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诸伏家来说, 这是平常的一天,却又始终被一层无形的压抑所笼罩。
长野县往日和平宁静的氛围,被近期接连发生的杀人案消灭的一干二净, 这份沉重自然也蔓延到了他们家中。
人人嘴里的谈资除了这个再无其他,从神出鬼没的连环杀人魔, 到死去的诸伏夫妇的鬼魂回来复仇, 再到各种乱七八糟、愈演愈烈的传闻……
这些话语如同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如影随形的细菌蛆虫,在空气中肆意传播, 无孔不入。
诸伏亮作为死去的诸伏先生的弟弟, 在悲剧发生之前,两家的关系极好。因此, 在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一夜之间成为孤儿时, 他也是第一个毫不犹豫站出来, 说愿意收养兄弟俩的。
然而,理想和现实总有差距, 诸伏亮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 难以同时支撑他收养两个孩子,更何况他和自己妻子诸伏琴香有一个女儿。
最终, 考虑到远离长野会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恢复有所帮助,诸伏景光被在东京的另一户亲戚收养了, 在几个月前和那名亲戚离开了长野, 搬到东京。
这件事让诸伏亮内心总是充满愧疚,他认为是自己的原因才让兄弟俩分隔两地。因此在日常生活中, 他对留在身边的侄子诸伏高明关爱有加, 几乎当成了亲生儿子对待。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清晰的门铃声,诸伏亮刚刚从洗手间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在卧室里写作业的低垂的两颗脑袋,又看了看正在厨房忙碌似乎没听到铃声的妻子,便顺手在衣摆尾部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自觉走上前开门。
然而,门外的人却让他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表情。
“你好,诸伏先生。”门外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稳重,手里拿着显眼的警官证,利落地打开,举在诸伏亮的面前,表明身份。
“我叫上川一流,是一名警察。”
“想请您帮忙协助调查一些情况,请问现在方便吗?”
诸伏亮一时有些发愣,怔怔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的男子。
他身形极为高大,肩宽腰窄,挺括的警服完美地勾勒出他精炼的身材,不像是个来查案的警官,倒像是从杂志扉页走出来的模特,左胸前口袋的金属纽扣正在阳光下闪烁着。
面容英俊,五官立体得近乎锐利,高挺的鼻梁甚至带有些许混血的特征,只是那过于严肃认真的神情,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强大而冷峻的气场,让人在第一眼时反而会忽略他那出众的相貌。
“诸伏先生?”
见诸伏亮迟迟没有回应,对面的警官皱着眉,再次出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属于警察的威严。
诸伏亮这才从自己对于男子深刻的初印象中缓过神来,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侧身敞开门,示意男子进来。
“老公?”
终于听到动静的诸伏琴香从厨房中探出身,腰间还围着围裙,当她见到穿着警服的陌生人,眼中慌乱一闪而过,又很快转换成了明显的讶异。
“这位是……”她下意识地看向诸伏亮,寻求答案。
“这位是上川警察,过来调查一些情况,不用紧张。”诸伏亮笑着摆摆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同时又转头对着上川一流示意道:“这是内人琴香。”
上川一流依旧板着脸,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朝着诸伏琴香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
诸伏琴香被诸伏亮支开去烧给客人喝的茶,自己领着上川一流来到沙发处,面对坐下。
“上川警官,应该不是长野的警察吧?”诸伏亮闲扯几句,试图缓和气氛,“要是之前在附近见过警官先生,肯定会有深刻印象的。”
——主要是长着一副混血面孔却当上了保护国民的警察,第一印象上就会被民众不由自主地排斥,或许在警局里,也会受到职场的打压也说不定。
通过这十几年作为心理医生和长野县警察打的交道,他对于警察也算是有些了解,脑海里飘过无端的揣测。
诸伏家给人的感觉便是整洁干净,从这一方面就看得出这一家人生活的态度。但各种家具和电器都有些老旧,甚至是落后时代十几年的老东西,经济方面似乎有些拮据。
上川一流将粗粗一扫得到的结论默默记下,然后坐在了诸伏亮的对面。
“是的,我是从东京特派过来的。”
他淡然开口,“诸伏先生,我这一次来,是想询问一下你们知道的关于那起杀人案的事情。”
此话一出,空气的流动都随之一静,诸伏亮的脸色更是骤变,先前勉强维持的笑容都僵硬地挂在脸上,几乎摇摇欲坠。
他面色逐渐变得苍白,几次蠕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着,泄露了极力掩饰的内心。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不会骗人。
作为一名深谙此道的心理医生,诸伏亮不应该有如此明显的反应。
但很显然,听到这件事,诸伏亮表现出来的不仅是紧张,更是一种深切的、几乎难以抑制的恐惧。
还没等诸伏亮从这纷乱惊慌的思绪中理出头绪,组织好语言,不远处一间卧室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骤然打破两人之间充满压迫感的死寂。
诸伏亮的表情一松,呼了口气,下意识转头看向发声的地方。
——那正是两个小孩待的房间。
此时,房门悄悄地开了个缝,两个孩子自以为行动隐秘,偷偷开门无人知晓,但这老房子的门出卖了他们。
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俩小孩正和诸伏亮大眼对小眼。
诸伏彩香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好奇,在和自己父亲严肃的面孔对视片刻后,这种好奇迅速转变成了心虚和闪躲,像是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怕被责骂。
而一旁的诸伏高明则像个小大人,面色沉静,目光认真地看着,甚至在诸伏亮看过来之后,还镇定自若地朝他轻轻点了两下头。
首领说要关注的这个小孩,真有意思。
上川一流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在心里想着。
“那是?”
他刻意地出声询问。
“那是我的儿子和女儿。”诸伏亮清了清嗓子,没有多言。
这意外的小插曲却让诸伏亮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仿佛找到了平衡的支点,混乱的思绪也得以重新整理。
他重新正色看着上川一流,“不知道警官要问的,是关于哪一起杀人案的事情?”
“我一定全力配合。”他目光坚定地说。
上川一流面色不变,从身旁一直带着的公文包中取出一沓文件资料。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严谨分类摆放好的资料中精准地选取其中自己想要的一份,抽出,翻转方向,平稳地推到了诸伏亮面前。
那是一张放大的照片,表面光滑平整,借着光线的反射,在上面甚至看不到一丝折痕和不小心留下的指纹印记。
“请问你知道这个人吗?”他的语调一直没有变过,听不出自身的情绪起伏。
诸伏亮的视力不算好,因此只能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去仔细辨认那张照片上的人。
没经过多少思索,他便点点头,“我知道,这是松下山刚,是我的同事。”
犹豫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继续说着,“……也是杀人案的被害人之一。”
“请你说说对被害人的印象。”
这些问题在杀人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就有当地的警察来找他询问过,因此回答起来不算吃力。
走了一秒神,诸伏亮回答道:“松下先生为人很随和,在患者中的风评也很好。我和他算是朋友,不过交流不多。”
上川一流点点头,也不发表意见,只是再拿出一张照片。
“那你认识她吗?”
诸伏亮又眯眼去看,又是肯定地点点头,“我认识,这是松下先生的妻子。”
“你对她的印象怎么样?”
这是之前的警察没有问到的问题。
不过也是,在平常的观念中,一个普通人和同事的妻子能有什么交集?
这个问题让诸伏亮思索了几秒,状似回忆,“我印象里松下先生和他的妻子感情很好,不过他没有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他的妻子,因此我了解的也不断多。我只见过她几面。”
“在哪里见的?什么时候?”
“警官……”诸伏亮似乎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似乎慢慢找回了和病人交谈对话时的和善状态,“这个问题就有些强人所难了吧。”
“说说你有印象的几次就好了。请配合调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诸伏亮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只能花费更多的时间,沉默地去回想。
“我想想……第一次见到松下夫人,应该是在松下刚刚加入我们的时候。”
“几年前?”
“七年前。”
诸伏亮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请继续说。”
“那个时候,是同事聚餐,我和我的夫人,他和他的夫人都去了,那是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是我的夫人生下我的孩子的时候,在医院松下和他的夫人前来道喜。”
说到这里,诸伏亮的眼中浮上柔和,充满着温情。
“那是六年前。”他补充了一句。
“第三次……抱歉,我有些记不太清是什么时候了,但是应该是一次购物,意外碰到了松下夫人,简单交谈了几句。”
诸伏亮摆出歉意的表情。
上川一流点点头,平静地将照片收回,放好。
“请问案发时25号晚上六点至26号早上八点,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那时候应该已经回了家,在家里休息。”
“有没有人可以证明?”
“我的妻子和孩子们可以证明……不过就算我这么说,警官您也还是会怀疑的吧。”诸伏亮露出理解的表情,又带着一些自己被怀疑的微妙地抱怨语气。
“的确如此。”上川一流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般一本正经地开口。
“感谢你的配合,诸伏先生。
问话就到此为止了,如果有必要,我会再来的。”
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上川一流从沙发上站起,余光瞟到一直站在厨房看着两人讲话的诸伏琴香。
她并没有去烧水泡茶,只是怔怔地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将视线收回,上川一流重新看向诸伏亮。
“另外,受人所托,我有东西需要交给诸伏高明。”
作者有话说:
警察问话问题全都是我瞎编的,不要带入现实啊[可怜]
可能会加快一点进度,不然感觉剧情好拖沓呜呜
第32章 查案中
上川一流走出门, 重新回到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车上。
琴酒将耳边的监听耳机摘下,看向坐进驾驶座的上川一流,用冷淡的语调吩咐:“去调查一下诸伏亮的患者, 列出一份名单。”
诸伏亮,作为被害者松下山刚的同事, 也是一名心理医生, 而且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
“好的。”上川一流顺从地回答,透过后视镜不经意地扫过琴酒的脸色, 发现没什么表情, 捉摸不透,但听语气又少了几分冷意, 想必对于他的表现应该是满意的。
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却像基因突变般长了一副父母给的混血脸, 因为立志成为警察,外貌红利没吃到多少, 倒是在入职东京警视厅之后碰了一鼻子的灰。
更何况加上长此以往养成的严肃刻板性格, 外表看起来就是不懂变通,不好接近, 不服管教,升职遥遥无期。
无处不在的职场霸凌, 就连警视厅也不能免俗。
就像这次的长野县连环杀人案事件, 对于隶属于东京警视厅的搜查课警察来说,就是外派, 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因此这工作最后推诿来推诿去,落到了他的头上。
但也或许正是这一个契机,让他遇见了首领。
“回神。”
琴酒瞥了一眼不知在想什么的新晋下属。
在调查警视厅情报的时候, 正好看到了他处理案件的留档记录,便起了招揽的心思,正好对方又苦于晋升无望,同事排挤,算是和他一拍即合。
这小子工作上看着严肃认真,但实际思想很灵活很懂变通。一点也没有“出卖警视厅”的想法,反而认为自己是在走“结果正义”的道路。
“这起案件处理好了,也算是一笔优秀的业绩,之后你和搜查一课的目暮警官多接触,他可以利用。”
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步闲棋。
这次和上川一流一起拜访诸伏亮,既是完成组织内的烂摊子,同样也是对下属暗中的考核。不过目前看起来,他完成的还不错,那他也不介意打磨蒙尘的钻石。
“经过初步的排查,确认第二起案件在案发当时,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的长野县的居民,一共有三人。当然,也不排除是外地人过来随机杀人的情况。”
上川一流接过资料,开始总结案件情况。
因为第一起案件在大半年前,人证物证已经难以找寻或者有些过时,第三起案件又更像是无差别随机杀人,很难排查嫌疑人。因此只能先把重点放在刚刚发生的第二起案件上,寻找突破口。
听到这么精准只有三名嫌疑人的时候黑泽阵十分想吐槽,但是看着为了调查案件夜以继日工作的上川一流,脸上的疲惫明显,也相信以他的工作能力和态度不会出错,绝对就是这三人,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那三名嫌疑人分别是,诸伏亮,外守一,还有案发时被证人注意到来过松下家的花店老板。
只不过这次破案的不是侦探,而是警察和杀手的奇妙组合了。
诸伏亮不必解释,而外守一则有些奇妙,他同样是第一起案件的嫌疑人。
“被害人诸伏先生是一名小学教师,外守一是他班上一名因急病去世的小女孩的家长。听说外守一把自己孩子外守有里的死亡归咎到了诸伏身上,认为是他导致自己的孩子没有得到抢救。
在案件发生之前,一直到诸伏家里去干扰他们一家人的正常生活,闹得很不愉快。因此他有很大的嫌疑杀害诸伏夫妇,但最后警方因证据不足将他释放了。”
“而第二起案件发生时,他没有不在场证明,并且被不少人看到夜深了还在松下家附近乱逛。嫌疑不小。”
在狭小的车厢内,上川一流平稳的声音蔓延回荡,却形成了严肃正经的调查气氛。
黑泽阵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翻乱下属一丝不苟整理好的资料。
翻到后几页,接下来是对于案发当晚的经过推测。
“据那名花店老板所说,是松下先生几天前在花店里预定了一束花,让他在案发时间当晚送到他们家。”
——‘我去的时候屋子里的灯是开着的,但是走上前按门铃时却没有人来开门。按了几下之后,房子里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把我吓了一跳。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来开门,我就把花放在门口了。’
顺便一提的是,老式的房子里的门铃是那种风铃的设计,一按便会晃动起来,带动里面的摆锤敲击周围,发出清脆的响声。
案发当天正是松下夫妇的八周年结婚纪念日。
“如果说两人是想在家里庆祝所以才订花的话,从案发现场来看,没有发现任何用来准备过纪念日的东西,甚至餐桌上摆放的食物也是一些家常菜。
事实上案发现场也很奇怪,作为男性的松下先生是被从后一刀毙命,而作为女性的松下夫人却像是故意被折磨般砍了数十刀失血过多而死。
松下先生是脸朝下倒地的,脸上的表情还维持在死亡时的那一刹那,从照片上看,似乎是震惊居多。”
像是根本没意料到自己的死亡。
在车上坐着实在是太不舒适,两人换了个地点,来到琴酒名义下的一栋私人安全屋,不过因为不常来人,里面的家具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上川一流从储物间找出了一块闲置的白板,立在白板前,在上面写着什么,连字迹都是端正得一丝不苟。
黑泽阵给自己清理出来一块干净区域,慢慢坐下。
被屋里潮湿腐朽的味道侵染,感到十分不适应的黑泽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JILOISES,略带嫌弃地划亮火柴,点燃散散味。
刚刚调查到的诸伏亮的患者名单里,恰恰好出现了好几次外守一的名字,两个嫌疑人之间居然巧合地有联系。
种种巧合加在一起,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巧合。
“警察办案要讲证据的吧。”他抖了抖手上的烟,眼神落点在虚空中。
“我正在找。”上川一流接着往下说。
“警方还调查到诸伏亮和松下夫人也有多次秘密会诊的记录,最早的一次,在六年前。
而一个月之前,诸伏琴香也借心理咨询的名义去找了松下山刚。”
“真有意思,这四个人在演碟中谍吗。”黑泽阵就像闲聊般一样闲适地听着案件的总结。
在刚刚的上门寻访中,上川一流是刻意询问诸伏亮,关于松下夫人的问题的。
一般正常人被问到何时何地见过何人,不是挑自己最有印象的,就是挑最近的说。但是诸伏亮却是从最一开始说,六七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但最近的却记不清了。
这或许是他给警方特意留下的破绽以此来干扰警方的调查,又或者是他太过掉以轻心,觉得就算是来自东京的警察也绝对抓不到他的把柄。
“实在是个蠢货。”琴酒嘲弄地说。
杀人无非就那么几种,情杀,仇杀,无差别杀人……
“在排除所谓的‘连环杀人案’的干扰因素,将这一起案子进行单独分析的话,根据这些侧面线索,其实真相已经很明朗了。”
作者有话说:
加快一下破案进度,下一章就会交代真相了
感觉写的案子也不复杂,主要是想不出来什么复杂的案子了(开朗笑)
第33章 人性之恶
“说。”黑泽阵挑了挑眉, 准备听下属的自信推理。
“在这起案子里,杀害松下夫妇两人的,并非同一人, 而是存在多名凶手。
当晚是松下夫妇的纪念日,在我的推断中, 松下先生是想和松下夫人摊牌, 询问她是否背叛了两人的感情。
两人或许是起了冲突,松下先生冲动之下杀了松下夫人。因为松下夫人尸体上呈现的, 并非一刀毙命的刀痕, 而是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伤口。这能看出凶手并不是蓄谋已久, 下刀是无计划的, 是纯粹宣泄情绪的。
松下夫人的致命伤在胸口。是凶手最后冷静下来, 给的致命一击。”
在只有两人在场的情况下,松下先生一刀一刀尽情割在自己曾经同床共枕的妻子身上, 温热的血液溅出, 鲜红如玫瑰花般娇艳。
恐惧雕刻在静止的脸上,被背叛的狠意迸发在无声的动作间, 只为了满足他疯长的愤怒和杀念。
这可能是真相的一个侧面。
六年前,诸伏亮和松下夫人再一次在医院遇见的时候, 又或者是没被坦白的某一次相遇, 两人迸发出了短暂而强烈的激情,干柴烈火, 瞒着双方的伴侣开始了背德的地下情。
松下先生也许迟钝, 一直看不出妻子的异常,但诸伏夫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因此她刻意断绝自己的丈夫除了工作之外的所有空闲时间,用女儿将丈夫绑在身边, 想用这样的方式来挽回自己的丈夫。
这种方法奏效了一段时间,不过好景不长。
人一旦把自己的良心出卖给恶魔,可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诸伏亮在一两年前重新和松下夫人恢复了关系。
从诸伏亮的家中就能看到,光凭诸伏亮一人的收入,维持这个家已经岌岌可危了。更别提大半年前,在不知什么原因的积极驱使下,诸伏亮又收养了诸伏高明。
在工作经济压力和家庭内部双重重压之下,这一段死灰复燃的地下情,或许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而诸伏琴香在一两个月前,又一次地发现了这个痛心的残酷现实。
可是她不能和丈夫撕破脸,因为他们的女儿尚且年幼需要抚养,他是生活上唯一的经济来源。
但她更不想当一个和丈夫同床异梦的瞎子。
于是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径直找上了松下山刚,告诉了他这件事。
松下山刚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不相信,他和他的妻子结婚八年,虽然两人没有孩子,但感情一直很好,怎么会做出出轨这样的事呢?
他想暗中调查,刺探诸伏亮的情况,却反被对方察觉到了异常。
诸伏亮深谙同事松下山刚的性格,太过固执。
要是地下情的事情被他确切知晓,松下山刚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果断地揭露出去,让自己身败名裂。
所以一定不能被发现,一定不能让他说出去。
他要想办法。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患者外守一。
当时外守一刚刚被警方因证据不足放出,精神方面正处于非常脆弱的时候。
因此,诸伏亮几乎没有怎么费心,就在不经意间套出了他口中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罪恶。
——他杀害了自己的哥哥,和哥哥的妻子。
那起震惊长野的杀人案,那起他曾经伤心欲绝,痛骂凶手的惨剧,凶手就坐在他的对面。
面容憔悴,精神失常,虚环双手,嘴里不住念叨着他过世的孩子。
他当时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转过几圈,像是在无边的虚空中往前走了两步。
脑子里最先闪过的,是让他去认罪,让死者安息。
颤抖的手指上移,扶了扶镜片,目光却和惊恐的一双眼不期而遇。
“别说出去!”
外守一从恍惚中回神,意识到了几分钟前自己说的蠢话。
可除开这第一瞬间,由道德良知趋势着冒出的想法,更多的利己、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罪恶的气泡浮出水面,接触空气后破碎,却无可抑制地泛起涟漪。
——利用他,利用这个把柄。
——去解决,松下山刚。
于是诸伏亮开口了。
“你帮我一个忙。
25号晚上,你潜入松下山刚的家里,去杀了松下山刚。
我就不会把这个罪证说出去。”
他的手奇异地停止了颤抖,一如他心中变得平静的湖面。
甚至不再有一点点的波动。
……
诸伏亮做了决断,想要解决两人背德爱情间的阻碍,可收到的松下夫人的消息,却是她决定从夫妇两人结婚纪念日那天起,决绝地斩断一切,毁掉她和诸伏亮之间所有交往记录,不再往来,回归正常的婚姻。
他无计可施,可转念一想,等到外守一在他的唆使下杀掉松下山刚,就算松下夫人想要远离他,也无法做到。
在那天晚上,松下山刚向自己的夫人质问,往常因为可笑的信任,所以从不把工作中那一套用到生活中。
可现如今,不过几句话,他却异常明白地发现了破绽,被愤怒占据了大脑的他,决定处死这个卑劣的感情背叛者。
八年的感情,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一刀一刀的凌迟,一声一声的质问,血与泪混合着流下。
在那一刻或许他自诩为感情的清道夫,所有背叛了爱情的人都得死在他的刀下。
看着地上妻子永远凝固的恐惧和后悔面孔,他感觉十分满意。
在那天晚上,外守一盘踞环绕在松下住宅附近,踌躇忐忑。
他的第一次杀人,也不过是激情怒火的唆使,没被发现也并不是他的犯案手法有多高明。
难以相信,他还要举起第二次的屠刀,去杀害素不相识的人吗?
他害怕了,他逃跑了。
在那天晚上,诸伏亮在家中焦灼地等待着爱情硕果的降临,却意外收到了松下夫人的求救短信。
他将信将疑地出门,路上焦急着松下山刚是否真的会对自己的妻子做出不好的事情。鬼使神差间,他从厨房抽出一把刀,藏在了袖子里。
在那天晚上,松下山刚气喘吁吁地起身,但随后紧跟而来的就是背后传来的剧痛。
肾上腺素的分泌让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诸伏亮的入侵,让他对疼痛的感觉都变得十分迟缓,被一刀捅穿的胸腔正在无力地起伏着。
他倒下了,
发出“砰”的闷响,
而那迟来的九十九朵玫瑰花才刚刚到达门口。
他的视线刚好面对着被他亲手杀死的妻子。
两人对面着,躺在地上,鲜血蜿蜒成一幅画。
在那一刻,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或许在死亡的走马灯里,他能看到,两人刚刚结婚时,他也曾亲手送上九十九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作者有话说:
其实日本出轨好像还蛮普遍(嗯……
这一案的灵感有点点来自于渡边淳一的《失乐园》,但不多
看《失乐园》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一对出轨男女什么时候被发现……
虽然但是这一章主角只出现了开头的一下下……
这章用了很多个他,在三个人之间进行视角的切换,可能有点点混乱,但是这是我故意的(嗯嗯,有种,这三个人都是一丘之貉的那种,暗示吧
第34章 认罪
诸伏亮一刀干脆利落地解决松下山刚时头脑十分清醒, 而不像松下山刚一样热血上头。
站在原地不动,冷眼看着松下夫妇都失去了呼吸,外守一这个废物还在附近举棋不定地徘徊, 花店的老板也因迟迟没有人来开门而离开。
将自己脸上溅射上去的鲜血抹去,摘下眼镜。
——他才开始下一步动作。
把有关于自己存在的痕迹做了细致的清除, 擦干净那柄刀上的血迹, 又拿走了松下山刚手上的那把刀,混淆视听, 将其一起毁尸灭迹。
仔细检查过之后, 才在夜深人静时悄然离开。
他便装作没事人一样,重新躺进被窝, 身旁是熟睡的妻子。
直到警方发现松下夫妇的两具尸体, 来敲响他的房门。
“其实这起案子的杀人手法并不复杂, 根据现场勘测,也能看出两人并非死于同一人手中。
根据推测, 是松下先生杀害了松下夫人, 但杀死松下先生的凶手也另有其人,一开始警方难以找到突破口, 也只不过是线索不足,缺少嫌疑人罢了。
而通过一些信息渠道的细致调查, 警方也发现了诸伏先生你和松下夫人之间存在着地下恋情的关系, 因此杀人动机也就自然浮现了也有了。
这就是你现在出现在审讯室的原因。
作为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诸伏亮先生。”
上川一流借用了长野县警视厅的审讯室, 和其他警察一起将诸伏亮从家中带到警局, 展开了这次的审讯。
他没有坐在审讯室内的椅子上,和此时安然坐着的诸伏亮面对面,而是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双手环胸,沉声说着结论。
“所以呢,你们有证据证明我是杀人凶手吗?”诸伏亮推了推眼镜,面色淡定。
年近中年的他,脸上已爬上了些许皱纹,但这些纹路反而为他作为心理医生的身份增添了几分值得信赖的和善感,透过目光,你很难看穿他在想什么。
“既然我们把你请到警局里来,那自然是有的。”
上川一流的表情也十分淡定。
听到这话,诸伏亮的脸庞忍不住细微颤动了一下。
“或许有一件事你还不知道,诸伏先生。”上川一流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些照片,一张一张摊开,放到桌上。
和上次一样,诸伏亮眯眼去看。
可是这一次,就像蛇被拿捏住了七寸,他难以维持住淡定的表情。
上面的画面让他脸色骤变,双目瞪大。
“25号晚上,在你悄悄离开家之后,你的夫人,诸伏琴香也跟着你出来了,并且拍下了你进入松下家的照片,和你出来之后丢弃凶器的河边位置。并在我们将你带到警局后,主动上交了这些照片。”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证据呢?”他平静地反问。
“那个臭女人在哪里!啊!我要杀了她!”
诸伏亮一下子撕破了平和虚伪的外壳,面容狰狞得仿佛野兽,猛烈地敲击着桌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他疯狂地捶打着审讯桌,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个人仿佛彻底陷入了癫狂状态,完全无法接受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罪行如此轻易败露的事实
“如果您能提供关于诸伏夫妇遇害案件的线索,”上川一流冷眼看着对方失控的丑态,无视身旁负责记录的警官那写着“这不合规矩”的焦急眼神,又取出了两张照片。
“或许可以考虑酌情减轻刑期。”
这一次诸伏亮不用仔细看,也能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
他赤红着眼睛,大手猛地挥开面前停留的两张再熟悉不过的笑脸,怒吼出声,“我就是知道又怎么样,别以为我不了解日本的法律,别妄想用这种方式蒙骗我!”
“你知道杀死你哥哥的人是谁,却一直知情不报,收养了诸伏高明,是否是想把内心的愧疚感,通过通过这种扭曲的方式,在侄子身上加倍偿还?”
上川一流附身捡起掉落在地的两张照片,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出于不知名的情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可是你看着诸伏高明的脸,难道不会想起你的亲生哥哥吗?”
午夜梦回的时候,你不会觉得内心不安吗?
“你发现了杀死你哥哥的凶手,却并未选择揭发他,只是想着利用这个把柄,去对付你想杀害的人。可惜这个人不太中用,最后只能你亲自出手。”
平白的话语,浅淡的情绪,可却在诸伏亮心中敲起万钧重的叩问。
他低垂着头,双手抓着自己已经冒出白色发丝的头发,用力之猛几乎让手背爆出青筋。他整个人蜷缩在审讯椅上,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或许在后悔和痛恨,几近泪流满面,又或许是暴怒和绝望,落得众叛亲离。
……
上川一流走出了审讯室,对着长野县的警察点头致意。
到这里,这起案件基本上就可以结束了。
松了一口气,板正的肩膀微微放松,感受着窗外的阳光,上川一流面色逐渐柔和,疲惫感在暖意间消融。
跟着首领,尽管手段不那么正当,查案方式不那么正确,但调整了自己从前过于死板的工作方式,自己之后的职业生涯会变得顺畅。
就能像当初对着樱花警徽宣誓的那样,让更多的正义彰显,让脚下的这片土地越来越好。
……
诸伏高明坐在书桌前,面色认真地盯着面前摆放的信封。
上面的字迹很稚嫩,也很熟悉
——给哥哥诸伏高明。
是他的弟弟,诸伏景光给他的。
那名姓上川的警察突兀地出现在家中,询问关于那起杀人案的事情。他从未见过这位警官,可是警官却在要离开的时候叫出了他的名字。
“受人所托,我有东西需要交给诸伏高明。”上川一流这么说着,目光准确无比地放到了诸伏高明身上。
那里面没有恶意,非常坦然直白,但也没有多少温情,像是不擅长和小孩打交道,干脆采取了公事公办的态度。
诸伏高明就这么抬着头,看着高大的男子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将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递到了他手上。
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有些疑惑。
像是察觉到了小大人眼里的迷茫,警官开口解释。
“这是在东京的你的弟弟给你写的信,他希望能转交给你。”
上川一流的语气和速度都尽量放缓,简单交代了一句之后,就利落地站起身,离开了。
……
收到弟弟的信,很开心。
诸伏高明就算再怎么懂事成熟,看着那稚嫩的字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自从和弟弟分别后,他也很想景光,想每天都和他打一会儿电话,互相聊一聊最近发生了什么。
他怕景光会难过,会不习惯和自己分别,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
案件发生之后,景光就有些受到了刺激,变得有些沉默内向,甚至一度难以开口说话,这让他非常担心。
可是他是哥哥,应该要更懂事一点,不能麻烦亲戚,让别人费心。也要让景光学会坚强一些,不能总是依赖着他。
……也不能总是想家。
所以兄弟俩上一次打电话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通过失真的电话,景光的心情听起来比之前高兴很多,愿意和他多开口沟通了。说自己交了新朋友,叫zero,还说认识了朋友的老师,老师人很好,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诸伏高明听到后,只感觉松了一口气,内心持续很久的担忧慢慢放下了。
父母都不在了,他更应该担起作为哥哥的责任,好好照顾景光。
他想着,等再大一点,他就可以向诸伏叔叔借点钱,自己一个人乘车去东京,去看看景光过得怎么样,而不是靠着电话,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但是他也不知道能在这个家待到什么时候。
诸伏高明年纪虽然小,但他足够敏锐和聪明。
25号那天晚上,杀人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隐约听到了诸伏亮和诸伏琴香相继出门,又相继回来的动静。
诸伏叔叔很友善,诸伏阿姨也很好,但是诸伏高明不知怎么的,看着两个大人各自心思重重,眼神中总是带着莫名的情绪,让他总是亲近不起来。
他反而会小心翼翼地,不敢说太多话,也不敢提太多要求,在这个家里,只会和六岁的诸伏彩香妹妹多聊两句,就像之前照顾景光一样。
后来他又听到了上川警官的询问,他知道,在那天晚上,这两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的脑子一团乱麻,望着走向自己的上川警官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也许是不该的。
没人会相信一个孩子的证词,而且,如果说出去了,惹得诸伏叔叔不高兴,他就没有地方可以住了。
但是,万一,真的是诸伏叔叔杀害了那两个人……
诸伏高明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凝神静气,将注意力转移到面前的信封上,打开信,慢慢地读起来。
信很长,一看就知道写了很久,很认真。
虽然上面有些字句读起来不通顺,也能感受到背后传达的心意。
他也看了很久很久,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真的,真的,很想景光。
直到门外传来的喧闹声,才把他从字句间拉回现实。
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这次就算门再一次发出了“嘎吱”的响声,也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了。
来的是长野县的警察。
那两个警察诸伏高明认识,调查父母死亡的案件时他们也在场。
上川警官也在。
从诸伏高明的视角看去,上川一流面色冷冷的,气势更强,显得更加不好惹了。
他目光向下,俯视着坐在桌前看报的诸伏亮,克制而有力地说着,“警方调查了关于杀人案的新情况,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动作却一点也不客气,直接从背后擒住了诸伏亮的肩膀,将带从家里带离。
诸伏琴香则呆呆地站在一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哭也不笑。
——好像她早就知道了这个结果一样。
“高明哥哥,发生什么事了?”后面传来迷迷糊糊的童声,诸伏彩香原本躺在床上午睡,被动静吵醒了。
“没什么事。”诸伏高明没再看下去,连忙把房门合上,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和画面,模模糊糊,像是久远的故事。
“只是诸伏叔叔有事要出去一趟罢了。”
这个时候他的面色十分平静,话语也很有说服力。
他好像知道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期是正能量满满啊
目前的一流君还没有发现自家首领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牢底坐穿的黑涩会(笑
高明此时还在眼巴巴地通过读信来隔空想弟,下一章就来个意外惊喜[奶茶]
第35章 兄弟
事情的发展带着一种荒诞离奇的色彩, 像是只会在小说里面出现的桥段,却又如此真实地在现实中上演了
诸伏亮被确认为是杀害松下山刚的凶手,已经被长野县警方拘留关押, 等待法律的判决。
诸伏高明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旁边是诸伏琴香和诸伏彩香, 对面则坐着两名警察。
他们是特意来说明案件情况的。
母亲身上还系着未解的围裙, 黑发中间或几根白色发丝,零星的分布着。她的面容疲惫, 但那疲惫之中, 似乎更多了一种历经挣扎后终于得以解脱的释然。
女孩懵懂地依偎着母亲的臂膀,大眼睛望着对面警察叔叔一张一合的嘴巴, 听着那些她难以理解的、关于父亲和法律的词语, 男孩靠坐在女孩旁边, 黑发垂落,目光沉静。
诸伏亮被抓进去之后, 这个家也散了。
一位母亲独自照顾一个孩子已经够辛苦了, 诸伏高明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能再成为她额外的负担。
离开?可是, 我能去哪里呢?
一股巨大的迷茫感觉将他包裹。
或许,他只能被动等待着某一位或许并不情愿的、姓诸伏的亲戚, 上门来接走他, 然后去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像一个行李般辗转往复, 直至成年, 直到他可以养活自己为止。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位亲戚存在……那么他心底悄悄期盼着,能去东京。
因为那样的话,他或许就能见到景光了。
有点……想见景光了。
他低着头, 眨了眨眼睛。
“哥哥!”
他好像听到了景光的声音……
诸伏高明抬头向着声音方向看去,神情有些茫然,以为是自己过度思念而产生的幻觉。
却看见打开着的大门,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怯怯地举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逆光,看着并不清晰,却莫名一眼认出,那是他十几年来从小看到大的熟悉身影。
“景光……”他喃喃出声,声音轻飘,怕惊扰这个琉璃般脆弱易逝的美梦。
“哥哥!”又是一声清脆而欢快的呼喊,比刚才更加的清晰。
还没等他完全理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像一只归巢的雏鸟,带着掩不住的雀跃与欢欣,一晃一晃地朝他奔来。
直到那个温暖的小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他的怀里,一股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诸伏高明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弟弟仰起的小脸,那双和自己相似的蓝色眼眸里盈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依恋。
“景光……”
他再次低声唤道,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颤抖和锚定的确认。
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珍宝般,轻轻回抱住了弟弟。
……
黑泽阵和家中唯一的大人,诸伏琴香解释了自己前来的诉求。
由于眼前的男人是带着诸伏景光一起来的,在家中事务已经让她心力憔悴的情况下,她甚至分不出心神来判别这个“远方亲戚”的真假,就让人把孩子带走了。
诸伏景光帮着诸伏高明一起收拾了自己行李,让一个自称“黑泽”的男人,开车一起把两人载到了东京。
“请问一下……这位先生。”诸伏高明肃着张小脸,看了一眼车上已经熟睡的景光,犹豫地开口了。
“你为什么认识景光,你现在把我接走,又是想做什么?”想要收留我吗?
诸伏高明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觉得自己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人家非亲非故的,怎么会收养自己?
“是为了收养你啊。”
像是听到了诸伏高明内心的怀疑,开车的男人微微抬头,从后视镜里和瞪大眼的诸伏高明对视了。
诸伏高明又瞥了一眼熟睡的景光。
小孩子精力旺盛,但活力来得也快去得也快,舟车劳顿一路,此时已经疲倦得睡着了。
这段时间的寄居经历让他成长了不少,遇到问题先是思考原因和动机,权衡利弊,冷静地静下心思考,才能深思熟虑地做出决定
“我不太明白,是因为您和景光认识吗?但是收养一个小孩并没有你想象的……”
……那么容易。
“很容易。”男子打断了诸伏高明的话,明明没有解释,却格外地有信服力。
“不用担心。”
他就像一开始遇到诸伏景光一样,从后视镜里,向诸伏高明展示他眼中的温和。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黑泽阵看着严阵以待的小孩,心情难得的平静下来。
“请说。”诸伏高明老成地回应,坐姿端正,脊背直直地挺着。
“你愿意被我收养吗?”
“什么?”诸伏高明的表情破功,显出几分孩童应有的天真来。两相对比之下,倒有几分反差的可爱。
黑泽阵把着方向盘,调转方向,耐心地开口解释着。
“你觉得我是因为认识诸伏景光才会收养你,那你愿意被我收养吗?
因为你对我一无所知,或许你并不愿意和一个陌生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
想了想,黑泽阵又补充道:“我不确定会是一个好的监护人,说实话,如果收养了你之后,我希望你能更多地独立生存,而不是依靠我。
不过目前家里会有几个和你同龄……勉强同龄的孩子,不用太局促紧张。”
还有几个孩子吗?难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男人,实际上是有一颗温柔内心的慈父形象?
诸伏高明这次没有因为过分惊讶而失态,只是悄悄地从后视镜看着男人的蓝眸,默默在心底思考着。
不太像啊。
“一定要现在做决定吗,我可以,和景光一起,到您家里去看看吗?”他经过一番思考,但又有些忐忑,觉得自己这样说是否太没有给面前的大人面子。
不过黑泽阵听完倒是高看了这小孩一眼,现在这么沉稳的孩子倒是不多见了,刚进社会的学生都没见的有他想的那么多。
“当然可以。”黑泽阵直接答应了。
有点不现实。
黑泽阵把诸伏高明带回了公寓,带着他去逛了商场,买了一些短时间应急的必需生活用品。
再回到公寓,和早早就等在那里的宫野明美和降谷零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同时被三个和弟弟同年龄的小孩包围,柔软的发丝相触,温暖的热意相互传递,讨论着生活中的趣事、书中看来的故事。
非常不现实。
直到诸伏高明躺在了公寓客房的床上,感受着床铺的柔软,和萦绕在鼻尖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清香时,还是觉得一切像是在做梦。
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收养,寄人篱下的问题,却可以被某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轻轻松松地搞定。
甚至自己真的来到了东京,以后还可以天天见到景光。
滚烫的热量传遍全身,一直不安的情绪仿佛落到实处,被默不作声地安心包裹着,又轻轻拂去,熨帖地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是高明被第一个收养了!
虽然可能也没有第二个了哈哈
还有一章这一篇就结束啦,会把外守一的事情和组织的事情都交代一下的
这一篇本质上是甜文爽文来的感觉(思考.jpg
第36章 杀人凶手
收养手续在他下定决心的后一天就办下来了。
如此果断而雷厉风行的做法, 是诸伏高明生平第一次见到。
同时也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位收养人的不一般。
居然能这么快办好手续,不太符合平常从邻居口中听到的“警方总是拖延、办事不力”的废物形象。
或许是因为他认识警察?
还没等理清楚其中关窍,他的目光被吸引到了手中表格的名字信息一栏上。
“黑泽阵。”他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念。
阵。
这就是他的名字吗?
……
又是一次周六。
也是诸伏高明来到这间公寓的第七天。
他可靠的监护人已经帮他办理好了转学手续, 到下周一就可以去上学了。和景光和降谷零在同一个学校,不过高三个年级。
就如监护人说的一样, 他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 甚至连着好几天都不在家,诸伏高明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没有发散自己无畏的好奇心去试图探寻监护人在做什么。
他待在家里, 被安排好的保姆一日三餐上门做饭,电脑, 手机, 电视等一应俱全, 公寓里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可以涉足。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监护人对他有最大程度的自由。
不过诸伏高明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或许在他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他的潜意识里完全相信了这个还认识不久的监护人。
所以就算他在书房里一拉开抽屉就看到了没有丝毫遮掩而放置着的手枪时, 也只是一瞬间的惊讶, 然后就当做没看到一般转身去找自己想要的书了。
他对监护人有最大程度的信任。
监护人对他有最大程度的信任。
这就够了。
……
“景光,高明。下午我想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自从诸伏兄弟在一起出现时, 为了区分两人,黑泽阵便改变了原来称呼姓氏的方式, 选择一种更加亲昵的叫法。
这似乎让小孩们很受用。
第一次这么称呼的时候两个孩子都被吓了一跳, 诸伏景光掩藏在黑发下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而降谷零也在强烈要求之下,让黑泽阵称呼自己的名字, 以求公平对待。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正面对面下着将棋, 听到黑泽阵的声音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着他。
同步率很高地一起抬头,兄弟两人的风眼一双凌厉,一双温和, 前者清明,后者懵懂。
相像又不相像。
“怎么了,阵。”诸伏高明先开口问道。
他没有和降谷零一眼称呼他为“老师”,亦或是和景光一样称呼为“哥哥”,就像是礼尚往来一样,不那么礼貌地,称呼他的名字。
不过黑泽阵并不在意。
“你们父母的案子,找到凶手了。”
“想去看一眼吗?”
黑泽阵站在两人的面前,身子逆着光,将瘦削冷厉的身体线条变得柔和而圣洁。
他低着头,对两人诉说的话语,温和的、关切的,像是从地狱垂下的蜘蛛之丝,既危险,但却引诱人毫不犹豫地抓紧。
诸伏高明紧紧地握着景光的手,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汗津,和冰凉的指尖,原本因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而飘荡的灵魂慢慢落回实处,让他几乎停滞的大脑面前集中精力去思考现在的处境。
他轻轻地拍着景光的背,感受到了手底下人的颤抖。
景光直面了杀人现场,现在提到关于那所有的一切,都会让他回到噩梦般的那一天。
绝望,又无能为力。
在他被亲戚收养之前,在他依偎着瘦小的景光坐在警察局的长椅上之时,望着来去匆匆的警察,感受着沉默压抑的氛围。还有不知等待了多久,一名名警察望过来充满同情、怜悯又歉意的眼神。
他就已经明白了这条道路通向的既定结局。
父母被杀死了。
他和景光变成了孤儿。
没有抓到凶手。
亲戚一同操持了葬礼,父母留下来的遗产不多,也暂时都被亲戚接手,直到自己成年才能拿回来。
坐在父母的遗像面前,呆滞地听着亲戚对警察的咒骂,认为他们是无用的薪水小偷,连一个入室抢劫的杀人犯都抓不住。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景光的耳朵,不想让他听到这些负能量的话语。
当时的景光却拉住了他的手,目光黑沉沉的,透不出光来。
抬头望着被他的举动愣住的诸伏高明,轻轻地,几乎是用气声说了一句。
“哥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他早就知道了。
那些恶毒的咒骂,父母离世的痛苦,对未知的杀人凶手的痛恨,变成一枚小小的种子,深埋在诸伏高明体内,它或许永远不会生根发芽。
泥土掩盖了所有的伤疤和苦痛,只要种子不生长,那么他的伤疤永远不会浮现。
可是现在,
在他已经几乎放弃的时候,决定长大之后再慢慢寻找杀人凶手的时候,有人跟他说,
找到了。
诸伏高明颤了颤睫毛,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
从他的体内传来的,
什么东西生长的声音。
“当然要去。”
他紧紧握住景光的手,用的力气几乎将弟弟细弱的手腕捏的发红,可他并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也没有痛呼出声,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哥哥,表示着自己的立场。
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如火般燃烧的仇恨、和愤怒。
诸伏高明慢慢抬眼,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阵,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他开口问。
“东京警视厅。”
外守一在松下夫妇的杀人案发生之后,就匆匆搬出了长野,来到了东京,在偏僻的角落开起了一家洗衣店,过着大隐隐于市的生活。
但不幸的是,诸伏亮在审讯的最后,像是抱着拖人下水的念头,还是供出了外守一。
诸伏夫妇被杀案重新启动调查。
警方又一次找到了外守一,而这一次的问询出乎意料的顺利。
像是放弃了抵抗,又像是知道自己犯下了杀人的罪孽,这一次,外守一痛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被暂时关押在东京警视厅里,等待最后判决。
而第三起杀人案也意外地有人来长野警视厅自首。一个不起眼的小混混拿着沾染被害者鲜血的凶器匕首,来到了警局,说自己是冲动后激情杀人,如今因良心过不去,来坦白自己的罪行。
警方也想快速结案,在简单调查之后,发现作案过程描述和现场没有太大的出入,加上有明确的物证,便利落地结案了。
至此,长野连环杀人案的谣言不攻自破。
三起杀人案各有其主,盘旋在长野县上方的血色阴影缓缓降落,溶于尘埃,归于平静之中。
因此舆论一转,媒体争相报道从这三起杀人案的最新进展,尤其是从东京特派到长野去调查的上川一流警官。
——在这次的调查里展现了他优秀的警员素质和搜查水平,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破三案,安抚了民众情绪,收到长野县和东京警视厅的双重表彰,可谓风头正劲,前途无量。
此时的上川一流警官正站在警视厅的后门,看着一辆黑车由远及近,停驻在他的面前。
车窗被摇下,一双锐利的蓝眼扫过他,让他口中本要脱口而出的“首领”两字一顿,目光往后看去,模糊地从后窗看到还有两个人影,瞬间明白了那两人的身份,便从善如流地换了个称呼。
“黑泽先生,恭候多时了。我是警视厅搜查课的警察上川一流,感谢您能抽时间来警视厅一趟。”
“不用客气。”黑泽阵收回暗含警告的目光,转了个弯,将车停好。
诸伏两兄弟紧紧跟随着黑泽阵的脚步。
下车,关门,穿过马路,来到警察面前。
诸伏高明仰头看去,是那天来的上川警官。
不过今天穿的是常服而不是警服,很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藏了几分锋芒,倒显出几分书生气。
说到穿搭,他又将目光悄悄放在了黑泽阵身上。
似乎是因为体质畏寒,阵在外出时永远穿着一件长及小腿中部的黑色长风衣,厚重的布料将挺拔而瘦削的身体轮廓严密地包裹起来,难以窥见内里的衣着。
总让人联想到只在暗夜中才悄然展翅的乌鸦,或是静悬于阴影深处的蝙蝠,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冷冽。
而身后的银色中长发慢慢生长着,如流泻的月光般,逐渐铺满背部。
但在家里,阵大多是穿着宽松简约的纯色卫衣、衬衫,有时领口下滑,就能看到内里苍白的皮肤,和因过瘦而突出的锁骨。
银色长发松垮地用皮筋扎起,搭在肩膀边。
有时坐在暖黄色的灯下,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银色光辉铺散,在如绸缎般光滑的发丝间穿行。他微微低头,长发便如银色帷幕般垂下,半掩住侧脸,唯有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让他的目光忍不住跟随。
就像现在一样。
察觉到背后灼灼的目光,黑泽阵眉头微皱,又很快松开,跟着上川一流,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地踏进了警视厅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其中的警方形象不影射任何,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二次元~
上川一流(激动.jpg)
黑泽阵(感受到背后灼人视线):这小子在干嘛,算了不管了,我居然能光明正大地进入警视厅,赚了
诸伏高明(盯——ing)
诸伏景光(挂机中,勿扰)
第37章 渡过苦海
“上川警官。”
路过的警员们纷纷与上川一流点头致意。态度虽算不上热络, 却明显比先前友善许多。
至少,他们不再将他视为一个需要被排斥在警察队伍之外的局外人了。
穿过几条走廊,不少人都向这个显眼的四人组合投来目光。但在繁重的工作压力下, 终究只是匆匆一瞥,并未过多驻足关注。
这让两兄弟松了口气。
警局内部弥漫的严肃气氛, 加之上次在这里得知父母死讯时留下的沉重阴影与创伤, 让他们本能地对这个地方产生排斥。
“十分钟。”上川一流在一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我陪你们进去。”
边说着,黑泽阵边向后退了半步, 让兄弟二人直面那扇灰暗、冰凉的门扉。他静静站在他们身后, 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等待着他们做出决定。
诸伏景光应激般地回头追寻着黑泽阵的身影, 伸手想抓住他的衣角, 露出全然的不安。
“这里面……就是凶手吗。”
诸伏高明一时来不及顾及弟弟的动作, 直直地盯着房门,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让他觉得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发抖, 又或者是和他牵着手的景光。
他难以把控身体的情况,无法分辨这颤抖究竟来自谁, 也说不清这颤抖到底是因为过于激动,迟来的真相到来, 还是因为害怕面对, 那剥夺父母生命的残忍刽子手。
“是的。”面前的警官给出了回答。
“……好的。”既然来了,无论如何, 也要看一眼那人的样子。
把杀人犯的样子死死记在心里!
他重新抬眼, 明亮的蓝眼睛直视着大门,上前一步,拧动了门把手。
周围很安静, 像是等待着什么而被暂停了流动。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审讯室内的光线比走廊更显刺眼,衬得里面比外面更加地冷,带着一股寒气,直往衣领里钻。
白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将中央那张孤零零的椅子照得无所遁形。
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前。他看起来身形有些佝偻,周身弥漫着一股颓丧的气息。
诸伏高明和诸伏景光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们紧紧盯着那个身影,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那男人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普通,眼神有些浑浊,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压抑状态下的麻木和茫然。
他的视线扫过门口的两个孩子,并未停留,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情绪,仿佛只是看着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诸伏高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就是这个人……夺走了他们的父母,让他们的人生天翻地覆。
“你……”诸伏高明开口,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紧绷,“你还记得我们吗?”
他的双眼瞪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外守一的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迷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有小孩出现在门口,即将面临的判决也让他不想浪费时间多想。
“被你杀害的的诸伏,你还记得吗?”像是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但诸伏高明又问了一遍,清澈的童音在这种场合下近乎诡异。
话音刚落,外守一露出了一瞬的错愕,紧接着是惊惶,再是纯然的恐惧。
却没有一丝的愧疚。
他认出来了。
“不是我!不是我!”
他疯狂辩解,每一寸皮肤和骨肉都显露着慌张。
“我是为了我的女儿报仇!是他们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没有要杀他们,我不是有意的!我是为了我的女儿!
我……我只是太想我的女儿有理了……她小时候,也很可爱,就像……就像……”他的话语含糊不清,像是梦呓般说出,“我当时……可能是昏了头了,我看到你们还能一家幸福的样子,我就……我就忍不住……”
他的身形在狭窄的椅子间晃动,手上的镣铐不断地敲击桌面,伴随着大喊声哐哐作响。
刺耳又难听。
在手臂挥动间,诸伏景光看到了他大臂上的两个女人侧脸的黑色纹身图案,在动作的幅度间,顺着光影的变化
——他看到了一个高脚杯。
无数个夜晚的梦魇被唤醒,无数藏在心中却无法言语的话语一瞬间的涌上,让诸伏景光近乎窒息。
“就是你害死了爸爸妈妈!”
不断的压抑,不断的痛苦,只在这一瞬间的刺激,让他尖叫出声,激动地控诉着。
“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犯!”
“别拿你的女儿做幌子了!”
这几声喊叫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胸腔内所有的空气都被压缩殆尽,让他止不住的气喘。
外守一的话语骤然停了。
黑泽阵眼里闪过一丝讶异,手却不着痕迹地往前伸了一些,护住了两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孩。
他真的恨,他快恨死外守一了。
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一瞬之间化为泡沫,悲伤和苦痛将会伴随着他才刚刚开始的人生。尚且年幼的雏鸟就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巢穴,面对着外面所有的龙潭虎穴,
没有可以舔舐伤口的地方,
没有可以安然成长的地方。
如果没有遇到黑泽阵,他和哥哥该怎么办呢?他还要在这个噩梦里无助地等待多久,才能得到一个真相的出现?
真凶被抓,尘埃落地,明明是应该高兴的时候,可是再怎么扬起嘴角,却挤不出一个真心的笑容。
他心底翻涌的,是无尽的浪潮,是一片苦海,一波接着一波,充斥着连他自己都难以言明的苦涩,委屈,不甘……快要将他淹没。
哥哥的手掌比他大一些,牢牢地包裹着他的手。两双手紧紧相握着,他们共同在这片海中相互支持,他们互为浮木。
但是没关系的。
他放弃了在此时露出笑容,却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
他们终将渡过这片苦海,终有一天,能够穿越这片无边无际的水域,抵达未来的彼岸。
因为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有了可以依靠的港湾,有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此刻,他终于可以挺直脊背,用清晰而坚定的目光,面对那些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以后,他终于可以大声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稍微有点少,过度一下,写得太卡了(苦恼
文中关于警察相关的都是我瞎编的!跟现实不符觉得离谱也正常,比如让小孩进审讯室什么的哈哈哈……(我怎么印象里柯南那一群小孩也这么干过呢……
看到有读者说,我这边解释一下,黑泽阵在这群孩子面前,也就是平常休假的时候,他会戴蓝色美瞳,算一种可有可无的伪装吧[害羞][害羞]
其实这一章的原版设计不是这样的,嗯,原版比这个刺激很多,但是不能放在正文写,想着到时候当作if番外发出来吧?
原版剧情是外守一还在洗衣店,黑泽阵放置了炸弹在外守一身上,带着两兄弟去,让他们做决定,是要报警救人,还是看着仇人死亡,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哈哈[奶茶]
第38章 乱
夜色已深, 白天在警视厅走了一遭,一天时间都花了进去。
透过车窗,能看到两个孩子不知何时已依偎在一起, 东倒西歪地靠在汽车后座上沉沉睡去。
稚嫩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睫毛被泪水濡湿, 黏成一簇簇, 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
黑泽阵沉默地注视了片刻,随即反手轻轻关上了车门, 将外界的寒意和纷扰隔绝。
车子已经熄火了, 车灯关闭,四周都静悄悄的。
他倚靠在冰凉的车身前, 微躬着腰, 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 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
“嚓——”
火柴划亮,一小簇橘色的火苗在夜色中倏然跃起, 短暂地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睫, 以及眼底那抹疲惫。
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一缕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沉沉的夜幕。
拿出手机, 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 指尖快速地翻动着通讯录,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实验室有异样吗。”
声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低沉。
那边传来几声嘈杂, 像是某种东西被碰倒, 紧接着,是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黑泽阵慢慢皱起眉。
“非常抱歉,琴酒, 刚刚发生了一点小意外。”过了一会儿,那名负责长野实验室的研究员才喘匀气,一开口就是一句放低姿态的道歉。
“发生了什么。”
“实验上的小差错。”研究员含混着,想要带过这个话题。
“说。”琴酒略感不耐。
对面沉默一瞬,像是在想合适的说辞。
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时间,晚上8点43分,还算早。
他低头思考着,不然还是自己去一趟实验室看一眼,不然到时候这群人又给他捅出什么幺蛾子。
“我们……重启了‘银色子弹’的实验,但实验进展有些不顺利。”研究员缩在角落,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混乱的现场,还是觉得将情况上报。
不然感觉自己死得更惨。
银色子弹。
宫野夫妇主导的实验。
黑泽阵快速翻阅着Boss给的资料。
“你们应该没有这个系列实验的研究权,”琴酒的声音完全冷下来了,“你们的资料哪来的?”
研究员顿感大事不妙。
黑泽阵已经没耐心听下去了,直接挂了电话,决定闪现长野。
快速翻身打开车门上车,点火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原本停靠在路边的黑车快速飞驰在路上。
被强烈的推背感吵醒的诸伏高明有些茫然,揉了揉眼睛,从后视镜里看到了男人紧蹙的眉头。
“……阵,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黑泽阵的回答短促而冷静,顿了顿,又接上一句,“我先送你们回家,临时又急事要处理,不用等我。”
“好的。”诸伏高明乖乖应答,把弟弟揽到自己怀里。
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黑暗,与沉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车速太快,还是原本就已夜深
被安全送到公寓楼下,诸伏高明背起熟睡的弟弟,身边站着下来接人的宫野明美,踌躇一瞬,还是上前一步,对着摇下车窗、看着三人的黑泽阵,轻轻说了一句。
“不要皱眉了,阵,”他的脸上带着孩子气的认真,“我们等你回来。”
黑泽阵一愣。
心底冒上来的火气也一滞,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好。”轻柔的回答落入夜色,转瞬便融进了微凉的晚风中。
黑色的车影无声地滑入道路,尾灯在浓稠的夜色中划出两道渐行渐远的红色光弧,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
琴酒到的速度很快。
一声急促尖锐的刹车声半夜在医药公司门口响起。
身穿黑色风衣的死神骤然而至,步伐迅疾而无声,携着一身凛冽的寒意闯入实验室。
那名研究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觉一道灼热的气流擦着脸颊呼啸而过。
一枚子弹便蹭着他的脸颊,直直射入了墙壁中。
他脸色煞白,僵立在了原地,几乎连呼吸都停滞。
“是白兰地大人,是白兰地给的资料!”求生的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聪明的脑子就是转的快,相比起不可捉摸的前途和资金,如今还是自己的小命更值钱一些。
琴酒站在不远处,依旧举着枪对准目标,没有丝毫晃动。
“资料拿过来。”他抬了抬枪口,示意着研究员。
“整理好了。”研究员声音颤颤,挤出一个笑容,从旁边的桌上抓起一沓资料。
离得越近,越感觉难以呼吸,空气中那如有实质的杀意就浓重一分,下一秒自己就有身亡的风险。
实验室的其他人暂时也被安保人员控制起来了。
接过资料,黑泽阵粗粗扫了一眼,虽然大部分都是专业名词难以理解,但他自己本人参与这个实验良久,久病成医,也能把情况判断个七七八八,因此他下了肯定的判断。
这是他的实验资料。
白兰地作为一个行动组的人,怎么会有自己这么详细的实验资料?
按理来说自己还是一个行动组的新人,并不值得一个行动组一把手关注。
唯一的接触也是两年前在组织的医院。
还是后来他和贝尔摩德交谈时,从她那里知道,当时的医生就是白兰地扮演的。
将疑问暂时放到一边,先处理好近前的事情。
他的念头转得极快,几乎做了决定,下一秒子弹便稳稳地发射了出去,精准地落点在研究员的左肩上。
“啊——!”研究员抑制不住地发出惨叫,捂着自己的伤口,痛苦地歪倒在地。
“处理掉实验体和相关资料,不要试图触碰组织的底线。”
琴酒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资料,“每周定期向我汇报这里的情况,要是有下一次意外发生,你可以消失了。”
“明,明白。”研究员头上冷汗直流,滴落在眼中,却难以让他在疼痛中保持清醒,也让他难以看清不远处人的表情。
事情解决,琴酒收枪离开。
回到车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一个电话响起。
【Martini】
黑泽阵想叹气。
“你们日本那里现在是不是深夜?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吧?”一接起,就是马丁尼活泼的字句吐出。
“有事说事。”扫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这里有一个非常好的合作计划!你有没有时间听呀?”
像是恢复了元气,又或许是上次已经在琴酒面前交代过底了,此时的马丁尼几乎可以说是装都不装了,大咧咧地把计划摆上了桌。
“说。”黑泽阵闭眼扶额。
“你想不想取代白兰地,成为行动组一把手?”
黑泽阵眼睛猛地睁开。
他梦都不敢这么梦的,却有人直接帮他说出来了。
“真是一个非常好的计划。”黑泽阵冷笑一声。
“具体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会派人来日本,当面和你说。”
马丁尼明白空口白牙说这么一通,以琴酒谨慎的性格肯定不会相信,稍微按捺住了兴奋,交代了点靠谱的东西。
黑泽阵头痛欲裂,也没管后续说了什么废话,敷衍着挂断了电话。
“我来啦!恭喜你的扮演之路即将往前迈进一大步哦!”世界意识笑眯眯地在他脑海里登场。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
“你又想说什么。”
黑泽阵放平了座椅从心躺平,已经在考虑在车里将就一晚上的想法了。
“行动组一把手,是你一定要得到的位置哦,”世界意识听起来很高兴,“这次会是很好的机会的。”
听起来对黑泽阵很有信心。
“……”黑泽阵沉默以对。
世界意识刚刚想开口鼓励自家员工几句,被随意扔在副驾驶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黑泽阵:想杀人。
苍白的手伸过去,随意地摸索几下,终于抓住了手机,举到眼前。
——是公寓的座机号码。
难得怔愣了一下,黑泽阵聚拢心神,接起了电话。
“阵!明美发烧了,烧得很严重,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
一边是耳边话筒中传来的焦急的问讯声音,一边是直接在脑海里回荡的世界意识的声音。
“剧情在走上正轨,你在走你的扮演之路,多好呀。”
世界意识在笑。
“快去做吧,阵,别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一整个兵荒马乱,既然已经成这样了,就让黑泽阵煮一锅粥喝了吧!
正在衔接下一篇章中——
第39章 五年
回去的速度甚至比去长野的速度更快。
电话里确实说不清楚情况, 而且让一个还没他一半高的小孩主持情况也有点太不近人情,因此干脆远程指挥着诸伏高明进行简单的降温措施,一边在无人的公路上上演狂野飙车。
最终风尘仆仆到家, 长时间集中精力,又多地连轴转, 他只感觉自己这具被实验严重摧残的躯体正在发出一阵一阵的警报。
在门口停滞一瞬, 思考着可能在实验室沾染上血腥味的可能性,在玄关处干脆利落地脱下大衣, 着一身单衣黑裤, 缓缓走了进去。
房门被推开,守在床边一站一坐的两只蓝眼猫猫同时转头。
“哥哥!”诸伏景光原本趴在床边, 此时反应快速地起身, 扑到了黑泽阵的身上, 两手揉着眼睛,目露朦胧的困意。
黑泽阵被他撞得微微一晃, 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稳住身形。
“明美怎么样了。”黑泽阵拍了拍黏在身上的蓝眼猫咪, 走到床边。
女孩唇色苍白,但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两只眼水汪汪的,目光不甚清晰, 但捕捉到那抹银色的出现, 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
一只触感冰凉舒适的手拿开了已经被她的体温敷得温热的毛巾,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滚烫。
黑泽阵皱眉。
“我刚刚给明美量了一下体温, 已经烧到39°了, 可能还会升高。”
诸伏高明同样面露担忧,桌边是他从家里的医药箱找来的退烧药,可惜一开始常备的都是成人的, 不太适用。
“我带她去医院。”
如今的情况在家里继续观察是不可能了,温度如果一直降不下来,宫野明美都有烧傻的危险,专业的医疗干预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一个现实问题便浮了上来。
原计划宫野明美只会在日本待一段时间,因此也没有准备完整的证件,综合考虑之下,如今唯一能确保她得到及时救治且不引发额外麻烦的,只有组织名下的医疗机构。
调出地图看了一眼,有了决断。
将脆弱的小孩连被子一起捞起来,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都能感受到一股热意。
“你们早点休息,明美交给我。你们明早还要上学。”黑泽阵特地将目光放在了诸伏高明身上,叮嘱了一句。
看到两兄弟乖乖点头,黑泽阵便出了门。
下楼,把宫野明美放在副驾驶上,朝着最近的组织医院开去。
临下车前,他对着车内后视镜,摘掉了眼眶里的美瞳,露出了原本的灰绿色。
像是一瞬的不适应,黑泽阵主动避开了镜中的自己。
接下来便是正常的就医流程。
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宫野明美,唇紧紧抿着,显露出十足的难受,但状态好歹是稳定了下来,温度不再往上升了。
终于能喘口气,坐在一旁的沙发上,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里。他侧过头,望向窗外已经飘白的夜色。
天快亮了。
指尖抽动一瞬,遏制住想点根烟缓解焦虑的欲望,他阖上了眼。
听着医院由近及远传来,又像是幻梦般的喧闹声,闻着萦绕在身边熟悉的消毒水味,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在实验室的那两年。
享受了片刻短暂的、破晓前的静谧后,他才缓缓在脑海中开口。
“宫野明美的生病,不是意外吧?”
沉默。
无人回答。
“她,是剧情里的人物,对吧。”
黑泽阵似乎也不强求,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慢梳理着思绪。
“我在现阶段,不应该和我扮演的角色本身不熟悉的剧情人物接触过深,不然,两方都会受到影响。”
“接到马丁尼的电话,他在助推我成为行动组的一把手,你对于他的行为给予了肯定,说明这是‘琴酒’应有的剧情轨迹。
剧情往前进一步,我扮演这个角色便越深,超脱角色范围之外的行为,也应该越少。”
“这一次,是你给我的警告,不应该和宫野明美这类人多接触,对吗?”
他淡淡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悲。
“这不是警告。”
耐心地等待几秒,世界意识果不其然地开口了。
“剧情的惯性让你顺理成章走上‘琴酒’的轨迹,那么宫野明美,也有属于她自身的道路。”世界意识失去了平常聊天时的轻松感,而是带着公事公办,高居于上的冷酷。
“对于剧情的抵抗力越弱,受到的影响就会越大。这只是一个开始。”
听到这话,低垂的眼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那另外几个人呢,他们也是剧情人物吗?”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几人指的是谁。
世界意识沉默,似乎有些无奈,“你还是太能惹事了……”
顺着主世界琴酒的剧情轨迹走不好吗,不过短短几个月,和那么多重要的剧情人物搅在一起,现在连祂也不能确定,未来确切的剧情走向了。
“我希望你能和他们分开,或许一开始你们就不应该见面,这是我的疏忽。”世界意识还是松了口风,试图劝诫手底下的员工。
“这是剧情之外的事情,我只是在扮演。”黑泽阵不想退让。
“那你会害死他们,也会害了自己。”世界意识冷冷反驳,“走完琴酒的剧情,你我两清,我送你新生。这是定好的约定。你这样做,只会偏离剧情,最后让整个世界崩溃!”
“别给我扣高帽。”
他觉得病房里的空气太闷了,看了一眼熟睡的宫野明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缠了上来。
当时抱着宫野明美,出来的太急,他连风衣也没穿上,此时身上只有一件单衣,风顺着锁骨轮廓亲昵的贴近他,顺着脊背往下游走,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但这股寒意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不少,靠在走廊的立柱上,绿眸注视着远处逐渐升起的朝阳。
“最多能有几年?”
不想再争辩下去,说来说去,他只是一个打工人而已,不能干毁灭世界的活。
默然,世界意识不情愿地报了个数字。
“五年。
你最多和他们相处五年。”
黑泽阵短促地笑了一声,又像只是从喉咙间发出的一声轻咳,极快地散去了。
太阳出现了,透过云层的第一缕微光迎着他的面,照在了他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光。为他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近乎圣洁的柔光,掩去了所有病态的痕迹,只留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在燃烧般的生机。
他微微眯起眼,承受着这份过于灿烂的暖意。
“五年就五年吧。”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能有五年,也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时间改成23:00左右了!
因为发现22:00根本写不完(轻轻跪下
大家国庆快乐呀~[加油][加油]
第40章 等你回来
宫野明美退烧回家后, 黑泽阵主动给贝尔摩德打了个电话,让她派人把宫野明美接走。
“我以为你还会留她一段时间,是小孩子太烦人了吗?”电话那头有些嘈杂, 传来纯然的好奇询问。
“不是。”黑泽阵眼神快速浏览着传真过来的长野实验室报告,确认没有异样, 一边回着贝尔摩德的话。
“留在我这不方便, 她也应该回去上学了。”
“真贴心啊,阵。”贝尔摩德促狭地笑了几声, 回头听到了助理伊丽莎白正提醒她准备上台领奖的呼喊声。
“我还有事, 这件事我记下了,我会派人来接她的。”说完, 利落地挂了电话。
他的目光敏锐地瞥向门外。
书房门一抖, 踌躇几秒, 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对不起……哥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瘦小的身影扒住门扉, 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是大病初愈的宫野明美。
“哥哥要送我走吗?”她细声细语地问, 因为病还没好全,整个人像个脆弱的洋娃娃, 对她稍微说重话都会不忍心。
“嗯。”黑泽阵没想瞒着她,也想让她知道后早点做好心理准备, 目光扫过她病态的脸颊, “再过一段时间吧,等你养好身体。”
“我不想回去。”
她低着头, 双手捏着身上的睡裙, 纠结半天,说出一句毫无抗争意味的反驳话语。
“你还要回去上学。”
黑泽阵放下了手上的报告,对她招了招手, 让她靠近。
“我可以在这里上学吗,我一开始也是在帝丹小学上学的,我不想在国外上学。”她快速奔过来,思维灵敏地找到辩驳点,仰视着他,试图寻找认同和依靠。
她还带着些余热的脸颊贴上他冰凉的手指,像是孩童冲着父母撒娇一般,摇头晃脑、没条理地一下一下蹭着。
黑泽阵的目光有些复杂。
“你待在我身边,会不安全。”他轻轻叹了口气,抽回被她的热意捂热的指尖。
“可是诸伏兄弟,还有零,他们都可以住在这里,为什么我不可以!”女孩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不安和委屈,眼眶快速染红,蓝眼睛氤氲一层水汽。
“他们也是一样的。”
黑泽阵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们总要分开的,没有谁和谁会永远在一起。”
“我不想和哥哥分开。”她抽噎着。
“我会抽时间去美国看你的,听话,好吗?”
他侧过身,想在书桌另一边拿张纸巾,不经意间又看到了门口探出的三颗脑袋。
降谷零开朗一笑。
在他旁边的诸伏景光捅了他一下,让他注意点场合。
依旧是诸伏高明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的局面。
“阵,明美妹妹要离开吗?”
“嗯。”
他低沉地应了一声,把纸巾递给了宫野明美。
宫野明美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地上,没有抬手接。
对哄孩子实在苦手,黑泽阵叹了口气,捧起小猫泪眼汪汪的脸,动作略显生硬地给她擦眼泪。
“过几天是你的生日了,等你过完生日,我们再说这个话题,好吗?”
可能是用的力道太大,移开纸巾,宫野明美半张脸都被擦红了。
但孩童的情绪奇异地来的也快去的也快,此时她脸上还有着泪痕,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哥哥记得我的生日?”
“记得。”他把纸巾揉成团,抛进了垃圾桶,没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什么特别的。
感受着另一边灼热的视线,他好气又好笑地回应,“也记得你们的。”
“老师居然记得我的生日!”降谷零自以为压低声音,对着一边的诸伏景光兴奋的说。
诸伏景光没眼看地扭过了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黑泽阵拿出来一看,不自觉地压低了眉头。
但转瞬之间收拾好了情绪,面对着眼前的一堆孩子,只觉得轻松而愉快,单纯的美好。
“接下来我有一些工作要办,生日那天我会赶回来,陪你过生日的。”
他给出了承诺。
降谷零笑嘻嘻地跑过来,拍了拍宫野明美的肩膀,“我们也会给你惊喜的!”
“好的哥哥,我等你回来。”
宫野明美用力眨了眨眼,将盈余的泪花散去,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
“老师/阵/哥哥,我们等你回来。”
剩下的孩子异口同声。
“一群小鬼。”
黑泽阵毫不停留地走到门口,听到背后传来的童声,忍不住暗自轻笑出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手开门,风吹起了他银色的长发,一手抬起,随意地向后摆了摆手,以示回应。
“等我回来。”
……
“马丁尼要我转交的资料都在这里。”
一间清静的茶室,隐蔽的角落包间。
黑泽阵被穿着和服的服务生引到角落,在进入前,还在猜测这次被安排来见他的人是谁。
结果比他想的还要出乎意料。
对面的男人带着眼镜,穿着传统的日式和服,留着板寸头,面容沉稳;身旁的女性看着比他年轻不少,模样凌厉,一身黑西装,保镖身份。
——羽田浩司,和阿曼达·休斯的保镖,浅香。
没有立刻伸手去接桌上的那一份资料,黑泽阵隐去一开始的惊讶,细细地观察着眼前的两人。
“我没想到你们会合作的这么……紧密。”他故意用了一个暧昧的词语。
“这是阿曼达的意思。”浅香看向对面的男人,仍保有初始的警惕和防备,语气冷硬地回答。
“那你们到日本来,是来当我的帮手的?”
让两个外行来帮忙,真的靠谱吗?
他现在恨不得把马丁尼叫过来揍两顿,然后去问问贝尔摩德是怎么教孩子的。
居然敢玩这么疯。
“琴酒先生可以看完资料之后再做判断,我们也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羽田浩司在桌下按下了浅香的手,让她不要那么冲动。
“你们说说你们知道的。”黑泽阵拆开了档案,一页页快速翻看着。
“阿曼达女士和马丁尼,还有琴酒你,三方期望达成的合作是:杀死白兰地。”
羽田浩司没有异议,语调平稳地开始了讲述。
“白兰地,是你们组织行动组的一把手,根据调查,行动组因人员流动量大,人员构成复杂,一把手的位置是三个组,行动组、情报组、实验组中更换最快的。
因为这个位置,同时也面临着重重的危险。”
“跳过这些废话。”黑泽阵打断他的叙述。
浅香目光不善,羽田浩司顿了顿,继续往下说。
“白兰地是在三年前上任的一把手,在他之前的上一任在针对FBI的行动中被意外杀害了。在上任后的这三年里,他主要负责日本本部的工作,本身能力很强,上位后对日本的组织情况也牢牢把控着,深受组织首领的信赖。”
“但在半年前,他南美的秘密行动中身受重伤,到现在仍在修养阶段,听说至今也无法养好伤出任务。
你们组织价值至上,半年了还没有恢复价值,因此白兰地在组织内的地位有所下降。
不少人对于他的位置蠢蠢欲动。而通过各种渠道受到消息的各国机构,也想直接抓住他,来获取你们组织的隐秘情报。”
“杀了他,难道一把手就是我的了吗?”黑泽阵嘲讽地反问。
“你不是参加了那个实验吗,”羽田浩司镜片后的眼神扫过黑泽阵年轻,几乎没有丝毫变化的面孔,“这就是你一步登天的机会。”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黑泽阵的眼神立马变了,杀气一瞬间外溢。
“琴酒!”浅香忍不住挡在了羽田浩司面前,直直地与他对峙,一步不肯退让。
羽田浩司视线里还烙印着刚刚看到的灰绿色瞳孔,一瞬的瞳仁缩小,杀气锁定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头银狼锁定的猎物。
后背一瞬间溢出了冷汗,僵直着身体,思维叫嚣着逃离,却呆立在原地。
他强迫着自己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视线聚焦,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黑色身影,思绪慢慢回笼。
听着琴酒的质问,他脑中闪过一个金卷发女人的身影,又在下一秒变成一个小女孩的模样。
“无意冒犯,我们还是继续讲下去吧。”他紧握的双拳藏在和服宽大的衣袖下,平复自己复杂的情绪,努力镇定着自己的眼神,不愿露怯。
“马丁尼根据自己的消息情报,比所有人更快、更准确地查到了白兰地目前的位置。
他认为,只要杀了白兰地,在群龙无首,情报组一把手朗姆又因关于阿曼达女士的任务失败而失势,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可以联合贝尔摩德,推举你上位。”
“听你的意思,”黑泽阵抖了抖手腕,手上拿着的纸张被他举起,也发出了“哗哗”的声响,在他脸侧扑簌簌抖动着。
他前所未有的冷静,目光锐利而审慎。
“白兰地,他现在就在东京?”
羽田浩司也没有回避,而是端起了桌上的茶,饮了一口。
“他就在东京。”
作者有话说:
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交代一下各小孩的年龄
诸伏高明:14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10
宫野明美:9
赤井秀一:13
可能和原著有出入~就当是私设吧
还有好几章童年剧情呢!大家别被上一章骗了,时间流逝大法还没启动!
把前面的人物拉出来遛一遛,羽田浩司和浅香是双箭头,文里不会写的太明显,暗戳戳地提一下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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