘎吱”一声,躺椅上男人慢吞吞坐了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副有话要说的样子成功把孔绥硬控在原地。
“我当年没考试直接出的国,高考631分是什么概念?”
孔绥愣住,反应慢了三秒,眨巴了下眼:“换做是我,做梦都会笑醒的概念。”
江在野:“那你现在可以开始笑了,刚才我看到你手机有考试院发来的短信,631分。”
孔绥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听见什么不属于现实的天方夜谭……
下一秒——
像有一股热气从胸口冲上来,她的手开始抖,手机链在手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点亮了手机屏幕,果然有一条新推送的短信。
解锁屏幕,划开未读信息。
十二点零一分发进来的短信息,抬头是江东省考试院,然后是孔绥的考号,6230结尾的考号后面,是一大串学科和数字,总分631,触目惊心。
631分,看排名大概是多了一分正好卡在第一梯队分数线……
这个成绩别说临江科技大,江东省随便哪个学校基本闭眼能选。
……………………啊。
惊喜来的过分巨大,脑子都有一瞬间的空白,等孔绥反应过来时,世界好像都开始奏响了神圣乐器,有小天使围绕着她在吹喇叭,撒鲜花……
什么烦恼都不算烦恼。
她整个人突然跳起来,力大如牛般一把抱住了坐在躺椅上沉默仰头看着她的江在野——
江在野猝不及防被撞,下一秒只觉得脖子被两条细白的胳膊死死缠上,他整个人被冲力撞得往后倒,椅子发出“嘎吱”不堪负重的声音。
两人重重交叠着倒进躺椅,为了不让身上的人翻出去顺便把自己的也带翻,江在野的手顺势扶了把小姑娘的背——
空气安静得像有人按了静音。
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呼吸全是热的,心跳乱到没有节奏。
江在野低了下头,脸上无甚表情,喉结轻滚——显然是被这结结实实的巨大拥抱抱无从反应的茫然。
良久,他终于抬手,按住她的头顶,提醒:“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你。”
孔绥的呼吸还带着细微颤抖,她鼻尖顶在男人锁骨处,死死地揪着他的外套。
“遇见你也不全是倒霉的事。”
她闷兮兮的说。
江在野“?”了下,道:“你原来是这种想法吗?好大一只白眼狼。”
……
众人的困惑在听见“这位新鲜热乎的新晋女骑预备军刚刚在高考考了631分情不自禁拥抱了距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这样的解释时得到了释怀。
而此时,孔绥本人也从最开始被狂喜冲昏脑袋中清醒过来。
坐在男人躺椅旁边的小马扎上,孔绥把电话分别打了个妈妈和外婆,用世界上最甜的声音笑滋滋的报喜。
然后又把短信截图发到了「空」俱乐部的群里,群里基本都是大学甚至毕业后出来工作的人,看到截图纷纷蹦跶出来恭喜孔绥。
孔绥的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高考完后,忙碌的自然是跟别人交换分数情报。
整个事情的巅峰是江珍珠发来视频,把屏幕对准了自己的手机上总分603的信息——
于是江在野有幸目睹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小黄人狂欢会》,场面一时难以控制,不知道的还以为环球影城在这一日搬迁到了临江市。
在男人忍无可忍的跟孔绥说:“再像个跳蚤似的蹦,就把你以‘扰乱考场秩序’赶出去了。”
孔绥转过头,眼睛还亮晶晶的,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身后还有这么一尊大佛存在——
眼里亮堂堂的光像是风中的烛火摇曳了下,还真收敛了些。
江在野看在眼里,奇怪的是明明她正在一步一指令的听话,他却还是觉得没那么满意,从唇边发出不耐烦的咂舌音,男人躺椅上翻了个身,干脆背对孔绥。
此时,消失一早上的黎耀出现了。
白色菠萝头迈着嘚瑟小步伐冲过来,先是一脸喜气的恭喜孔绥高考惊人成绩,并说她考了他当年的两倍还有找零。
在小姑娘抿着唇嗤嗤发笑时,他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来聚餐——
「UMI」俱乐部和「空」俱乐部虽然说竞争关系,但是临江市数得上号、成规模的俱乐部拢共也就这两家,大家关系不算不好。
交换一下情报和经验交流的聚餐时常会有,今晚聚一聚就当是给孔绥庆祝下高考上岸。
孔绥低头一看手机,果然群里众人都在@她,让她晚上一起来玩。
狗姐还说给她订个蛋糕。
孔绥很心动,但是在直接答应之前突然犯了难——
聚餐难免也要跟着一块儿喝点,她喝多了也不是那种会老老实实找个角落蜷缩起来、安静如鸡睡觉的老实型醉鬼。
江在野也在。
万一她到时候酒精壮人胆,科研精神大发,抓着男人的手要求他再来试试,那该怎么办?
……
这个想法出现在脑子里已经吓得孔绥当场蹦了起来。
动静太大,除了阿耀被吓了一跳,江在野也把身体翻了回来,躺在躺椅上满脸不耐烦的跟阿耀说:“把这跳蚤撵出去,考完试还赖在这不走。”
阿耀说“哦”,然后转头用催促的目光看向孔绥,大概是在等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出去聚餐的答复。
孔绥动了动唇,为了安全起见准备找个借口说家里已经说好了要给我庆祝,让我们下一次——
然而就在这时,江在野的手机响了。
……
躺椅上,男人再一次慢吞吞的坐起来,看了眼来电人,露出那种“此人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冷漠神色。
接通了手机,因为周围有点安静,孔绥听见了前任老板也就是江家三少爷江已的声音。
他跟江在野说,阿野最近哥哥要活不下去了。
如此浮夸的开头确实很具有江家三少爷的风格,所以哪怕听见哥哥要寻死寻活,接电话的江在野连眉毛都没抖一下。
“最近的场子来了一伙衰鬼,看着面相普通且没记忆点,但大概是人衰至极绝地翻风,这伙人居然意外的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一般这种情况作为旁人都是微笑祝福,但无论是什么人,什么组织,想要绝地人生翻盘,出于礼貌或者狗胆,都不应该在哥哥我的场子,更何况他们显然是目的不纯。”
江已说。
“我们江家,政策允许才打开门做合法生意的咯,容不得这些人后知后觉嫉妒完了又要来捣鬼,想要分一杯,哪有这么好的事……阿爸那边已经知道了情况,喊你去杀杀那群衰鬼的威风——怕你没听清,强调下,阿爸说——所以这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抗旨是要砍头的。”
江在野说:“哦。”
江已说:“不去是不是?”
江在野说:“是。”
江已没招了,直接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又弹了个视频来,这一次在视频里出现的是一张对于孔绥来说蛮陌生的脸,这张脸很有记忆点——
因为此人三十岁上下,却看上去又年轻又老,英俊是蛮英俊的,但整体给人是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成了精。
孔绥第一次听见江在野跟人家讲话那么客气,垂了垂眼,叫视频里出现的人“津哥”。
“帮帮嘛,阿野,场子我也有一些股份的。”
帅叔叔讲话用那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语气助词。
“我听已仔说,你在TUM(*慕尼黑工业大学)本硕把数学系读穿提前回国,好厉害。”
江在野举着手机沉默,看上去是有点后悔接这通视频。
“就今晚辛苦一下。”江已在那边远远的插话,“杀一杀,搞坏一下他们的风水就行。”
一分钟后,挂掉电话前,江在野说:“行。”
一分十秒后,孔绥转过头,对黎耀说:“行。”
话语刚落,在孔绥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前,突然从斜侧后方伸过来一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顺着那股力道,她的脑袋被迫转向身后,然后当她整个人转过去时,下巴上的大手顺势往上滑,轻松一只手捏住了她的脸,将她的脸捏得嘟起来。
“偷听老子打电话是吧?”
江在野眉眼情绪平淡。
“我没空去聚餐你就能去了,什么意思?”
少女白皙柔软的脸蛋被捏的微微泛红,与此同时耳尖也可疑的开始充血,那双明亮的黑眸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大概在试图狡辩。
但在与男人对视的一瞬,她放弃了。
“踢懂嘟事噗切穿——纯连楞应有嘟体咩呢?”
三秒后,江在野放开了她,指尖挪开前,粗糙的拇指用力刮了刮她通红的鼻尖。 ”你算个哪门子成年人,晚上老实点,再搞点事被我抓到,你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体面。”
第43章 管教
华灯初上时,街道陆续亮起的广告牌和霓虹灯,整座城市像是笼罩着无数只萤火虫的孔明灯。
夜晚的风是凉的,卷着不知道附近哪儿种的夜来香气息。
趴在饭店包厢阳台上,孔绥的唇角上扬。
空气是香的,临江市的口岸海面波光粼粼,科目二考试闭眼一把过,高考分数再三确认了八遍也是美丽的【631】,身后热热闹闹的是骑摩托车认识的车手和爱好者,跟他们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到死也会记得这一天,这一秒。
在阿耀和原海勾肩搭背的,带着一杯倒满的啤酒,嘻嘻哈哈的来敬临江市最速女骑时,孔绥这样想。
把手撑在栏杆边缘,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她顺势坐在了搬到阳台的椅子上,笑嘻嘻的接过了原海手中的啤酒杯。
“黄的。”
她嗅了嗅。
“我刚被狗姐哄着灌了一杯白的,等下是不是还得有人给我上葡萄酒?”
这声音被屋子里的人听见,石凯拍着桌子大喊服务员给我拿酒单来,我状元闺女要喝红的——
阿耀“嘿嘿嘿”接梗:“状元红有没有!”
原海拍了他一下,平日里见了面跟仇人似的这会儿成了甜蜜小酒友:“状元红是白酒啦,你个冤家!”
孔绥拍着栏杆:“把白酒和红酒倒在一起就是传说中的状元红了!”
这种毫无逻辑的话讲出来,狗停了都摇头,奈何这一晚,一包厢愣是每一个人能够站着正常思考,众人深以为有理,说不愧是准大学生,逻辑就是缜密。
孔绥痛快的干了原海递来的“状元红”,然后红白混酒让她迅速彻底酒精上头,捂着嘴冲去厕所吐了一轮,然后撑着洗手盆,有洗手间配备的一次性牙刷和牙膏洗漱。
高级饭店就是高级饭店,体贴的堪比海底捞。
等接近晚上十点半,孔绥已经靠着阳台栏杆睡了一觉,石凯吆喝着结账,然后拍了账单和收款码,嬉皮笑脸地给江在野发过去。
十分钟后,当来结账的服务员小姑娘站在一群醉鬼中间,绝望且尴尬得想死,才等来了一声如同天籁的“收到付款:八千四百三十七元”,一包厢的人振臂欢呼——
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孔绥这时候被阿耀摇醒。
白色菠萝头凑过来:“去公园散步解酒吗?”
小姑娘揉了揉睡乱的短发,“唔”了“唔”:“就我俩?有点暧昧了吧?”
阿耀“……”了下,好在是因为足够醉,所以并没有害羞,他用带着波浪线的声音“咦”了声,戳了戳孔绥的脸,说:“讨厌,大家都去啦!”
孔绥一听,说,哦,那行。
……
半夜十一点,喝酒之后,一群人为什么要到公园散步这种事,如果当时在场但凡有一个清醒的人,恐怕都会发出灵魂质问:HOW?WHY?
可惜这一晚,酒桌上无人生还。
一群人分别打了车,在网约车司机绝望的沉默中,每辆车满满当当塞够了四个醉鬼,出发去公园。
到了地方大家沿着湖边走了两圈,走到空旷地看到一排白日里供人游园用的小黄车……
这时候不知道哪个疯子突然提议来比赛用电动车压弯。
在场的大半都是职业车手,什么赛道和金卡纳(*狭小场地绕桩与障碍物的竞技运动),给个空地,摆两瓶矿泉水就能乐呵一天——
于是这个提议一呼百应,众人呼啦啦的去扫码电动车。
孔绥对金卡纳不熟悉,只能抱着胳膊坐在冰凉的金属公园长椅上看着石凯和狗姐大呼小叫的比赛。
看着看着,突然感觉到屁股下面在震,她有点茫然的先低头,再回头,紧接着发现她坐着的这把长椅上,原海和阿耀正蹲在其中一侧,围绕着一把椅子腿蛐蛐拱供。
“……干嘛呢?”
乌漆吗黑的凑过去,把低着头的两人吓了一跳。
“哎哟,吓死我!”
“师父,你怎么一点声音没有……啊啊啊黎耀你给我照好啊,手别晃,帕金森啊?”
“现在不是你在跃马赛道被我套两圈喊耀哥的时候了。”
“确实不是,因为现在只有我有硬币,换你管我叫爷爷。”
孔绥听他们的对话云里雾里,也戳开自己的手机去看……
然后发现,这两个天才正在拆公园固定在地面的长椅。
“……”
工具是此时捏在原海手中的硬币,他就靠着这枚银币,一下下的把固定椅子的螺丝拧松。
在孔绥万分不解中,他和阿耀同时发出一声欢呼,扔掉一颗松脱的螺丝,然后迅速转移向下一颗螺丝。
半个小时后,伴随着金属长椅“哐”地一声,孔绥跳了起来,眼睁睁看着阿耀和原海把公园长椅搬了起来。
“……”孔绥表示,“?”
然后呢?
茫然的站在一旁,只见阿耀迅速搞来一辆踏板式的共享电动车,和原海合力把公园长椅打横搬上电动车后座……
一下子,玩金卡纳比赛的人都不比了。
一群人闹哄哄的冲出来,看到原海跨坐在公园长椅改造的电动车上的造型,发出一顿爆笑。
在孔绥万分无语中,她看着她的徒弟踩在电动车上弹跳自己的屁股,车座被他的体重和公园长椅的重量压得“嘎吱”“嘎吱”响——
而她的徒弟,她的徒弟像个脑残团播主播似的,用无比妩媚的声音对着她和狗姐喊:“公主们~上~车~咯!”
孔绥“啊”了声,只来得及从嘴巴里说一句虚弱的:“这好像不太行——”
下一秒就像是被一群猪栏里的疯猪拱住一样,七手八脚的众人把她和狗姐拎上了公园长椅,在电动车两侧一边一个。
阿耀发出一声真情实感的爆笑拿出手机开始拍。
孔绥摇摇晃晃扯着原海卫衣的帽子尖叫着“放我下来”,狗姐疯狂的怕着长椅扶手大笑,原海一把油门,电动车“嗖”地蹿了出去!
……
所有的人间悲剧皆来源于人过于嘚瑟。
孔绥完全没想明白原海哪来的勇气把这辆诡异的公园长椅电动车开出了公园,开到了路边,看到前方灯火通明,兴高采烈的说:“哇!那边有警察叔叔!”
孔绥的脑门子抠了一头问号中,她亲爱的徒弟就拧着油门冲向了不远处设卡查酒驾的一群交警。
在少女风中凌乱的尖叫声、远处汽车喇叭的“滴滴”声、黑夜交警白手套起落有音的敬礼声中,他们一点也不意外被拦了下来。
交警都被他们的操作整神的沉默里,原海回过头,对后方两位乘客严肃而自信的说:“别怕,我们这是电动车,不算酒驾。他们抓不了我们。”
十分钟后,孔绥人生第二次坐上了警车,哇呜哇呜的又去了前不久刚刚去过的市中心派出所。
这一次是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
……
“为什么把公园椅子卸了放在电动车后座?”
……
“你知不知道这是破坏公共设施?”
……
“就算椅子没坏,公园方面也可以控告你们恶意破坏、盗窃!”
……
“喝点酒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人五人六!还在后座放两个女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潇洒,很英俊?”
……
“酒后驾驶电动车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犯法,但官方态度是不提倡的,你知道什么是不提倡吗?意思是如果你骑着电动车来我们面前贴脸,我们也还是可以带走你。”
……
“就像现在这样。”
……
“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
审讯室门外的长椅上,孔绥歪着脑袋看着原海和黎耀被训成傻狗。
这会儿酒精还没过去,她越看越困,小鸡啄米似的脑袋一点一点,正当她几乎就要睡着时,突然听见原海说:“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一个走廊突然陷入死寂,阿sir看上去有一点点崩溃。
最后是被这一句神回复彻底整清醒的孔绥,没忍住“噗”地发出一声笑音。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当走廊尽头出现某个西装革履的熟悉身影,她上扬裂开的唇角直接僵硬,眼睛都瞪大了。
整条走廊的声响仿佛都因为空间瞬间落入真空而消失。
男人从门前白炽灯与拐角墙面阴影交界处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偏偏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上。
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配着那张英俊的脸眉眼端正,神情淡得近乎无情。
“……”
孔绥觉得天塌不过如此。
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嘶嘶”地问狗姐:“谁把他叫来了?”
狗姐指了指已经睡着的黎耀。
……
江在野在江已的场子忙活了一晚上,正是脑力用尽、心情很差,耐心殆尽准备干脆收尾的阶段,被一个电话叫来派出所。
夜晚的白炽灯照在所里的白墙上,白惨惨的,男人听完警察描述了今晚发生的一切后,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扯开了本来就松松挂在脖子上领带。
大半夜在值班的阿sir大多数都是命苦新人,比如这会儿给原海和黎耀训话的,就不认识跟前这位气势迫人的同龄人是哪位神仙。
他只是看男人从进来开始一句话没说,就成功把角落里的小姑娘吓成了一团。
“你是他们的律师?”阿sir问。
这时候黎耀醒了,恍恍惚惚的说:“是我老板。”
阿sir点点头:“我爸当年跟我说创业很难,还是当公务员快乐……那时候我还不信,我等下就打电话给他道歉。”
黎耀:“……”
……
写保证书,交罚款,给钱,走人。
从灯火通明的建筑物中走出来时,已经是半夜一点半,手机还剩10%电是给家里发了个信息说自己还在公园玩,然后现在彻底没电了。
孔绥徒劳的按了按熄灭掉的手机屏幕,低着头跟在男人的身后,背微微弯着……
很像被人一把从混乱里拎出来的落魄鸟类,还没来得及抖一抖毛,就被前方的人散发的强压迫感压得不敢吱声。
街道两旁的灯将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江在野走得很快,以至于孔绥得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几次想抬头解释,又在目光扫过他挺拔的肩时瞬间勇气消散……
他还是穿工字背心的时候看上去没那么吓人。
继续缩着肩,小姑娘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后,直到他们拐进一条空荡的侧巷,熟悉的黑色宾利就在前方。
男人突然停下。
孔绥忙着闷头走路,猝不及防猛地一撞撞上前方人的后背,她娇气地“哎哟”一声晃悠了下,未来得及后退摔倒,手腕被一把捉住。
眼前一花,她被他推到墙上。
不可挣脱的力道,也一点也不温柔,孔绥像是一只青蛙似的不怎么优雅的被拍上墙——
面颊蹭到了墙面,凉意透过微醺的脸蛋传递到大脑,鼻息间的墙灰味。
她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江在野站在她身后,不言。
她也不敢动。
一瞬间,周遭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隔一条街道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孔绥偷偷摸摸的把自己的脸从墙上拿起来……
被身后的低气压的沉默压得瑟瑟发抖,她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
“我一开始是反对他们拆那个长椅的。”
但是狡辩显然在这个时候毫无作用,甚至雪上加霜。
“我说过什么?”
身后响起的男声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孔绥动了动想要回头看他,结果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压着肩膀一把摁回了墙上。
“我说过什么,问你话。”
【晚上老实点。】
……
【再搞点事被我抓到,你会看见什么叫真正的不体面。】
“……”
脸贴着墙,小姑娘万分不解。
“等一下,等一下,威胁人的话也要当真吗!没人跟我说过这种事,我妈天天喊着要打断我的腿也没见真的……”
孔绥的声音最后伴随着“啪”的一声,全部吞咽下肚子,然后化作了一声尖叫。
整个人贴着墙僵住,因为过分震撼成了石雕,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她心想,我又在做梦。
身后的人只是维持着原本的站姿,呼吸沉稳,手掌覆在她发热的位置,只一瞬后,立刻挪开。
晚风吹过,隔着裙子的布料,被狠狠打了一巴掌的臀瓣立刻发麻、发热,眼前出现了无数的黑白雪花。
小姑娘垂着脑袋,耳根通红,肩微微颤着,连逃都忘了逃。
“江在野。”她唇瓣抖动,恐慌失措到不能更加可怜,“你不能……”
“我能。”
男人语气平静的打断了她。
“再多说一个字试试呢,右边是不是想对称来一下?”
第44章 心情差
这样的动作,但凡轻一点那都是调情,可惜江在野存了心要挨打的人长记性,那是真打,一巴掌拍下来,结结实实。
孔绥跟着他走向黑色宾利时,步伐都是一瘸一拐的。
男人大概是听见了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动静,挑眉回过头——
只见身后跟着的小姑娘扶着腰,皱着眉,走一步那裙子摩擦到火辣辣的皮肤都跟上刑似的。
此时感受到江在野的目光,她抬起头,半埋怨半娇气地说:“你怎么真打……我都被你打坏了。”
声音隐约带着鼻音。
像是被独自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可怜巴巴地哼唧。
“什么叫‘打坏了’?”
“就是,”孔绥想了想形容词,“我现在疼的像是骨头断掉了……要不我们直接上医院吧,我做个核磁共振。”
CT都不行,得上核磁共振。
明知道不该跟醉鬼计较,江在野却还是认真的建议她:“你再考虑下新方案,该做核磁共振的,可能是你的脑子。”
孔绥:“……”
在小姑娘嘟囔着“我堂堂高考631分你在说什么”时,男人似乎耐心消失殆尽,一把拎过她,替她省略了继续磨叽最后几步路的时间,将她塞进了黑色轿车里。
车门落锁的瞬间,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前方司机目不斜视地将车开出后巷,并在嗅到酒精味的第一时间飞快瞥了眼后视镜——
他看到江在野浅浅皱起眉。
立刻伸手打开空调外循环,并将前方副驾驶的窗户打开一条缝。
风从外头灌入,隔着防窥玻璃,外面的路灯光影隐约在孔绥脸上跳动。
她坐得不太直,皱着眉……
倒不是酒精上头了头疼,而是屁股上那一片火辣的肿痛,让她坐都坐不安稳。
怕被男人察觉她此时属于半边屁股悬空的坐姿,又要借机教训她什么“知道错了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之类的老年发言,孔绥努力让自己成为了一只坐在豪车里的优雅丹顶鹤。
只要不碰触到那块地方,就还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唯一让她困扰的是,自从江在野上了车就不说话,搞得她注意自己屁股的时候,脑子里也是想东想西,惴惴不安。
“说点什么,你别不说话。”
车开道街道上时,孔绥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错啦。”
江在野神色淡然:“你每次醉了都是这句,这是我第二次听到了。”
孔绥完全不记得上次喝醉被抓包发生了什么,此时她维持扶着腰的姿势,稍微想动一下,又倒吸一口气。
注意到了,眼神淡淡扫过她坐姿微妙地侧着的角度,问:“现在知道疼了?”
她耳尖微红,低着头。
“知道了,这番教育令人记忆深刻。”她盯着真皮座椅,“只求您别再趁我醉,要我命,指挥我发那种社死小作文。”
江在野弹了弹指尖。
“嗯。不发了。”
没等孔绥懵里懵懂的松口气,叹息他怎么那么好说话。
他便停顿了下,补充。
“反正发了也白发。”
“……”
我刚读过书,你别哄我,我上学的时候老师也是经常用“你可以不写作业了上课也不用听从今天开始我不管你了反正你也不想学”来PUA班里调皮捣蛋的学生的!
你休想用到我身上!
休想!
缓缓抿起唇,小姑娘抗拒的静默中,江在野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看不懂事小孩的眼神看她:“所以呢,是不是该照照镜子——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不算春风得意到忘形?”
“我没有!”
她立刻反驳,甚至还因为这样的污蔑着急得想上手扒拉男人——
然而却又因为动作太大,牵动肿痛位置,倒抽一口气,立刻老实下来。
江在野冷眼看着她一动不敢动的姿势。
在他的目光中,孔绥败下阵来,侧着身双手撑着真皮后座,小声地说:“虽然眼看着驾照要到手,高考也超常发挥,但我还是有没有完成的事的。”
她话语落下,未等江在野给反应,突然车经过一个松脱的井盖——
商务车的防震总比一般轿车强,但架不住整个井盖都翘起来,宾利车身摇晃了下,连带着半边屁股悬空的小姑娘也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哎呀”一声,伸手握住范围内唯一可以攀附的东西:江在野的胳膊。
整个人摇摇晃晃,酒精缓缓上头后,脑袋也昏沉,她捉着江在野西装外套的袖子,听他在上方问她。
“说。”
孔绥脑袋摇晃,蠢蠢欲动的抑制自己强烈想要把脑袋顶在他胳膊上的冲动——
她碰过他的胳膊。
坚硬的就跟地铁的扶手杆一样可靠。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我想当职业摩托车赛车手。”
江在野没立刻说话。
“还想加入你的俱乐部。”
孔绥慢吞吞地抬起眼,终于把那天比赛完,拿了奖牌后,站在「UMI」俱乐部众人眼皮子底下没能说出来的话说完。
“想听你的教我,你教学的每一句都好难听,但每一句都管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又毫无征兆地往前挪——
在无限靠近江在野,整个人都快爬他身上时,又不幸碰到屁股,她又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比刚才更加可怜。
江在野把自己的胳膊从她双手中抽出来,捏着她的肩膀,皱眉:“坐好。”
孔绥被摁回自己的位置,悬空半天的屁股落地,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微微打了个颤,但随后发现也没想象中那么疼。
她想伸手去揉,又有点不好意思。
她抬眼看男人,问:“你不说话,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皱眉。”
江在野闭了闭眼,像耐心即将烧得见底:“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乱动,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不是故意的……”小姑娘指了指自己坐着的地方,又不敢明说,只慢吞吞地补一句,“那里痛。”
江在野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也不见安抚,只剩冰冷无情的“你自找的”四个字。
他淡道:“少动就不痛了。”
难以置信有这么铁血无情的人,孔绥咬唇,控诉:“我没动……只是痛到没办法坐正,你怎么不让我打一巴掌试试?我胳膊抡圆了来一下不顶你刚才三分之一的力道。”
江在野沉默了下,最终还是妥协般抬手,打开了后座的灯,想看看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么严重——
澄黄的灯中,小姑娘被照的微微眯起眼偏开头。
江在野手指刚伸到她腿边,突然看见因为此时她整个人倾向他的坐姿,这会儿裙摆边缘的布料缩起,露出了底下一点黑色的蕾丝边边缘。
还有一大片皙白的皮肤。
是否真的红肿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像是被火烫了下,男人不动声色迅速挪开了眼睛。
眼底的平静出现了第一道裂缝,半晌,他的手也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腿上。
“裙子拉好。”他低声。
“什么裙子……”
她一边低头,这时候车身又摇晃了下,这一次是经过了一个积水路面的坑,小姑娘狠狠摇晃了下也没力气维持平衡,一下子朝他倾,额头轻轻磕在他肩上,呼吸钻入他的领口。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野哥,前面自来水公司挖道修路啊艹,指示牌又不放个——”
被男人从后面盯了眼,司机疯狂道歉。
而此时,贴着他的喉结,酒气、热气、少女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和沐浴液的气味……混在一起,在他暴露于西装衬衫外的皮肤蔓延。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的人不老实,迷糊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像在找聚焦点:“所以呢,怎么说?”
“什么?”
“俱乐部的事。”
江在野又不说话了,孔绥以为自己耳朵喝聋掉了,不得不又努力靠近他,试图不错过那双薄唇后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字——
她靠得太近。
近到她胸前,伴随着呼吸的起伏,都能隔着衣料轻轻碰到他。
江在野喉结滚了一下,眼神变沉,声音却更冷淡了些:“滚回自己的位置,坐好。”
“哦。”她嘟哝,“别凶。”
说完这句,她像下意识的往后退缩,但并未等她拉开太多距离,大概是累极了,她的头一点一点,然后整个身体顺势倾下去——
趴在了他的腿上。
一只手捉着冷硬的西装裤布料,睡着了。
睡梦中的少女并不老实,拱里拱去试图寻找更舒服的位置,下意识地往他大腿靠得更紧……
直到脸紧紧的挨着,鼻尖停在距离他身下只几厘米的地方。
呼出的气息温热。
那股湿暖如羽毛扫过他最薄弱的地方。
江在野低着头,在最短时间内意识到了什么后,他闭了闭眼。
手拨弄了下小姑娘毫无知觉的脸蛋,可能是真的吓到了,也可能是刚才夜风将她吹透,温热干燥的掌心贴上冰凉的面颊……
手中倒是柔软。
睡梦中的人发出舒适的喟叹,转了转脸,鼻尖顶在他的掌心嗅嗅,大概是嗅到了烟味,又不算满意的蹙眉。
江在野的掌心被温热温热气息拱得潮湿一片,数秒后,手稳稳托住她的头……
柔软的乌发从指缝间隙流淌倾泻。
男人将她的脑袋从自己的腿间挪开,放到了车后座的靠枕上。
莫约十几秒后,宽敞的车后座灯光熄灭。
城市的光影依然轻晃,掠过车窗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
……
黑色宾利在黑夜中疾行,半夜两点半,在开回山庄别墅区放下车内醉鬼后,车并未继续往山上江家老宅前行。
司机下了车,原本后座的人自己坐上驾驶位,黑车掉头,重新开回了位于斋普区的九蛇山旧码头。
下城区,于待拆改的废弃旧码头上,一座与周围荒芜萧条与众不同的华丽建筑坐落耸立。
夜晚,海面波光粼粼,“兴隆钱庄”如这座不夜城的标杆,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门前豪车云集。
作为大陆内沿海的第一个自由贸易港,早些年扶持经济与地产发展,临江市成为了内陆第一个能够合法开设赌场的地区——
条条框框的限制自然不会少。
甚至相比隔海的特别行政区自然多得多。
但哪怕是从紧握的政策中漏下那一点可见利润,也不知叫多少人争相眼红。
一脚刹车,车牌号「临A 00088」的黑色宾利稳稳停在热闹的赌场正前方。
手指扣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扶着方向盘的男人脸上不见情绪——
车熄火,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伴随着一身西装的礼宾恭敬的问候,江在野下车来。
顶层穹顶灯啪地一声亮起,示意赌场主家入场,黑金色地毯把脚步声都吞得干净。
“阿野。”
迎上来的是梁叔,当年跟着九爷打天下过来的兄弟三位其中一人。
和霍连玉后来去了隔壁海市自立门户不同,梁叔没那个拼劲,这些年安守本分,上了年纪也并未退休,领了肥缺,在此处养老……
江家几个崽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成人,故都把他当做半个长辈。
“前面你接了电话走了后,那拨衰仔又捞回将近八位数,人没走,还在VIP短牌(*德扑变种玩法)那边蹲着。”
“知道了。”江在野边往里走,头也不抬,“人还在就行。”
“限注按今晚的标准?”
“抬。”他淡淡,“我好收尾。”
往前走着,走得急,差点儿撞上个带着酒的服务生。
对方“哎呀”一声,江在野伸手扶了她。
服务生抬起头,个子不高,长卷发,江家的场子里讲一个赏心悦目,从没有一个不漂亮的人……
然而这样含羞带娇的年轻女人娇滴滴的跟他说“谢谢”,江在野低下头,却只看到她的眼睛好像还蛮大。
杏仁状,很圆。
无声的皱了皱眉,对空气中漂浮的暧昧气息视若无睹,他连“走路看路”都懒得提醒,抬脚迈进电梯。
转身,门外还站着那服务生,捧着托盘好像是有点发愣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英俊矜贵的人便从她眼前抽身离开。
电梯门缓缓关上。
从口袋里掏出放在放在口袋里的领带又挂上——
看了眼电梯镜面里,面色冷淡的男人一身休闲西装,衬衫早就解开了最上面几颗扣子,挂上皱巴巴的领带,反而更加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
——不伦。
面对箱镜,男人对自己露出一个嫌恶地表情,“啧”了声,又把领带取下来,冷着脸,重新塞回口袋里。
……
VIP厅门一推开,里面相比起大厅的吵闹与大呼小叫安静许多,今晚那几位砸场子来的主力正笑着围在短牌桌边,桌上筹码堆得像一面城墙。
看见去而复返的人,为首的中年男人笑容一滞,又很快复位。
“哟,江少又回来了。”
那个人很快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换了个不正经的表情,拖长了嗓音说道,“刚接了个电话走的匆忙,还以为您急着要去同哪位佳人共度良宵,正所谓一夜良宵值千金嘛——”
江在野懒得听他废话连篇。
在被人让开的位置稳稳坐下,他抬下巴:“闭上嘴,继续玩。”
几个人显然没反应过来。
“拉拉扯扯搞得像八点档狗血剧情有什么意思,这些天在临江市搞七搞八,耽误那么久,你们不想念家中老母?”
男人把手一摊。
“筹码押上来,我全跟……赢了你们全部带走,连带我在这场子个人股份一并送给姓霍的;输了你们滚回海市,再跟姓霍的带句话,告诉他人在做,天在看,当白眼狼小心死都落不成全尸,死得好难看。”
空气里像瞬间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愣是也没想到今天日落就入场陪他们周旋了一晚上的这位江家小少爷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像换了个人……
讲话难听得像把刚磨过的刀。
咋的,难道刚才真的是佳人有约,火急火燎去了结果发现床上不和谐啊,那么暴躁?
有人咳了一声,想打圆场:“少爷,这好像不合规矩哦——”
江在野嗤笑一声,歪了歪脑袋,钻石耳钉在天花板顶灯下火彩璀璨异常。
“怎么,这场子不姓江啊,你同我讲规矩?”
他看着对面,嗓音懒散。
“要么做,不敢就走咯……只是走了就不要再回,敢回头一步就卸了你们的腿。”
对面那个最先跟江在野搭话的人把舌头抵了抵腮……本来么,他们这些天也不过是替人跑腿办事,砸个场子,又不是真为财来。
“行。行。哎,一把就一把。Buy in,按你台账,All in。
台面立起遮挡,监台代表着“合规”的绿灯亮,裁判、监控、记账三方就位,荷官换新牌。
江在野偏头随意看了眼荷官——
好的很。
又是圆眼。
他今晚怕不是中了邪。
而此时,看见坐在对面的年轻少爷俊脸莫名其妙突然一黑,好似心情变得更糟糕,满以为是这人放了狠话后后知后觉的后悔了……
砸场子来的中年男人笑嘻嘻,做了个“请”的姿势:“莫讲我们欺负年轻人,你来咯。”
江在野不说话,切卡插入三分之一处,他把卡拍回去,手中稳当,唯独动作之间透着不耐烦的气氛——
抽座,发位,庄位落在他右侧。
翻牌前,四人入局。
江在野在庄位前一位,扶起两张底牌,眼皮都没抬:红心A和红心K。
对面在大盲位翻开,嘴角忍不住勾:梅花K和方块K。
场外三三两两站着的人,抑制不住吸气声,又不敢吭声。
“如你所愿咯,少爷——All in。”
坐在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一把推动所有筹码,哗啦啦的筹码倾泻,清脆却又刺耳,特殊声音刺激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其余两人被这架势直接弃了牌,站起来果断让道。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只发出一个单音:“Call。”
桌边瞬间像被抽空了空气,VIP室的门又被人推开,江已一边扣着衬衫扣子一边往里冲,喊了声“阿野”,花花公子下颌上还带着个口红印——
显然是方才趁着江在野接了个电话去捞人,他自己给自己找了点乐子……
这会儿听说江在野回来了,还疯了似的要一把收尾,吓得裤子都没提利索就冲下来。
江在野被哥哥这么心急火燎的叫了声,睫毛都没颤一下。
原因显而易见,对比起什么筹码与股份,此时此刻他因为别的琐碎事更加烦躁。
荷官把两人的底牌亮开,再把牌靴往前一推:“翻牌。”
“啪”地一下,翻出来的红心Q,梅花J,和红心10。
牌桌边围观的一片哗然,纷纷瞪大了眼,仗着牌位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抑制不住的从喉咙里说:“我艹!顺听叠同花听。”
人们低低嘀咕,而这边中年男人看到周围人的颜色就知道情况没有他想象那么乐观,对方可能有同花……
但也能赌不是,同花听哪里有那么好听得到,他手里两张K,能拿住。
“转牌。”
一张梅花A被翻了出来。
此时中年男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缩聚,喉结艰难滚了一下。
在对面,江在野连眼皮都没抬,只有指尖在桌边敲了敲:“那么怕还敢让我切牌啊,大叔?”
“河牌。”
荷官看了看监台,面无表情地推翻最后一张:红心9。
只此一瞬,VIP厅里突然像是到钟的空气炸锅,一片稀里哗啦的讨论声与躁动……
顺成,同花成,红心A和红心K在这张牌上绝地翻盘,碾压一切——
对面主力的两张K在红色牌面上黯淡如烟灰。
“同花到齐。”
荷官声音镇定,顿了顿,又不太敬业了,转头同江在野展露出一个笑。
“江五爷赢。”
眼睛亮晶晶的。
信号与声动屏蔽隔离打开,围观的惊叹此起彼伏,传入桌边二人耳朵里——
“靠,我靠,我靠,我不信这他妈是巧合!”
“出不了老千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切牌又他妈是那个老头自己作死喊人家切的……”
“你意思是实力咩?”
“什么实力?”
“我听说江家小少爷算牌一绝咧,否则你们觉得江已干什么把他喊来救场?”
“话说回来,这些人是霍连玉的人啊,额,这位确实难评,当初不是江九爷给他一口饭吃,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是烂在哪个工地的野狗,发家了还想着反咬一口……”
“嘘,别说啦!”
“——尼玛啊,我们江小五有的是实力,想要富,先读书,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最后那句是江已喊的,江家三少爷快步向前,一把揽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了下,重重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 ”下个月零花钱你要多少,哥磕巴一下都不算我是人!”
浦天盖地女士香水味钻入鼻腔,江在野蹙眉一把推开喜悦至癫狂的哥哥。
一边把筹码收拢,随便抓了几个扔给那个圆眼睛的荷官,目光难免与她有一瞬碰撞。
但也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眼,无任何留恋,男人便再也不看。
自顾自抬手暴力抓了一把筹码,直接揣兜里:月初了,俱乐部正好发工资。
一系列动作做完,年轻男人站了起来,未再给对面那几张涨红又发白的多余一个眼神,脸只冲梁叔抬了抬下巴,懒羊羊道:“收工了。叔。”
“好。”
梁叔上前轻点筹码,动作又快又稳。
对面中年男人哑然半晌,咽了口唾沫,想笑笑不出来,硬挤出一句:“江少,好手气。”
男人抬手理了理外套,往还残留在桌上的牌面瞥了一眼,起身,懒得再废话:“把话一个字别落下的带到给姓霍的。”
他迈出一步,停下了,回过头笑了笑。
“跟他说,江三少说的,想要富先读书,让他也多读点书……还有,下次找茬,要挑老子不烦的时候来。”
话语落下,他收了笑,把袖口拉顺,抬脚头也不回的走出VIP室。
作者有话要说:
牌局胡扯的,噢耶
本章也发300随机红包,今天休息一天不二更辣
正如婚约里提到过一嘴,本文男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只是知书达理不耽于此类玩物丧志一心只骑摩托,赞捏
第45章 别扭
次日,太阳照腚时,伴随着剧烈的头疼,孔绥从睡梦中挣扎着醒来。
躺在被窝里如尸体般回忆了下昨晚发生的一切,从江在野出现在派出所走廊尽头那一秒,记忆开始带着滚烫的触感,格外叫人心惊肉跳。
孔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不疼了……
在她浅薄的记忆中,昨晚明明那么痛,她半边屁股都不敢着地。
回家之后她脱得精光,只穿了条小内就钻上了床,此时床上一股酒臭味,她自己也很嫌弃,跳下床冲去浴室。
洗漱镜太高,她就搬来了一把小凳子踩在上面,回头看,包在黑色蕾丝花边小内裤里的两团浑圆饱满且白皙,好歹是看不到一点巴掌印。
红肿也没有。
——昨晚扇下来把她扇得想去医院照核磁共振的巴掌仿佛只是她的一点狂野幻想。
……江在野还蛮会打?
啊。
不是。
等下。
跳下椅子,孔绥撑着洗手台,木着脸告诉自己,昨晚貌似还发生了比现在她认认真真在研究以及思想展开的这一巴掌,更严肃点和重要的事。
好像是她终于把憋了好多天在心里的话告诉了江在野——
【我想当职业摩托车赛车手。】
“……”
淦。
好难为情。
一个醉醺醺的醉汉,在刚刚被人从局里捞出来后一脸深情的讲这种事,和流着鼻血和眼泪说“教练我想打篮球”的热血漫画有什么区别?
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孔绥尴尬得想要在浴室高歌一曲《郎的诱惑》缓解一下情绪。
话说回来这还是因为江在野,如果不是他诡计多端地骗她跑去参加那个杯赛,她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真正的克服困难,站在领奖台上,原来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
那一天,他们都说她是孔南恩的女儿。
总有一天,她想要在所有人的嘴巴里听见,“孔南恩呀,是孔绥的爸爸”这样的话。
这么想着忍不住就有些激动起来,漫无目的在浴室里转了几个圈圈,孔绥放水洗澡,洗完澡又洗了床单被套。
忙完一切在床边坐下,她打开微信,先找了石凯的微信。
盯着微信,孔绥第一次又觉得自己的情商确实不太高,一段话打得磕磕巴巴。
【恐龙妹:哥,早安。我昨天后来直接断片了,哥你们后来还好吧?】
【恐龙妹:江在野把我捞出来后,好生气,于是在他的盛怒之下,我扯着他的袖子跟卖火柴的小女孩似的跟他推销自己。】
【恐龙妹:囧。】
【恐龙妹:我好像是流着泪高呼「教练我要骑摩托」,并主动要求「UMI」收留我……哥,我确实想跑职业,甚至以后想要跑进CRRC,但我这样算不算背叛组织?你要生气的话我也很理解,对不起啊。】
发完一大版,孔绥将手机像手榴弹似的扔的很远。
虽然石凯让她好好考虑过要跑职业就去江在野那,可是迄今为止,「空」俱乐部的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她这样做,和背叛组织有什么区别?
抱着膝盖远远的坐在床这边,孔绥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
她瞪着手机,仿佛等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等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爬过去看手机,发现也只过了一分钟而已。
石凯给她发了语音,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Mr石:你唯一让人生气的是永远都在大清早给我发小作文,考虑过大清早被微信震醒的人一看七八条未读、每条都是一大版字有多害怕吗?】
【Mr石:你能下定决心想要认真的成为职业车手,这很好呀。】
【Mr石:至于转会的事,无所谓啦,本来也不是什么仇敌俱乐部,人员调动很正常的……不要总觉得你好像对不起俱乐部的大家,你忘记了今年是你逆风翻盘,带「空」俱乐部虎口夺食,拿下化龙国际赛车场的优先练车权利。】
【Mr石:江在野之前为了要你,还提了一大堆条件,我也不会忘记的。】
孔绥感动成了狗。
那边石凯又发了两条。
【Mr石:等江在野来和我说这个事,我再和他详细讨论。】
【Mr石:放心等着吧。】
石凯都这么说了,孔绥一颗心落地,还真就放心等着转会的事儿尘埃落定。
……
谁知道这一等就是一星期。
这天之后,江在野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虽然也并不是找他有要紧的事,但孔绥隔了两天去练科目三,烈阳下只有阿耀叼着冰棍说,今天野哥不在,你自己练吧,科目三就是路考,到点听广播踩踩刹车打打转向灯,没什么难的。
孔绥顺嘴问了句他上哪去了,阿耀说在卡丁车场那边整理场地顺便练车吧,不是很清楚。
孔绥说,哦。
中场休息的时候拿出手机,想要问问江在野在搞什么名堂,难道那天晚上在车里一脸深情地弃暗投明、自投罗网要求转会是她的幻想,其实她一个字没说上车就睡着了?
三天过去了,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一个问号都打在对话框了,孔绥突然又觉得做人不能太自我,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她不能要求自己提出什么,别人立刻鞍前马后的去做——
这是不对的。
默默地删掉了问号退出对话框,孔绥决定再等两天。
第四天,江在野在家睡觉。
第五天,江在野在卡丁车场测试器材。
第六天,江在野在跃马赛道练车,同一天,孔绥考完科目三。
依然是一把过,摘掉安全帽,小姑娘下了车,伸着脑袋,看着阿耀在她的名字后面“科目三”下也打了个勾勾,心情却不如她想象的那么雀跃。
科目二、三都合格的一批考试者现场报名科目四,考完就能拿证了,拿出手机默默填资料时,孔绥听到有一位负责今日考场的考官问阿耀,江少爷上哪去了?
输入身份证的手一顿,孔绥小心翼翼的偏了偏头,把耳朵递过去。
“哦,应该是为了职业B照的事,他去隔壁海市了啊。”阿耀说。
孔绥:“……”
……
孔绥考科四这天难得起了个大早,从考场出来到隔壁的小教室,对国旗宣誓做个合法合规的驾驶人,从宣誓室出来,登记完驾照邮寄信息,她只觉得累得不行。
高三的时候天天十一点睡,六点半起床也没觉得哪里辛苦,人类的堕落与腐败果然只需要一道高考结束铃的响起。
把全科合格的截图给林月关女士发了发——
因为那个631分,最近孔绥非常能蹬鼻子上脸,她问林月关能不能给她买辆车啊,国产的就行。
没过多久,备注为【温柔公主林女士】的人回她:我给你买航空母舰。
孔绥“……”了下,顺手回了个:如何逃离原生家庭,你真的把我养得很差。
一秒收到林女士回给她的三排翻白眼emoji,就在这时,原海的电话打了进来。
“师父,过了吗过了吗?过了吧,高考631分考个科目四还不是洒洒水!来玩吗来玩吗,今晚勤摩山,听说有流星雨。”
勤摩山位于临江市郊往东二十公里,拥有省内最有名的七连发夹弯,是机车爱好者聚集地。
夜晚,站在勤摩山顶,听说可以将整个临江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星云璀璨如金与城市灯红酒绿的华灯相互辉印,因此勤摩山的夜景也非常有名。
但……
车都没有,跑个屁山啊。
回家抱着妈咪的脖子撒娇搞辆车才是头等大事。
孔绥下意识要拒绝。
电话那头立刻又说:“驾照拿了,不庆祝一下不合适吧?我那辆落灰的春风450SR先借你开……哎,先不要急着拒绝我嘛!我听说你马上要去野哥那边了,咱们娘家人俱乐部的人也想要跟你一起骑车啊,一个俱乐部那么久了结果都没有一起跑过山!”
没给她犹豫机会,在原海嘀嘀咕咕时,「空」俱乐部群里就已经刷起了消息——
大家都在盛情邀请她,理由是原海说的那个:因为过不久她就要去「UMI」俱乐部。
孔绥盯着群,心跳有点加速,三秒后退出私聊石凯,问他跟江在野谈好了吗?
【Mr石:没呢,江少爷这两天不是不在临江市吗……哎不知道这群小崽从哪听来的消息,估计是黎耀那个大嘴巴,提前剧透你要过去他们俱乐部的事。】
孔绥这几天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脸着地那种落地。
看着群里的人们盛情的邀请她,调侃她人往高处走,她有一种高考还没放分,一群亲戚就开始问她去清华还是去北大的心虚感……
明明招生办连个电话都没给她打。
站在阳光下,接着手机,小姑娘有些浮躁了,她皱起眉抹了把汗,因为不想叫这些人再继续说这件事,所以在群里冒泡回复。
【恐龙妹:好呀!】
……
傍晚,夕阳余晖中,地面还带着烈阳的余热,蒸腾而上。
暮色压下来,路灯一点点亮起,贴着「空」俱乐部logo贴纸的各型号摩托车在勤摩山脚下集合,车型并不统一,有防赛也有复古,有街车还有狗姐那辆装饰得五花八门、像移动的夹娃娃机的VESPA踏板摩托。
孔绥开的是原海的春风450SR,防赛车型。
春风摩托,国产之光。
车是原海刚入坑那年买的,量产市贩车无论是发动机还是动力和她以前在赛道用的车都不一样……
赛道为了快速维修和更换配置一切都是从简。
但现在她骑的这辆车,上车就觉得沉甸甸的,能做到提高驾驶体验的细节都做好了。
她很快适应那种重量和回馈,油门一拧,发动机的震动顺着车架传到腿上,一行人从城里窜出去,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上。
勤摩山弯密,海拔落差大,白天是大货进城的常用通道,傍晚以后,大货少了,就成了各路车友刷存在感的舞台。
快到著名的七连发夹弯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剩下西边一条很薄的晚霞线。
前面领路的俱乐部大哥招招手停下来,孔绥下了车,发现前面聚集了一堆人,还蛮热闹,那一段路外侧是山谷,内侧是山壁,被车灯扫过时,石面上闪着一点苍白的反光。
“怎么了?”她茫然的问,“前面有车祸啊,那么多人?”
狗姐捏着她的脸说:“呸呸!”
前方快要到著名的弯道前确实热闹,只见护栏后的位置,三三两两蹲着摄影师,三脚架扎了一排,镜头对着弯心。
孔绥第一次跟着跑山,之前只是听说过临江市勤摩山七连发夹弯的名头,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到了地方才知道,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经济流动,因为太多摩友聚集在这,所以这里出现了很多抓拍摩友的摄影师……
有摩友在这过弯时,他们就拍照,照片五块钱一张,电子版,买一赠一条视频,童叟无欺。
而现在摩友聚集在这,就是为了等着一辆车一辆车的走,给在走弯的人创造最好的道路环境,方便发挥最大实力去拍漂亮的照片。
这种现象其实在大多数有山、不禁摩的城市都存在,没什么好稀奇的。
孔绥比较抠门,她手机里已经存了无数江珍珠给她在比赛赛道上拍的照片,一毛钱不要……
她当然不可能像个傻der似的,额外花这五块钱。
「空」在临江算大俱乐部,他们一到前面的人就给他们让了位置,主要是知道这些人会跑赛道的,想搁后面瞅瞅他们的压弯技术——
然后现场偷学,现场运用。
原海先走的,下一个就是孔绥。
女骑在这地方也不算多,她戴上头盔时,已经感觉到很多人转过头在看她。
点火,挂挡。
和赛道不一样,这里没有缓冲区,没有高标准的抓地层,路面有细小的碎石,护栏外就是谷底。
风从谷里往上灌,带着潮气,从头盔半掀开的挡风镜吹入。
她压低上身,视线没像赛道似的给的太多,眼角只扫一眼弯心,只是顺着身体的记忆,把车送进去。
因为没有赛道上那种急迫感,春风450SR从头到尾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柔和……
入弯时前叉下沉的幅度很稳,轮胎咬在沥青上的反馈清晰到让人安心。
孔绥也没有激进的提前倾倒,只是映照着本能丢油,侧挂。
车身倾斜的时候,上半身顺着车体线条自然倾下来,一只腿稳稳挂在脚踏上,另一侧膝盖轻轻撑出,压着车身的弧度。
“哦哟,这个可以!”
“这是哪个,以前没见过啊——”
“还是女的啵,姿势好好看!过弯也好柔和好顺!”
“这女的谁啊?”
在风和引擎声中,她听见站在弯外的其他路人摩友发出一阵阵赞扬的声音。
大概还有无数相机快门的声音。
在他们看来,那就是一张预设好的画面——
车灯点亮了前方的暗处,车上的人仿佛被车灯与头顶的月亮、很遥远的城市灯光共同笼罩,周身似乎都披着一层细薄的光。
风从她头盔两侧掠过,把几缕没完全收进去的碎发吹起来一点。
在车上的人始终目视前方,侧挂不像大多数野路子,车倾斜没多少就硬磨膝,整个车倾斜程度刚刚好,就好像她膝盖碰到地上磨出火花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结果。
孔绥顺利过了最出名的七连发夹弯,现场在短暂的安静后,突然从护栏外,一名之前去看了化龙国际赛道那场杯赛的摩友停顿了下,下意识爆了句粗:“……我艹,我突然反应过来这女的哪里眼熟了——”
有人在旁边接话:“我也晓得了,这是上次比赛那个女车手吧,那个小太岁,在雨里翻车第二天绝地翻盘爆杀九十九位雄性车手一举夺牌……”
再往后面的小队里,是陆续疯狂点头的人。
“是她,真是她!你们这么一讲我又想起来了!”
“我讲咧,哪一下子冒出那么多牛批的女骑,差点吓死我?”
“哈哈哈哈……”
可惜,这些七七八八的讨论声被甩在了身后,当事人并没有听到这些彩虹屁。
孔绥到了勤摩山山顶,此时已经彻底天黑,明月高悬,山顶的车不算少,各家俱乐部的贴纸在车尾上晃。
山顶甚至还有卖冰棍和饮料的摊贩,孔绥买了根牛奶双棍,蹲在路边一边撕包装袋一边观察,数了半天唯独没有「UMI」俱乐部成员的影子,倒是「空」这边的车一个挨着一个。
没一会儿,原海凑上来,跟孔绥排排蹲。
年轻人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却挂着止不住的笑:“怎么样,第一次跑山,我听他们说你走之后下面那群摩友都让你惊呆了,到处打听那个骑得很好的女骑是哪个!”
孔绥的额前有点汗,被夜风一吹凉得恰到好处,这些天心中一直有的憋闷和压抑被吹跑了一些——
“还可以。”她眨眨眼,含蓄的说,“跑山和赛道确实很不一样。”
“什么叫‘还可以’,群里都裂开了,现在好热闹,有摄影师把你视频发出来了,免费的,你要不要,我下载给你。”
原海一边说着一边抵出手机,递给孔绥看。
“你刚刚那一脚压下去的时候,有一束光刚好从后面打到你身上,好看的要死!”
孔绥却懒得看,转开头,表示这几天她听夸奖都听腻了,有没有人讲两句难听的来听一下?
“你妈啊,好听的不爱听,专挑难听的,师父你还有这种癖好啊?”原海夸张的叫,“那你把视频发给野哥点评下吧,他一般说不出超过八个字的赞美,剩下的都是骂人,你可能喜欢。”
猝不及防又听到失踪人士的名字,孔绥眼皮子跳了跳。
把手里的冰棍袋子塞原海的嘴里,原海嘻嘻哈哈地往后躲,从嘴巴里掏出垃圾袋,顺手塞自己口袋里了。
又重新蹲好,用手肘捅了捅孔绥:“冰棍分我一点。”
“不会自己买啊——”
“那你买的不是双棍吗!”原海推她,“分爱徒一半怎么了!”
孔绥发出一声受不了的声音,把冰棍掰开。其中半拉塞进原海叭叭个没完的嘴巴里。
……
孔绥拿证的第三天,照常去跃马赛道练车,这次骑的是原海的川崎ninja400,并且在那里碰到了黎耀。
阿耀并不知道孔绥有个小男朋友,所以见到她,两人聊了一会儿后,就问她是不是和原海在一起了。
孔绥:“?”
孔绥:“这骂得也太脏了,何出此言?”
“听说你们前天一起去跑山,你用的原海那辆春风450SR,又给了勤摩山的摩友们一些震撼,是啵?”
这话不知道怎么回答。
孔绥挠了挠脸。
阿耀就顺便给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机,原来那天晚上,她搁山上压弯的照片和视频传遍了临江市骑行圈大江南北——
当然有人把她的视频发到了「UMI」俱乐部的群里。
孔绥扒拉了下黎耀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看到名为「临江市丐帮总舵」的群里,原本是一群人在讲水话。
有个人拍了张看着是卡丁车场后面新糊的地面,说野哥你他妈扔下这种烂摊子就走了。
然后微信时间显示大概是过了几分钟,对于孔绥来说,失踪许多点如同尸体般沉寂的蜡笔小新头像冒出来扣了个“?”。
【阿祖收手吧:咋了的,你哥亲手糊的地你还有意见了?】
【大象在飞:有不有可能路不是这么铺的,你那个是砂浆,路要搞水泥混凝土,要拌碎石沙子进去的。】
【阿祖收手吧:有不有可能这点砂子都不是买的,是你哥去码头他家的工地免费乞讨来的?】
【YE:@大象在飞 你怎么不问我要台压路机?】
【YE:还水泥混凝土,没钱了啊,你捐点?】
【大象在飞:压路机不用,混凝土还是要的。】
【大象在飞:要不然用两年就压烂完,还修补不了,要挖走。】
【我恁爹呀:按你讲的,这辅道铺好正常起码在野哥的预算上加个把零。】
【YE:我他妈铺个两米的路方便你们进赛道,你要我预算加个把零?】
【YE:我的命你要不要?】
【阿祖收手吧:加也加得,毕竟预算就是0,你在后面加几个零都行。】
围绕着铺个破路,整个俱乐部的人踊跃发言,七嘴八舌,孔绥正拉半天没看到和自己有关的话题,直到又往下跳过几句水话,下面突然有个人发了条视频。
【NiaNia:[视频]】
【NiaNia:今晚的勤摩山,我艹这姿势让人类想起了那一天被女人统治的恐惧!】
【NiaNia:@YE 哥来鉴定下,这是那天那个小太岁不?】
孔绥戳开视频看了眼,是那天她在七连发夹弯压弯的视频。
【NiaNia:[视频]】
【NiaNia:这小姐姐被原海拿下了?@YE】
【NiaNia:为什么不理我@YE ?】
孔绥“?”了下,戳开了这位大哥发的第二个视频,视频内容居然是她蹲在路边,把冰棍纸塞进原海的嘴巴里,后者嬉皮笑脸的凑过来,跟她分一根冰棍。
……………………这种东西也有人拍?
有毛病啊!!??
孔绥一时间心情复杂,说不上来这种东西被发到群里请江在野鉴赏是个什么心情,她保持着面无表情,一边回答着黎耀“我就跟他分个冰棍能有什么”,一边状似随意的又往下滑了滑。
【YE:@大象在飞 等陆老板捐点钱,我一定把这条路重新铺。】
这是江在野当日内的最后一条回复。
第46章 不准
海市。
作为近些年经济上行、逐渐在旧一线城市挤出存在感的临海之城,高楼栋栋拔地而起,夜里霓虹彩耀,闪烁的灯光成了这座城市的心电图。
CMA 和 CMBA 的总部在前年搬迁至海市,占据了市中心区域一栋极具标志性的玻璃塔……
每到比赛周末,海面是船的灯,城里是赛车的声。
至此,海市也成为了摩托车竞技赛事参与者们的朝圣地。
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玻璃塔顶层接待室内,灯光被压得很低,墙上悬着两幅字,纸色温润。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银壶里水刚开。
——如果可以,江在野多少想要管贺津行要个几百万的精神损失费。
首先,乌鸦嘴B证可能会被卡的人是他。
其次,非要让江在野亲自出马,杀一下霍连玉威风,得罪近些年在海市底下扎根的新贵的人,还是他。
“江老弟的能力,我们自然知道。”
面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大概是CMA的副秘书长,江在野并未记住他的头衔,只知道他的背头发蜡过多,令人讨嫌。
此时,中年男人不急不慢,把茶盏轻轻一旋,热气往上冒。
“根据您递交上来的资料,无论是您过往的赛道表现,还是在场外的影响力,相比起其他申请者都尤其亮眼……只是,您总知道的,B证的发放,我们一直谨慎。
江在野姿态懒散的坐在沙发上。
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敞开,凸起的喉结顶在衣领半角,相比较起来,男人总体潦草得像是在楼下买杯咖啡顺便上来坐一坐。
“陈总的意思是,江某今天有幸上来你们这总部喝这杯茶,有得谈判的门槛,已经是高规格待遇。”
面对坐着CMA和CMBC来的两位负责人,身侧陪着一个外省俱乐部的联络人,三人笑意周到,话都落在“规范”“安全”“公信力”上——
江在野听他们兜了一晚上的圈子,已经失去了一些耐心。
“怎么,霍连玉说把证给我,要抄你们家啊?”江在野笑得浅,鼻音轻轻往下一压,“啧啧。”
这话说的,直白又难听了些。
话语一出,坐在他对面的几人面面相觑……前头一阵肯定江在野“功绩”的那位脸色难看了下,不肯在讲话。
只能有另一人出来打圆场。
“哦哟,这个事怎么扯到玉恒集团的霍总身上去了嘛,跟他没有关系的。”
三人中,面相友善,稍微胖一些、长得像狮子鱼的中年男人赔笑。
“只是根据审核和组织上的意见,申请人在完成B照基本申请条件的情况下,有社会影响力的同时,如果能再有一个CRRC前三名的成绩放在眼前,那就更有说服力——这样我们给出的批复,也更容易向上级说明。”
话说得极软,落下去却是够致地有声。
江在野挑起眉:“郭老兄,现在七月份了。”
他话一刚落,旁边的本地俱乐部联络人就立刻补充,语气轻飘飘:“是,是,今年CRRC赛程快收官了,时间确实有点紧——但硬要比也还是有场次的嘛,最快下周在我们海事就有一场巡回站,您若是愿意临时报名,我们也能够跟下面去协调,借场地给你训练也是可以的。”
“哦。”
江在野抿了一口茶,还真是茶香四溢。
“半生不熟的赛道,只剩一周的赛期,本地俱乐部云抱团云集的分站——这种情况喊我跑个前三,是只有三个人参加比赛?”
男人嗤笑了声。
“诸位,当我马克·马奎斯整啊?”
屋里安静了一瞬,突然水滚,水蒸气顶得壶盖“扑棱”轻响。
姿势放松的英俊男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无声的压迫感却是在室内弥漫开来。
心理素质稍差一些的那个狮子鱼放下茶杯,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我们不也是尽量提供一个您尽快拿证的方案,您若是不愿意,等明年——”
明年。
老子这把年纪出了国、在赛道上都不算年轻了。
还有几个明年能等?
江在野不急着接话,抬手把盏沿上挂着的茶沫抹平,脸上那浮于表面的笑不变,眉间嘲讽:“多谢各位替我考虑‘捷径方案’,只是我有两个小问题,想先弄清楚。”
“请。”对面同时点头。
“首先,”江在野问,“贵方刚才说‘建议拿到CRRC前三’,请问这是一项公开、长期有效的通则,还是今晚奉某人之命,临时给我的‘建议’?”
CMA的负责人立刻赔笑:“哦哟你这个话讲得不漂亮了,我们当然不是针对谁。只是江老弟的社会影响力大——”
江在野“哦”了声:“所以需要更高标准?”
他顿了顿。
“我江家树大招风嘛,得罪人多,盯着的人,报应到我身上,要多承担一点,我受着——但我也需要看到规则的稳定性,如果是通则我照做;如果是临时加码,请明文写入流程里,我不希望现场执行的时候,大家又各说一套。”
狮子鱼脑袋轻咳了一声:“您说得对。我们回去可以完善表述。目前是‘建议’,不是‘硬性规定’。”
江在野点头,知道这话说的意思就是,你可以不做,那张证你也别要就行。
“第二,就还是我刚才的问题,我来你海市比赛,赛道本来就不熟悉,训练时间也紧,地方保护、裁判风格差异、赞助关联,这些我都容忍,但我有三个前提——”
江在野换了个坐姿,叠起长腿,竖起三根手指。
“一,电子计时由第三方校准,赛后数据公示;二,轮胎封存,发车前统一验封;三,赛事总监和技术代表名单提前公示,申诉窗口有效。”
玻璃塔高层的会议厅内大概从未经历过如此冷硬又直白的谈话。
那个俱乐部联络人笑了笑。
“江老弟这话说的,我们当然希望比赛‘更规范’,只是您也知道,地方站经费、人手都紧张,您这几条,执行起来……”
他做了个为难的手势。
“成本很高哦。”
江在野:“巧了。我家就是有几个臭钱。”
众人:“……”
江在野:“我带第三方设备和技术团队,费用由我承担,人员名单赛前给你们;流程按你们的,我只要公正。”
他说“公正”两个字时,语气不算重。
对面三人对视了一下。
CMA那位端起杯:“您放心。
“原本是挺放心。”
江在野看着他。
“放心‘的结果就是现在我坐在这,听你们扯些有的没的,还不得不答应你们下周表演一场猴戏。”
他说到这,又笑了一下。
“我都觉得自己好有诚意,心平气和讲那么多,只是为了拿证……连被要去在你们面前演戏,都配合演出。”
这话说的,大概就是同意他们的方案了。
虽然过程夹枪带棒的,目的达成,能给后面的人一些交底,那就够了。
“另外,丑话说在前头,CRRC已到赛季末,我按照你们的附加要求,硬来你们这分站参赛——若出了偏差,那是竞技常态,希望届时,不会成为别的角度的’证据‘。”
“当然。”
这次是狮子鱼脑袋给出承诺,这一次,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真诚。
“您这些年扶持地方俱乐部大家看在眼里,大家心里都有些数……实在是,如果可以,我们本来也不想搞出这种像’卡证‘的行为。”
真诚与否,事儿是这么办了。
“多谢。”
江在野也懒得计较这么许多,抬手,把杯口碰了碰桌沿。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主动举杯,以茶代酒。
外省俱乐部联络人忽然顺势递上一个话题,像是无心的闲聊:“江老弟以前在海市赛道也下过圈吧?我听他们说,您那次圈速离赛道纪录不到0.5秒。”
江在野掀了掀眼皮子,不接夸,只随意道:“比赛和练习不一样,您这话哄傻子安心可能有效。”
“啊,是呢,是呢,那倒是。”
他忙应。
室内气压轻了一些,笑声渐渐回到“应酬”的气氛。
时间指向夜晚八点,谈话结束。
狮子鱼脑袋主动起身,先一步引路。
男人随即起身,拿起外套,带着足够到位的礼数轻轻颔首:“那么,谢谢各位今晚的时间。”
入了电梯门,又被一把扶住。
门外,CMBC那位像想起什么,笑着补了一句:“江老弟,地方俱乐部多少会’照顾自家孩子‘,您心里也要有数。”
江在野看了他一眼:“我只求照顾规则。人情你们爱给谁给谁。”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挺拔的倒影。
手机震了一下,是阿耀私聊,问他什么时候回临江市,又嘀嘀咕咕说今天在跃马赛道遇见了小太岁。
【阿祖你收手吧:我问她是不是跟原海在一起了,她说要起诉我捏,个小爆脾气!】
【阿祖你收手吧:最近整个临江市都知道她准备成为我「UMI」门下犬,对我这个二当家还不客气点。】
电梯稳稳下行,江在野挑了挑眉。
【YE:?】
【阿祖你收手吧:问号啥意思,又不要她了嘛?】
【YE:你怀疑这个都没怀疑自己个臭要饭的是个榔头的二当家。】
【阿祖你收手吧:……】
走出电梯,男人的眉眼之间显而易见戾气稍散,进入停车场,挂着临A车牌的宾利显然等候已久。
车门开合,一声极短。
男人坐进车里,降下车窗,便可听见外面车水马龙,远方船舶汽笛,和临江市码头如此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长长吁出一口气,他对前方司机只说两个字:“回罢。”
……
江在野回到临江市,车停在家门口是晚上十一点半。
疲惫藏于眉间,他遣了司机,在车内坐了一会儿,才下了车往家走。
霍连玉在海市捣鬼给他申请B照使绊子的事他暂时没准备往外说,事已至此,除了引人担忧,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倒是不知道如何神通广大,贺津行知道了这事,打电话问了他几句,被他三言两语打发。
开了门,站在玄关换鞋,就听见里面客厅传来叽叽喳喳压着嗓音的女声笑音。
此时是半夜,江已再疯不至于把女人带回老宅疯,江在野换了拖鞋站在客厅外,看了眼沙发上两个小姑娘正肩并肩的靠着,各人握了个游戏手柄,正嘻嘻哈哈地打游戏。
“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这个繁荣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你的肩头……额,你那个收一收,我喊一二三你收,收!收!”
“哪个!”
“你头顶那个!绿的!绿的!”
“卧槽,卧槽,我不行,重来,我弱小的肩膀承担不起繁荣与艰巨!”
江在野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两人中其中一个大概是浑身都使了劲,在高呼一声“跳”后,她“噌”地站了起来——
白色的长吊带睡裙,说不准是裙子更白还是肤色更白,拖鞋早就蹬飞了,一双赤着的脚因为也在用力,只有前方圆润的脚趾泛着红,微微弯曲,踩在沙发的边缘。
睡裙很长,就露出一双纤细脚踝,微微凸起的侧面圆润干净。
半晌,似乎是终于因为站得高望得远,沙发上的人的目光终于与站在客厅外的男人短兵相接。
孔绥站着,江在野斜靠在通道隔断边,仰脸看过来。
大概是又过了很久,直到江珍珠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已经悄然无声许久,她一抬头才看到站在那的江在野,“哎哟”了声,吓了一跳:“怎么走路没声音的!”
“是你们太大声。”
江在野站直了,往客厅走,当他在一个单人沙发坐下,余光瞥见穿白色睡裙小姑娘“嗖”地一下蹲了回去,转过头,对江珍珠道:“死了。重来。”
嗓音发紧,头偏得太刻意,大概是在刻意不看他。
——不知道又在发什么脾气。
江在野大半夜回家也是没准备好应对这个,冷笑一声准备发发火……少年的时候谁没捅过两个马蜂窝,被蛰是不怕,就是单纯爱看那小动物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唇角一掀,正欲说话,此时目光又不经意在小姑娘睡裙上滑落,因为猛的坐回去的姿势,长及脚踝的睡裙滑落至膝盖下方,露出一截小腿。
江在野往后靠了靠:“不知道叫人?”
自海市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此时嗓音些微沙哑。
嗓音响起一瞬,就看见电视机大屏幕里一个被控制的小人身体歪斜了下差点掉下悬崖,大屏幕外,小姑娘捏了捏游戏手柄,有些气恼地转过头,说:“嗨。”
……不过是前后一周,从见了面(*有所求的情况下)知道叫“哥哥”到现在就变成了“嗨”。
江在野差点气笑,陷入沉默。
旁边江珍珠对空气中凝重和危险成分浑然不觉,嘀嘀咕咕问江在野还有事没,今晚孔绥在家里住,她们还能再玩一会儿,没事的话烦请回房间别搁着杵着,1890年开始就不兴孩子们玩耍家长非要在旁边盯梢了。
江在野没搭理她。
……
感受到一双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很久了。
孔绥一边指挥江珍珠开机关,一边心不在焉也很久了。
而旁边的男人除了一开始让她打招呼后再也没说话,孔绥觉得这很好的同时又突然泄气,下巴放在了曲起来的膝盖上,她用打呵欠掩盖自己的沮丧。
有点生气,但也没那么严重,就跟针尖儿似的那么一点点在隐隐作祟,也无视不得。
这些天的被无视被晾着好不容易几乎已经习惯,偏这时这人又大摇大摆的出现,若无其事的跟她搭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搞得这几天她的挣扎都显得很蠢一样。
他爱看就让他看。
又打了几次这一个关卡都过不去,屏幕上再次出现“game over”的字样时,孔绥放下手柄,跟江珍珠说困了,想睡觉。
那么一尊煞神搁那盯着,江珍珠早就想溜了,忙不迭的答应了,然后说去厨房把厨娘睡前做的甜品和牛奶端上楼。
她说着站起来冲向厨房,眼瞧着客厅要就剩自己和江在野,孔绥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满地找不知道被踢到哪去的拖鞋……
这时候听见头顶男人不急不慢的嗓音响起:“又闹什么脾气?”
江珍珠不在了。
这话显然是跟她说的。
没办法再装聋作哑,孔绥双脚在地毯上划拉的动作一顿,半晌抬起头,尽量用茫然和无辜的表情看向提问的人……
但她演技不太好。
眼里的幽怨几乎溢出来。
她抿了抿唇,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站起来提高声音对厨房叮牛奶的江珍珠说“珍珠,我来帮你”。
拖鞋也不找了,像是屁股后面有鬼在追,赤着脚就往厨房那边走,在与男人擦肩而过时被一般拎着胳膊。
属于男人的手宽大温热,掌心略微粗糙,没废多大力气就把她捉在原地钉死。
空调开得有点低了,猝不及防的温差,使得一片鸡皮疙瘩从他触碰的地方一路升起蔓延,孔绥瞳孔微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沙发上,男人下巴微抬:“你跑去勤摩山和原海他们跑山的视频我看到了。”
孔绥:“。”
江在野:“下次不准去。”
一边说着,看上去甚至没准备解释一下“不准”的理由,他低下头,从沙发底下掏出一双白色的毛绒拖鞋,扔到了小姑娘的脚边,一边慢吞吞放开了她。
他站起来,一下子投下的阴影将呆愣的少女笼罩,居高临下的淡瞥她最后一眼,他转身上楼。
半晌,孔绥僵硬的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被捏红出一个淡淡的手掌印,而他分明没用多少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蛮不讲理!王八蛋!专制狂!啊啊啊啊!
第47章 不听话
江珍珠不能理解,她去热个牛奶,给松饼加份蜂蜜这么两秒,孔绥怎么就成了蔫头蔫脑的小狗。
捧着散发香甜气味的松饼,她从一楼问到三楼问了一路,最后还是回到房间开了灯,一眼看到好友胳膊上一抹不自然的红痕发现了不对劲。
“这是什么?”江珍珠问。
“……印子。”孔绥用“一加一等于二”的纯洁且装傻的语气说,“最近像是焊死在了空调房,湿气好重,随便捏一捏就有印子了。”
江珍珠却很不好糊弄。
“谁捏的?”
孔绥动了动唇,但是没等她来得及撒谎,江珍珠的手就伸过来了,少女的手和成年男性的相比较,放下去直接见分别……
打游戏之前她确定孔绥身上还没有这个红印的。
在此期间到上楼位置,中间只出现了一个第三人。
江珍珠“唰”地抬起头,脸色很难看,“江在野弄你了?”
孔绥被她用的这个词搞得脸红了下,睡裙下,小腹紧绷,双腿僵直,不太明显。
“他有神经病吧!”江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好好的弄你干嘛!下手还那么重!”
实在听不下去,孔绥虚弱的说:“你语文到底考了多少分,不会刚及格吧,九年义务教育加三年高等教育都不能让你注意下动词的使用……”
她一心虚话就蛮多,絮絮叨叨的。
江珍珠才懒得理她,满心沉浸在好好的小姑娘被自己的变态哥哥揉捏成了落水小狗的愤慨中。
香喷喷的松饼也不吃了,她扔了叉子:“他为什么?”
这一问倒是问出了些东西,毕竟此时孔绥也觉得莫名其妙且相当委屈,于是捧着牛奶杯开始数落江在野这几天的罪行——
从那天把她从警察局捞出来开始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喝酒了瞎胡搞拆公园椅子的人又不是她。
把她骂了一顿,隔天就失踪了……
之前还知道追在她屁股后头问要不要转俱乐部,等她真的动了想走职业车手的心思,他又哑巴了似的不吭声了!
“刚才是摁着我,说看到了我之前跟我徒弟他们去跑山的视频。”
孔绥望着天花板,“他说下次不准再去。”
江珍珠茫然地问:“为什么?”
孔绥叹了口气:“你问我吗?”
江珍珠挑起一边眉:“考驾照不就是为了在大马路上骑车吗,这不准,那不准的……又不说为什么,他控制狂啊?!”
孔绥给好友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嘴替,爱您。
正义感上头打赢了懦弱,江珍珠抓过手机,噼里啪啦给江在野发小作文——
刚开始孔绥还以为江珍珠在替自己被晾着无法加入「UMI」俱乐部还要被管东管西伸张正义……
坐下了吃了口松饼,扭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系列的“偏执”“不讲道理”“把自己当爸爸”“下次让她管你叫爸爸”“以后嫁妆你也掏一份算了”“控制狂魔”等字眼。
孔绥“……”了下,艰难吞咽卡在喉咙的甜腻甜品伸手去抢手机,但为时已晚,江珍珠手很快的点了发送。
房间的小茶几旁,两人大眼瞪小眼,几秒过后,孔绥捧着牛奶喝了一口,压压惊。
一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江在野给八百字小作文的回复只有一个“?”。
江珍珠盯着那个冷漠的标点符号,气氛下头后不得不承认还是有一点点后悔,她抓起手机,找了个最站得住脚的刁钻角度——
【珍珠:为什么不让人去跑山,我们先不说你有没有资格管,管都管了,你起码说下原因吧?!】
【YE:她问的,还是你问的?】
旁边,看着屏幕已经脑补到了男人的语气,孔绥的头发已经一根根竖了起来,一把压住江珍珠还欲打字的手。
“睡、睡觉吧。”
她们飞快钻进房间自带的浴室里刷牙漱口,然后双双爬上柔软的大床。
都没来得及闭上眼或者再聊几句,江珍珠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三声沉闷的响声,黑夜之中格外惊心动魄。
“出来。”
低磁的男声平和沉静,没有任何要发脾气的征兆。
然而被窝里的两人却吓得虎躯一震,孔绥眨眨眼,对好友很没出息的说:“快。你就说我刚才被松饼噎死了。”
“……”
离了网络就很脆弱的江珍珠问她为什么要抢自己的台词。
孔绥不吭声,在被窝下戳戳好友的腰,终于在江在野找来钥匙直接开门之前,江珍珠伸了个脑袋,对着门口大吼:“出不来,我们都死掉了!”
屋外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是无奈还是无语,几分钟后,敲门声没有再响起,沙沙的脚步声后,隔了很远有房门重新关上的声音。
江在野回房了。
被窝里怂着的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这一惊一乍的,孔绥还真有点困了。
困意袭来前,她拿起手机,日常准备最后看一眼朋友圈然后睡觉,结果看着看着,那个沉寂了很多天的蜡笔小新骑摩托头像突然跳了出来。
【YE:因为跑山很危险。】
【YE:下次有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
孔绥:“……”
手机屏幕熄灭,孔绥翻了个身。
被窝里,江珍珠半闭着眼,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呵欠,问她看到什么刺激的内容,心跳得那么大声。
……
江在野其人傲慢,偏执,专制,霸道。
但他说的话好听不好听总能在雁过留痕,就像是焊在人脑子里,想不听都很难。
所以尽管孔绥对于他的“不准”大翻白眼,但等第二次原海再来邀请孔绥去骑车,孔绥实际上是犹豫了一秒的。
但架不住对方的盛情邀请,她还是答应了下来。
……
傍晚,山里的风总比城里凉快一些,风中夹着一丝丝凉意,穿上骑行服,也不会捂得那么难受。
树影摇曳,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勤摩山响起,蜿蜒曲折的盘山路上,夕阳洒下,就像给车道镀上了一层金。
这一次出发比上次在一些,孔绥跟在大队伍的中间,山上还有急着在晚上八点前进城的大货,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
上次集合的地方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聊天声里全是“今晚必须出片”“上次我那个弯压的还有点瑕疵”之类的讨论,人声隐约可见兴奋。
孔绥骑着那辆春风450SR一到地方,就有人从她的车和骑行服认出了她,打招呼的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
上次的视频和照片广为流传,她在这条山路上一下子变成了知名人士。
小姑娘还是那件连体皮衣,拉链到最上面,戴好头盔,不怎么说话。
原海凑过来问她今晚准备怎么样一鸣惊人,没想到孔绥抬了抬护目镜,淡定的说:“今天就是陪你们一块儿遛遛弯,一会儿我跟不准备录视频的狗姐一块儿走。”
原海不明所以,茫然的问为什么。
“你上次搁七连发夹弯的表现多炸啊,吸了一大票粉,他们昨天都还在问你有没有社交媒体账号,想要关注你呢!”
“……我又不当网红。”孔绥无所谓的说,“你少管我。”
认识那么久,原海是真的懂孔绥的脾气——
她决定的事,一般就很难再有旁人能够说服。
于是唉声叹气“天掉下来的流量都不要”,却也没有再阻止她今晚准备休闲骑的心。
从山脚开始,大家陆续拉开队形,前面的原海频繁回头,果然看见今晚“休闲骑”的孔绥还真就没有争抢位置,安安静静跟在中段,跟狗姐前后不差五米。
速度不算慢,却比以前又慢得多。
很快的,他们一行人骑到了七连发夹弯,熟悉的弧度,熟悉的护栏,熟悉的那个几乎是为压弯准备好的路肩。
此时夕阳挂在天边将落未落,日落骑行,很难说不是又一组大片前奏——
上次,孔绥就是在这儿被人拍,然后照片和视频传遍了临江市各个摩友群,导致她现在成了这里的小红人。
然而这一次,弯中瞩目的目光下,她却在入弯前比之前更晚一些的时间才丢油,车体倾倒的角度不再那么夸张,只是为了过弯而稍微倾斜——
温和的弧线与乖巧的沿线走,成了她入弯的前奏。
弯口那边一如既往蹲着几个摄影师,手里端着相机和手机,看到她车灯出现,下意识把镜头抬高了一点,在她靠近的一秒,表情就已经写好了期待。
……然后目送她稳稳当当,几乎车身倾斜幅度都很小的车直立溜达了过去。
无论是道外的围观摩友还是摄影,众人愣了下,有人下意识小声嘀咕一句:“啥意思……认错人了?”
旁边的摄影师笑了一下:“是上次那个,人家今天可能想休闲骑咯!”
孔绥听不见众人失望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全部被阻隔在了风噪之外,她只能听见风在头盔内外吹鼓的动静……
还有发动机在湿冷空气里的声线,比平时低一些。
过弯时,几乎是身体自然反应,她总觉得其实侧挂可以给一点,前叉还能再多下去几毫米……
但在做这些动作前,脑海中闪过的是那晚客厅里,男人漆黑的眸子沉静盯着她,说:不准。
……OK。
她硬生生地克制了这份冲动。
一路上山,她溜溜达达,以至于整条山路比以往安静许多。
眼看着就快要过山顶,她甚至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叹息今晚总没得“视频”或者“照片”罪证发到那个管东管西的男人眼皮子底下……
结果快接近山顶,那段长直加大弯组合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刹车尖叫!
声音非常刺耳,像有人用力在铁板上划了一刀!
孔绥吓了一跳,立刻警备起来,下意识丢了油,脚底压着后刹,指尖也勾住了前刹,她稍稍抬起身子,视线越过弯心往远处看——
只见前方一台车因为在过弯时,压得太深,弧度给的过大,车轮几乎贴着中间双黄线,而好巧远处一辆大货车的灯光直直照下来!
一般大货在过大弯时,车轮经常会压到双黄线的,交规不允许,但大货就是大,转弯半径也大,人们几乎是会默认这件事……
大货在拼命踩刹车,路面上很快弥漫橡胶摩擦地面的刺鼻味道,前方的摩托车显然也是被吓得要命,高速情况下,一个大力转向——
整台车往外飞,后轮已经离开了原来的轨迹!
摩托车很快如失线风筝似的甩飞出去,轮胎蹭上护栏,整个车身斜着横叉入护栏,在车上的人摔到草丛里的同时,摩托车本身的塑料件和金属碎片漫天乱飞。
其中一块后视镜像子弹一样直直朝着孔绥的反向飞来!
“!!”
头皮发麻,车能够活动的区域范围很小,乱动弹下一秒飞进几乎失控大货轮子下面的就是她!
孔绥只能心一横,稍微带一点车把,眼睁睁那飞过来的摩托车零件迎面飞来,稍微偏转,重重撞在她右手臂外侧!
“嘶!”
头盔中发出疼痛的倒吸气音,这咂的那一下结结实实,震得她整只手发麻。
疼不是立刻到的,等她把车稳稳停到路边,大货也顺利停下,她跳下车摘了头盔,立刻爬到护栏车道外站稳——
袖子下面才慢慢开始发热、发胀,像有一团火在皮下慢慢烧开。
前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冲去看那名差点掉下山的摩友,有人忙着打电话叫救护车,中间夹杂着吓死了的大货司机……
身材有点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看着那摩友大概只是骨折没有生命危险,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乱骂。
有摩友听不下去,说你骂什么,大货压双黄线本来就是全责。
大货司机气的撸袖子:“我全责,你妈你还死了咧!我第三者买了五百万!你要交警定责讨公道还是要命!”
他骂得好有道理,一下子周围声讨的声音压下去了一些。
站在护栏外,孔绥挤都挤不去看看那个摩友什么情况,只知道他在喊痛——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汽油味和焦糊味,味道让人胃里发紧。
她只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本来连体皮衣就很旧了,现在被碎片砸的下面那块布已经磨起一小块破口,没出血,但是现在她动一动胳膊都疼。
原海跑回来,一脸紧张问她是不是被零件砸到了,问她有没有事。
原海的大嗓门让更多的人注意到了这边,很快的,「空」俱乐部的大多数人都围了过来。
“手能动不,手能动不?”
“我草不能骨折了吧?”
“我日这尼玛被石凯知道了还不得打死我啊——小鸟崽你动下胳膊看看能不能动?”
“你这防护服真尼玛该换了不是我说!都旧了!不顶用了!”
孔绥脑瓜子嗡嗡的,只知道摇摇头,然后小声安抚每一个围着她急得上火的人,说,我没事。
……
勤摩山七连发夹弯也不是第一次出事了。
这次好歹没真死人。
只是孔绥被吓得够呛,下了山直接把车骑到俱乐部还给原海,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灯光下一看,她倒吸一口气,胳膊肘被砸的那叫一个万紫千红,白皙的皮肤肿了一片……
相比起这规模,那天让江珍珠大呼小叫的红痕截止屁都不算。
到小区门前,跳下网约车,她捂着胳膊往家里爬山,汗和风一混,后颈一片冰,每走一步都觉得胳膊在“突突”地乱跳。
好不容易吭哧吭哧爬到家门口,抬头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院子门前外婆给她留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靠在她家前门牌号金属拍拍下……
男人背微微抵着,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点燃的烟草在黑夜中星火点点,像萤火虫的屁股。
听见动静,江在野不急不慢地转过头来。
完全不知道这人在这站了多久,但他身着一件黑色背心,因为弓起的背和插在口袋里的手的姿势,那胳膊已经看上去比孔绥的大腿还粗……
男人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被夜风吹出来的凉意。
清冷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又从脸一路往下,停在她那只明显动得不自然的右手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孔绥本能的抖了抖,在“打招呼”和“转身就跑”之间犹豫了下,他已经掐了烟,迈步走过来。
带着淡淡烟草味的身影如山一样压下来,孔绥从压抑的嗓子里出发“咕噜”一声含糊音代替了尖叫,江在野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绝对不算温柔,但也在能把入手细软折断前,生生收住了力道。
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男人把她的右手往上提了提,指腹在那块红肿皮肤停了一瞬,按得很准。
“啊!别别别!”
尖锐的疼痛从被摁压的那点炸开,孔绥疼的头皮发麻,肩膀微微一抖,小鸡仔似的蜷缩成一团,下意识想往后缩,却没成功。
江在野没搭理她——
捏着她手腕的手如钢铁锁拷,不顾她娇气的哼唧,男人目光没有丝毫动摇,翻看她小臂外侧那一整片红肿……
手指沿着骨头的方向轻轻划过,像检查有没有异常,动作很熟练。
他没有说话,连表情都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眼神越发冰冷。
两个人离得很近,他身上的洗澡水味混着淡淡烟草味,头发还有一点没干的水痕,大概是洗了澡在家里坐着,突然收到了晚上摩勤山出事了的消息……
就直接过来了。
这点猜测让孔绥的心脏再次不受控的胆怯缩聚。
她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男人检查完,松开手。
她手臂一轻,整个人跟着晃了下,视线还停在他指节刚才落过的位置,甚至都做好了被训一顿的心理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意味着什么,又或许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他便果断转身,抬脚往山上走。
小区的灯光将男人的背影拉长,他离开的步伐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又似乎比往常重了一点。
孔绥站在原地,嘴巴张张合合,手还悬在那里,半抬着,像暂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直到他身影消失隐秘于黑夜树影婆娑中,彻底看不见了,她憋住的那口气才缓缓吐出——
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方才男人温热掌心握着她皮肤的触感还在。
胳膊还是很红,很肿。
但这会儿,好像那份疼痛掺杂了别的惶恐不安,因此变得更加具体了一些。
——他是真的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动动你们爱与勤劳的小手指,愉快的摁下一个爪爪印然后直达下一章
第48章 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孔绥在勤摩山偶遇车祸,然后成了个被殃及无辜倒霉蛋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原海被石凯拎着耳朵一顿臭骂。
孔绥躲在家里房间中都不敢随便下楼,吃饭的时候还穿长袖,问就是生理期来了,她有点怕冷。
外婆信以为真让她更加愧疚,最惨的是中央空调调高了她自己把自己热得满头大汗……
吃了饭躲在屋子里,给江珍珠发信息,说了来龙去脉,又问她江在野看上去心情如何,有没有情绪不稳定的预兆?
【珍珠:又怕又要挑衅他,前脚不让你去跑山,后脚就当叛逆少女……当就算了还那么倒霉,说出事你还真出事!】
【恐龙妹:我天啊,我就溜达骑!】
【恐龙妹:我没压弯!】
【恐龙妹:我就纯倒霉!】
【珍珠:哎。】
【恐龙妹:你别’哎‘了,我害怕!】
【珍珠:惹事了才知道怕?】
孔绥手抖了抖,告诉江珍珠她讲话的语气太像江在野了要么我们打个电话聊一聊确认下身份。
江珍珠给她发了语音,说别幻想了,他现在属于是骂你都算给你脸了,你要不想他管一开始就别让他管,又不敢反抗又想偶尔拔拔老虎胡须,你这不也是纯纯抖M?
孔绥:“……”
孔绥:“那我早上买的早餐他吃了没?”
江珍珠:“让我拿走,别烦他。”
完了完了。狗不吃东西就是要死了,人要是不吃东西那也是有人要死了,只不过死的不一定是不吃饭的那个人。
孔绥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满头大汗变成了满头大汉,感慨这事儿都不知道赖谁。
江珍珠说:“啊,那不赖你自己吗?”
孔绥说:“嘤。”
……
隔天其实孔绥的手就没那么肿了,只是淤青上来了,整条胳膊看着有些吓人。
小姑娘闲不住,找了个借口出门放风,没地方去就跟着俱乐部的人到赛道去,她的手疼骑不了,就看原海骑,顺便给他指点两句。
在跃马赛道又遇见了黎耀,两人都热成了一坨,孔绥跑去小卖部买了两根旺仔棒棒冰,成功收买了这颗白色菠萝头。
相比起江在野,套他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我上次在勤摩山没有看到你们俱乐部的人,晚上有好大一场流星雨,蛮壮观。”
孔绥说,“是那天你们正巧没空去,还是别的什么啊?”
“哦,我们俱乐部,老板不让去跑山。”阿耀没什么心眼,低头认真的掰开棒棒冰,“你都没刷到过新闻吗,十个机车网红里,八个半死在跑山压弯。”
孔绥:“……”
阿耀:“所以「UMI」俱乐部明文禁止去跑山的,刚开始进俱乐部的小年轻——如小小文他们还不理解,觉得老板在扼杀他们的天性,后来老板就发那些跑山去世的PO主的评论区截图给他们看。”
孔绥:“然后嘞?”
阿耀笑了声,像嘲讽,也像怜悯:“人都走了,评论区还是一堆玩’我关注了十个网红这是死的第四个看看下一个是谁我真是死亡笔记啊‘这种烂梗和冷嘲热讽的……除了死掉的车手他们自己的爹妈,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们的去世表达同情或者惋惜。”
孔绥眨眨眼。
“野哥常说,别让自己死得一文不值。”阿耀点点头,“娘的咧,偶尔他真的很有文化的样子,对不对?不愧是在德国留学还提前毕业回来的。”
“……他学的是数学。”
“有什么区别嘛,科学的尽头就是哲学,哲学的尽头就是文学。”
阿耀告诉孔绥,“你以后也别跟着原海那个傻逼去跑山了。”
“去了会怎么样?”
“你怎么还敢问这个问题,那你今天找我套那么多话是图点什么——会挨骂,也可能会挨打。”黎耀说,“实不相瞒,在下颇懂一些面相心理学……野哥看上去不像是不打女人的面相捏。”
“……”
是的。
你猜对了。
他确实。
孔绥刮着手中棒棒冰的白霜,思考了许久。
……
当晚。
点着几盏探照灯的化龙国际赛道上,摩托车歇斯底里的引擎轰鸣在响了一下午后,于九点多终于消停。
晚风吹过,几声潜伏在草地里的蛐蛐叫得正欢,伴随着被改装成紫色配色的川崎ninja400推入维修区,一天的训练至此结束。
抬手关掉灯,赛道上灯架上的射灯一盏盏熄灭,男人从维修区绕回休息室,头盔夹在指尖,护具拆到一半,背后那一片汗被晚风一吹,微微吹散一丝浮夸燥热。
下周,他报名的是CRRC核心SS400组别,然而自从去年把最终目标定得更远,他就换了那辆Honda Cbr250RR,这辆ninja400放在仓库落灰许久。
这次再推出来,又捡起来重新练——
从400cc排量开到250cc,练了许久,去欧洲特训也是用的250cc,现在因为比赛组别限制,不得不换回400cc,车排量的手生,其实对于他来说,比赛道陌生更加棘手。
这点,他却没跟海市那群人说。
毕竟说了也是白说,也许还叫人徒增开心。
进入洗澡间,江在野脑子里还在把那几圈不顺的问题一帧一帧往回倒……哗啦啦的水声中,两边白墙上贴着旧海报和赞助商条幅,光线打下来,映出人影拉长的一条。
十余分钟后,水声停止,将所以脏的衣服塞进运动包,走出休息室,男人就看见门边蹲着的一朵蘑菇。
孔绥蹲在灭火器箱下面,双手抱着膝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显得有点呆。
此时听见动静,她立刻转过头来——
与站在门边的江在野四目相对的一瞬,小姑娘背脊下意识绷直,仿佛试图逼自己装镇定,下巴抬了一点点……
然而那双乌圆的双眼,却暴露不安的转了转。
江在野的视线在只她身上停了一秒。
随后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就好像突兀出现在这的人给了他一些困扰,也可能是他单纯的不想看见她……
当然,最惨的结果无外乎两者皆有。
这一蹙眉,直接将小姑娘吓得“唰”地蹿了起来,就好像在怕江在野又和那天晚上一样,一言不合转身就走,她挪了挪脚,默默堵住她身后唯一的出口。
江在野沉默地看着她小动作无数。
孔绥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声音不大,尾音被走廊的夜风吹得有点变音。
“能、能跟你说句话吗?”
男人没立刻回答。
孔绥不得不窘迫又谄媚地地补充:“哥哥?”
拎了拎手中的运动包,男人在她发紧的目光下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从阴影门后走到了灯光下,那双冷漠疏离的眉眼更加清晰,加剧了小姑娘的畏缩……
想逃。
想跳起来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球鞋的脚步声在地面上枯燥单一的重复,最终,他停在她面前,低头,居高临下的气势便兜头压了下来。
但他没有让她滚开。
无声望来的目光,大概是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孔绥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身后慢慢抽出来,指节抠了抠自己掌心。
“对不起,哥哥。”
她抬眼,终于直直地看向他,直奔主题。
“我不该不听话,又跟着原海他们去跑山。”
这句话显然事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练了很多遍,此刻说出口却还是带着明显的怯意……
她知道光是这样不够。
那个视频里只拍到了她跟在车祸现场像个傻逼似的在那被砸的一幕。
“其实你的话我听进去了的,真的。”
也不敢不听进去。
“我原本以为不要乱压弯,溜达骑就没有关系,所以我才答应原海那天晚上跟他们去玩,我一直骑在大部队中间,没压弯,时速没超过55码。”
她倒豆子似的一鼓作气全部说完了,发现江在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
一下子还挺有倾述欲的喉头打结,她又开始心里没底——
于是只能自动消声,低下头,继续扣手。
“孔绥,这话我再提醒你,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情绪平坦无起伏的低磁男音在她头顶响起。
“跑山,拍照,在山上压弯,这种事毫无意义。”
从那天晚上到今日,江在野总算是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开口,同她讲话。
小姑娘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干净的后颈,怯生生的暴露在男人的眼皮子底下……
毫无防备的,真诚认错。
“在赛道上,你总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试着每圈激进一点点……但在街上、山路上你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只能慢过,甚至小心翼翼的过。”
江在野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无论是街上,山路上,还是赛道上,能多快取决于基本功有多少……但不管学金卡纳还是赛道,没有一个技术是运用在街上、山路上的,它们只是让你在突发情况下有更高的容错率和应变能力。”
孔绥听了,听进去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不要以为自己学了几年赛道,就了不得……跑到山里去压弯,为了几声不值钱的掌声和吹捧就得意忘形。”
江在野说,“我听过最蠢的一句话——”
孔绥抬起头。
“就是’英雄在曼岛,冠军在赛道‘。”
“曼岛TT(*Isle of Man TT)”是世界最危险、最传奇的公路摩托车赛事。
1907 年创办,每年在英国属地马恩岛举行。
赛道不是封闭赛车场,而是由普通山路组成,全长约 60 公里,车手以极高速度在村庄、悬崖、林间穿行。平均时速可超过 200 公里/小时——
死亡率极高,被称为“地表最疯狂的比赛”。
许多的摩托车手崇拜这种发疯似的放飞骑法,什么压弯技巧,什么过弯漂移,什么赛道配置在他们看来都是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为了比赛而比赛……
许多人崇尚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飞的刺激,认为这才是摩托车竞技的本源。
江在野不认同这种说法,甚至是完全否定。
“俱乐部的规矩,定下了就是定下了,通常不给第二次机会。”
男人的目光落在了仰脸望来的小姑娘脸上,近乎于冷酷的神情冰冷。
“公开道路压弯,跑山,明令禁止。再有下次,直接开除。”
那目光刺得孔绥下意识就想往后缩,但她身后就是墙,还怕男人又生气走掉,只能又硬生生止住。
咬了咬下唇,在饱满柔软的唇瓣上留下一枚浅浅的贝印。
她沮丧的说:“你只有在骂我的时候才想起这么说——实际上我都不是你们俱乐部的人,你也没办开除。”
这话说的,破天的委屈。
江在野安静品味了两秒其中的冤屈,半晌,听明白了,这些天她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听话不听。
教训她就拉拉个脸。
“还挺会抬杠。”
他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不知是冷笑还是轻嘲。
“是得给你的入俱乐部仪式,才觉得自己加入我的俱乐部?要什么?蛋糕还是请个纹身师把logo纹你背上?”
“……”
小姑娘闻言,有些个震惊的抬起头——上一秒因为委屈和挨训时真诚的愧疚还有些泛红的眼,此时忽闪忽闪都望着他。
再有脾气的人都没有办法对这双眼睛生气的。
江在野无比确信那晚直接趁着夜黑风高、黑灯瞎火的去她家门口蹲她是个正确的选择。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人跺了跺脚,整个人一副想高兴又不敢高兴的样子,唇角无法抑制的上提,她的眼比想象中能瞪得更大、更圆,星光璀璨的望着他。
“我我我,你的意思是我……”
“不知道你的认知出现了什么偏差,要拒绝加入我俱乐部的人,我会第一时间直接拒绝。”
江在野抬手,指尖点了点她暴露在灯光下光洁的额头。
“所以,这次就算了。下次不准。”
动作不重,孔绥却顺着他的力道摇晃了下,盛夏蝉鸣,连蛐蛐都变成了迪士尼的蛐蛐,唱着好听的歌,然后天空中的城堡之上炸开了烟花,噼里啪啦。
“我知道你生气,我这几天吓得都没睡好。”
她说。
“其实你要罚我,我也认的。”
江在野看了她一会儿,没搭腔。
“但是我觉得也不必罚的太狠,比如连我买的馄饨你都要拒绝。”
江在野冷嗤一声,按了按眉心,然后抬脚,绕过了孔绥,往赛场出口、停车场的方向走。
身后小姑娘“哒哒哒”地转身,小鸭子似的跟在他身后,噼里啪啦的讲那天在山路上被突如其来的车祸吓得要死,当时脑子确实都剩一点条件反射的肌肉记忆,然后被砸的手很疼,回家又被他吓得够呛。
——讲到后面语气已经沾上了撒娇和怨气。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在前面走,心想这就是蹬鼻子上脸。
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气,想到林月关为什么不让女儿骑车,觉得那可真他妈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没有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鲁莽的鸟德行——
又犟又难教。
不把别人当回事,也不把自己当回事。
可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的蹲着团成蘑菇,跟他真诚的道歉和反省,说知道错了,说会听他的话,发誓以后再也不搞危险动作……
他又觉得,嗯,算了。
——还能怎么办?
微微侧头看身后气喘吁吁跟着自己当尾巴的小姑娘,走廊灯光从上方侧面打下来,把她睫毛投出一圈细细的影子。
她仰着头看他,目光撞到一起,就冲他笑。
“下周。”江在野突然开口。
这没头没尾的,孔绥没整明白,只能茫然地“啊”了一声。
“下周,我出去比赛。”
走到停车场,黑色的宾利安静的停在那,孤零零的成为第一辆来、最后一辆开走的车。
男人拉开车门,语气放缓,仿佛只是在随口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海市那边有今年CRRC收官分站赛。”
孔绥眨了眨眼睛。
“要来吗?”
江在野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上车。
刚坐稳,副驾驶就被很自觉的拉开了,右手胳膊还姹紫嫣红的小姑娘用左手撑着,吭哧吭哧的坐上车,系好安全带。
然后“啪”地关上车门。
“你邀请我去看你比赛吗?!”
“……能不能别那么雀跃,让我觉得我刚才做了一件错事。”
他停顿了下,补充。
“可以不来。”
“我来啊。”小姑娘转过头,眼巴巴望着他,“我去某宝加急给你定做个灯牌应援吧?哪怕在海市,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别人也没有这种东西。”
“你怎么知道?”
“别来了。”
“……”
第49章 霍连玉
回家半路江珍珠打电话来,问孔绥要不要去吃宵夜,没有征兆没有预约,正好孔绥也不是需要预约的人物,这件事就这样突如其来的定下来。
放下手机,孔绥戳着江在野的车导航输入了下小龙虾店的地址,看了眼距离他们的位置,沉默了下,很有礼貌的告诉江在野,前方路口放她下车。
开车中的男人瞥了眼导航,没说话,当然路过孔绥觉得自己合适下车的路口时,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于是这就轮到孔绥问他什么意思。
“你考虑了一万个方案,也没想过邀请我一起,万一我也饿了呢?”
“……”
骂得好。
因为确实没想过。
“小龙虾您也要吃吗?”
“你觉得是小龙虾配不上我,还是我配不上小龙虾?”
孔绥决定还是不要说话了,车载导航发出指路的语音声音,很长一段时间孔绥在低着头抠手指。
除此之外她抽空打字告诉江珍珠,计划有变,江在野也去。
江珍珠说什么意思,你们为什么在一起?我打扰到什么不该打扰到的时间了吗?
孔绥说也没有,我来滑跪道歉而已。
令人心碎的是,江珍珠以一种超然的平静接受了孔绥说的话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怀疑,回复她“哦哦”,就好像这件事在她假设的剧情本来就会发生。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江在野打了个转向灯,有规律的“哒哒”声中,他突然开口:“我明天就会去海市进入练习阶段,海市我去的不多,那条比赛用的南崖赛道只去过两回。”
突然被报备行程,孔绥转过头相当茫然的看着男人。
后者目视前方:“我只是听说我去海市这几天,你向着每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人抱怨我对你申请转俱乐部的事置之不理,疑似报复性遛鸟。”
“什么?我不……”
“暂时想不到你这次还想怎么编排我,但未知的恐惧恰恰最令人不安。”
“?”
“我明天让黎耀给你发我这个月行程单怎么样?”
“……”
这要是还听不懂他在嘲讽,那就是傻子了。
孔绥默默地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抠手指。
……
孔绥从未想过江珍珠在她眼中也能有一天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而见到江珍珠前整整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和江在野无话可说(*责任在他),到了最后她不得不去摆弄电台来缓解尴尬。
直到她的死手调到了午夜频道的两性咨询台,主持人开始推荐男性专用猪大大时,江在野说我用不上这个,她直接面无表情地关掉了广播。
所以在灯火通明的小龙虾店坐下来点菜时,孔绥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被救赎感。
坐在她正对面的江珍珠和江在野聊到了海市,知道他明天就出发,下周有比赛后,江珍珠想了想说她也想去。
江在野扫了妹妹一眼不置可否,想了想说:“爸爸不让你去海市。”
海市是新一线城市,距离临江市开车四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好好的大都市,不让去是什么意思?
这话隐藏了一些信息量。
但兄妹二人谁都没解释。
江珍珠只是说:“爸爸也不让你骑摩托。”
江在野想了想:“到时候你和孔绥待在一起,不要乱跑。”
孔绥立刻从菜单中抬起头,有点惊喜的望向江在野,难以置信自己什么时候在他眼里和嘴巴里变成了很可靠、可以依赖的人。
江在野正在低头拆一次性碗筷的塑料包装,扔进垃圾桶,他头也不抬的说:“不是那个意思。”
孔绥:“……”
哦。
……
五日后。
南崖国际赛车场被誉为“最美海上赛道”。全长 3.286 公里、共有 14 个弯道,最大 10.7 米落差,依山贴海铺展在南崖湾外沿,是距离市区最近、交通最便利的 FIM ASIA C 级 / FIA 4 级认证赛道。
赛道以 612 米大直道与著名的 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闻名,前者制造极强吸流,后者被职业车手视为“真正决定水平的门槛”。
海市的海风吹到赛车场里,空气变得腥咸黏腻。
作为本年度CRRC收官战,这一日的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上意外火爆,从最便宜的座位到高层VIP,上座率高达75%。各色俱乐旗帜、队服还有穿大裤衩背心晒得黢黑的爱好者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孔绥和江珍珠拿到的是仅次于8个直接面对 T7–T8 双 Apex 魔鬼弯的包厢的次级白金VIP票面。
头上戴着鸭舌帽,身着牛仔短裤和T恤,除了脚上穿的是某奢牌当年秋冬新款跑鞋,小姑娘把帽檐压低,尽量低调。
……但架不住她旁边还有个捧着柠檬水,头戴海滩草帽,身着一条白色连衣裙的江珍珠。
这位高调的像准备去海滩度假的少女浑然不在意周围看过来的目光,昂首挺胸拉着孔绥按照票号坐在了VIP区视野最好的中央区最前排。
“怎么有女的来?”
“不是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戴胸牌的。”
“废话,你看哪个工作人员坐去白金区啊……是哪个车手的粉丝?还是家属?”
“看得懂比赛吗?”
“啧啧,人家看脸就行了。”
周围的议论声时不时钻入耳边。
其实从来没有人说摩托车赛事不准女性参加,售票时也没规定带把的比较高贵才能够下单购买……
但是有些事情很容易就形成了约定俗成的圈子,当这个圈子因为受众群变得小众,那么这个圈子注定就是排外的——
很多在圈内的人享受这种小众优越感,他们可以接受自己当足球之外的第二个国运平衡期,却没办法接受这个圈子有朝一日走向他们“认可”之外的人群。
年轻的女性,跨圈其他体育竞技运动员,或者是拥有其他体面身份的社会成功人士。
伴随着这两年国内再次吹起一股“摩托热”,摩托车赛事逐渐得到一些关注——
少量在这圈子资历久一些的老人会觉得扩大圈子受众群绝非坏事,但他们毕竟还是少数人群。
“这些人一起坐在一台车上拧一个油门都不一定有你跑得快。”
江珍珠捧着脸,对孔绥说,“他们到底在得意什么?”
好友在耳边嘀嘀咕咕,孔绥的视线却越过护栏,痴迷的落在脚下这条国赛级赛道上——
比她之前跑过的地方更长,更宽,直道仿佛一直伸到海边去,金光璀璨。
好想跑这样的赛道。
“别理他们。”孔绥捧着脸痴迷的看着赛道,头也不回的说,“半桶水晃荡得最响。”
此时赛道上已经散落了一些车手。
今天是在海市这场CRRC分站的第二天,赛事分组来到最热门的SS400组。
CRRC作为国内最大、最正规的官方背书赛事,与孔绥之前参与的杯赛制度有一些不同——
杯赛分为FP(*Free practice自由练习)阶段、Q1Q2阶段、正赛阶段,一共三个阶段。
由FP阶段直接决定前十的车手进入Q2,再Q1的排名前二的车手进入Q2,在Q2前十二名车手争夺正赛阶段的前十二发车位。
但CRRC今年与国际赛事接轨,引用了全新的赛事制度,分为FP阶段、P1(*practice1)P2阶段、Q1Q2阶段,和正赛阶段,拢共四个阶段。
与杯赛唯一的变化是,FP阶段将不再参与成绩计算,车手可以单纯在此阶段内,自由适应距离模拟、比赛节奏和轮胎测试。
接下P1P2则代替了原本的FP阶段功能,是真正要计入晋级成绩。
通常P1车手以调车为主,开始尝试做快速圈,P2则是所有车手的关键时间,车手必须在这个阶段刷出最佳圈速,P1、P2 阶段综合最快圈速前 10 名直接晋级 Q2。
剩下的则和上次杯赛相同。
孔绥跟江珍珠费劲扒拉的讲了下比赛的规则,好歹让她能看明白她亲爱的哥哥接下来即将在下面扑腾什么——
讲到口干舌燥,伸脑袋去喝她握在手中的柠檬水,一边问她:“我讲的好辛苦,你到底听懂了规则没?”
江珍珠没理她。
孔绥踮起脚看了看,看到个紫色搭绿色EVA初号机配色的川崎ninja400被推出来,她又告诉江珍珠:“你哥出来了,江珍珠。”
等了一会儿,江珍珠还是没理她。
孔绥“?”了下,转过头问江珍珠,当年一道数学题缠着我从体系开始讲起讲了一个晚自习的好学生上哪去了,你现在怎么变成甘愿做一个冷漠的文盲?
这一次江珍珠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一扫十几分钟前那股活泼外加睥睨天下傻逼男人的高傲,眼神有些飘忽,嘟囔道:“没关系,反正现场的文盲又不止我一个。”
孔绥再瞎也能看到她此时能够挂油壶的嘴。
于是微微眯起眼,问:“你怎么了?”
……
江珍珠和孔绥的脚下就是那个著名的T7–T8 双 Apex 魔鬼右弯,视野很好,且正对着主直道和维修区上方的8个顶级玻璃包厢。
而此时,那些玻璃包房内,肯豪掷千金来看一场国内摩托车比赛的贵宾也陆续入场。
在她们的正前方对准的包房内,下方悬挂着赞助商广告牌,上方有弧度的玻璃房内,隐约可见有人来回走动。
玻璃房里人很多。
除了身着制服,来往提供香槟、红酒、雪茄以及下午茶零食的工作人员,透过玻璃旁,隐约可见数名几个人西装革履,他们站成一排,簇拥着一个男人。
距离不算太远,孔绥可以看到男人叠着腿坐在唯一的一把沙发扶手椅上,姿态放松。
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看着不矮且有些消瘦,肩线窄而直,一身深色西装穿得放浪不羁,袖口隐约可见戴了表,衬衫领口敞开。
他头发往后梳成一个背头,一只手随意搭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前倾从前方的玻璃俯瞰下方赛道……
只是那姿势并不算热情。
像对脚下即将展开的赛事并不真正感兴趣。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戴工作证的年轻人,身上穿着的蓝红相间的工作服意味着他大概是海事某个本地俱乐部的派遣来的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图纸和节目前瞻,全程侧着身朝男人讲解。
那人嘴巴没停,手指沿着赛道示意,看似说得还挺详细——
男人只是偶尔低一低头,似乎在配合着听一听,姿态里带着一种敷衍的漫不经心。
他身后另一个随从正帮他把观赛证件别在西装口袋上,又谨慎又殷勤。
“你看,万人簇拥的文盲。”
江珍珠突然用胳膊肘捣了捣孔绥,声音不高,但语气极酸。
孔绥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过去,不怎么意外的又落回刚才她看了老半天那个男人的身上——
刚好看见那人侧过脸,跟旁边的说了句话……
他的嘴唇动得不快,语调似乎很低,玻璃挡掉了声音,只能看见线条顺畅的下颌和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并未见得诚意。
江珍珠啧了一声。
孔绥茫然地收回视线:“嗯?”
江珍珠淡道:“文盲一个,砸点钱坐最贵的位置,装自己是什么有文化、很高雅的儒雅人士。”
脚下赛道上,FP时间开始了,赛道场上,刚好有车切入他们脚下那道著名的魔鬼弯……
转速被压低,再轰起来的时候,音浪盖过了她最后几个字。
孔绥偏头看她:“熟人?”
这时候,包厢内,男人似乎是注意到了这边的目光,不经意的转过头——
视线落在正对面这边露天看台上,一脸上的敷衍神态忽然突兀停顿了下。
锃光瓦亮的皮鞋落地,男人竟站了起来,靠近玻璃,似乎想往这边看的更清。
嘀嘀咕咕的江珍珠便突然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拉扯了下自己头上的草帽,让帽檐遮住自己一半的脸,鞋底轻轻点着地。
“他就是给我小哥使绊子不让他顺利拿到B证那个人。”
江珍珠语气变得淡了些。
孔绥“?”了下,后知后觉道:“江在野来这是因为被人使绊子?”
“当然啦,不然谁要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赶着收官战参加比赛?喏,那个人叫霍连玉,当年是我爸爸从斋普区捡回来的一条野狗……长得倒是最体面,可惜草包一个,合同看不懂,账也不会算,偏因为够不怕死、够疯癫,算不了账但算得了他人人生好运几时玩完,最得我爸爸欢心。”
江珍珠停顿了下,片刻后,带着某种愤恨不平继续嘀咕——
“现在好了,从我爸那得了权得了势得了人脉,立刻自己出来,跑到海市,几年就彻底做得咸鱼翻身……呿,狗命好而已。”
江在野是被迫来这座城市跑比赛的,这事儿孔绥倒是万万没想到。
这人平日里横了点,倒是真愿意为这种事偶尔低下头。
孔绥没忍住又往玻璃那边看了一眼——
只见此时,男人已经没站在玻璃边再往这边看,仿佛刚才的一瞬类似“意外”情绪都是大家她错觉。
此时身边已经换了另一批人跟他敬烟,递酒,空调里出来的红酒杯被托得高高的,隔着玻璃,玻璃房里面热闹的很……
仿佛无论是赛道上正在拼命拧油门调试车况的赛车手,还是看台上的观众,都只是不相干的背景噪音。
男人对每个人都点头,礼貌且克制,笑容恰到好处。
等到FP阶段结束,P1阶段开始,解说员开始一个个介绍今天的参赛选手和,介绍到某人时,看台上一阵沉默后,突然响起了意外的沸腾与欢呼——
之前大概是负责解说的工作人员便上前附在男人耳边说话,后者却也不看赛道,只随意转头看了一眼大屏。
清晰的电子大屏幕上,选手证件照神色孤傲,下颚微抬,旁边一长串的获奖履历和本次参赛的“66号”代号牌。
正是江在野。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经典的“你管我如何放飞呢反正是副CP”环节
(但这次也可能会单独开文)
请摁摁代表勤劳与友爱和鼓励作者的爪印,这就为您转接下一章捏
第50章 这边好精彩,暂时走不开
“死哟我擦咧,66号是江在野!你看到没有,我刚才还跟你说那辆ninja400好眼熟,居然真的是江在野的车!”
“是那个拢共就在CRRC有过两次完赛记录,第一次是二十岁那会刚回国,排位都在十名开外,第二次直接干到第四那个?”
“嗯嗯,是他,是他!哟,他不是在化龙国际赛道吗?他怎么跑到海市来比赛了……?”
“今年CRRC没去化龙国际赛车场呗,我听说他想要拿B证,被卡了,意思是让他在CRRC拿个前三?!”
“……人家都练CBR250RR练了一年了,让人家拿个CRRC的成绩才放证什么意思?有毛病?难怪国内出不了车手。”
“B证一直神叨叨的,什么隐藏标准还不是发证那些人说得算——”
“大佬也被卡证啊!”
周围的讨论声“嗡嗡”作响,大家热情四溢,可比说“怎么来了两个女的看比赛”时语气尊敬的多。
孔绥一边翻白眼,一边忍不住听他们讲,心里默默把这些评价拼起来,才发现——
江在野在国内摩托车竞技赛事圈,还真挺有名的。
以前,孔绥只知道江小少爷在圈里不算无名之辈,却没想到是“来到外地比赛足够引发一场讨论”的程度。
在孔绥的后侧方,有人开始翻手机,调出江在野过去的视频,边看边点评:“看到没,这是他去年拿第四前,在欧洲集训的视频……每天七八万块地花着,高薪聘请别人记录自己的摔车记录,他自己说那时候每天摔车次数照着两位数去的,哦豁!老子有这种条件的早去玩去了,开什么破摩托啊!”
人们总是喜欢杜撰一些“骑不好这趟车就回家继承亿万家产”的故事。
……虽然也不算讲错。
强烈抑制住自己不要回头,孔绥只是稍微坐直了一点。
——等解说员介绍完今日参赛的拢共48名选手,P1阶段开始了。
赛道上挤满了48辆摩托,每一辆车都在争分夺秒。
江在野和他的紫色Ninja 400并不难找,相比起一场上的绿色、红色、黑色和宝石蓝,紫绿搭配的版画好看又骚包……
阳光下漆水闪烁的光泽度堪比原厂,让人很不愿意去想他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配件上浪费了多少钱。
已经是CRRC的收官战,这场比赛参赛人数不少,但是有几个比较有名的车手基本都在距离自己最近、平日最常联系的赛道分站参加过比赛了。
而像江在野这种会跨区比赛的选手少之又少。
海市作为中国摩联总部,同时也是揭幕战的地点,所以在闭幕战厉害的车手反倒不是很多,今日48名车手,名车手不太多,江在野的出现显然给了现场观众不小的惊喜——
故此时,观众台绝大多数人注意力放在了66号车手身上。
只见66号在热身圈里没有多做动作,刹点保守,入弯线偏外,规规矩矩的适应场地——
观众席上,但凡玩票没那么厉害的观众,很快都能看出,他根本没有在刷圈速。
南崖国际赛道的资料是公开的,整个赛道的难点和追逐点,自然也是被人们率先就摸透得一清二楚……
周围陆续有车手与男人擦肩而过,和满场熟悉场地的66号不同,几乎有三分之二的选手,在试圈阶段都会直奔孔绥他们的脚下那道著名的魔鬼弯。
江珍珠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他们干嘛都来冲这道弯?”
孔绥说:“因为它很难,有些车手今天第一次来这个赛道,得好好熟悉它。”
“啊?第一次?”江珍珠瞪大眼,“我哥都提前四五天跑过来,这些人太自信了吗?”
——不,其实是因为,摩托车比赛从来没有绝对公平正义可言。
像化龙国际赛车场或者是这个南崖国际赛车场这种有认证的大型赛道,自带车练习费每天可能高达1500元左右,所以其实不是每一个车手都有钱提前来比赛场地练车的……
FP阶段和P1阶段,偶尔也可能是参赛车手们第一次真正的摸到比赛赛道。
——运气,车况,车本身的改装水平,天气,临场发挥甚至是金钱,都是影响参赛车手成绩的重要条件。
“那江在野好早就过来练车了咯?”
“没有啊,前几天他就来了,但练的机会少……马上比赛了这边总是好挤的,红色钢铁俱乐部他们起码有七八个人参赛。”
“本地俱乐部啊?”
“是咯,主场优势——”
“把别人挤走自己练,好恶心。”
“基操了,你上哪都是这样的,明年比赛前两三天,你去化龙国际赛道看看还不是都是「UMI」的人?”
后面的人大概是听见了江珍珠她们的对话,又讨论开来,孔绥听见江珍珠发出响亮的一声冷笑。
“霍连玉干的。”江珍珠直接指了指对面玻璃房,那个跟在男人身边,穿红黑俱乐部制服的解说员,“赌一百万,那个就是所谓的红色钢铁俱乐部的人。”
在她愤恨不平的用手砸栏杆时,脚下赛道上,当其他的车手假开始试探各个弯道的极限刹点时,江在野还在一圈一圈换线——
他频繁回头看路肩标志,像是在把每一个参照物记进脑子里。
不断的有选手开始刷计时圈,计时屏上,66号车手的名字从中游掉到靠后。
P1结束,他的名次停在了一个难看得几乎和名气不匹配的位置。
看台上立刻多了不少声音。
“怎么回事,江在野今天状态不好啊!”
“水土不服?这赛道节奏跟临江市那边确实不一样,更潮湿点,海风也大。”
“也可能是车有问题,谁知道呢。”
趴在栏杆上,孔绥的视线下意识往维修区那边找过去——
透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她看到他摘下头盔,一边听技师说话,一边看数据板,表情很普通,就像刚完成了计划内的一些试跑。
对于周围想要上来搭话的人,他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只随意抬了抬手腕,让人把单圈成绩表拿近一点,给他看一看。
到P2的时候情况也差不多。
别人已经开始试图冲一个好看一点的名次,66号车还是在反复试不同的路线——
第一段快一截,第二段故意留余地,整条圈看下来,没有哪怕一圈是完整在全力拼搏的的。
计时屏上,江在野的名字仍旧被压在后半,前十的位置早早被那个红色钢铁俱乐部的车手,和少部分外地车手占满。
直到P2阶段结束。
按照这站的规则,P1P2综合最快圈速排前十,直接进Q2,后面的人要在Q1里抢出最后两个名额,再汇入Q2争正赛发车位次。
也就是说,现在,江在野被归类进了“要走Q1”的那一批。
看台上哗然一片。
……
“这也太一般了吧,到底哪个在吹这哥黑马!还讲今天比赛好看了哦——屁咧!吹了这么久结果连直接进Q2都进不去?”
“有名气归有名气,架不住人家可能状态一般……而且南崖赛道他确实不熟,确实吃亏。”
“那他来干嘛的?”
“不是要拿名次拿B证吗?”
“也有可能是车子没调顺。”
身后的讨论声又响了起来。
“——喂,大哥们,你们讨论的那么欢,我一个外行都看得出,66号膝盖都没哪次磨在地上的,他就没认真跑吧!”
关键时候,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江珍珠还是护短,叉着腰给后面一群七嘴八舌的长舌男虎得一愣一愣的。
孔绥听着江珍珠这几句骂,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江珍珠说的还真是完全正确。
她见过江在野跑赛道,他哪怕不拼尽全力、只是认真,也不会是刚才那个水准。
江珍珠一通骂让身后安静几秒,直到观众席后,有个年纪稍大的观众开口,语气挺冷静:“这个女娃娃讲的对,你们是不是忘记刚才自己讲过的,这些天被红铁俱乐部霸场,江在野没有怎么熟悉赛道的。”
众人纷纷看向说话的人。
“他这把P1、P2 当FP用了,在熟悉赛道的长测,估计是准备下午Q1阶段,直接吃下前两名的位次,以11或者12名候补进Q2。”
孔绥恍然了下,理顺了下其中的逻辑,然后心想:我艹,那么张狂吗?
身边有人和她一样震惊:“这说法太猖狂了,万一出状况呗?”
“他要是没这个底气,何必要来外站比赛?”那人耸耸肩,“等着看吧,下午。”
……
下午,海市气温升了一点,赛道依旧潮潮湿湿热热,风中的腥咸不改,湛蓝天空偶尔有一两只海鸟掠过。
Q1排位是在P1P2阶段的圈速成绩从第11名开始,剩下所有车手争夺两个晋升Q2阶段、从而得到前12位正赛发车位次争夺赛名额的比赛……
往常众人称之为“菜鸡互啄”,热情度向来不高。
然而今非昔比,下午Q1阶段一开始,赛场上因为拥有66号车手,气氛便显得热闹且紧绷。
有人想看名车手大展宏图、贡献精彩比赛。
有人盼着老司机翻车,为社交媒体剪辑贡献素材。
还有的纯纯看个热闹喜庆,本来是垃圾时间的Q1突然有趣,又值回20块票面价格。
孔绥早早趴在了栏杆上,看江在野从维修区里出来,走向那辆已经换新胎、调整好刹车手感的 NInja 400。
他的御用技师又出现了,金发碧眼的白人在一堆亚洲人中很显眼,嘴巴里一直在嘀嘀咕咕讲个不停,一边伸手帮男人扣好头盔,拍了一下油箱……
与此同时,另一侧。
海市本地红色钢铁(*红铁)俱乐部的几个人聚在另一头的遮阳棚下,队服上印的蓝红LOGO鲜艳扎眼。
他们那边的主力车手四人已经稳在前10,直接进入Q2……
可此时,他们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反是带着点隐约的紧张,聚在一起嘀嘀咕咕,时不时有人话说一半,抬起头,飞快看一眼江在野那边。
看台上,孔绥“……”了下,心想小学生讲坏话都不带那么明显的。
——此时她显然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无耻。
Q1开始前,那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盔戴上,一拥而散,默默往发车区走。
所有的选手各就各位,Q1排位的指示灯灯灭的瞬间,所有人一齐冲出去,发动机咆哮声震天与海潮声共鸣。
前几圈,所有人都在热胎,没有人交出真正的快圈。
但孔绥的心跳还是不可抑制的越跳越快,时不时就忍不住抬起头去看计时屏,看见江在野的名字先在中间晃了一下,随后伴随着她每一次抬头,都会往前爬几名——
第一圈在P12。
第二圈在P9。
第三圈,他跳进P5。
……
第七圈,“66号:P1”的数字璀璨耀眼,和第二名甚至拉开了半秒多的差距。
看台上那一圈不久前还在等老司机翻车的观众,纷纷坐直了些。
有人低声感叹:“挨上午那个大叔讲对了(liao),你哥真的在控速。”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呜呜呜好肮脏,这样玩弄人心……”
“Q1这样领跑,进Q2还不知道会怎样,我估计他能挣个前三的发车位——”
“不止,你看到他过弯的细节了没有,车稳得抖都不抖一下,顶级的技术和顶级的阿普利亚御用技师,他已经比去年拿第四那个时候猛多了……”
“笑死了,红铁那几个憨批,占着场地不给外地车手练……咧,现在好了,快要被套圈了!”
“好丑!”
身后闹哄哄的,这时候孔绥余光突然瞥见对面玻璃房有点儿动静——
被江珍珠提起来就如临大敌的男人从椅子上坐了起来,他侧过头,笑着跟身旁那个红铁俱乐部的人说了些什么。
那人点点头,很快的就离开了男人身边,大概一分钟后,距离Q1结束还有一段时间,这个人又出现在了赛道旁边……
他压低声音跟同样穿红铁俱乐部工作服的、看上去可能是技师或者是什么技术人员,打了个招呼。
那人点了点头,然后站在维修区最边缘,但奇怪的是他也没举牌(*维修区举牌,内容仅限于通知车手目前排位、差距等固定信息),就站着。
下一圈,赛道上微妙的变化出现了。
第十圈刚开始,江在野在第二段高速弯前,就真的套圈了红铁俱乐部最后一名车手——
而按节奏来说,那车应该在直道上提前让出线路……
但对方却像是眼瞎耳聋,死死守住中线,甚至在进弯时,往内侧多挤了一个轮胎宽度。
“哦艹!”孔绥一拍栏杆,“你大爷这人故意的啊!他故意降速让江在野套圈的!江珍珠,那个霍什么的他是不是真的在——”
她边喊一转头,发现原本在她旁边的江珍珠已经不见了。
孔绥:“?”
赛道上,遇见前方恶意阻挡,江在野没有硬插,为了防止碰撞,只能硬把刹车稍早了,整个弯心的节奏被打乱,本圈的成绩立刻废掉。
再下一圈,同一俱乐部的另一辆车出现在江在野前面。
这次对方的线路更诡异……不快,车手却在这样紧张的比赛中时不时突然回头看一眼,简直是明目张胆地在刻意算计,准备打乱后车。
——这是官方组织背书的最大规模摩托车竞技赛事,在Q1阶段出现这种恶意阻拦、蓄意犯规的行为,是有被终身禁赛可能的!
看着这一幕,孔绥的心都拎了起来,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扣着。
计时屏上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Q1还有最后几分钟,前两名的圈速已经被刷新得很厉害——
后面的人每一个都在拼命挤,生怕错过最后机会。
江在野的最速圈成绩却定格在第九圈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不是这几圈被挡,他至少还能再刷一到两圈真正的攻击圈。
到了倒计时最后两圈,事态再次发生变化——
倒数第二圈,江在野终于在直道上抓住了机会!
利用排气流优势,硬是冲过那台惹事车身侧,进第一弯时轮胎几乎擦上对方前轮,强行占住了线路!
看台上一阵欢呼,这一圈明显比刚才快了一截,计时屏第二段的显示一片绿色,连从刚才开始就半死不活解说的声调都往上提了半度。
“目前为止,66号车手这个Sector(*赛段)时间非常漂亮,只要不出意外,这圈很可能直接重新进入前二!”
话音没落,意外就发生了。
第三段长弯出弯口,一直吊在他后面的那台红铁俱乐部的车,突然在不该发生变线的地方朝他内侧挤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不合逻辑的动作——
速度、角度、距离,全都不允许这么做。
从看台角度看,很清楚地能够看到对方已经完全放弃比赛,就是要把66号车彻底搞掉的滔天恶意——
两台车在弯中段发生了接触,一声闷响,从远处传来!
Ninja 400 的尾部被撞了一记,失去平衡,后轮当场脱离了应有的轨迹。
看台上,孔绥看见那一瞬的车身侧翻角度,大脑“嗡”地空白了下,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也下意识的停止——
赛道上,江在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把车救回来,可速度、距离、车况,无论哪个条件都不允许,ninja400后轮的在边缘区划出一长串痕迹,整辆车朝外侧甩出去,冲破弯道外的白线,直直钻进缓冲区碎石里!
白色碎石被抛起一大片,像一团灰色的浪!
赛车在里面翻滚,护板碎片飞出去,砸在护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台上一片安静,刚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人瞬间没有了声音……广播迟疑了两秒才响起,用机械冰冷的声音报出事故:
【Q1阶段,66号车手在三号弯与96号车手发生接触,已冲出赛道,现场出动黄旗,请其他车手减速。】
语音广播声落下,碎石区那一团灰尘却还没散开,孔绥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那辆熟悉的紫色车身被埋在一片乱石之中。
所有声音在这一刻被压到最低,只有海风还在赛道上刮,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她大脑一片空白,抬起头,看到对面的玻璃房也是一阵骚乱: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一抹白色的身影跟猎豹似的冲了进去。
“……”
孔绥真的觉得经此一役,至少少活五年。
……
连中考体育50米都没像这一刻一般心急火燎,孔绥蹦下观众台的楼梯时,满脑子都是“死腿快跑”——
其实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是先下去赛道高呼“我是家属”查看江在野的情况,还是飞到对面VIP包厢内把江珍珠拎出来。
正当孔绥忙得恨不得把自己掰开。
下面,赛道上,碎石“哗啦”一声散开,紫色的摩托车下,江在野自己爬起来了。
男人淡定的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站赛道旁,转头看了看大屏幕的排位次。
于是小姑娘一路向着内场通道大门连跑带奔的动作一顿,下一秒,又很紧张的抬起头,看着对面玻璃房——
现在,她已经做好了迅速报警的准备,迅速到一旦站在江珍珠对面这个男的有抬手的趋势,阿sir就可以破门而入。
万万没想到先抬手的是江珍珠,狠狠推开站在旁边的保镖(*对方甚至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少女一个上前,干净利落的扬手给了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一巴掌。
孔绥:“……”
孔绥:“…………”
孔绥:“………………”
我了个江在野没死你就先自己坚强一下这里好精彩我暂时走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
我晓得可能有人觉得比赛比较枯燥,所以一般有比赛的内容同一天或者同一章我肯定要塞别的剧情的,宝子们放心,没有一天是白过的!!!
PS:但我觉得比赛过程还是可以看一看,因为写比赛不是为了水字数,是为了讲一下现在的车手环境,比如到去外地比赛很难车手没钱下赛道练习导致正赛输给本地车手拿不到成绩啥的都是正在发生的一些惨剧…
再PS:写完明天的我现在觉得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安全词了老是慎入好像不太对程度又没到那个程度但我真的很怕有人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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