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玻璃房里,男人被一巴掌扇得偏了偏头,正面朝着玻璃外。
距离进了些,这次能看清楚玻璃后的很多细节,孔绥一下子就懂了,刚才为什么江珍珠把这位骂得一无是处,但开头一句还是首先肯定了他的脸。
这人长得实在好看,哪怕是故意把头梳成了很不好惹的发型,不妨碍他有一张过分好看的脸。
——那是很有攻击性的长相。
属于那种如果他没有往上爬的能力,他的脸将会给他的人生带来负加成的程度。
而此时,大概是从未有人敢如此张牙舞爪的当着一卡车保镖的面在太岁头上动土,男人显然是被打得愣了愣,半晌后转回了头。
没劳烦保镖动手,他亲自抬手把江珍珠拎到了自己的跟前。
……看热闹到此结束,再看就要出人命了。
介于江珍珠的小细脖子大概经不住那人“嘎巴”一个使劲,孔绥扭头便三步并两步,往VIP包厢的楼梯那边冲。
其实她知道她去了也没什么用,如果真出什么事,她赶到也不过是新鲜热乎的买一赠一,连葫芦娃救爷爷都不算,毕竟葫芦娃好歹还是葫芦娃。
但她十八岁,伟大又清澈的准大学生,有的是狗胆和力气——
她可以和江珍珠一起面对江在野三言两语瑟瑟发抖,但不能真看着别人在她面前把江珍珠大卸八块。
尽管害怕,孔绥脚下奔跑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
幸好老天爷对她还算不薄,冲到VIP包厢入口,她刚蹦上一个台阶,就遇见了转角一阵风似的往下刮的江珍珠。
这就是傻子和正常人的区别,傻子下雨天还在雨里发呆,正常人却知道打了人就该扭头就跑,至于江珍珠到底是怎么从十几个牛头马面似的壮汉保镖手底下跑出来的……
少女的事你少管。
孔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同一时间默契地往她怀里蹦的江珍珠,一低头发现她眼睛很红,像气的又像是要哭,她很少看见江珍珠这样——
来不及问。
就听见江珍珠先很急的哑着嗓子问:“我哥呢?”
“摔车。”
孔绥听见拱在她怀里的人一个倒吸气,连换气都不敢,连忙道,“但摔得不是很严重,已经自己爬起来了。”
江珍珠这才缓过神来,反客为主抓着孔绥往楼下走,一边走一边说,王八蛋养的野狗东西,早知道这样再给他一巴掌。
孔绥“……”了下,问:“那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后来发生什么她没看到,因为她忙着赶路,跑到建筑下方的时候再抬头就是死角了。
前面的江珍珠因为这个问题停顿了下,按照她脸上的神情她其实大概想说的是,“他不敢”……
但明显是话到了嘴边吞咽了回去。
她只是皱了皱眉,然后沉默的摇摇头。
……
与此同时,赛道上也有其独属的混乱。
赛道上经过瞬间的混乱后,车手重新入场,确定补时时间,Q1阶段便继续。
摩托声此起彼伏的轰鸣声近了听几乎震耳欲聋,赛道上的车手们为了两个Q2名额你死我活……
赛道下,无论是出于责任心还是出于知道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的身份,总之此时此刻的江在野身边围着无数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
孔绥和江珍珠很艰难的挤到最前面,就看到男人正坐在撞烂的护栏上。
“小哥!小哥,你没事吧?!”
两个女生在一堆吵闹的大汉中格外显眼,但江在野只是目光淡浅地瞥了她们一眼。
又转头去看大屏幕上位次的排名变化。
男人身上的连体皮衣脱了一半露出上半身,加大号的定制皮衣沉甸甸的挂在他的腰间……
他微微弓着背,在他身后,也许是趁他看大屏幕分神,医护人员正用剪刀迅速麻利地剪开他的速干衣。
那位传说中高薪从阿普利亚挖来的德国技师则抱着个iPad站在男人旁边,同他一样,技师偶尔也会抬头看大屏幕,然后低头和江在野飞快的用德语对话……
只是相比起江在野脸上仿佛事不关己的冷漠,这位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那辆很漂亮的紫绿色川崎ninja400还在乱石废墟下暂时没拖出来……
一眼看去只见那一看就又贵又难订的版画刮花了个稀巴烂,车的刹车断了,脚踏也没了一个——
这还是外观上能看出来的损失。
此时医护人员剪开了江在野的速干衣,尽管是专业医护人员,他的手还是难以抑制的停顿了下,然后飞快的伸了伸脖子,看了眼前方男人的反应……
医护人员的脸色让孔绥心头一紧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踮起脚伸头去看,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男人薄肌隆起的背一片赤红,还有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哪怕穿了加了气囊和防护的真皮连体衣,他还是在高速下被无数的碎石飞溅擦出很多擦伤,最长的一道红痕浸着血痧,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至脊椎。
孔绥声音都略微颤抖:“你不疼吗?!”
声音不高不低,在周围乱糟糟的嘈杂音和一大片倒吸气音中并不算特别明显。
但此时侧头看着大屏幕自己的位次从P4一路下滑到P8的男人,转回头,语气很淡的回答了一句。
“说什么怪话,我又不是蟑螂,被人拍碎了还要先生一窝再死。”
“……”
孔绥短暂失语,
江珍珠在旁边,终于找到位置绕到后面,看到她哥鲜血淋漓的背,顿时“啊啊啊啊”了老半天,又问叫了救护车没。
江在野皱了皱眉,目光从孔绥身上挪走,让江珍珠不要那么吵耳朵。
“止血就好了,叫什么救护车,摔车很光荣?”
“什么叫’止血就好了‘——难怪蓝宝姐总说这两年看着你就头疼——都这样了,还不去医院?万一你肋骨断了呢?!”
“断了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跟你废话。”
江珍珠再次发出窒息的声音,并从后面疯狂用手指捅孔绥——
孔绥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她和江珍珠莫名其妙组成了“对抗江在野联盟”,二对一,接力……
并且偶尔(*经常)打不过。
“可能现在是肾上腺素主导了你的疼痛感。”
孔绥硬着头皮劝说,“还是去医院拍个片确认一下没有骨折比较好,你明天不要比赛了吗?现在只是P——”
她抬头看了眼大屏幕,说话的时候江在野的位次又往下掉了两名……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现在只是P10,哪怕最后再往下掉一点也不是完全比不了的。”
小姑娘的声音轻轻的,但语气很认真。
“你该去医院。”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盯着江在野的骑行靴上的一处脏污。
十五分钟后,把江在野送上了救护车,德国人技师眨巴着眼对孔绥说,还是你们女人有办法。
……
孔绥和江珍珠帮不上太多的忙,就没有随救护车一起走,把陪护位置留给了更能帮得上忙的俱乐部其他随行人员。
她们到医院时,就被引导到了影像科的建筑楼。
——一听是摩托车赛事事故,江在野第一时间被安排推进CT室,做全方位的检查。
此时,CT室的红灯正亮着,门缝里冷气外泄,走廊上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推床远远滚过的轮子声。
孔绥和江珍珠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门神似的蹲在CT室门口发呆——
江珍珠望着窗外,指尖烦躁的卷着一缕长发;
孔绥的视线则是黏在那扇写着“检查中”的门上,鼻子都被消毒水味呛得失去了知觉,脑子也胡思乱想不知道在想什么……但无论她在想什么,画面似乎都拐到会最后江在野的那辆紫色ninja400横插飞出赛道的一幕。
脚步声从电梯那头传来,在这死寂的白色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正抱着胳膊发呆的江珍珠先听见动静,抬起眼睛——
看到来人时,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狠狠蹙眉。
霍连玉今天穿的是标准的西装外套、西裤、马甲和衬衫的四件套,此时不同于在赛车场时,他脱了外套,领口随意松着两粒纽扣。
手里还拎着外科病房常见的那种一次性口罩,不知道是进医院时谁顺手塞给他的——男人显然没准备老实佩戴,只是随手揉皱攥在掌心。
“你来干什么?”江珍珠一下从倚靠墙边变成站直的姿势,声音紧绷,“你还敢来?”
她如临大敌的声音把孔绥吓了一跳,转过头看了眼由远而近的人,眨眨眼,下意识跟着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然后一个错步挡在了江珍珠的前面。
但霍连玉却没有再靠近。
距离两人大概三四米外,CT室的门外,他站住了脚,弯下腰,伸头透过玻璃试图看门内,可惜什么都没看到。
“来看看。”
霍连玉不怎么遗憾的站直,他嗓音平缓。
“看看人死了没。”
他声音一落,江珍珠就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那么恶毒?”少女的嗓子发哑,“姓霍的,你这疯狗和我小哥有什么天大的矛盾吗,要这样搞?他有什么对不起你吗,你居然敢让人那样在赛道上别他,你知不知道如果出了事——”
“我又没叫人把他撞死。”
懒洋洋地打断她,眼神又往CT室的门上瞟了一眼,目光像是在验收他已经付过钱的服务。
“而且,是他上次先在’兴隆钱庄‘让我下不来台的。
霍连玉说着,忽地轻笑一声。
“江家的场子打开门营业,我手底下的人去消遣,江五少竟然把他们扒光了,撵出去……做得那么难看。”
江珍珠站在原地,瞪着他。
而此时男人抬脚,两步又靠近了一些,绕过了孔绥,来到江珍珠身边。
抬手,并没有用力的指尖在所有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前,搭上了少女雪白的脖颈,掌心温热的贴着跳动的动脉,仿若闲得无聊的人细细摩挲玻璃杯口。
“好了。”他低声道,“你刚才打我,那么多人看着,我不也没跟你计较。”
江珍珠被脖子上突如其来的湿热弄得定格在原地。
如被蛇缠。
背后是冰凉的瓷砖,前面是已经有些陌生了的雄性气息若有若无的压迫。
近距离的空气里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不知道是什么品牌的古龙水有区别于男士常用的那几款香,若有似无的像寒风凛冽。
她的喉结在他指下轻微滚动,眼里只有愤怒和惊慌。
男人只是低头,微笑着将她的愤怒尽数笑纳。
直到旁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男人手下一空——
却是刚才站在两人身旁的小姑娘,此时不知道怎么鼓起了勇气,向前一步,硬生生把江珍珠从他手中抢了回去。
“?”
为这狗胆包天,霍连玉挑了挑眉。
目光转了转,在半路杀出来的少女那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颊上扫过,正欲说什么,就在这时,CT室门上的红灯“滴”地灭掉了。
……
门锁开合的声音不大,一辆推床被护士倒推着从里面出来,铁架轮子压过地砖的声音带着一点金属摩擦的刺耳。
江在野赤着上身,坐在上面。
医院的浅蓝色被褥只是堆在腰间,盖着重点部位。
清晰的人鱼线末端消失在被褥的褶皱中,男人头发有一点点凌乱,额发被随手向后拨去,露出眉眼锋利的轮廓。
江在野原本还在闭目养神,推床转出门口那一刻,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氛,睫毛动了一下,他慢慢睁开眼。
视线先扫过雪白的天花板,又落到走廊尽头的指示牌,最后——
定在了突兀出现在此处的那道高大碍眼的身影上。
江在野打了个手势,轮床在这一刻停住。
坐在上面,江在野的脸色比无奈妥协被塞进救护车、又听见急诊室医生如临大敌的喊他必须拍完全身CT时,还要难看十倍。
“……”
鹰眸黑里带着寒气,一寸一寸从霍连玉的脸扫到他脚上的皮鞋,最后落回妹妹的脸上。
走廊灯光依旧苍白,可他眼底翻上来的那点阴霾,却沉得像随时会倾倒的乌云暴雨。
他转头,问江珍珠:“你去找他了,什么时候?”
几乎是平静似的陈述句,大概是提问的人对答案几乎完全笃定。
尽管不是被提问的人,男人那山雨欲来的口吻,却硬生生逼得孔绥浑身发毛,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时,她转过头去看江珍珠——
此时此刻。
她正紧张地咬着下唇。
显然一个字不敢说。
第52章 【道德感过强慎入】惩罚
二十分钟后,CT检查报告得到结果,厚厚的一沓。
来送结果的护士先揭晓了答案,答案出乎人意料,是左手小指轻微骨裂。
坏消息是这CT一照还真照出点毛病来;好消息是左手小指在摩托车竞技运动的运用几乎可以不计。
护士例行公事地交代几句注意事项,留下了一大堆擦的药,又给江在野挂了一瓶不知道什么作用的吊瓶就离开了病房……
人一走,病房一下安静下来。
窒息感飙升。
小心翼翼的挪着步子,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规规矩矩的坐下,孔绥心想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这里,然后觉得她的折寿年限好像上增到了十年。
不远处,江珍珠低着头,蔫巴巴地站在病床边。
病床上,刚穿上技师送过来的牛仔裤,上身依旧赤着的男人放松地靠着床头,细长的透明输液管从他手背蜿蜒至上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随意搭在被子上。
孔绥第三次掀起眼皮偷瞄江在野,得出他和霍连玉是完全不同类的总结——
丑陋的外貌五花八门,英俊的相貌也各不一样。
霍连玉的脸过分精致,是有攻击性的美……相比之下江在野的唇薄,眼窝深,显得更凶,面无表情时,会让人有退避三舍的冲动。
……孔绥不知道江珍珠怎么做到距离他一米内还能撑这么久的。
感慨发出不到十秒,江珍珠果然有点撑不住了,她站在床侧,小声地主动开口认错:“哥,刚刚是我不好,他找本地俱乐部做你局做得明目张胆,我一时生气,就……”
“你就去找他?”
江在野抬眼。
短短几个字,江珍珠就噎住了。
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能轻而易举的让整间病房的凝重骤然加剧。
孔绥坐在远远的沙发位置,在她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江在野抬起眼的那个瞬间,江珍珠的肩膀向后耸了耸——
那是一个,江在野但凡大声一个度,她就会立刻自己从窗户飞出去的预备动作。
“……”
是的。
宝子。
我上次也是这么被骂的,我就问你这种情况下谁能扛得住不滑跪呢?
讲道理,严格说起来,我还比你多撑了三天。
江珍珠咽了咽口水,脑袋快要钻开自己的胸腔埋进去:“下次不会了。”
“没有下次。”
江在野的声音依旧不高,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
“江珍珠,爸爸不让你来海市的原因我还以为你其实心知肚明。”
江珍珠猛地抬起头:“我没有——”
“你不够自觉。”
平静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解释,在江珍珠眼中晃动的那簇火一下子熄灭的瞬间,孔绥也跟着背脊紧了紧。
在江在野的身上,几乎很难看到那种外放的怒火。
想比起江已那种张扬的性格,同样一个爹妈生的,江家的小少爷却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他生气时几乎和平时一样安静,只是那黑漆漆的瞳眸看过来,能够叫人瞬间领略到毛骨悚然。
像一根冷硬的钢条,再用一句句平静的话裹住,重重落在任何一个试图当硬骨头的傻仔的脊梁。
江珍珠果然眼眶又红了:“哥,我知道霍连玉是个烂人,我没有忍不住要去找他,我就是、就是……”
话语未落,江在野突然毫无征兆的蹙眉,拿起之前随手放在床边的两三张CT,扔到了江珍珠的身上。
轻飘飘的CT片当然没有杀伤力,然而扇起来的风吹得少女的长发飞起来一些,冰冷的CT照影成片拍在脸上,就像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拍在她的脸上——
在她面色倏然变得苍白,病床上,男人面无表情道:“江珍珠,想好了再张口。”
江珍珠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照影片,小心翼翼的吸了吸鼻子。
“你长了眼睛,自己看得到霍连玉如何离开临江市,踩着老爸给他架的梯子,一步步成了今天的’霍先生‘,这种人,逮着机会就会从身边的人身上咬一块肉。”
江在野说,“你要打着为我不平我的幌子,舍身喂狼?”
——如此讲话,就是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情面。
江珍珠看上去快要窒息的同时,病房又安静下来。
……
江珍珠小心翼翼的把捡起来的影像片放回了病床边的桌案旁。
江在野冷眼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江珍珠放好了东西,以病床半米以内闹鬼的趋势弹开,江在野说:“躲?伸手。”
兄妹之间的气氛因为江在野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压抑的怒火越发的紧绷,孔绥强迫自己的目光落在那按照完全规律的速率,滴滴答答落下的点滴器。
她其实跟这件事没什么直接关系,也不是被训斥的那一个。
可当男人拿起照影卷了卷,狠狠抽了下江珍珠的手心,江珍珠“嘶”了声猛地后缩手。
不远处,孔绥的身体先于理智给出了反应——
手心忽然出汗,指尖有点发抖,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把,紧绷成团。
“还躲?”
江在野平坦无起伏的声音中,江珍珠不情不愿的再次伸出手。
又是“啪”的一声。
就像小时候上课时,老师会用三角尺惩罚迟到的学生,告诉她,上课铃响前回到教室是规矩,违反规则就是会吃苦头。
江珍珠被揍第三下时,掌心已经见了红印子,像是这时候才想起病房内还有一个人,向着孔绥投来求助的目光。
但孔绥却毫无反应。
她似乎在走神。
无人知晓,此时此刻其实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不远处的人夺走,眼睁睁的看着变成某个空间内绝一无二、具有存在感,且掌控一切的存在……
孔绥觉得呼吸有点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突然在兴奋什么。
她偏过头,强行要求自己把目光从江在野的身上撕扯下来,死死的盯着窗外——
窗外是某棵上了年头的月桂树,枝干粗壮,树叶茂盛。
盛夏绝对不是月桂盛开的季节。
但在茂密丰富的树枝头,此时此刻却异样缠着一种纤细的藤蔓植物,顺着大树一路攀爬。
阳光下,紫色的藤本植物小花看似脆弱,走向完全被月桂树的枝叶决定,最终却凌驾于枝繁叶茂的巨树子上,享到养分与阳光。
就好像……
好像。
它在绝对的信赖与依赖,并获得允许后,疯狂的汲取。
汗毛立了起来,兴奋因为隐约寻找到的根源源源不绝的疯狂涌出——
强大的。
可靠的。
以及,可汲取的。
胸腔里吸进去的空气仿佛都是从不远处的男人那边涌过来的,视线侥幸逃脱,嗅觉却挣脱不掉。
“这件事到此为止。”
江在野再次响起的声音含着警告,他对不停的揉着掌心、死活不肯再伸第四次手的江珍珠说,“那个人天生没长心脏这个器官,你早该离他远点。”
他说罢,停顿了下——
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却顺势抬起,落在这会儿转头看窗外发呆的少女的侧脸。
只是很短的一瞬,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不到。
孔绥的心脏却因此不讲道理地强烈跳动起来,撞在肋骨上,撞得发疼。
眨眨眼,她有点慌张。
但只是单纯来自于,她对自己这一连串生理反应的察觉——
只是因为对方这毫无意义的一瞥,她手指发麻、耳根发烫、呼吸变浅,甚至连腿部肌肉都紧绷起来。
这种反应荒唐得要命,她羞耻得脚指头在鞋里无力的弯曲……
理智上想给自己一巴掌冷静冷静,可身体偏偏不配合,心跳速率一直往上,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去个洗手间。”
孔绥突然出声,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你们先聊。”
说完也没等他们回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抓着门把手出了病房。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径直走向了最后一间。
一分钟后,没有任何排泄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便有抽水声响起,刚进入隔间的少女走了出来。
挤压洗手液,洗手,洗手液淌过指尖,再从口袋里拿出面巾纸,擦掉手上的水渍。
孔绥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皙的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一缕头发挂在她微微汗湿的鼻尖。
她抬手拨开头发,盯着镜子中的自己。
“变态呀。”
小小声的,她自己骂自己。
……
孔绥回到病房时,换江珍珠满脸崩溃的坐在沙发上,不停的用嘴吹自己的掌心……见好友进来,她没有表达出对她临阵脱逃、卖队友的愤怒,反而是投来欲言又止的一眼。
“?”
怎么了?
站在门边,小姑娘孔绥转过头,看了看病床方向——此时男人已经不在床上靠着了,他坐直身子,坐在床边,旁边多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没有穿江在野带去的「UMI」俱乐部工作人员衣服,就穿着普普通通的T恤和牛仔裤,头戴鸭舌帽。
此时他正捧着自己的手机,给江在野在自己的手机上看着什么,一边说:“96号姜秉文,47号于璐,都是红色钢铁俱乐部的,我们赛场已经提供了视频给摩联,申请给予禁赛三年以上程度的惩罚,他们老大主张战术性的正常团队配合,想保他们……估计是够呛。”
原来这人是南崖国际赛车场的一名工作人员,带了监控出来,给江在野看。
正常情况下这种监控只有审裁组内部才可以看得到,但这人到处都是人脉——此时此刻看了回放,江在野也没多大反应。
他又跟工作人员要了观众区的监控,那人不明所以他要看这个干嘛,但还是给他看了。
与此同时,孔绥感觉到江珍珠“嗖”地转过头盯着她,然后用嘴型跟她说:快跑。
但显然此时提醒,为时已晚。
孔绥忙着和江珍珠挤眉弄眼时,那边江在野已经看完了监控,打发走了那名工作人员前,他甚至很礼貌的跟人家道谢。
那工作人员站起来,笑着说“野哥客气,都小事”,再跟男人点点头示意后转身离开病房,病房的门打开又“啪”地再一次关上。
孔绥回头去看江在野,猝不及防目光与男人四目相对。
“过来。”
他开口,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选择的余地。
……现在知道为什么刚才江珍珠让她快跑了。
孔绥的身形顿了顿,还是走过去,站到床侧。
江在野没跟她废话:“你知道霍连玉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孔绥诚实的摇摇头,“百度百科能搜到吗?”
挺像抬杠,但她声音太真诚了——
毕竟是真的不知道。
面对江在野投过来的死亡视线,她想了想,决定再挣扎一下。
“江珍珠跟我说了点他的事,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毕竟珍珠讲话一直都是这种个人主观色彩浓烈的修辞手法,所以我没看出他是真的……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孔绥说着,又毫无意义的补充了句,“他长得蛮好看的。”
挣扎完了——抬起头,猝不及防落入男人毫无情绪的眼,此时已经墨黑如黑洞——好的死嘴叫你话多地多余挣扎。
“孔绥。”
男人薄唇嘲讽一提,连名带姓的叫她的名字。
“你当我傻子?”
“……”
“刚才在病房我教育江珍珠时看情况不对跑得头也不回的是谁?他长得好看你就嗅觉失灵了,我长得像马戏团的小丑?” ”……我刚才只是尿急。”
是真的。
江在野没接她话茬,只是直接往下问:“说说你怎么想的?江珍珠发疯,你是不是也要跟着发疯?”
孔绥摇摇头。
“那你也跟着冲出去做什么?”江在野又问,“你有几条命?”
“我……”
她嘴巴张了张,想解释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解释起——
也别解释了。
这种事她没有很擅长撒谎的。
说破了天估计也是“下次还敢”。
大概是从她的磕巴里得到了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也可能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江在野掀起眼皮子,淡道。
“手伸出来。”
孔绥愣了愣。
“伸手。”
比刚才更简单地重复了一次指令,这一次,男人的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和刚才那简单的一瞥一样简单,不掺杂任何杂质。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种注视落在脸上,像是一只手按在她后颈,把她往前按,她的脚下就这样生了根。
孔绥本能地反驳一句:“我又不是江珍珠,你不能……”
话到嘴边,讲了一半,又被自己咽回去,只僵硬地看着他,手垂落在身侧,迟迟没动。
短短几秒钟,就好像要过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听见江在野轻飘飘的问她,是不是还要请她才肯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男人已经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像拿捏一只随时会炸毛要飞走的鸟崽,他的指节带着输液后特有的凉意贴上她皮肤,然而掌心的温度却很烫,沿着腕骨往上窜。
他轻轻一扭,让她手掌朝上,整只手被翻过来。
掌心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她下意识的指尖卷曲了了下,却无甚作用,只是凸显此时的无处可逃。
孔绥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男人抬起另一只手——
她下意识以为他要像刚才对江珍珠那样,用那几张冷冰冰的CT片子卷起来抽打她一下,指尖微微绷紧。
然而意外的是,他没有去够片子,抬起的手直接落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抽在她掌心。
“啪!”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火辣辣的疼从掌心瞬间沿着腕骨攀爬……
痛觉显然比刚才他扣住她手腕时的触感更直接。
猝不及防肉贴肉的一巴掌,直接给孔绥打懵了,小姑娘倒吸一口气,指尖再次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想缩回去,又被男人稳稳地捉住。
……被打的掌心立刻发麻,像被电流擦过一样,疼和麻缠在一块儿。
就这样被硬生生的打了掌心,小姑娘腿下一软,有点儿踉跄的退了两步——
是江在野扣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用力,轻轻往回带了一把,她才没一屁股坐在地上。
“站稳。”他低声说。
这两个字没有温柔,甚至连安抚的意味都谈不上。
过了耳,孔绥大脑一片空白,却还记得害怕有个人能够听见此时她的心跳在胸腔惊天动地的跳动声——
像是真正的有一万只大象狂奔而过。
喉结忍不住重重滚动,吞咽,耳边是自己心跳砰砰砰地往上顶,掌心麻得厉害,手指尖都开始发热。
热意沿着被扣住的那截手腕一路往上,最后整条手臂像不是自己的。
他低着头看她的掌心。
打下去的地方没有立刻起红印,却能看见白皙皮肤微微涨起一层细微的粉红。
“以后这种事。”
他抬眼,视线从掌心慢慢抬到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躲远点。”
孔绥摇摇头,又点点头。
都忘记抽回自己的手,她盯着江在野的眼睛,想的是他不是小指骨折吗,为什么还要这么用劲?
“……那你明天还要继续参加比赛吗?”
“????什么????”
身后,是江珍珠难以置信的尖叫——
“他打你你还管他明天比不比赛,你管他名声扫地捏,孔绥你!”
“——比啊。”
来自亲妹尖锐突兀的歇斯底里中,男人却充耳不闻,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小姑娘因为充血红通了的耳尖。
停顿了下。
他随手拿起刚才医生给他开的擦拭皮外伤、强效消肿的膏药,放到她还在泛红的掌心。
“不在你眼皮子底下拿个前三,以后恐怕很难直起腰杆训练你。”
作者有话要说:
X张力这块……
不是字母哈,鸟崽就是喜欢这种比较极端的增益型强权管教(在说什么)
也发200随机红包
开了个抽奖,订阅100%下周500人瓜分5W晋江币,讲道理我这不比管三搞的那些个活动大方点[好的]快来
第53章 裤子穿好
江在野挨个教训完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就侧躺着闭目养神,等待点滴液输液完的过程中看上去连一句废话都不想再跟她们说。
准确的说是看都懒得看她们一眼。
输液的液体可能是有止痛镇静成分,很快男人陷入平稳的浅眠。
在江在野安然入睡后,江珍珠躁动不安,很像是一只蹲在熟睡的狮子跟前的狐獴——
明知道该安静,但还是忍不住自己的表达欲。
她一脸抱歉的拉着孔绥,觉得她被自己殃及池鱼,问她刚才为什么一句话都不反驳江在野,甚至一脸很好欺负的样子助纣为虐。
面前的少女白皙的面颊现在还泛着淡淡的血色,阳光下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刚剥开汁水丰沛的水蜜桃。
“我不知道反驳什么。”
轻柔平和的声音响起。
坐在沙发上,孔绥的余光再一次掠过了月桂树上不知名的藤本野花,是月桂树允许了它的寄生,因此藤本植物攀爬到了发芽时不可想象的高度。
——这对月桂树本身毫无损失,所以它慷慨地赐予。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孔绥眨眨眼,在江珍珠难以置信的追问她哪点对难道是把你手掌心抽肿那点吗,她又没有立刻回答。
低下头,因为发麻疼痛可能真的有点儿红肿的手掌心上像结了一层透明的痂,掌心不再柔软,弯曲起来有微微的拉扯感……
她的手无意识的碰了碰刚才随手被她放到裤子口袋里的那支涂抹消肿的药膏。
“我是说,他的判断很正确。”
孔绥缓缓地说出了她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因为小手指骨折或者今天的一些蓄意阻挠就放弃了明天的比赛,我以后……可能会下意识的,很难服从他对我的教导。”
小姑娘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掷地有声,江珍珠听完诡异的沉默了下,茫然的跟着重复:“’服从‘。”
孔绥没忍住,从方才脸上神情有点儿淡然的样子展颜,笑出声说:“有什么问题,我要跟他学车的。”
江珍珠一脸难评:“看不出你是慕强属性那么强烈的那种。”
说完她自己又在找补,“算了,这好像不是慕不慕强的问题。”
孔绥倒是没反驳她,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儿走神的想到了卫衍。
当时站在高考铃声响起的门口,虽然有一瞬间的迟疑,但是和卫衍后来觉得的“她可能会答应任何一个还过得去的人”这种猜测是错误的,孔绥后来的默认,真的就是默认。
她没有那么大成分占比的顺水推舟,而是经过了一番选择,她想到了高二的时候被拉去看全国高校排球比赛,坐在观众席上,会有人不断的告诉她,这是他们学校的校排球队第一次进入总决赛——
因为卫衍。
「难以置信他不是体育生。卫衍真的太强了,以至于有他在整个排球队都像有了主心骨。」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一记远扣,球飞速过网砸在了对方的二传肩膀上,在一片哗然中,对方被球击后退三步,然后倒下。
搞得像夸张的热血排球动漫,中场休息了十五分钟后,对方撤下首发,换上了替补二传。
当孔绥怀抱卫衍递来的鲜花,看似发愣的站在那盯着他的脸,想到的不过就是那一瞬间全场为他的暴扣叹息的一幕……
只不过后来她发现,卫衍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优秀,原来是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剧情,特定的氛围很容易为眼见为实的内容也硬生生的打上滤镜。
——江珍珠说得对,她就是慕强。
孔绥得到了这个结论的时候,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有一点点觉得羞耻和纳闷,但并没有觉得特别的卑微。
可能是因为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在做暗地里的选择,实际上任何人对她只有单纯的吸引力,无从插足结果。
掌心还在突突跳动的胀痛,去洗了洗手,拿出口袋里的药膏给自己擦——
清凉的薄荷很快驱散了一些火辣辣的热,奇怪的是小腹发紧,空调房里她的鼻尖又冒出一点点汗珠。
这时候她听见江珍珠在旁边问她,屁股上长钉子了,从刚才开始到现在都不知道换了几次坐姿,喏,药膏给我擦点啊别吃独食。
……
江在野输完液后就得到批准回酒店。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江珍珠还在记恨她哥揍她,害她颜面尽失。
到了赛场附近的酒店,江在野和工作人员住在楼上一些的单人间房型,孔绥和江珍珠先下了电梯。
回到房间,换上拖鞋,孔绥就抱上浴袍往浴室钻。
江珍珠莫名其妙问她大白天的洗什么澡啊,孔绥说刚去了医院,洗个澡有什么好奇怪的。
像是被说服了,好友眨巴了下眼,说就你爱干净。
十五分钟后小姑娘裹着浴袍出来,晒内裤的时候,江珍珠又问:“你怎么连内裤都洗。”
“你今天怎么像十万个为什么?”
“就你这换内裤的频率我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江珍珠大概这辈子都猜不到,她只是客观的陈述事实听到别人的耳朵里却成为了完全不是那回事的东西——
一股名叫“心虚”的气氛一下从孔绥的每一个毛孔里钻了出来,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小裤衩在衣架上挂好,捏了捏滚烫的耳尖,默默地掀起被窝爬床。
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下去,索性扔了手机,睡了个午觉。
睡得正香,被窝被人从外面扒开了一点点,好友唇蜜香喷喷的薄荷糖味钻入鼻腔,江珍珠趴在她的床头往她脑门上吹气:“小鸟,吃饭啊,去吃饭。”
孔绥被这种温柔贴心的方式弄醒了,但醒的不多,睡眼朦胧的在被窝里“唔唔”了两声,江珍珠说:“七点了,我哥让我们跟着俱乐部的工作人员一起出去吃完饭。”
眼睛都没睁开,在听见“我哥”两个字的时候,孔绥试图起床的动作被迫打断,停顿了下,又想到了江珍珠的“怕你带的内裤不够换”。
孔绥:“……”
无语了下,小姑娘无比郁卒地往被窝里钻,连带着起床气,只剩下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给江珍珠,她的声音闷闷的,说不去,起来我自己吃泡面,我还想睡。
被窝外安静了一会儿,当她以为江珍珠放弃时,听见江珍珠换了一种语调,说:“听见了?”
孔绥茫然的钻出被窝,用手肘半撑支起一点点上半身,就看见放在自己枕头边,江珍珠的手机,手机显示通话中,并且开着免提。
孔绥:“……”
条件反射的揉了揉眼睛,又因为忘记了掌心还有点肿,扯到了发出“嘶”的一声声音,在反应过来后,又住嘴。
电话那边沉默了下。
紧接着,大概是电话离得实在太近,也可能是被窝成为了特殊的声导介质,男人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比平日更低沉微沙哑。
“那就让她睡。”
倒回被窝,孔绥用两根手指偷偷捏了捏柔软的羽绒被子。
“我让黎耀过来了,现在在楼下等你,你今晚跟着俱乐部的team,别离开他的眼皮子底下,听见没?”
电话里的男声嗡嗡的,像是某种乐器,近在咫尺的敲打她的耳鼓膜。
旁边,江珍珠撅了撅嘴:“我一个人吗?”
江在野反问:“吃个饭,你还想要几个人?”
江珍珠停不下来:“这种时候你为什么又不让我强行把不吃饭的小鸟从笼子里拎出来了,突然那么好说话,是因为对上午自己的暴力行径感到愧疚并在试图做出补偿吗?”
江在野没有回答,事实上三秒后,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用行为彰显对此提问的轻蔑意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孔绥钻出被窝,头发乱糟糟的,半瞌着眼声音还带着一点点睡意。她含糊的问:“要我陪你去吗,我也可以……”
江珍珠把她塞回了床上,说没有,我只是想跟我哥抬个杠而已,谁让他那么理直气壮地行使君主专制,人民不同意,伟大领袖说了,人民要做自己的主人。
躲在被窝里,孔绥低低笑了笑,听着外面江珍珠走来走去换衣服,找房卡,收拾包包,然后出门。
房门“啪”的关上时,孔绥真的又睡着了。
……
这一次睡得不太久,醒来才晚上八点多。
看了看手机江珍珠给她发来个信息,说吃完饭发现了一个很热闹的夜市,开在大学城附近,有吃的还有很棒的轻吧,她和俱乐部的人一块儿去喝一杯,晚点回。
孔绥回了个“OK”,打开外卖软件看了眼,刚睡醒不太困,她退出外卖软件,开始漫无目的的刷一刷音乐符号软件。
其实也不算完全漫无目的。
——孔绥想看看摩联给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的惩罚。
CRRC虽然算是国内目前最大规模、最权威、关注度最高的摩托车公路赛,但介于摩托车比赛这个项目本身就很冷门,想要在网上输入关键字就查到相关信息比登天还难……
但这么多年偷偷看比赛,孔绥也掌握了一些特殊的技巧——
比如因为是难得一个地点就在市中心区域附近的赛车场,所以她们的酒店距离南崖国际赛车场不远,这时候只要进入音乐符号软件使用「附近」功能,大概率就能刷到今天比赛相关的事。
果不其然,点进附近的人,划走了两个不相关信息后,孔绥就刷到了一个海市的摩托车博主。
这个博主主还蛮会煽情。
他详细的讲了下今天赛道上发生的事,语气不可谓是不叹息,他强烈谴责了红铁俱乐部的今天的所作所为,很杠的直接点名,说也就是摩托车赛事没有人看,否则放到别的热门一点的体育项目,这种赛场作弊导致人受伤的行为,够网友喷到红铁今晚就解散。
说到江在野明天还会比赛,他语气又有点欣慰。
最后提到了红铁俱乐部那两个人得到的惩罚,吊销B照,三年后才可以重新申请但永禁A照晋升资格,同时他们被拉入了CRRC系列赛事永久黑名单。
孔绥觉得这个处罚说重倒也不算重,但确实要告对方蓄意谋杀好像也有点告不成,再大的比赛都有后车追尾前车的事故,发生频率甚至不低,很难判定其目的。
“……”
深呼吸一口气,她还是觉得有点憋闷。
该条视频的评论区有个评论很到位——
【官方眼睛长在屁股上,这还是摩联总部眼皮子底下的搅屎棍俱乐部……这种毒瘤不解散,中国摩托车永远无法进步,跟一群王八关在深井似的,本来就难往上爬了还要互相扯后脚,最后谁都逃不过坐井观天,无语。】
默默给这条点了赞,孔绥有点蔫的继续往下滑。
但很快的,她就滑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这次是一个海市本地人的直播。
直播镜头对准了一个空旷的建筑,玻璃门,门上花着个红色的盾牌的logo,直播的人在“哦豁”“哦豁”个不停,用海市本地话讲:“快点来看哦,江西路这边,这个摩托车俱乐部刚才挨搞了,好大动静!”
孔绥微微眯起眼,戳进了直播间,直播间里有三四百号人,弹幕滚动很快。
【红铁俱乐部。】
【挨砸了?】
【回楼上的,是挨砸了,我刚才就在附近练车,来了好几个临时牌的商务车,门一开跟尼玛HK电影复兴似的哗啦啦下来了一堆人,二话不说把他们俱乐部停在外面的几十辆赛道车全部砸的稀巴烂……】
【在现场+1,那动静我以为提前过年放鞭炮了。】
【听见被砸到还有一台明天正赛的主力车。】
【——那台砸的尤其稀烂,轮胎都不在车架上了。】
【hhhhhh也不看看红色钢铁这个俱乐部今天干了什么,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天降正义!】
【莫再说天降正义了,这明显是人为正义,我用屁股都猜得到……难道今天赛道上被他们挤出去的是什么毫无背景的青春男大学生吗?】
孔绥从床上坐了起来,茫然的看了一会儿直播,那个直播的人为了流量很勇敢的凑上前让观众们看了看红铁俱乐部的一片狼藉——
而在建筑内部,显然也是乱成一锅粥,看着是个负责人的人不停的再打电话跟什么人沟通,但从他脸上的表情来看,这通电话并没有起到他希望起到的作用。
……此时孔绥还有些质疑,这事儿应该不能是跟江在野有关吧?
退出直播间,然后就跟上帝垂怜不允许她的疑惑过夜似的,又跳过了两个无关紧要的短视频,孔绥刷到了今晚第三个奇闻要案——
跟他娘的连续剧似的。
这一次的博主在直播的,倒是跟赛车无关,是海市近郊的一家地下赌场着火了。
一把火烧的诡异又突然,熊熊烈火中,警车和救护车同时哇哇的赶到,受伤的赌徒抬上了救护车,没受伤的直接尊享警车后排加铁手铐待遇……
一把火将这拥有上千万设施的场所被烧的干干净净,负责人有苦说不出,因为海市并不是拥有开设经营赌场的城市之一。
孔绥看了一会儿屏幕里热闹非凡的景象,看完正困惑她为什么看这种东西也能看那么久,突然镜头一转,就转到不远处,正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报案人——
那人身形修长,一条沙滩裤、丝绸花衬衫,脚踩人字拖,英俊的脸上笑眯眯的挂着肆无忌惮:“路过嘛,发现这里起火,救人要紧就打了110……为什么是110,我太捉急了一下子忘记火警电话,然后只记得’有困难找阿sir‘——我哪知道这里还是个地下赌场呢!哎哟!”
孔绥沉默的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记者问他为什么愿意接受采访,这位自称“热心市民小江”的男人又是笑得满口白牙:“我又没做坏事,不怕鬼敲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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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绥:“……”
脑瓜子“嗡嗡”的,她就这样窝在被窝里,用了大概三十分钟看完了在她睡着的时候,江家对于那个叫霍连玉的人,一系列“礼貌的”“回应”。
等躺的腰都疼了,她翻了个身。
这时候,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新的微信信息推送。
【YE:醒了没?】
手一松,手机砸到了脸上。
……
孔绥默默从床上爬起来,从躺着的姿势变成趴在穿上,脸埋在枕头里,只余留一双眼睛。
被窝是结界。
躲在里面能给她安全感。
【恐龙妹:1】
三分钟后,江在野回复她。
【YE:二十分钟后把下午给你的那支药带上,来我房间。】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是房号。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跳过一切礼貌的寒暄,好像也不太关心这个点了她有没有吃饭,只剩下直奔目的陈述。
孔绥盯着那一行其实很简短的微信内容看了两秒,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出下午时的画面——
男人一边说着完全不相关的事,一边动作自然地,把医生开给他擦背上擦伤的药膏放到了她的掌心,全程他的神色甚至是冷漠的。
“……哦。”
她在被窝里小声出声回应了下,明知道谁也听不见。
江在野要求她二十分钟后上去,孔绥爬起来又冲了个凉,站在淋浴莲蓬头下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听见自己心跳砰砰乱跳……
虽然心知肚明,只是去把药还给人家。
洗完澡,本来想随手穿上下午那件宽大T恤,又确实有点嫌去过医院有点邋遢,换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
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她伸手拉了拉裙摆,让其实本来就过膝盖的棉质裙子变得更长,遮住了更多的皮肤,换取一点点安全感……
好像那样就能把心虚也一并遮住。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面不客气地把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里面那个看起来有点紧张的自己,盯,盯,盯——
“孔绥。”她告诉自己,“禁止再发神经。”
电梯“叮”一声停在江在野那一层,她出来,沿着走廊数门牌号。
酒店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走得又轻又快又小心,很像是图谋不轨的贼。
最终在微信里报的数字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敲门之前,小姑娘把那支膏药从口袋里掏出来,捏在掌心里——
指尖因为紧张出汗,整支药膏因此变得有点滑手。
再次掏出手机确认了下,九点十分,距离江在野发给她第二条信息的八点五十,正好过去二十分钟。
……
“锵锵”地,屈指敲了两下,刚准备第三下,门从里面被人一拧,门开了。
水汽带着酒店客房统一配备的洗护系列香味先扑了出来。
BYREDO的雪松木质香在潮湿热气中扑面而来,还有一点点烟草味混在其中,只是被冲得很淡……
孔绥愣在原地,茫然的心想,她刚才洗澡的时候明明用的是同一款洗护,好像也没觉得这个香味那么无孔不入到能侵入细胞?
——而现在她绝望的希望自己变成一颗植物,因为细胞壁能够多给她一层安全感。
门后,男人赤着上半身。
乌发湿润。
肩线宽而平,锁骨勾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从发间滚落的水珠顺着颈侧往下滑,途经胸口、腹肌,一路滚到腰线上。
下半身只穿了条浅色牛仔裤,裤腰有些松,扣子没扣上,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腹线,人鱼线干脆利落地收进裤子里。
孔绥:“……”
词穷了。
但显然不是她的错。
她本来准备好的“你伤怎么样了”日常问候卡在喉咙里。
眨眨眼,半晌,她说:“额。”
江在野垂眸看了眼杵在门外跟木头似的小姑娘,没跟她计较这莫名其妙取代问候的开场白。
伸手把门打开的大了些,男人用身体压了压门,让出一条通道:“进来。”
他的语气就跟发微信时的文字版给人感觉差不多。
而破天荒的,头一回没有立刻执行指令,孔绥伸手摸了摸门框,就好像那是什么值得品鉴的稀世珍宝。
当江在野困惑的挑起眉时,他听见小姑娘声音窘迫:“衣服……为什么不能穿好?”
江在野闻言沉默了下,半晌,有些荒谬地瞥了她一眼:“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背后的伤口有点痒又有点痛,觉得我的背该上药了……穿着衣服怎么上?”
哦,那确实不用穿上衣。
“很痒吗?有没有发热啊?”
小姑娘的注意力立刻被男人带的跑偏,她毫不犹豫的一只脚踏入房间门,然后就上手去拽男人的胳膊要绕到他身后去看他背上的伤。
“不会是发炎了吧?”
江在野无视了那双在他胳膊上扒拉的柔软手掌,面无表情顺手把门带上。
房间里灯没全开,只有床头一盏壁灯亮着,光线偏暖。
胳膊上的那只手并没有起到任何能够摆弄他站姿、让他转身给她看伤口的主动作用,江在野站稳后,用一根手指,挑开了它。
“药呢?”他问。
小姑娘的手猝不及防被挑开,还僵硬的悬停在半空,听了提问,被忙把手心那管药递过去:“这里。”
江在野接在手里,低头翻过背面看了看上面的成分表,然后将之随后扔到桌子上,侧过身,把背对着她。
“帮我上下药。”他头也不回地说。
孔绥愣了愣:“……啊?”
“你看见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吗,还是我恰巧天赋异禀,手和长臂猿一样能摸到背后,背后也长了眼睛?”
孔绥哽咽住。
此时,背对着她的那具身体堪称完美——
肩胛骨线条分明,腰线收得极窄,背上那片皮肤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沿着脊柱两侧滴落。
他可能是刚刚随手拿毛巾擦过一遍,头发半湿,几绺黑发贴在后颈,此时正顺着后颈往下,隐进肩背线条里。
孔绥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
真的救命。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注意力拉回到“上药”这件事上,她眨眨眼,转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自己在角落里找到了个一般团队肯定会配备的紧急医药箱,从里面拿出了干的消毒纱布。
江在野看着她,她举起手中未拆封的医疗器械:“你背上的水还没擦干。”
“用浴巾。”
“不行,那个脏。你背上有开放性伤口。”
这一次拒绝的很干脆。
江在野没再跟她争论,只是坐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背露给她……
半张脸压在臂弯后,他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小姑娘在房间地毯上很忙碌的走来走去,准备上药工具,脚上穿的鞋是低帮球鞋,露出圆润的脚踝。
“你也没去吃饭吗?”
没过一会儿,她的声音在挺近的地方响起,典型的没话找话。
江在野垂着眼,“嗯”了声。
……怪不得没强行让她滚起来去吃饭,原来是他自己也在贪睡。
一边用纱布擦掉他背上的水,倒碘伏消毒时孔绥抓紧时间近距离看了眼男人背上的伤,刮伤的附近是有点红肿发炎,红之外皮肤下渗血有些血点,青紫浮上来了些。
——看着蛮吓人的。
怪不得做哥哥的江已发疯,发完疯还要在媒体贴脸晒自己“路过做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
孔绥小心翼翼把膏药拧开,一股清凉的药味冲出来。她先把药膏挤在自己的指腹上。
“你手呢?”
才深吸一口气,正鼓起勇气要把药膏往男人往背上抹,孔绥猝不及防又听见他提问……于是手一僵,她抬起头:“啊?”
“今晚是不是什么问题都要我重复两遍?”
“……不是。你凶什么。”孔绥说,“没那么痛了,这个药还蛮有用的。”
指尖碰到男人背部那一刻,她明显看到他肩胛骨附近皮肤紧绷了一瞬。
他的皮肤比想象中烫,和她指尖本来沾着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药膏在指尖温度下化开,她很努力的将全身注意力集中在这一根指节上,试图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药膏在他的背上推开,变成一层薄薄的湿凉,她顺着脊柱两侧轻轻涂抹,指尖偶尔滑过他的肩胛骨,触到骨头的硬度。
然后,在上药到腰时,她换了两根手指。
江在野:“?”
大概是突然多了一根手指让人困惑,在她两根柔软的指腹揉捏过他腰侧,男人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在她碰到的一瞬,侧了侧身,回过头。
“怎么了?”她声音淡定的不像有问题,“疼?”
“……”江在野说,“不是。”
孔绥的指尖再也没有离开过紧绷的背部皮肤。
药味和沐浴液的木质香混在一起,还有皮肤的湿热,混合成了某种新奇气味,钻进鼻腔。
她离得太近,近到能看见他后颈的细小汗毛,能看见水滴顺着脊椎滴落,消失在敞开的牛仔裤边缘……
孔绥努力别开眼,只盯着自己手下那块淤青,可眼角余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往下滑。
呼吸在一点点地变浅,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孔绥甚至怀疑她的耳朵上是不是已经烧起来了。
她装作全神贯注地揉开药膏。
指腹绕着那片淤青打圈,手掌不小心贴得更实了一点,手腕不经意的也擦碰到。
与此同时,江在野突然微微一僵。
——仿佛整个人瞬间进入了另一个警备的状态,锐利的双眸微微眯起。
他原本是正面跨坐抱着座椅,此时懒散搭在椅背上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一根根地因为发力泛白,后腰肌肉跟着绷出一条利落的线。
男人缓缓吸了一口气:“好了没?”
声音低沉,略微沙哑,好像几乎要被囫囵吞进喉咙里。
突然的再次出声打破了某种平静,房间忽然安静得可怕。
江在野感觉到原本压在他背上的柔软指尖一顿后,堪称惊慌失措的拿了起来,孔绥眨眨眼:“差、差不多弄完了——”
江在野“嗯”了声,却往前挪了半寸,主动离开了她指尖近在咫尺可以再次触碰的距离,他没说话,但也没回头,但那种刻意压住的沉默,把空气突然拽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中。
孔绥的一大缺点就是太有探索精神——
明知道这时候盖上膏药,站起来,留下一句“那您好好休息,明天加油”然后麻溜滚蛋就是最好的选择……
她偏偏没动。
视线沿着他的脊柱往下,最终往前挪了挪,落在那条没扣上的牛仔裤前方。
布料原本就被水汽浸得有点软,此刻却显得绷紧,腰线往下那一圈好像完全紧得出奇,像是被里面什么突然顶住了布面,勉强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孔绥:“……”
——有的人面无表情,但实际上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在江在野的身后,她张了张嘴又无力闭上,这时候能说什么好呢,别紧张,我看过的——
换一个形态而已。
没那么吓人。
……
算了,其实是更加吓人。
本以为已经在消肿的掌心,热度和下午刚刚被揍时那噼里啪啦的麻在这一刻窜上来,手像不是自己的,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手心的汗也在一瞬间冒出来,残留的药膏变得更粘。
“够了。”
江在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他转过身,瞥了她一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可以了。”
像是怕她听不懂,男人身体又往前挪了挪,更大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凳子因此在地毯上发出挪动的沙沙音,男人半揽半撑在座椅靠背上,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
孔绥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瓶盖盖上,指尖药膏滑腻让她拧了几次才成功,期间盖子差点掉地。
做完一切,她往后退了一小步,脚后跟撞到床沿,站得不稳,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次江在野没管她。
趁她扑腾,男人伸手抓过床边之前随手放的那条毛巾,漫不经心地往自己腰上一搭,动作看起来像是在随意整理衣服……
只是他那紧绷至青筋暴起的手背,暴露了一些信息。
“你可以出去了。”
他声音过分的平淡。
“再见。”
半晌没有得到回答,他才有些不耐烦的回过头,便看见手中捏着药膏,小姑娘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
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掌心火辣辣的,脚踩在地毯上,竟有种不真实的飘浮感,孔绥问:“你怎么了?”
江在野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努力维持住表面平静,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背朝门,后退了两步,眨眨眼,又定住。
“站不起来了吗?”
明明一张脸已经红得像猴屁股,却还在不知死活的问着好像在挑衅的话——
她是有这种本事的。
男人漆黑的瞳眸深如冰湖沉底,在她一次又一次的提问后,突然说:“怎么,想让我站起来,送送你?”
以迅速地倒退两步作为回答,孔绥抿着唇,直到她的后背抵上了房门的门把上,她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不远处男人动了动腿,她立刻感觉到头发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面红耳热,满脑子“别别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的弹幕密密麻麻的占据了整个颅内空间!
“不,啊,我随便,随便问问,不用送,不用送!!!”
小姑娘背贴着门,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几个字,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最高级别的无声尖叫。
江在野:“不用我讲礼貌了?”
“……你把裤子穿好再讲。”
手摸索着门把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冷气涌进来,吹得她冒起热汗的后颈一片鸡皮疙瘩。 ”哦。”
椅子上,男人慢吞吞道,“太撑。穿不上。暂时。”
贴在门上的人为这回答沉默了整整十秒,而后,她迅速推开了门,坚定的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哐”地一声,惊天无敌巨响。
第54章 HERO
明知道身后无人,孔绥还是一路飞奔回房间,刷房门卡的时候手都在抖。
“啪”地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她喉结上下吞咽了下,心跳如雷。
骂骂咧咧的冲向厕所,往马桶上一坐。
……叫人欣慰的是,一切安好,劫后余生。
她想象中自己可能会像个痴汉似的情况并没有出现。
……好。
这很好。
哪怕是在南方的夏天,她也不想一天往浴室钻个八百回,人都要洗秃噜皮了。
匆匆忙忙走出卫生间,坐在床上,一阵折腾之后,现在她是真的感觉到饿了……
打开外卖软件看了一圈,加了几个店的购物车,却停留在下单界面选择恐惧症犯病,磨蹭个半天,每个都是想吃又不太想吃。
圆润的眼珠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屏幕倒影着她半张脸,就在这时,手机最上方又跳出来新的微信消息推送。
【YE:吓到了?】
手机差点又砸到脸上。
现在是真的吓到了。
小姑娘沉默地从床上爬起来,靠着身后的床靠坐稳,点进消息跳转微信,她盯着屏幕发呆,正考虑应该怎么样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想看到什么样的答案?
这个想法钻入脑海中,天平就开始倾斜,跑偏。
咬了咬下唇,孔绥有些恼火的从鼻孔中喷了股气,她在对话框打字“没有”,但是发过去前,“YE”旁边又显示“正在输入中”……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放缓了迅速回复的效率,又把打好的两个字删掉了。
【YE:如果吓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YE:那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你不用过分在意。】
孔绥:“……”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几行字,孔绥觉得自己要被玩死了,满脑子的脏话,总结一下就是:现在你又想起来当人啦?
脑海里完全不受控制的脑补起男人说着几句话时的语气,无非是那种凌驾于道德之上、因为绝对的强势而显得理所当然的平淡语气。
——哪怕是在解释这种事时,也可以像初中时上人体结构的生物课老师一样,面无表情地问坐在下面的同学在窃笑什么,考试考到了你写不出来的时候是不是还可以笑得出来。
严肃。
刻板。
光脑补这个,孔绥原本平放在床上的腿无声的蜷曲起来。
脚踝交叉,膝盖曲起,当她的小腹又开始毫无征兆的变得紧绷,她将脸贴到了膝盖上,深呼吸一口气——
发生了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进门后,自以为“劫后余生”这个词令人绝望的好像以为得早了点。
他仿佛压根就没准备放过她。
孔绥觉得现在回“哦”或者“嗯”或者“没关系”好像都奇奇怪怪的,她最后选择了个最能表达此时自己心情的表情包给江在野发了过去:
一条躺在暴雨和积水中愁眉苦脸的落汤鸡土狗.GIF。
没等江在野回复,房中电话又铃响了。
孔绥吓得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去接,一听是送外卖的小机器人到了房门口。
“?”
她放下电话,踩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去开门,打开机器人拿出外卖,是一份和牛芦笋厚蛋烧,一份开心果舒芙蕾还有一杯冻柠茶。
总价值315块。
孔绥拎着外卖,茫然的看着小机器人关上门,欢快的跟她说“期待下次为您服务”后果断转身飘走,又低头看看手里拎的外卖……
第一反应是别人的外卖送错了房间——
315块的外卖,送错了房间,这外卖主人还不得急得在天上团团转?
又一阵踢踢踏踏地冲回餐桌边,她拿起了客房手机准备联系前台回来取送错的餐,一边播前台电话,一边又仔细看外卖单的配送信息。
“您好前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前台小姐姐温柔的声音响起时,孔绥只来得及“啊”了声,然后就看到外卖收件人显示:江先生。
手机尾号也是她在江在野之前填写的CRRC选手联络单上见过的那四位数。
但收件地址填的是她的房间号。
指尖在白纸黑字的外卖单上抠了抠,孔绥冲着电话里嘟囔了声“没事了,不好意思”挂掉了电话。
挂了电话,她给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拍了个照,然后发给了江在野。
几秒后,江在野回复。
【YE:不是还没吃饭吗?】
这时候已经完全懒得再问“你怎么知道”这种废话了,孔绥放下手机,面无表情但轻车熟路地,转身进了卫生间。
……
次日。
南崖湾的午后被湿热压得发闷。风从海面吹上岸,南崖国际赛车场的看台与维修区吹透了海风,连墙壁都透着一股海水与阳光掺杂的咸腥潮味。
由P1P2和Q1阶段共同决胜出的前12名选手,已经于今天上午完成了Q2阶段的正赛发车位。
午餐时,参加本次CRRC海市收官战SSP400组别的所有车手收到确认通知,红色钢铁俱乐部二人于Q1阶段严重违规遭禁赛,又陆续有几名发车位靠后的车手退出了比赛,下午一共有40名车手参与正赛。
——江在野在第二十号发车位。
昨天的Q1阶段他的最终排名在P10。
Q1阶段的P1和P2位次升入Q2去争夺前十二发车位后,在正赛中,从十三号发车位开始排序,其他选手在Q1阶段的排位就是他们在正赛中的发车位次。
——40名车手,20号发车位,不算熟悉的赛道。
这种DEBUFF叠满的战前前置条件,能够让所有的人失去午餐的口味。
……至少孔绥是这样的。
紫绿色配色的ninja400推进维修区赛前车检前,孔绥蹲在车前,对新换上去的离合和脚撑等一系列的配件展现出了一定的不信任。
“临时换的离合真的磨合好了吗,脚撑线路呢,不会中途出现短路熄火的情况吧?”她头也不抬的问。
在她身后,黎耀放下午餐的简易盒饭,拧开矿泉水,戏谑道:“你可以跟阿萧谈一谈。”
阿萧是「UMI」俱乐部的维修师,一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二百三的熊型大胖子,兢兢业业为江在野调车四年。
此时他正埋头扒自己的第二份饭盒,头也不抬:“再质疑下去,你可以跟我的律师谈一谈。”
孔绥“……”了下,又去翻今天的配置单,换了个质疑方向:“南崖国际赛车场和化龙国际赛车场的气候条件和温度条件挺像的,为什么这一次用的冷胎胎压是1.90Bar和1.85Bar?我之前用的都是1.95Bar和1.90Bar。”
黎耀坐在沙发上,举着矿泉水,盯着满脸紧张的小姑娘半晌,他叹了口气。
阿萧很快乐的拍了拍大腿:“你看,这丫头疯起来连Martin都质疑,哈哈哈哈哈!”
Martin就是江在野的百万身价专属技师,当孔绥的质疑让年薪几十万的萧师傅恼羞成怒,那么她对年薪几百万的MOTO GP官方车队御用技师一视同仁的不信赖让则让萧师傅瞬间消气。
在胖子快乐的笑声中,黎耀难得有爱心的提醒她:“因为石凯的车是R3,哥这是ninja 400。”
孔绥说:“那原海的车也是——”
“比赛前一晚我把原海的前后轮胎分别换成两个品牌,第二天他跑完比赛都不一定能发现得了。”
白色菠萝头“和善”地提醒。
“冷静。你太焦虑了,小鸟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上去比赛,这集体荣誉感也太强了,野哥不得奖摩联起码也得给我们发个流动红旗以资鼓励。”
孔绥侧过身,正欲反驳两句。
此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江在野进来了。
车后边,小姑娘高高抬起的下巴放了下来,休息室的欢声笑语像是卡了壳,一下子变得相当安静。
黑漆漆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ninja400旁边蹲着的蘑菇变得僵硬,江在野的视线轻飘飘的扫过她的脸,和她逐渐变红的耳朵尖。
阳光下那一层薄薄的皮几乎透明。
“怎么了?”
嗓音低磁,男人的声音出现就扫走了一室聒噪。
搭在膝盖上的手紧张的捏了捏,孔绥没来得及讲话,旁边的阿萧已经吱哇乱叫的控诉起她的行为,说她一个中午饭又不吃就蹲在这质疑同伴的劳动能力。
江在野这才转过头看向孔绥:“没吃饭?”
她都不确定他是以什么语气问的这个。
“……不太饿。”孔绥回答。
江在野收回了目光,靠近过来时,小姑娘立刻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
反应大的她做完就后悔。
觉得自己在此地无银三百两。
还好江在野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是在刚才孔绥蹲过的地方站稳,弯下腰,对自己的车进行最后的检查。
此时江珍珠杀进休息高呼看台那边开始检票了,鸟崽要不要一起去买一杯菠萝汁?
没等孔绥来得及回答,旁边,江在野一边头也不抬的道:“去吧。出门左拐一百多米有个卖甜甜圈的店,我刚过来时看到很多人排队。”
孔绥想到了昨晚的开心果舒芙蕾,那个超好吃。
脚在地上磨蹭了下,她说:“我不是很喜欢吃甜的。”
江在野的视线终于从车的离合接口处拿起来,转过来,平淡的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比如昨晚他给点的外卖并不受欢迎。
直到江珍珠在旁边说,屁,上次去看电影两个小时自己一个人吃完一盒肯德基蛋挞从此一战封神的人是谁?
孔绥:“……”
江在野:“……”
前十八年活得坦坦荡荡,今日,孔绥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落荒而逃。
……
半个小时后,看台上上挤挤攘攘,来看比赛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江珍珠和孔绥一人抱着一杯菠萝汁和关东煮还有五盒因为选不出来干脆都买了的甜甜圈跟随着人群在看台上坐下,还是昨天的位置,依旧正对着对面的VIP玻璃房。
孔绥看了眼,今天的霍连玉换了一身花衬衫和休闲裤出现在里面,好像是放弃了装人模狗样的社会上流人士……
今日的霍总唇红齿白,像当红电影明星或者男团爱豆。
脚下赛道,四十台车陆续入场。
孔绥转头想跟江珍珠讨论下对面霍总形象多变得像百变金刚,给人一种发家前没穿过好衣服的错觉,是不是你老爸平时都把他关在笼子里养——
结果一转头发现江珍珠盯着下面的赛道盯得很认真,好像从未抬头。
“……”
说不上来昨天挨的那顿打到底对谁的影响更震撼一些。
对比之下,孔绥觉得自己才是记吃不记打、油盐不进的那一个。
“我哥的位置好靠后啊!”下巴压在栏杆上,江珍珠一脸担忧,“虽然没指望他能赢,但是真的坐在这晒太阳了好像也不太想看他输。”
江珍珠的担忧完全是人之常情——
环球影城里坐个《变形金刚》主题沉浸项目室内项目前,没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问一问哪边是好人方便带入,更何况眼下在下面打怪兽的是她亲哥。
“我们都知道江在野的实力不可能只在第二十位。”
孔绥安慰她,“放心吧。”
——就好像刚才质疑全世界的人不是她。
赛道上。
四十台车全部入场完毕。
从起终点线上最前列开始,排成密集队列,当摩托车一辆辆陆续点火就绪,后排的引擎声被前排掩住,选手扣下头盔上的防风护目镜。
起跑灯跳亮、归零、再亮,最后一盏灭掉时,所有车辆同时拉响油门,引擎爆鸣打碎盛夏宁静,如龙吟出海。
四十道影子冲戳一般冲出发车区。
……
摩托车竞技,没有你一回我一回的得分,没有三盘两胜。
——从第一圈开始就是拼了命的角逐。
刚开始因为拥挤,大家还是维持着发车位的次位变化不大。
大屏幕上的排位显示只是偶尔有一两名本来就贴近的名字互换位置。
前排四五辆摩托车抢内抢外地挤向第一个弯道,符号T1,尾流和热浪翻涌,后方有人提前换线,有人试图压制。
当他们热热闹闹的过了第一个弯,在稍后一批的车手里,人们才可以看到那一辆紫绿配色版画的ninja400,它被几辆不同配色的车包在正中,显得不急不慢。
在T1 重刹区,他甚至把刹点延后足足两个车身——
观众席上注意到了它的“谦让”,指望一开始就杀个你死我活的众人发出失望的声音,以为车上的人在一开始就失去了斗志。
「延迟入弯,66号车手的ninja400显然有它自己的打算!」
放长直线,走外线大弯,然后伴随着一声突兀的油门咆哮,人们以为失去斗志的ninja400猝不及防的弯中开油,一口气过掉两台弯中速度较低的R3!
看台上一片哗然中,车已经直接奔向T2 高速左翻向 T3 盲右,车上的人因为连续的倾倒,翻身,再倾,肩膀与车身的连动几乎像剪影——
在T3 盲区尽头,三辆车因视野被遮挡稍显犹豫,他像提前看见了所有可能路径似的,从外半径像快刀一样果断切过!
第一圈结束时,66号车手的位次上升四位,【66号:P16】的标志显然在预示着,他从未想过放弃比赛。
——第二圈至第四圈。
开始还算相安无事,但显然赛场上的情况永远信息万变,后半段,一辆与66号ninja400排位相近的车在 T4 上坡左弯,暴露了一些常见的技术缺陷:重心偏慢,转向点保守。
如同角逐撕咬的野兽暴露自己的致命弱点。
原本在其后半个车身位的ninja400看准了这个机会,果断外移半个车宽,干净利落完成无声超越。
再往前进入 T6 重刹发卡弯时,他全身重心向内,刹车手指微微抖动——显然并非是紧张,他不停的在看车位仪表盘数据,试图控制胎压温度区间。
接下来的两圈,他连续在同一个T4点利用同一方法拖刹进弯,收力保持前胎压住弯心,制造出来的紧迫压力感中,但凡对手犹豫一秒,都会被他强行切入内线。
第四圈结束,66号车手的排位名次再次前跳四名,已进入前十二。
观众席上,众人紧张地瞪大了眼,江珍珠上蹿下跳的尖叫声和加油声甚至带动了一些人跟着她一起喊。
慌乱中,孔绥听见身后一个人跟同伴压低了声音讨论。
“现在车无论是胎压胎温还是车的自身磨合都应该进入最佳状态了,看看江在野吧,大概现在才是他的猎杀时刻。”
她的心跳如擂鼓,垫了垫脚,目光死死的盯在那辆紫色ninja400上。
——第五圈。
出现了一点意外,前方 T11 有车因前胎打滑摔进沙地,黄旗挥动。
全场节奏冻结,谁都不能超车。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原本的节奏被打乱,车手最正常也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心理上的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却不让冲,他们着急。
急着追、急着补节奏、急着再前进几名。
但令人意外的是,眼瞧着整场准备最充足、最该在这一圈大展宏图的66号车手却显然没有任何的动摇……
在看台上,孔绥捉急的快给握着的栏杆卸下来,真正在赛道上的人却像一台没得感情的比赛机器,甚至没有一丝预设之外的动作——
甚至当前方车手因为刚被黄旗打断节奏,出 T12 的油门稍早,出弯半径大,让出了一个可以超车的内圈位置,他看在眼里,却无动于衷。
“好稳呀,这个江在野。”
“心态真的好。”
“……听讲是去国外跑过比赛的,那他妈确实是看过大风大浪,宠辱不惊很正常——”
“额,你意思是在国外给泰国人和马来人当过脚垫吗?那确实是大场面了,吃得下这种屈辱,区区CRRC的非首发批次发车位确实算不了什么……”
“啧啧啧。”
“光这点我还是佩服江在野的。”
“真的,辣么大一个矜贵少爷,昨天被害摔了个车,我听说好像就是左手小指骨骨折……红色钢铁今天首发直接有一辆车是连夜通宵装的,配件都是问隔壁俱乐部借的。”
“——真·你伤他一根头发,我毁你整个天堂。”
看台上,连吃瓜带看比赛顺便讨论下八卦中,第五圈很快就结束了,黄旗状态解除。
——比赛大部队基本进入第六圈。
进入 T7 下坡右弯。
前半段无事发生,大家正处于黄旗结束的心态调整期,当所有人以为这一圈就要相安无事的结束时,只见紫色的ninja 400开始逼近T7-T8 区域——
双 apex 魔鬼右弯!
这是南崖湾所有车手公认的地狱弯。
首先apex 1 与 apex 2 距离极短;
其次巨大落差会让前胎承压突然增加;
最后,因为赛道本身地理位置,在这个弯道偶尔会随缘吹拂过天然形成的横切风。
一旦路线错半步,整辆车会像被海风扬起来的风筝一样甩出去。
此时此刻,前方第九位车手在 apex 1 稍微抬头,这细微的动作,几乎连官方摄像头没捕捉到,却被后方66号车手捕获!
他大概是立刻判断对方的瞬间迟疑,做出了所有观众在屏幕上看到都要倒吸气的动作——
外脚踏承重,内脚尖指向车头,膝盖放松贴油箱;
外臂放松,手腕与刹车手柄在一条线;
一根手指于刹车线轻搭,指力精准控制连续曲线;
降档,干净有序的降档,与此同时发动机制动配合,后轮压死;
头部转动,视线调整始终超前。
——完美拖刹!
硬生生的拖刹拖进了两个 apex 中间的灰区!
那地方是“理论上”谁都不该存在的位置!
车身倾角深到脚尖几乎擦地,前胎被压得像细线绷紧,两人几乎并排,这样极其危险的距离,ninja400却保持住极限的平衡,在 apex 2 前半车身超过对方,又以一个干净利落甚至优雅的回正动作,彻底甩出对手一个车身距离!
——超了!
“我草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靠我靠老铁录下来没啊啊啊啊啊啊刚才那个教科书一样的拖刹我尼玛只敢在看完MOTO GP后在梦里想想!!!”
“你爹啊实不相瞒梦里我都不敢想这套动作出现在国人身上!”
“前十了,前十了,七圈爆杀十个人,前十了”
看台炸裂开来。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尖叫声,甚至还有摩托车竞技赛事中少见的雷鸣般的掌声——
无数人站了起来,打着口哨,挥舞着手中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兴奋的上蹿下跳。
前方大屏幕上,【66号:P12】一下子向上升了两个位次,本圈结束时,【JIANG ZAIYE】的名字稳稳定格在第八位。
……
好强。
看台上,孔绥头晕目眩,不是太阳晒得,是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大脑。
她拼命地扶着栏杆,才让自己没有兴奋到蹦起来,而身旁,江珍珠看不懂技术,却听得懂人们的欢呼,她拼命扯孔绥的衣袖:“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很厉害的动作吗!?”
孔绥被摇晃的东倒西歪:“厉害的,宝,其程度与震撼的意义……四舍五入相当于你看见国足的某位海参杀手在踢西班牙时突然来了个贝克汉姆标志式圆月弯刀把球从咱们家球门前直接捅进了对方的球门里。”
江珍珠:“……”
江珍珠:“哇!”
江珍珠:“那是很牛逼。”
比赛还在继续。
第七圈。
南崖赛道的 T9–T11 三连慢角是节奏型弯区,一旦错一次整段错。
66号车手却将全场最慢的弯跑出疾风一样的速度。
ninja400引擎鸣裂之音和它的车手一样如地狱爬上的恶鬼,极具压迫感,前方车手被他逼得不断回头、收油、提前转向,节奏完全被破坏。
第八圈。
66号车手以一个极干净的外切回收动作吃掉第七。
第九圈。
长右 T12,66号车手比对手早半秒开油,那半秒变成了终点直道上五米的差距。
【JIANG ZAIYE】的名字一跃至第五位,【66号:P5】字样再次引发全场雷鸣震动欢呼。
第十圈。
T6 发卡弯重刹迎来正常比赛水平最高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攻防,第三、第四、第五位在此处如在领地边缘碰撞的雄狮,他们豁出去了似的竭力撕咬,刹车点直接乱成了一锅粥。
——而这显然被某人看做是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
把刹点延到一个几乎不可能停住的位置,身体提前展开,重心往前倾,车尾轻摆出一个极短的角度……
车尾回正的一瞬间,狠狠切入内线那一点点夹缝空隙。
前方没有任何一辆车料到有人敢在这种角度强突,第三与第四被迫让线。
66号一举杀入前三。
看台上都为这一幕直接沉寂了一瞬,甚至没有人欢呼,众人屏住呼吸,呆愣的看到奇迹在眼前诞生——
啊。
是一次又一次的诞生。
直道前,明知不该,身着红色钢铁logo连体皮衣的第二名却还是在身后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全方位袭来时,冒着冷汗,忍不住的再一次的回头……
身后紧随相比的ninja400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错愕。
他试图利用更轻的车重拉开距离。
两辆车在海风中呈现几乎一样的倾斜角度,影子在赛道边缘被海光切割,像两条紧贴的模糊光线。
直道末端,第二名显然想守内线,但他“决定”显然晚了半秒——
66号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冷静的油门声从始至终规律都在,ninja400于最紧的线路切入,机油味裹着海风的腥咸钻入二号位的鼻腔时,ninja400干脆利落地占住内侧。
看台上,孔绥一把捞过旁边的江珍珠,在她脸上狠狠地“吧唧”亲了一口;
赛道上,ninja400果决占道,被挤到第三名的红铁俱乐部车手还在试图补救,然而却因进弯角度太死只能被迫抬车,放弃。
在南崖赛道的海光与魔鬼双 apex 之间,在最后一圈最后一个弯——
66号完成了他从第二十号位发车位到第二位的绝地爆杀。
当他冲过终点那刻,此时无论是观众台、维修区还是赛道旁裁判席,到处是沸腾一片,欢呼声,掌声,和潮水一样翻涌。
谁都阴暗,爱看英雄末路;
谁都向阳,更爱看穷途之后,酣畅淋漓的绝境逆袭。
……
收官之战难免隆重。
领奖台下面一片喧嚣,彩纸与打开的香槟酒摇晃出的泡沫散落一地,身边簇拥着一张张兴奋的脸,媒体还有赛事工作人员围在台下,人声翻涌。
媒体的闪光灯一闪一闪,报道本届CRRC海市收官之战,观众席上的呼喊声穿过音响回馈、像海浪潮一样朝台上拍打。
司仪小姐捧着奖杯走向今日亚军,笑吟吟的说着什么,他却没认真听。
男人目光越过她,越过奖杯,越过下面的人手中即将拧开的又一瓶香槟,穿过看台和赛道之间的空隙,精准落在领奖台正对面、上方那一排VIP玻璃房其中一个。
那里灯光比看台暗一点,玻璃反出一层浅浅的反光,有人站在那——
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身影,随意搭在栏杆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正垂头望过来。
耳边有人在喊江在野的名字,无论是技师还是熊一般的维修师还有俱乐部的其他众人从一侧扑上来,揽住他肩膀……
所有摄像机的焦点都黏在这位第三次参加CRRC便在异地赛场,逆风站在领奖台上的赛场新贵,屏幕上的直播画面切得飞快,却始终绕不开他。
江在野右手握着奖杯,抬起左手,先是照规矩朝观众席挥了一圈。
欢呼声更大了。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男人动作一顿,转向VIP玻璃房的方向,扬起自己的下巴。
那只正在打招呼的礼貌之手突然毫无征兆调转方向,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刀刃状,从自己喉前轻轻一划。
突如其来的挑衅让周围猝然沉默一秒。
当导播高呼“我靠切切切这个不能播这个不和谐”时,男人已经懒洋洋地放下了手。
“砰”的一声香槟被拧开——
领奖台上的人捧着杯,站在鲜花与掌声中,变脸如翻书,薄唇一扬,微笑……
再次变成了那个和善,友爱,强大,优秀,实至名归的赛场新贵。
作者有话要说:
慕强鸟:谢邀,已死
第55章 甜甜圈
颁奖仪式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观赛台上的观众热情也持续不断,就像是等待电影结束后那一两个三四秒的彩蛋,他们耐心的盯着大屏幕——
每次赛事导播把镜头对准这一次比赛的亚军,观众席上总能爆发出一阵又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现场响起慷慨激昂的音乐还没彻底停下,领奖台上的香槟泡沫还未化作液体,领奖台就在白金VIP区的下方,站在栏杆边好像都会被打开的香槟飞溅到。
孔绥勾首看着下方,几枚金色、红色的彩纸落在江在野的发间,男人正侧着脸和赛事主办方的领导交谈,大概并未注意到这点。
——好羡慕。
因为曾经拥有过获奖的经历,所以对于站在领奖区域受到那么多人的簇拥有所共鸣……
可惜是个小小的杯赛。
因此就对CRRC这样规模比赛的获奖有了更具象化的冲动与向往。
——也想要有朝一日,站在那个领奖台上,要让屏幕对准我的脸时,掌声比现在更加热烈。
握着栏杆的手不自觉的发紧,头顶的阳光从一片云后钻出来变得更加灿烂,少女像烈阳下迥然闯出巷子阴影处的猫似的,微微眯起圆眼。
“——小鸟崽,你看那边的丧尸出笼是在干嘛?”
这边孔绥在为自己的壮志凌云脑补得血脉喷张,旁边,完全不正经的声音响起。
胳膊被摇了摇,勉强从美好幻想中醒过神来,顺着江珍珠的手,孔绥看对面维修区那一排墙后面,确实有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此时,颁奖仪式结束,赛事领导终于放开了获奖车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
大屏还在回放冲线画面,整个赛场挤挤攘攘沉浸在欢快的海洋,维修通道里却是与之完全相反的一幕——
刚才还坐在观察室里、一本正经盯着数据屏的那帮人,在江在野一条腿刚刚迈下领奖台的一瞬,忽然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几个人西装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往身上一披,边走边扣纽扣;
几个人早就停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挂绳和胸牌,顺手往衣领一别。
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突然朝着同一个方向聚集……
印着车厂厂牌的那块牌子在阳光晃了一下,孔绥还以为自己眼花,拿起手机,打开长焦,然后扒拉手机屏幕当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春风」、「宗申」、「钱江」、「赛科龙QJ」、「隆鑫」……好像只有在摩托帮APP的品牌列表里才能一次性的看到这么多国产车厂的厂牌名字,此刻却突然具象化成为了一个个西装革履的人——
一身正装,举止得体,各个神情严肃,想来在车场内必然是有相当职位。
一群人往出口走,「宗申」那边的人脚步最快,一个中年男人先把领带扯正了,转头跟身旁年轻工程师交代了几句,抬腕看了眼表,像确认了什么,随即直接朝内场通道走。
「春风」那边紧跟着出来两个,胸牌上是不同颜色的Logo,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方向却不约而同。
「宗申」和「钱江」的人一开始还保持着体面步伐,走了两步,发现别人都往一个方向涌,干脆从快走变成小跑,再从小跑变成一边跑一边掏手机打电话。
短短几分钟,原本安静的观察区外沿,就有三四拨不同国产车厂的技术团队、性能组负责人全都从各自的格子间里涌了出来,胸牌晃得人眼花,方向却十分统一——
全部绕过维修道,往休息室那一侧去。
孔绥站在自己这边的栅栏后,隔着一条直道看过去,脑瓜子“嗡嗡”的,突然有了一些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刚才“把江在野从领奖台上拎下来换我站”的幻想还是太保守了些。
幻想中的攻击对象好像已经通往Next Leve。
这些国产摩托车品牌车厂,平时争销量、抢宣传头条、抢首发、比数据。
现在却像在准备前往同一个房间,开同一个会议,一起往同一个方向赶——
那些厂内高层,到时候甚至顾不上维持个人形象,穿着皮鞋和西装便狂奔起来,仿佛再慢一步,就要被别家抢先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而那个“重要的东西”,八成就跟刚从领奖台下来、此时此刻正站在那默默地拍头发上的彩带的某个人有关。
……
孔绥下到休息室时,江在野果然还没到。
休息室的人来来去去,味道有点混乱,冷气、汗味、机油味、还有不知道是谁打撒了运动饮料,桃子饮料的味道充数鼻腔。
孔绥和江珍珠进来时,「UMI」俱乐部的人各个都在忙着,萧师傅和江在野的技师Martin在忙着测数据和收车,黎耀则指挥着马仔收临时摆放的桌子和文件。
见到孔绥他们进来,众人也就是抽空打了个招呼,阿耀笑着问孔绥:“咋样,野哥牛逼不?我要是女的我刚才能随便搁赛道边揪根狗尾巴草做成戒指原地跟他求婚。”
孔绥脑补了下阿耀在一群混乱中跟江在野求婚,大概江在野扭头就能把他塞进精神病院……很难不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找了个沙发坐下,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一亮,信号满格,消息也满格。
满屏幕都是没有设置消息屏蔽的摩托车相关的群的踊跃发言。
——摩托车圈子早就炸开了锅。
随手点进「空」俱乐部的群,就能看到众人在疯狂的刷屏,讨论刚刚结束的那场比赛。
【临江市最速藤原拓海:跨区出征,逆风翻盘,拿下亚军……你们看了吗,啊啊啊啊啊,我刚找到个分析的!】
下面是转播剪出来的短视频,点进去,开头就是某位博主故作玄虚的“噔”的一声配音,跟讲鬼故事似的说:「你知道吗,摩托车赛事刚才翻了天。」
紧接着播放的是刚刚结束的CRRC收官战,屏幕上,印着隔壁临江市「UMI」俱乐部logo的紫绿ninja400,在海市的赛道上神挡杀神。
从P20追到P2,完成了一场现实意义上的“跨区狩猎”。
弹幕刷得飞快——
【在现场,其实这个收官战第二本身以资格客观来讲也没得那么伟大,主要是戏剧性增强了他的伟大。】
【在现场+1,确实是戏剧性,赛前被本地俱乐部硬控赛道熟悉度,只能正式开赛后用P1P2熟悉赛道,观众席甚至还在骂他徒有虚名,只有脸能看……】
【然后Q1发狂。】
【再然后本来稳稳Q1前二,要进Q2的,又被本地俱乐部围追堵截,直接摔车,坐着救护车进了医院。】
【第二天完成T7-T8魔鬼弯完美拖刹,完成P20→P2的自我救赎……要我说,至此已成艺术。】
【你们看最后红铁俱乐部在本地赛道就拿了个第三,第一是老杨嘛年年比的就不讲了,哈哈哈哈红铁负责人脸都扭完咯!】
【前面的,昨晚就已经扭了——红色钢铁俱乐部现在总部门前还一堆被砸的破铜烂铁没清理。】
【啊啊啊啊啊啊这技术,这心态,真得记在教科书里啊!】
孔绥看得出神,视频剪辑切到排名跳动的合集,配着激昂的钢琴曲BGM,眼睁睁看着【JIANG ZAIYE】的名字从P20开始一路往前跳动。
最后是领奖台侧,男人扬起下巴,面无表情的抬手做封喉弑杀手势。
视频结束,燃得人满地找牙。
点开评论区,显然和孔绥一个想法的人不在少数——
【别的先不说,就说说在这种伟大的技术下,显得更加伟大的这张脸?】
【总是直的也不是办法,容我吃点中药调理下……】
【听说宗申、春风、钱江都来人了?】
【额,来的甚至不是一般人,比赛过半,Race Control(*顶层观察区)开门集体下Pit wall(*维修墙)的壮观景象你们见过吗,这待遇……】
【?????楼上真的吗,呜呜呜呜这两天出差没来得及去现场看比赛,我好恨!!!!】
休息室里,萧师傅正张罗着把ninja400推走,收尾工作逐渐结束。
阿耀拎着两瓶水回来,一瓶随手扔到孔绥腿上:“看什么看这么出神?”
孔绥“啊”了一声,把手机翻给他看,阿耀弯腰看——
屏幕上正好是视频重播到最后一圈,江在野硬跟原本的第二位,镜头刚好从短弯的外侧抓到了一个长镜头,Ninja400贴着内线钻过去,吓得前面的红铁俱乐部的人回头……
后面被他超掉,更是直接在稍作挣扎后就放弃了,只能小心翼翼勉强维持第三位,动弹不得。
镜头拉近,前方追到第二位的ninja400上,车手始终目视前方,甚至没有一点想回头看一眼手下败将的意思。
阿耀啧了一声:“装。”
嘴上叭叭,眼睛却很诚实,根本没舍得离开过手机屏幕。
旁边,有其他俱乐部的人路过,看到「UMI」俱乐部logo,拐了个弯凑过来:“你们老大咧,还没回来?”
阿耀直接一屁股挨着孔绥坐下,躺在长凳上晃腿:“嗯,忙着呢。”
孔绥收起手机抬起头:“刚刚我在观众台时,看到对面宗申有人可能想找他……旁边好像还有几个别的国产厂子也有人追出去。”
此时正弯腰收拾工具箱,萧师傅闻言“哇”了一声:“什么意思?来的什么人啊?品牌代言还是——”
阿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低头盯着手机上方的时间,慢腾腾地说:“不是市场部,来的是技术总监捏。”
连带着那个闲晃进来的外面俱乐部的人,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一瞬。
孔绥想到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茫然了下:“什么?”
阿耀坐起来:“不是来技术考察友好慰问的,可能是想直接签我们老大咧。”
孔绥愣了一下:“现在?直接?啊?我乡下来的,我不是很懂,那签约之前不是应该还有一堆考察、试训……那些?”
阿耀跟她抛了个媚眼,笑容妩媚:“正常流程是那样,先是’有点兴趣‘,再是观察车手潜力,测试、数据分析、试训,甚至看性格合不合,最后才会有技术口子的人亲自出面……那今天,你看,那些人本来是在观察区把自己当神仙俯视观察的,看着看着坐不住了——duang的一下,神仙下凡了,往维修墙这边走——那维修墙吵吵闹闹的有啥好啊,那当然唯一的好处是看得清细节呗……意思其实就是前面那一堆流程,他们内部已经开完会了,当下拍板觉得可以跳过。”
他顿了顿,又舒服的往沙发里靠了靠,把玩手中的矿泉水瓶:“现在比的是谁先拿出合同,能签下我哥,啧啧,也理解吧,我哥那商业价值多高啊,签回去以后连摩博会的车模钱都省了……”
黎耀絮絮叨叨了一大堆。
孔绥也就听到了“拿出合同,签下我哥”八个大字。
她的心跳快了些。
就好像她也一瞬间加入了刚才那些西装男们向着某一个目标奔跑的队伍。
“你的意思是——”
“和A照同时到的,”阿耀看向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率会有一份正式的车厂签约合约。”
阿耀顿了顿。
“对野哥来说,这是从国内赛场踏出第一步;对国产车厂来说,也是把真正有机会摸到世界最高级别赛事的人,按在自己车座上。”
他话说得不快,却每字都在敲动现场所有人的心。
——能吗?
这是大家从心眼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一个从没在MOTO GP哪怕是参赛名单上挂过旗的赛区……
拥有无数优秀的国产品牌制造厂,却是连东南亚区域赛,都常年被泰国、日本、马来西亚压着打。
从人人可以报名的B照开始,至升格条件不明的A照,区域性分站的练车条件局限性,地方俱乐部的横行霸道……
从这种环境中一路磕磕绊绊出来的车手,是否真的有可能有一条挣脱束缚,踏入那个象征着职业赛事的最高殿堂?
培养重心全部转移到青少年体系,国内正规联赛一年比一年难办,经费东挪西凑,赛历时常被砍得七零八落,能坚持跑完一个赛季已经被当成“热爱”的证明……没人真的指望从这里杀出一个站上MOTO3、MOTO2,甚至MOTO GP正赛里的中国人。
看数据,看底子,看环境,都像在说——
别做梦了。
可偏偏在这样的时候,会有人在深夜的化龙赛道、跃马赛道一圈一圈地练,引擎轰鸣的声音单调,拉成表格的数字枯燥……
当通向顶级赛事的门从未为谁主动打开过,你只能学着自己去敲。
——能成为第一个走出去的人吗?
谁也不知道。
“可他今天已经创造了第一个’不可能‘。”阿耀说,“谁知道呢,以后或许还有更多,我们野哥,可是当不了’开头即巅峰‘那样的孬种。”
……
半个小时后,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就差一个大活人就能出发返程。
大活人还没回来。
俱乐部众人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玩手机,孔绥正在短视频APP 疯狂的刷今天的CRRC相关,看完了三百六十度各种角度的江在野……
戴头盔版和不戴头盔版。
江珍珠每次伸头来看到的不是她哥的脸,就是她哥的车,忍不住叹息:“别看了,万一看着看着觉得这张脸越发顺眼,好好的一个有夫之妇,因此心动起来可怎么办啊?”
孔绥“……”了下,正想说什么,手机在手里震了两下。
江珍珠指着她的手机说:“你男朋友找你,有夫之妇。”
孔绥低头看了眼手机,果然是卫衍的微信头像跳出来。
卫衍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粉色背景,总体却花里胡哨得孔绥眼睛有点疼,照片的主角是最近两年超火的女明星宋羽衣,女团出身、已经毕业单飞的她身高一米七几,高挑,漂亮。
照片中,她手里抱着摩托车头盔,身后是一辆黑粉色搭配的宝马1000RR。
下面一行加粗标题:《旱地狂花》见面会&新片先行发布。
【卫衍:姚念琴的师姐,下周在临江市有个内部邀请,她说她有内部的邀请函,问你要不要来玩?】
孔绥盯着卫衍冒出来的这行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满脑子莫名其妙。
【恐龙妹:我什么时候追过星?】
【卫衍:哇!好凶!】
【恐龙妹:不是,我没凶,我只是觉得很莫名其妙……也不是人人都喜欢看明星的。】
【恐龙妹:所以这是做什么的,有什么好玩的呀?】
【卫衍:没干什么的,就是去看看。】
【卫衍:因为没去过这种场合啊,不觉得会很有趣吗?也不是人人都能有机会进去。】
——也不是人人都想进去。
【恐龙妹:……「呆愣.JPG」】
【卫衍:啊啊啊你误会了,是姚念琴听说你和李源都在考摩托车驾照嘛——然后她签的公司,正好以前还做了宋羽衣出道女团,是一个母公司。
所以给了她们这些小练习生一些宋羽衣下一部电影的发布会邀请函!】
【卫衍:宋羽衣在这部戏里有很多需要亲自上阵的公路追逐戏,骑摩托车那种,所以听说发布会还会请厉害的摩托车手来做技术指导,想着你可能会感兴趣,所以问你要不要来!】
孔绥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两秒,还是没搞清楚这里面关键的逻辑。
【恐龙妹:……不太有兴趣。】
【卫衍:啊QAQ可是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约会了,每次出来都是单纯的吃饭、看电影实在是有点无聊吧?】
卫衍说着,又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是姚念琴给卫衍发的信息——
【Y:来吗?羽衣姐真人超美!】
【Y:她真的要亲自拍那段摩托婚纱追逐,我靠超酷的好嘛!】
【Y:邀请函每个人就三张啊,以我现在的咖位只能争取到这么多——我给了一张给我朋友之外,剩下的就想到你们了,怎么样,姐姐够有意思了吧?】
【Y:所以呢,来不?孔绥不是喜欢车吗?一起来看看啊,可以近距离研究一下人家怎么骑得上镜!】
“骑得上镜”这四个字又让孔绥挑了挑眉。
她想到上次她在江在野搞得那个杯赛,雨地里摔出去,横着撇进防护圈,像死狗似的埋在轮胎底下——
第二天照片就全方位无死角的出现在临江市各个车友群里。
还有人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赛道上死人了吗?
那真的很上镜了。
孔绥盯着对话框想了几秒,这时候卫衍直接打了个电话来,主要是劝她一起来玩,但孔绥听着听着总觉得那意思像其实他自己早就和姚念琴约好了。
默默打开卫衍跟姚念琴的聊天截图,上面果然有个在姚一系列的劝说后,被无意间截到的通话记录:
「已退出,通话时长1:26:03」
电话里的卫衍还在劝,说:“难得有机会亲眼见到明星,看个热闹也好呀,就来吧?”
孔绥关掉了那张截图,舔了舔下唇,温和的问:“你是先斩后奏吧?”
卫衍说:“啊?”
孔绥又问:“不是先答应她了再来邀请我的吗?”
一个小时的通话又聊了什么呢?
卫衍那边有十秒左右诡异的沉默,大概是终于发现了截图不小心截进去的聊天记录,片刻后笑着说:“我是比较心动想去,先是下意识答应了,然后想到,虽然只是朋友,但只有我和姚念琴好像也不太对,这种场合必须要带上你啊,所以打语音跟她解释了下……”
孔绥说:“哦。”
卫衍继续道:“打电话时她在上舞蹈课,一会儿能讲电话一会儿不能的,所以通话时间久了些,其实没说什么,我就是告诉她得你同意了一起我才能去。”
孔绥没吱声了。
不是很耐烦追究这件事,也不是很想追究。
正琢磨怎么回答卫衍,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举着电话转过头,她看见江在野从外面走进来。
……
头盔被随手放到旁边赛事主办方准备的桌子上,“嗒”一声,几乎盖过手机里还在絮絮叨叨解释的声音。
身形高大的男人如一座小山似的走进来,裹着一身尘土和汗液被太阳暴晒过得汗味……
低头拉开骑行靴的拉链,脱了鞋,又脱身上的连体皮衣,浑身只穿着速干衣和一条运动短裤。
一系列动作做完,赛道连体皮衣被随意扔到孔绥坐着的沙发旁边。
热烘烘的,全他妈是男人身上的那股汗混杂着酒店沐浴液的味道。
她受不了这个。
屁股往旁边了挪,远离那股几乎将她溺毙的气味来源,孔绥的手心出汗,握着手机的手无意识的紧了紧。
紧接着,便听到旁边,阿耀问江在野怎么样了,江在野抬了抬眼皮子,只言简意赅的说了句:“宗申。”
意料之中的答案,休息室内俱乐部还是一片欣慰的哗然,不知道谁带头开始鼓掌,Martin看上去尤其开心。
“——喂!小孔雀?你生气了吗?啊你现在在哪呀,怎么周围还有人鼓掌?”
手机里的声音不断响起。
在这样欢快的气氛里,孔绥完完全全不想跟卫衍吵架也不想听他那些蹩脚的解释,冲着电话那边说了句:“我现在在海市……没事的,其实我没有追问你干了什么的意思,你想和谁打电话,具体打了多久,那都是你的自由。”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少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此时一只手撑着立式空调的男人还是偏过头,似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
本来眼珠子就放在他身上,此时被迫猝不及防与男人四目相对了下,像偷窥被抓包。
小姑娘抿了抿唇,莫名紧张,身体也有点僵硬——
有些拿不准主意要不要直接挂电话。
好在三秒后,江在野便挪开了视线,他嗓音沙哑,随口问:“饿了,有吃的没?”
骑赛道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事,浑身上下从核心到脚指头到眼珠子都在发力,骑完一场比赛,正经能瘦个两斤。
此时面对江在野喊饿,众人面面相觑,倒是谁也没准备吃的。
这时候,还是旁边安静如鸡的江珍珠给了反应,她把注意力从偷听孔绥讲电话那边暂时挪开,从自己屁股后面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三盒打包好的甜甜圈。
“喏,这里还有甜甜圈,你对付两口。”江珍珠一边把塑料袋递过去,一边随口道,“还剩树莓口味的,开心果口味的,还有人吃了没事狗吃了会死我建议你最好也别尝试的巧克力口味的,啊对了,开心果口味那个你不要——”
江在野连把亲妹子讲的话听完的耐心都没有。
长臂一伸,直接从塑料袋口把最上面的那盒甜甜圈捞了出来,打开后连看都没看,拿出来低头咬了一口。
松软的面包被他咬去半圈,糖霜在他唇边蹭了一点亮晶晶的白,“嘎嗒”脆物咀嚼声,是咬到上面的开心果粒。
江珍珠:“……”
男人嚼了两下,面无表情点评:“好甜。”
江珍珠沉默了三秒,表情有点复杂地看着男人手里那只一口下去只剩半圈、还被嫌弃”好甜”的开心果甜甜圈;
又看了看旁边举着电话,面朝这边,显然已经把一切目睹的孔绥。
江珍珠叹了口气,把话补充完。
“——开心果口味那个你不要吃,因为是有只鸟崽叨了一口又扔回去的。”
江在野停了一瞬,指尖捏着手中甜甜圈,眼皮抬起一点,“哪个?”
江珍珠平静地说:“现在在你手里,只剩半拉的那个。”
半晌沉默。
在两人身后,已经完全懒得再管卫衍和她说什么,孔绥“嘎巴”一下挂掉了电话,手机被她捏在手掌心。
江在野低头看了眼那半圈甜甜圈,视线在那道已经被咬过的缺口上停了停。
掀起眼皮子,看了眼不远处,正从脖子开始往上,一路晕染似的染上血色,从一只白兔子变红兔子的小姑娘。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男人抬手,把剩下的半个甜甜圈也塞进嘴里,然后咽下去。
“那是有点暧昧了。”
他半真半假地嗤笑了声,转向血兔子,又面无表情地冲她点点头。
孔绥:“……”
江在野:“抱歉啊。”
孔绥:“…………那你吐出来。”
江在野:“不要。”
那你道个屁歉!!!!!!!(╯°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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