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偷偷摸摸的?”
指尖刚刚感受到那片皮肤微凉的体温, 床上的人连眼睛都未曾睁开,一句低语便已滑入寂静的空气里。
闻声,停留在颊边的手指克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黑泽阵缓缓睁开了眼, 墨绿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了床边的身影。
“我还以为你要再生一会儿自己的闷气。”
他半开了句玩笑,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
“不, ”降谷零收回了手, 顺势半跪在床边。
他仰起头,专注地望向枕上那张苍白的脸,
“我没有生气。”
黑泽阵不置可否, 只是静静看着他。
光影在两人之间流淌,切割出沉默的沟壑。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手指搭上了床沿, 无意识地攥紧了雪白的床单, 缓了几秒之后向前摸索着, 直到触及到另一只手掌。
“你在害怕什么?”
黑泽阵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拳头上,又缓缓移到他紧抿的唇线。房间里太安静, 静得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短促,沉重, 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降谷零也在自问。
他在害怕什么?
迟来的后怕如潮水般汹涌,害怕眼前的躯体真的会失去温度, 害怕这次重逢又是镜花水月, 害怕那些未曾言明的过去和悬而未决的未来,更害怕心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软弱。
他只是在自我折磨。
所有尖锐的质问、冷硬的立场, 在这句话面前都土崩瓦解。构筑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那里面翻涌着的,是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恐慌。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将握着的那只手,更紧地、也更轻地拢在了掌心, 仿佛那是湍急河流中唯一的浮木。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冷的床沿,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此刻所有的表情。
“……你不累吗。”
黑泽阵忽然叹了口气,通过交握的手轻轻一拉,轻微地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像一个沉默的引导,将他从冰冷的床沿边,从逼仄的牛角尖里拉了出来。
他明白降谷零和他不同。
身为卧底,喜悦是浅淡的,痛苦是迟钝的,压力是连绵的,在以正邪两方的对抗为主线的世界里,一切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因此举目四望,只剩下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色。
不可否认,他似乎真的很念旧情。
那五年的时光不光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是珍贵的回忆,于他而言,更是难以重回和匹敌的乌托邦。
“别在地上跪着了,”
黑泽阵的声音低缓,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拍了拍身旁的半张床的余量,“过来休息一会儿吧。”
此时此刻,两人初遇时的场景以一种温柔而残酷的方式复现。
降谷零像只湿漉漉的小狗,迷惘而脆弱地扒拉着黑泽阵的衣角,暴露着伤口,在后者无声的纵容之下,被他带进了自己的领地,包扎了伤处,有了温暖的归属。
可现在他不再是那个无处可去的少年,他拥有必须背负的责任、不能后退的立场,绝不动摇的信念和无法回头的路。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仍旧不受控制地发出了细微的战栗。
他依然跪在那里,没有动,这简单的邀请仿佛是一道引诱他堕落的深渊。
“零。”
直到一声呼唤传来。
降谷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着的手,站起,绕到床的另一边,坐到了床沿之上,挺直着脊背,靠在床头,与黑泽阵之间隔着一段礼貌而克制的距离。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抬起,悬停在他脸颊旁几厘米的空气中。
“零。”
降谷零垂下眼帘,极其缓慢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对方未受伤的肩窝。
一个主动的、却又无比脆弱的靠近。
黑泽阵没有动,只是抬起了左臂,指尖覆上了降谷零的后颈,轻轻拍了两下。
在这片狭窄的病床上,在这片由伤痛与谎言构筑的临时孤岛,两个满身疮痍的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互相依偎。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堆积着无法消弭的过往。可在此刻,他们欺骗自己暂时放下所有身份与伪装,在满目疮痍的世界里,偷得一个呼吸交叠的片刻。
“……老师。”
降谷零唤了一声,声音闷在衣物间。
“嗯?”
回应从胸腔传来,微弱的震动透过骨肉传递。
“你再问我一遍,那个问题。”
黑泽阵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但仍旧开了口,
“你恨我吗?”
降谷零弯起嘴角,小心地凑近他,手肘支撑起上半身,阴影随之倾斜,将两人完全笼罩在更深的昏暗里,
他俯身,在黑泽阵的唇上留下温软而干燥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在接触的皮肤上点燃了看不见的火,烧灼着理智,焚毁着防线,
之后慢慢滑向脸颊边,贴在耳畔,
一字一句地,给出了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我恨你。”
短暂的停顿,像是刀锋划破空气,
“我恨我爱你。”
……
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极轻,像是怕吵醒房间内的人。
诸伏高明一手捧着饭盒,一手按下门把,抬脚向内走进,动作却定格在了半途。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斜切而入,在病床前投下一道锐利的光带,却恰好照亮床上的情形。
黑泽阵板正地平躺着,呼吸平和,像是陷入了深睡。一道身影蜷缩着靠在黑泽阵身旁,一只手虚扶在对方腰际,小心翼翼地不触碰到伤口,脸埋在脖颈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露出凌乱的金发。
在门开的一瞬间,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就清明地睁开,在阴影中亮起,准确无误地和门口的人对上了视线。
诸伏高明的手还停在门把上,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和空白。
见到是诸伏高明,降谷零脸上出现了一丝的慌乱,下意识地把手从腰间抬起,动了下肩膀,像是想挡,又像想退。动作太急,身形舒展,一个翻身就从床上掉了下去。
“高……”
他撑地转身站起,刚想说些什么,却被诸伏高明举起放在唇边的“安静”动作截断,他瞟了一眼黑泽阵,似乎没有把人吵醒,才松了一口气。
诸伏高明走到床边把饭盒放下,又大致检查了一下黑泽阵的伤口,看向站在原地显得有些忐忑不安的降谷零,朝门口微微偏了下头,自己先转身走了出去。
降谷零站在原地顿了顿,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冷清,只有头顶的灯光安静照射。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海水的咸涩。
诸伏高明靠在墙边,深蓝色西装一丝不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地望向他,让降谷零有些无所适从。
“最近怎么样?”诸伏高明温和地开口,像是年长者对于弟弟无比自然的关心。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一些,习惯之下警戒地扫了一眼周围,降谷零才走到诸伏景光对面开口,
“还好。”
“高明哥你呢?”
诸伏高明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我的工作能清闲一些,让东京的犯罪率低一些。”
“我在警员名单里看到了公安的人,你们在这艘船上有任务?”寒暄却是迅速地告一段落,诸伏高明说着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目光毫不闪避地落在降谷零脸上,“是来抓黑泽阵的?”
降谷零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喉结滚动,气息微乱,
“……不。”
这个否认来得太快,几乎脱口而出,反而透出一丝欲盖弥彰的痕迹。
诸伏高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降谷零,目光里没有质疑,也没有认可,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我在很久之前就向你们透露了关于阵身份的猜测,”
沉稳的声音刻意控制着音量,像深夜安静流淌的河水,
“我当时就明白,你们太理想主义了,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稍稍停顿,目光越过降谷零,望向走廊尽头的黑暗,那是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
“一个人拿起屠刀挥向他人或许很容易,但袒露内心接纳他人却很难。
我并不是在为犯罪者开脱,犯下的罪需要偿还,流过的血不会消失。
……我只是希望你们能给阵一些余地。”
“余地?”降谷零怔愣一瞬。
“他曾经救赎过我们,是他支撑了我们的未来,”
诸伏高明扫过他的神情,话语说得无比明了,不给人一丝的逃避,
“你明白的,零。你比任何人都明白。”
“……我明白。”降谷零抿着唇,吐出生硬的字眼。
“身为警察,最大的优待或许就是让罪犯被抓得有尊严一点,对吧?”诸伏高明轻嘲着笑了笑,
“那高明哥你呢,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待老师?”降谷零忽然抬起头,径直问道,
“……像从前那样,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时光的尘埃在那片深蓝的眼底缓缓沉降,最终化为一片沉底的泥泞。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降谷零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饭盒里有粥和小菜,还温着。”
他最终转了话题,语气恢复成平常的温和,
“麻烦你照顾阵吃一些,你也去吃点东西吧。”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鞋跟踏在地面的声音清晰而克制,一步,两步,渐渐融进走廊的沉寂里。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有点卡[化了]
其实还是很甜的对吧?
第102章 重回日常
暮色如铁锈般浸染海面, 将几艘并泊的救生船笼罩在苍茫的灰蓝里。
派来的救生船本就是分属两国的,在初步确认过情况之后,美国方派来的船还要处理邮轮倾覆和辛多拉的死亡等相关事件, 在确认好所有人员名单之后,即将离开公海海域。
“琴酒没有上船。”马丁尼倚靠在栏杆边, 目光沉沉地望向另一艘船的方向。
“他伤得很重, 先回日本休息一趟也好。”
两人在船上成功回合,重新戴上了易.容.面具, 眉眼间显出淡淡的疲惫, 贝尔摩德被那场爆炸也震出了不轻的内伤,胸腔深处隐隐传来钝痛。
“他和那些人走得很近。”马丁尼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贝尔摩德牵动了一下嘴角, 面具下的笑容显得模糊而微妙, “你是在跟我告状吗?”
“我只是担心……他会离开我们。”
察觉到身后少年的靠近, 马丁尼收起眼中的情绪,适时止住了话头。
泽田弘树紧抓着手机, 走近抬头看向两个大人, 声音清晰地说:“我想去日本。”
“你想去找琴酒?”贝尔摩德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似笑非笑地俯视着他。
“为什么不行?”泽田弘树的目光很平静。
贝尔摩德被逗笑了,伸手摸了摸黑色的脑袋, 觉得他倒是和小时候的琴酒有几分相似, “先把辛多拉的事情处理好,你可是托马斯唯一认定的养子。”
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泽田弘树看了眼手机, 屏幕的微光在他稚嫩却平静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短暂游移,最终定格在贝尔摩德身上,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她挑了挑眉。
“坚村忠彬向美国警方自首,承认是他杀了托马斯·辛多拉,我想请你们把他救出来。”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旁边传来,“真是感人的父子情。”
马丁尼莫名地挤兑了一句,径直转身离开了。
甲板上只剩下了贝尔摩德和泽田弘树。
贝尔摩德没有立刻回应。
她缓缓直起身,离开了冰凉的栏杆,走到弘树面前,微微俯身。易.容.面具完美地遮掩了她本身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捉摸的光。
“托马斯是你杀的?”
泽田弘树沉默一瞬,“这和我请求你做的事情无关吧。”
“如果不是坚村忠彬做的,”
贝尔摩德目光看向不远处接受警方调查询问的工藤优作,意有所指,“总会有好心人帮忙证明清白的。”
少年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我不相信他。”
“那你也不应该相信我。”贝尔摩德站直身子,准备离开。
“可是我相信琴酒。”少年站在身后,冲着她喊。
“我可不是琴酒,”她摆了摆手,同样进了船舱,“你去找琴酒吧。”
在耀眼而庞大的“北行号”沉没之后,这片海域彻底空了下来。
几艘救生船向着一个方向驶去,甲板上的灯光次第亮起,在无边的黑暗中切割出一小团脆弱的暖黄,只余下一些邮轮残骸孤零零地漂浮着。
而在视线无法抵达的更远处,仿佛被遗忘的小岛上,另一艘船被盛放在无尽的沉寂之中。
粗糙的礁石群被冰冷的海水反复冲刷,一艘不大的快艇半搁浅在砂石滩上,随着潮汐无力地起伏。
“你没事吧,秀一?”
茱蒂踩着嶙峋的礁石,小心地走到赤井秀一身边。
他独自坐在一块被海水磨得光滑的黑色巨石上,背脊挺直,目光却始终投向远方。
脸上流露出担忧,她在他身旁站定,海风将她金色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被她随意地拨到了耳后。
“虽然身份暴露了,但是这次行动也算不上失败,至少朗姆被确认击杀了,这黑锅我们也只能背着了。”
她安慰了一句,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观察着男人冷硬的侧脸轮廓,
“而且……说实话,我一开始就对琴酒愿意加入证人保护计划这件事,没抱太大期望。”
赤井秀一的目光幽幽地转向她,茱蒂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那家伙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受制于人,接受任何保护的样子。”
说着,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
“我不知道你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你应该看清他的真面目。另外,还是不要对像组织这样的人抱有任何期待和幻想了,都是彻头彻尾的恶徒罢了。”
赤井秀一却是猝然站起,吓了茱蒂一跳,顿时往后跳开一步。
“我去找詹姆斯。”
他背对着最后一点天光,面容完全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颌线绷紧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和那双在暗处依然锐利得灼人的绿色眼睛。
茱蒂站在原地,看着他迅速融入更深黑暗的背影,缓缓放下了下意识抬起的手臂。
一阵海风卷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在相对避风的岩石后,詹姆斯将手机从耳边拿下,刚刚结束与总部的卫星通讯,脸上带着长途奔波与突发状况交织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缓缓抬头,就见到赤井秀一声音冷硬地开口。
“把赤井务武的后续资料给我。”
“你现在卧底身份暴露,不要再往组织成员面前凑了,这对你来说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詹姆斯揉了揉眉心,疲惫被更深的忧虑取代。
赤井秀一不为所动,像是僵直着,站在原地。
詹姆斯与他对视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秀一,告诉我,
——你现在对于琴酒,究竟是什么想法?”
“我应该说出什么答案才能让你满意?”
赤井秀一终于开口,轻笑一声,微微偏过头,让更多阴影覆盖上眉眼,
“就算我说了,你会相信吗?”
“我只是在关心你,秀一,”詹姆斯又是揉了揉太阳穴,
“你现在应该和我们一起回美国,”
“后续针对组织的计划,包括你父亲踪迹的线索,都要从长计议,用更稳妥安全的方式进行。”
“我的答案不会让你满意,詹姆斯。”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会回去,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他回到最初的要求,
“给我赤井务武的资料。我们按原计划,分头撤离。”
詹姆斯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动摇或软弱的痕迹,但最终却一无所获。
眼前的男人像一块被海水和烈火反复淬炼过的黑岩,坚硬,沉默,且早已在无声之中做出了选择。
“……我知道了。”
詹姆斯最终妥协了,内心感慨着年轻一代的一往无前的锐利和堪称莽撞的坚持,与其相比,自己终究是老了。
他伸手从内袋取出一个密封的防水文件袋,递给赤井秀一。
“这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全部资料。保持联络,务必小心。”
赤井秀一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纸张冰冷的边缘。他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将它紧紧攥在手里。
向詹姆斯轻轻点头告别,他迈开步子,转身朝着快艇的方向返回,身影很快被嶙峋的礁石和西斜的日暮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
诸伏高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抬手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
船快靠岸了。
“阵,你要跟我们一起下船吗?”
微薄的阳光透过舷窗,在深蓝色的西装肩头投下一小片暖色,他像是随意地询问一句,也不期待着得到肯定的答复。
黑泽阵闻声,叩击床沿的动作停了下来,墨绿色的眸子由舷窗外的大海转向室内的人。
港口熟悉的天际线正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轮廓由水墨般的氤氲转为钢筋水泥的清晰骨骼,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海腥和淡淡燃油味。
“既然你要养伤,不如找个地方好好休息。”诸伏高明暗示性地说着,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臂搭在膝头,形成一个更趋近于交谈的姿态。目光掠过黑泽阵沉默的侧脸,缺乏血色的薄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我在你离开后,买了一套公寓,装修摆饰都和从前一样,”
“虽然很难回到过去,但睹物思人一下也不错,”
他抬起眼,与黑泽阵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眼里带着笑,声音放得更缓、更低了些,
“要回去看看吗?”
……
红色的车辆熟练地转入一条又一条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公寓楼下。
萩原研二回警视厅处理事务,诸伏高明开车,留下臭着脸双手环胸别过头的松田阵平和黑泽阵一同坐在后排。
车辆停稳,松田阵平先一步下车,本以为是要头也不回地离开,却见他动作利落地帮忙将轮椅从后备箱拿出,平稳地放在地上,诸伏高明则扶着黑泽阵下车,坐上了轮椅。
伤还没有好全,在诸伏高明向医护人员的问询下,他这段时间最好乘坐轮椅出行,虽然黑泽阵本人并不觉得自己需要。
电梯上升时,狭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微弱声响,沉默在方寸之间弥漫开来,三人都各怀心事,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
公寓的门被打开,一股浅薄的灰尘与旧书纸页混合的冷清气息扑面而来,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一丝松弛。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走到窗边,诸伏高明拉开一半窗帘,让更多的暖阳涌了进来。
“很从前的样子很像。”黑泽阵扫过客厅里几乎一模一样的陈设。
“有些东西,变了不如不变,所以就一直这么留着了。”
诸伏高明脱下了挺括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正挽起浅蓝色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线条流畅、肤色健康的小臂,随口回答着黑泽阵,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
“有想吃的菜吗?家里没什么菜了,你先休息,我去附近的超市买一些。”
他仍旧像从前一样。
过去黑泽阵从那些不见天日的任务间隙中抽身,难得在家,而诸伏高明正好也从学校归来时,诸伏高明就是这样一边挂好书包和外套,一边走到厨房,看着冰箱里的食材,回头询问黑泽阵,“今天想吃什么?”
此刻,时光的齿轮似乎严丝合缝地回转。两人始终平和而自然地相处,保持着成年人的心照不宣,将一切处理得平常而恬淡。
松田阵平不知何时又出现,正抱臂靠在玄关的墙上,看着两人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却憋着没吭声,
只是将视线投向窗外,死死盯着那几棵树看,仿佛对楼下的行道树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不用那么麻烦了,随便吃点就好。”黑泽阵最终给出了和过去很多次一样的答案。
他将手靠在轮椅的把手上,整个人窝在椅背上,仿佛被阳光晒化了骨头,显得懒洋洋的。闭上了眼睛,阳光隔着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
“是啊高明哥,反正我们厨艺都半斤八两,也不用特别露一手了。”
松田阵平忽然转过头搭腔,语气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调侃。
诸伏高明正从橱柜里找出碗筷,闻言无奈地看了松田阵平一眼,“你少说两句吧。”
松田阵平又像是恢复了精力,笑嘻嘻地凑过去接过食物,“那也不介意我留下来蹭顿饭吧?高明哥我给你打下手。”
伤口持续着疼痛,复又睁开眼,阳光有些刺眼,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耳边传来另外两人熟悉而陌生的低声对话,形成一种奇特的、日常的白噪音,但他自身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还有心跳规律而沉稳的跳动声。
黑泽阵有些出神地望着客厅里那束最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永恒地舞动着,
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难言的情绪,也随着那些尘埃,在光亮的光带中浮沉。
——他回家了。
……
最后是提早下了班的萩原研二提着一大堆东西敲响了家门。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隐约露出蔬菜的翠绿和熟食包装盒的边角。
门一开,三人在玄关碰头,低声交谈了几句。
萩原研二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松田阵平凑过去看了看,啧了一声,诸伏高明则温和地点头。
很快,三个人便拎着那个硕大的塑料袋,一起钻进了厨房,门被半掩上,里面立刻传来水龙头冲洗、塑料袋拆解和压低的笑语声,琐碎而鲜活地透过门缝传来。
黑泽阵依旧晒着太阳,感知到身后的动静也没有回头,嘴角几不可察地、有些好笑地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转瞬便隐没在脸上平静的倦色里。
阳光的确有些过于暖和了,晒得他受伤的躯体微微发懒,连思绪都像是被晒得迟缓,像是包裹在泡泡之中,漂浮起来。
他的手机已经在海里壮烈牺牲了,但他之前就让贝尔摩德通过上川一流转手给他带了一部手机,并且在下船之后交到了他手上。
而在此时,它总是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平静地滑过脑海,甚至没有激起多少波澜。
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和微弱。上面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串无意义的字符。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举到耳边。
“BOSS。”
声音变得平静,甚至带着隐藏的冷酷,
他在等待。
静静地、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听筒那头,即将降临的、无可回避的黑暗指令。
作者有话说:
把剩下两位抬上来——
人物设定:
萩原研二:
年龄:22岁
职业: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成员
亲属关系:父母健在,姐姐萩原千速,为交通部机动队小队长
外貌:黑色半长发,紫罗兰色的瞳孔,眼型为柳叶眉,相貌英俊,气质风流,185cm,73kg
性格:性格外向,擅长与他人交流,洞察力强,情商很高
爱好:唱歌,社交,车技一流,驾驶精通
喜欢的东西:车,糖果
讨厌的东西:倒计时的炸弹
性取向:男女都可以啦:)
第103章 杀父仇人
“BOSS。”
黑泽阵接起了电话。
“Gin, ”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他的瞳孔一缩。
因为那并不是惯常的机械电子音,而是趋近真实人声的,苍老而缓慢的嗓音,
“关于朗姆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BOSS会把真实的声音显露给他?
他微微皱起眉。
无论是真是假, 这似乎都是用来笼络人心, 表示亲近的手段。
压低了声音,黑泽阵回复道:“直接消息来源, 是来自跟随朗姆上船的代号成员波本, 他指证代号为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为FBI卧底,并且组织了此次关于朗姆的刺杀行动。”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 仿佛在确认消息的准确性。
“又是FBI。” 苍老的声音里似乎渗出一点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意味, 或许是满意, 或许是更深沉的考量,唯独没有一点对于朗姆死去的惋惜。
“组织如今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稳定的手腕, Gin。旧的秩序需要重建, 新的局面,也在等待有能力的人去开拓。”
话语下的暗示昭然若揭。
朗姆作为情报组的一把手, 组织内在明面上唯一和BOSS保持双向联络的人,甚至可能知道BOSS具体情况的亲信。
他死去后的权力和资源亟待分配, 这段时间也是组织内部成员重新洗牌, 巩固地位和权力的时机。
BOSS向他抛出了一个巨大且诱人的饵料,就是不知道这句话到底对多少人说过了。
“我明白, ”黑泽阵的语气依旧冷静而克制, 一如他之前说的话,“一切以组织的利益为先。”
“这件事的后续,由你全权处理, 那个波本,暂时划到你手下管理。”最后一句,苍老的声音似乎加重了一丝分量,然后通话便毫无预兆地终止,忙音响起。
黑泽阵缓缓放下手机。
屏幕暗下,倒映出他此刻面无表情的面孔,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墨绿寒潭。
“终于搞定了!”
厨房门被“哗啦”一声打开,里面传出一声带着笑意的欢呼,吸引了黑泽阵的注意力。
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调整着眼里的神色,让温和漫上双眸,他转动轮椅的轮子,面向厨房的方向。
温暖的光晕从厨房门口溢出来,带着食物烹煮的隐约香气,与客厅里阳光尘埃的静谧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宁静的画面。
诸伏高明手里端着一口锅,袖口依旧挽起,露出的小臂被热气熏得有些发红。
松田阵平跟在他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手抓着一把筷子,另一只手托着几只碗,摘下了墨镜挂在衬衫领口,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客厅,最后才别扭地落在黑泽阵身上,和他对上视线,又像被烫到般快速地移开。
“别挡在门口,”站在他身后的萩原研二同样端着菜,用手肘顶了顶松田阵平,声音带着笑意,“快出去,菜要凉了。”
三人在餐桌面前站定,拉开椅子,木质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诸伏高明将隔热手套摘下,随手搭在椅背上,动作自然地走向黑泽阵的方向,伸手握住轮椅的推把。
“麻烦了。”
黑泽阵看着餐桌上的简单却用心的饭菜,最后目光落在俯身帮他调整轮椅位置的诸伏高明身上,对上那双含笑的蓝色眼眸中。
“快点吃吧,”松田阵平闷头分碗筷,陶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含糊,“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干呢。”
“是啊是啊,我已经快饿晕了,”萩原研二符合着幼驯染的话语,冲着黑泽阵眨眨眼,拿起筷子,“我开动了。”
轻笑一声,黑泽阵也伸手,拿起了筷子。
……
“怎么又是你。”
金发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着同样是一头金发的降谷零,摘下了墨镜,有些不爽地质问,
“琴酒手下没人了吗。”
“是琴酒大人让我来接您的。”波本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马丁尼一拉开车门坐进车里,“带我去找琴酒。”
“琴酒大人现在正在养伤,恐怕不太方便。”降谷零发动车子,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完全没有给前前上司面子。
还没等马丁尼说出下一句找茬的话,放在口袋的手机就响起,看着上面显示的“琴酒”,眯了眯眼,接起。
“美国的事情办完了?”传来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小鬼一直说想来见你。”马丁尼开口告状,语气不善。
黑泽阵一边看着“辛多拉公司高层换人,诺亚方舟实际制作者身份公开,没想到背后推手竟是他——”的新闻标题,目光下移看向具体内容,一边回复着马丁尼,
“我知道,弘树和我说过。”
通过“诺亚方舟”,对于泽田弘树那边的情况,即使横跨大洋,他也能掌握近乎一手的消息情报。
坚村忠彬杀害托马斯·辛多拉的嫌疑很低,在工藤优作的儿子工藤新一作证其有不在场证明之后被无罪释放,回到了辛多拉公司工作。
泽田弘树公布了自己是人工智能“诺亚方舟”第一制作人的消息,顺利继承了托马斯的股份,成为了辛多拉公司的最大持股人。
这天才小孩似乎是在感谢当初对他弑父的鼓励和支持,知道他对于情报方面的需要,简直把“诺亚方舟”当作情报处理器用,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给他发送大大小小各种情报,
甚至类似贝尔摩德又以“克里丝·温亚德”的身份重新去演戏的娱乐新闻也一并传送了过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让我来见你。”
马丁尼看了一眼驾驶座神色未变的降谷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刻意表现出来的抱怨。
想到情报里提到的马丁尼最近的动作,黑泽阵无声地沉默两秒,换了个话题。
“你有接到BOSS的电话吗?”
马丁尼的话语顿了一下,眼睫颤了一下。
道路两边的路灯光影在他脸上快速掠过,映得他浅色的眼眸明明灭灭。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你来日本,不就是为了朗姆留在这里的核心情报吗?”黑泽阵闭了闭眼,显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如果你想坐上那个位置,我和贝尔摩德都不会反对,”他几乎把话摊开来讲,“但你太着急了,这只会引起BOSS的怀疑。”
握着手机的指尖收紧,微微用力,马丁尼望着窗外东京的夜景,霓虹灯海铺展开来,璀璨却冰冷。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笑,“你想多了,琴酒。”
黑泽阵在电话那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他这个含糊的回答,又像只是随意的应答语气词。
“波本会带你去安全屋,保持联络。”他不再多言,结束了通话。
车辆继续前行,驶向东京错综复杂的暗影深处。
在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前停车,降谷零回头示意马丁尼下车。
“穿过这条小巷就到了,安全屋在左手边,钥匙在花盆下。”
马丁尼连声谢谢也懒得说,拎起包就迈步下车。
动作进行到一半,那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蛛丝,骤然拂过他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战栗。
余光似乎捕捉到对面旧楼群某扇黑洞洞的窗口里,有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一闪——
零点一秒的停顿。
马丁尼迅速丢开包迷惑狙击手的视线,就着弯腰的姿势,猛地向前扑去!
“砰!”
几乎在身体移动的同一瞬间,一声尖锐的破空声贴着他的后颈皮肤掠过。
下一秒,他原本站立位置后方那盏老旧路灯的玻璃灯罩,应声轰然炸裂!
碎裂的玻璃如同猝然爆开的钻石雨,混合着内部灯丝最后的闪光,在夜色中四散迸溅,洒落在人行道和车顶上。
心脏在胸腔内重重撞了一下,每一次的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冰冷的怒意。思维在肾上腺素飙升的刺激下,疯狂思考着到底是谁知道他目前的行踪,并且处心积虑地想要杀他。
因为身形健壮,他只能猛地扑倒在粗糙的地面上,就势翻滚,碎玻璃硌着衣服和皮肤,利用车门底部和路灯作为掩护,迅速脱离了最近的狙击线,进入了小巷内。
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砖墙,他的目光抬起,和车内的紫灰色眼睛有着一闪而过的对视。
驾驶座那边,车门被猛地推开。
降谷零的反应同样快得惊人,他没有贸然下车暴露,而是就着车体掩护,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向枪声和弹道来的方向,手指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枪柄。
马丁尼蜷在墙后,浅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一点,急促地喘息着,为着自己刚刚瞬间闪过的念头而惊讶不止。
知道他的行踪,并且有能力杀他的,符合标准的人,似乎在此时此刻,指向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人——
“阵……”他不可置信地喃喃出声。
降谷零听到了那声轻轻的呢喃,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但此时无暇顾及,根据刚才那瞬间捕捉到的微光和子弹袭来的方向,快速在脑中构建地形图,试图摆脱这次狙击危机。
“这个安全屋已经不安全了,你在东京有没有其他住处?”降谷零提高了声音,询问马丁尼,
他的目光依旧警惕地锁定着对面楼宇可能的窗口,手指稳稳搭在枪上,
“我来拖住狙击手,你先开车离开。”
那声无意识呢喃带来的震惊情绪,被眼眸中更深的冰冷与狠戾覆盖,马丁尼谨慎地问,
“我把车开走了,你要怎么离开?”
降谷零对于他的质疑并不意外,语气快速而平静地解释道,
“这辆车本就是琴酒要留给你的,在安全屋附近有我提前放置的一辆摩托车。狙击手的目标是你,在你开车离开后,我才可以脱身离开。”
他沉默了一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权衡着信任与怀疑的比例。
但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最终,求生的本能压下了对琴酒那刚刚升起的、冰冷的怀疑。
“好。”
马丁尼应答一声,身体紧绷,做好准备冲出小巷口。
“走!”
降谷零低喝一声,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猛然从车体一侧探出半个身子,手中的枪口喷吐出短促的火光!
以车门为盾,马丁尼迅速拉开车门扑入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红色的车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凌厉的光弧,猛地蹿了出去!
高处射来的子弹打在车尾箱盖边缘,火星四溅,但未能阻止车辆加速拐过街角,消失在复杂的街巷之中。
降谷零在开枪后便已迅捷缩回,更换了位置,跑进了小巷。
看着远去的车辆,他缓缓吐出一口精神高度紧绷下的灼热气息,夜风吹过汗湿的额发,快速离开原地,和琴酒说明马丁尼遇袭的情况。
他听到了马丁尼的那声呢喃。他意识到马丁尼是怀疑想要杀他的人是黑泽阵,但降谷零却能肯定不是黑泽阵。
如果琴酒真的想除掉马丁尼,在邮轮上就可以动手,亦或是再久之前,而绝对不会等到此刻,也不会用这种粗糙的,容易留下活口的远程狙击方式。
再说……黑泽阵不可能不告诉他行动计划。
但他对于狙击手的身份同样不能确定。
站在楼顶,夜风毫无阻滞地掠过,飘动他黑色的长发,在身后狂舞。
赤井秀一站在天台边缘的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刚刚收起那支射程极远、此刻已拆解装入琴盒的狙击步枪部件,动作熟练而沉默。
眼神冰冷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杀意腾腾,在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沉郁地翻涌、凝聚,如同暴风雨前不断堆叠的厚重云层。
“碍事的家伙。”
轻啧一声,带着一丝烦躁。
赤井秀一明白,失去了这次机会,因为波本的掩护和马丁尼的好运,下一次很难再用这种讨巧的方法进行击杀了。
——赤井务武死了。
虽然那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父亲形象并不深刻,更多的是母亲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
但这不代表他就可以宽容地原谅杀父仇人,任由他在组织内越怕越高。
还有黑泽阵……
嘴角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锋利弧度。
夜风更烈,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提起那只装着武器的琴盒,利落地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缓缓融入天台出口浓稠的黑暗里,如同被夜色吞噬。
作者有话说:
赤井秀一:已黑化,勿扰
开启新篇章~
哦对了对了,开了新预收《所有人都说琴酒是好人》,同样是琴右文,下一本预计开这本,大家有兴趣点个收藏吧~
第104章 你救了我
“高明哥今天晚上加班, 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人。”
萩原研二推门进来,带进一身室外的微凉空气,语气如常地交代了一句。手里依旧拎着一个塑料袋, 像是刚刚从超市采购回来。
这几天黑泽阵都待在家里养伤,期间宫野明美来过一次, 既是探望, 也是替宫野志保送来了对于他的特效药,因此伤口的恢复速度加快, 已经差不多快愈合了。
低头看着降谷零发来的马丁尼遇袭的消息, 眉头缓缓皱起,反手发给了“诺亚方舟”, 让他帮忙调查可疑人选。
收起手机,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 从沙发上站起。
萩原研二已经将购物袋放在厨房流理台上,正背对着他, 微微低着头, 在整理里面的东西,窗外渐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挺阔的肩线。
似乎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立刻转过身看向黑泽阵,尽管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 但那笑意并未真正驱散眉眼间沉淀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连带着动作都比平日慢了一拍。
“你没必要每天都来。”
萩原研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高明哥拜托我照顾你的,”他转过身整理袋子, 声音努力维持着轻松, 尾音却泄露出一点点不自然的停顿,试图掩饰着什么,
“再说了, 菜都已经买好了,不做出来一起吃吗?”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在两人似有若无的关系里,这些理由都显得过于表面。
不过黑泽阵也没有戳穿他的打算,而是平静地移开了目光。
他又打开了手机,却忍不住凝神看着发来的消息。
“我出去一趟。”
然而并没有给萩原研二反应的时间,直接披上风衣走了出去。
萩原研二看着刚刚拿出的食材,思考一秒,直接扔下手上的东西,胡乱地塞回袋子中。
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穿上,就拉开门,追了出去。
楼道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灯光随着他的脚步声仓促亮起,照亮通往楼下的、寂静的阶梯。他看着不在本楼层的电梯,没有停顿,大步跑下楼梯。
……
“你来找我做什么。”
一路下到地下停车场内,感应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盏熄灭,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尽头处,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旁,马丁尼正倚着车门,指间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
黑泽阵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步不停,缓缓走近,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收到马丁尼发来的消息,正是诸伏高明这间公寓的地址。
以马丁尼的情报收集能力,他并不意外马丁尼能猜到他如今暂住的位置,但上一秒刚刚遇袭,下一秒就敢来找他,这让黑泽阵有些惊讶。
马丁尼闻声转过头,浅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夜行动物。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随手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缓缓碾灭。
动作里透着一股压抑的躁动。
“你要离开我们吗。”
他的语气冷得像是在面对敌人,重重砸在地上,尖锐地质问着。
黑泽阵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触到马丁尼的鞋尖。
“离开?”他歪了歪头,淡淡地重复了这个词。
这平淡的反应似乎激怒了对方。
马丁尼的手肘上还残留着被碎渣划破的痕迹,却是伸手直接拽住黑泽阵的衣领。
然而黑泽阵的反应更快,敏捷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衣领从对方指尖擦过,只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
“马丁尼,”黑泽阵的语气带上了警告,“如果我想离开,你今晚根本见不到我。”
“难道你不是为了护住那群警察,怕我对他们下手吗。”
马丁尼的冷笑在空旷空间内格外刺耳,他收回手,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费心费力地救他们,在暗地里为他们做了这么多,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上前一步,逼近黑泽阵,那双浅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某种压抑的火焰,目光死死锁住那张苍白的面孔,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以为他们会记得你的好吗?你以为他们会不知不觉陷入你的付出,会在某一天恍然大悟,发现你无与伦比的宽容和温和吗?”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刺耳,
“别做梦了!你和他们根本就不可能是一个世界的人!”
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个暴露的公安卧底,诸伏景光,根本就没有死,对吧?”
“那个在公寓放炸弹,恶意报复警方的爆炸犯,也是你解决,对吧?”
“那个暴露的FBI卧底,你也和他达成了什么交易,是不是?”
他一连抛出了三个指控。
明明两人身高相仿,甚至外表看来,马丁尼还要更加健壮一些,此刻却被一种激烈而痛苦的情绪支配着,使得那份强势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盔甲,害怕被抛弃的应激。
流露出的神情却是异常的脆弱,交织着质疑、不甘、愤怒,还有满溢出来的恐惧,像是在像面前的人祈求什么。
周围陷入了死寂。
然而黑泽阵只是静静地听完了这狂风暴雨般的质问,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波动,只是理了理刚刚被拂过而有些凌乱的衣领,轻轻地叹了口气。
马丁尼的表情一松,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我没有派狙击手袭击你。”他回到了一开始的话题。
“我相信你!”马丁尼脱口而出应答。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似乎都怔了一下,浅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狼狈。
黑泽阵撩起眼帘,“我也没有想离开。”
“……我明白。”那一个冷眼泼在马丁尼那团激烈燃烧的情绪之火上,他的声势一下弱了下来,似乎自觉理亏,自己情急之下,一下子抖落出自己长期在暗地里窥探黑泽阵行动的事实。
“以后做事别那么冲动,马丁尼。”高高拿起轻轻放下,黑泽阵又叹了口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疲惫的缓和。
马丁尼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脸上激烈的情绪褪去后,只剩下一种空茫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难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自己刚才的失控辩解什么,或者再追问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更低、更含糊的应答声,
“……知道了。”
黑泽阵扫视了一圈周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糖纸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起眼的彩色光泽。
他把这一把糖放在了马丁尼手上,转身离开。
“Gin。” 马丁尼忽然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因难堪而萎靡的气势重新凝聚起一点核心的硬度,“我这次来日本找你,是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黑泽阵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灯光被他的身形掩盖,将大半张脸藏在暗影之中,唯有墨绿色的眼眸里掠过寒芒,
——“别去招惹托卡伊。”
……
“阵!”刚走出停车场,就见到从公寓走下的萩原研二急匆匆奔向他的方向。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外套也只是随意披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黑泽阵向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夜色中他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怎么下楼了?”
“看你迟迟没有回来,有些担心。”萩原研二的回答快而自然,走到黑泽阵身侧,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那再一起上去吧?”
黑泽阵扫了一眼他有些紧绷的身体,却没有点破,只是微敛了下眉,迈开步子,走向公寓门。
萩原研二多半跟着他下来了。
也许是出于纯粹的关心,也许是处于职业本能想探查他的情报,但这同样也带来了麻烦。
原本想和马丁尼找个更加隐蔽点的地方询问情况,却猝不及防被对方激烈的情绪和指控搅乱,他根本就来不及制止,更别提转移地点。
萩原研二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自然而然地调整步伐节奏,和他同步。
两人沉默地并肩走进楼道,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抱歉”黑泽阵开口,声音不高,“临时有点事。”
“没事没事,”萩原研二有些惊讶地接下了这个道歉,摆摆手,笑容依旧,“不过外面有些冷,下次出门多穿一些吧,阵。”
最后那个称呼,他叫得很轻,带着一种熟稔又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得到回应,却也没有表示拒绝,萩原研二明白这是属于黑泽阵的默认,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一分,又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真实而轻松的笑容。
钥匙转动,门扉开启,萩原研二率先踏入门内,仿佛要将所有室外的寒意与不安都甩在身后,刻意拉长了语调,让声音染上夸张的暖意,朝着空荡的客厅宣告,
“我回来了——”
黑泽阵轻笑了一声,也跟着走进。
站在玄关处,黑泽阵脱下风衣,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动作间,那头银色长发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室内顶灯暖黄光线的照耀下,泛出一种近乎温润的、与平日里冷冽气质截然不同的光泽。
萩原研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那抹银色吸引,透过身侧穿衣镜模糊的反射,看着背对着他静立在那的身影。
心脏忽然被某种沉重而温柔的东西撞了一下。
黑泽阵。
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滚过,带着苦苦追寻的涩味,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无法剥离的重量。
原来你救了我,
两次。
这个意外得知的真相清晰得可怕,也柔软得让萩原研二几乎无所适从。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卡文,还有点忙,所以更新会晚一些,抱歉抱歉~
还有营养液的加更之后会补上滴~
第105章 又遇敌人
“你确定你听到的是真的?”
大晚上的终于结束了繁重的加班, 松田阵平连警服都没换,只是随意将外套搭在肩上,去诸伏高明的公寓转了一圈。
还没待上几分钟就被萩原研二半拖半拽地拉下来, 到附近某个僻静的角落,和他交流着他听到的黑泽阵的对话。
幼驯染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但依旧精力旺盛的警犬, 眉眼间虽有疲惫, 但紫罗兰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无形的尾巴正摇动个不停。
点燃了一根烟放在唇边深吸一口, 暂时缓解了因过度用脑和缺乏睡眠而隐隐作痛的神经,
松田阵平轻声提出质疑。
“黑泽阵那么谨慎,会让你听到他和组织里的人交流的隐秘情报?”
萩原研二一愣, 皱起眉, “但是他们也没有必要特地说这些谎话, 演这么一出戏来给我看吧?”
“那倒也是。”松田阵平随意地点了点头。
将口中的青烟缓缓吐出,混合着白色的雾气在夜色中扭曲、消散。
松田阵平蹲在墙边,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 多了点痞气。
他将墨镜往上推,别在墨色的卷发间, 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双异常沉静的双眸。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 高挺的鼻梁划分出一半明, 一半暗。
“那就意味着,那个马丁尼说的都是真的了?”
他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语气有点古怪,
“听起来零和景光那两个家伙, 背着我们生活过得很精彩。”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松田阵平看向萩原研二,“你听到了关于那个组织的一些隐秘情报,你要告诉零吗?”
“但是你也听到了那个爆炸案的真相,知道了黑泽阵对我们这些人的付出和保护,如果随便地背叛救命恩人,也显得我们很无情吧?”
“你觉得呢?”萩原研二抬眼迎上松田阵平锐利的视线,平静地反问。
松田阵平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他明白此时幼驯染陷入两难泥沼中、近乎无力的感受。
他“啧”了一声,别开脸,重新看向黑黢黢的公寓楼。目光在夜色中闪烁不定,似乎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就在萩原研二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警告然后离开时,松田阵平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接,
“既然这样,就直接去问他。”
“什,什么。”萩原研二脸上茫然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松田话里的意思,心脏猛地一跳,眼见松田阵平已经转身,朝着公寓楼门洞的方向大步冲去。
他急忙拉住已经冲出去的幼驯染,死死拽住松田阵平的手臂,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变调,“小阵平你冷静点!”
抓了抓头发,松田阵平停在了原地,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冲动,在夜风里稍稍冷却。
“我不相信以他的敏锐没有发现你偷听,但他却没有明说,hagi,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萩原研二缓缓松开手。
没有等他回答,松田阵平往下说,直接给出了答案,“一种可能,你知道了也没关系,这些情报并不重要;
第二种可能,你听不听到,说不说出去,都影响不了什么。所以与其在这里纠结,不如直接去问黑泽阵。”
一声极轻地叹息从他口中逸出,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明白了。”
萩原研二看向灯光已经暗淡的公寓楼,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语调,却少了惯常的那份轻快,“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松田阵平只应了一个单音,抬手拍了拍幼驯染的肩膀,“走吧,回家休息。”
萩原研二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转身,朝着与松田离去的方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
“高明哥今天依旧加班,hagi还要过一会儿再来。”松田阵平左手拎着西装外套,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用空着的右手反手利落地关上了门。
黑泽阵坐在沙发上,闻声放下了手中那本厚重的、封面印着不知名外文的书籍,目光平静地转向门口。
松田阵平走进客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黑泽阵。
看着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脸色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下依旧没有什么血色,但坐姿端正呼吸平稳,看不出太多伤员的虚弱。
他此时才意识到眼前还是个需要静养的伤患,抬手将烟从唇边取下,夹在指间,慢半拍地询问道。
“介意我抽烟吗。”
黑泽阵重新拿起了书。
拿不准黑泽阵的意思,松田阵平把烟直接扔进了垃圾桶,身体力行地表示了礼貌。
“我厨艺不好,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冒着食物中毒的风险吃我做的饭的,还是等hagi那家伙来吧。”
去厨房转了一圈,确认食材还充足之后便关上了门,走回玄关,松田阵平把外套挂在了玄关处。
之后坐到了长沙发的一边,与黑泽阵隔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客厅里一时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杂音。
松田阵平左看看右看看,摸摸茶几上的水果,左右手来回抛投了几回之后放下,又踱步到书架旁抽出书来随手翻了几页。
空气依旧安静。黑泽阵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你的伤怎么样了?”松田阵平的视线并未真正落在黑泽阵身上,甚至没有直接面对着男人,含含糊糊地开了口,动作间透露出一丝僵硬。
黑泽阵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几秒之后才淡淡开口,“死不了。”
松田阵平一噎,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往下接话,“其实……我想我应该和你道个歉。”
黑泽阵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缓缓将手中的书合拢,放在了身旁的沙发空位上,抬眸望向他。
松田阵平在他的注视下,感到脊背微微有些发僵。
他的语速加快,像是想要一口气说完,
“我之前对你有些误会,甚至还和高明哥放了句关于你的狠话,对你的态度一直不算好。但是我从hagi那里知道是你救了他,我更应该感谢你。”
他紧绷着下颌线,等待着对面人的反应,耳根隐约有些发烫。
“我没有做什么,你不用向我道歉。”黑泽阵眼睫轻颤两下,开了他的视线,声音平淡地否认了他的话语。
松田阵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中的复杂,张口还想再说两句,或许是想把那句别扭的道歉说得更清楚些,或许是想抓住那丝罕见的松动……
“嗡——嗡——嗡——”
一阵铃声的振动声骤然从口袋中的手机内传来,声音短促而尖锐。
黑泽阵瞳孔一缩。
这是“诺亚方舟”专门设置的、仅对他一人有效的危险预警提示。
松田阵平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那特殊的振动频率和黑泽阵瞬间剧变的脸色,让他顿时警觉起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玄关与客厅连接处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
棕色的发丝在室内昏沉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同时双手抬起,快速将手中带有微小发射孔的装置对准两人。
松田阵平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过头,只感觉颈侧传来一刹那蚊子叮咬般的细微刺痛,冰凉的感觉瞬间蔓延。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愕和警惕刚刚在眼中点燃,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软倒下去,视野迅速模糊、旋转,最后定格在天花板模糊的灯影上,意识沉入黑暗。
黑泽阵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间拿出了手机和放在口袋中的伯.莱.塔。
在棕色身影骤然出现时,身体本能地向后试图闪避,另一只手猛地将厚重的书本朝着袭击者出现的方位狠狠掷出,用来干扰视线,撑着沙发垫就要借力向侧后方翻越遮挡身形。
然而伤势未愈带来的迟滞,以及近期被迫减少的训练量导致的反应细微下滑的身体拖慢了他的速度。
袭击者的出现实在太过猝不及防,那根细小的麻醉针同样精准地没入了他颈侧近乎相同的位置。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软,倒在了地上,抵抗的力道在迅速流失。
冰冷的药剂迅速侵入血管,扩散在身体中。
脑海中的思维极其快速地活跃着。
这是麻醉剂,敌人的目标并不是直接杀了他们。松田阵平只是被牵连的,应该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也同样认出了突然出现的棕发男人——
是十多年前在纽约出现的那名拥有瞬移能力的异能者,切尔思。他打算投靠了·阿曼达·修斯,但最后被马丁尼用狙击射杀,应该是一具尸体才对。
最后的目光转动,失焦的视线着看向手中的手机屏幕,屏幕还未熄灭,在剧烈晃动的、布满重影和光斑的视野里,涣散的视线挣扎着聚焦,勉强捕捉到几个字母——
“Tokaji。”
厚重的书本被切尔思挥去,“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
松田阵平早已失去知觉,歪倒在沙发里。
黑泽阵支撑身体的手臂最终脱力,整个人沿着沙发靠背滑落,手机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屏幕撞在地面,闪了一下,彻底暗了下去。
切尔思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漠然的视线扫过两个失去意识的目标。
他先走上前弯下腰,手臂穿过黑泽阵的腋下和膝弯,轻而易举地将银发男人打横抱起。
黑泽阵的头无力地后仰,银发垂落,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上面细小的麻醉针孔几乎看不见。
紧接着,切尔思转向另一侧的松田阵平,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抓住松田阵平西装外套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
松田阵平的身体软绵绵地耷拉着,墨镜从卷发上滑落,“嗒”地掉在地毯上。
一手抱着昏迷的黑泽阵,一手提着失去意识的松田,下一秒,三人同时顿时消失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隔了好多章重新出场的小配角哈哈哈
不知道大家还有没有印象
第106章 与我无关
“滴, 嗒,滴,嗒……”
规律而冰冷的电子钟声, 像一根细针,一下下刺穿着包裹意识的浓稠黑暗。
黑泽阵在逐渐清晰的滴答声中转醒。
在当实验体的时候对于各种药剂都产生了一定的抗药性, 因此醒来的时间在他的预计里, 至少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确认暂时没有其他人在附近活动的迹象后,他才缓缓掀开眼帘。
视野起初有些模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距离鼻尖不到二十厘米的地面, 光洁得能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和上方冷白色灯管的微光。
灯光来自头顶,均匀而明亮, 没有任何阴影死角。
侧倒在地上, 试着挣动了一下被反剪在背后的双手。
金属锁链发出极轻的“咔啦”声, 坚固异常,他没能成功。
他略略偏头扫视着空无一物的四周, 用脸颊和肩膀抵住冰冷的地面, 艰难地调整视角,看向声源处。
在三米之外的墙壁之上内嵌着一个结构复杂的装置。装置的核心是一枚被透明罩半包裹的炸弹。炸弹体积不大, 红色的数字在微型显示屏上跳动,正是不断减少的倒计时。
02:47:22, 02:47:21……
又是炸弹。
黑泽阵皱起了眉。
但炸弹的线路链接却并没有展现在他所在的这个房间, 而是透过墙壁上几个预留的孔道,延伸进了隔壁。
他强忍着肩臂的不适, 用腰腹核心力量, 以一种被束缚状态下极其别扭的方式,勉强让自己从侧躺变成了坐起。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响起。
他正对面的那面墙壁,从上至下, 大约两米高、三米宽的区域,原本是一片黑色,但阻挡的隔板向上拉起,短短两三秒内,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完全透明的玻璃墙。
玻璃墙的另一侧,是几乎一模一样的银灰色房间。
松田阵平就躺在那个房间里。
他仍然昏迷着,姿势比黑泽阵刚才更狼狈一些,脸侧向玻璃墙的方向,双目紧闭,眉头即使在无意识中也微微蹙着,嘴角紧抿,卷发肆意地翘起。
衣着有些凌乱,领口歪斜,双手同样被反剪在背后。身上紧紧贴附着一枚体积更小,但线路更密集的贴身炸弹,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幽蓝的光。
黑泽阵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房间顶部隐藏的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非男非女、完全机械化的平板声音,毫无预兆地打破了寂静——
【琴酒,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1. 你的房间里有一颗炸弹,炸弹计时三小时,和另一间房间互不联通,但只能在另一间房内拆除。一旦拆除完成,警官先生胸前的炸弹会立刻启动,在十秒内爆炸。
2. 警官先生的房间有一个绿色按钮。按下它,他身上的炸弹会失效,门会打开,他可以离开。但只要他按下按钮,你房间的炸弹计时不变,但拆除通道也会关闭。
3.暴力破坏炸弹或试图中断监控,两枚炸弹立刻引爆。】
【现在,游戏开始。】
黑泽阵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隔着透明的玻璃墙,看向对面仍未苏醒的松田阵平。
墨绿色的眼眸深处,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入绝对的冰封之下。
三小时。两枚炸弹。两个人的性命,被绑在了同一个天平上,却只能向相反的方向倾斜。
“托卡伊,”他轻嗤一声,准确无误地报出了这个名字,
“是你吧,不要装神弄鬼了。”
空气依旧寂静。只有炸弹的滴答声,不疾不徐,仿佛在嘲笑他的质问。
黑泽阵微微扬起苍白的脸,视线似乎穿透天花板,投向某个不可见的监视后方。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洞悉的、近乎挑衅的冷静,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缓慢,像在陈述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事实,
“你敢杀我吗?”
他顿了顿,
“BOSS不允许组织内部自相残杀,更不允许伤害实验体。
还是说,你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滴,嗒,滴,嗒……”
一阵电流的滋啦声从扬声器中传来。
“琴酒,你那副永远傲慢的嘴脸真是令人厌恶。”
托卡伊的声音不出所料地响起,带着一种淬着毒液的冰冷讥讽,
“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此刻,你的生死,他的生死,都在游戏的规则里。”
他刻意停顿,仿佛在享受这种绝对的掌控感,
“而制定规则的人——是我。”
冰冷的笑意透过电波传来,清晰可辨。
“你不是很喜欢这群警察吗,喜欢陪着他们玩正义的过家家游戏。
那么也让我看看,这一次你会怎么做吧。”
他冷笑一声,挂断了通讯。
“滴,嗒,滴,嗒……”
炸弹的计时声重新成为主宰,在这片被玻璃分割的寂静牢笼里,每一声都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仿佛生命的倒计时,让人心绪不宁。
黑泽阵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神色,仿佛托卡伊那番充满恶意的挑衅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挑了个略微舒适点的姿势,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玻璃墙之后的身影。
松田阵平的睫毛颤动得更加明显,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无意识的闷哼,显然正在从强效麻醉中挣扎着苏醒。
他清楚地意识到了托卡伊设计这个恶趣味的游戏的意图。
此时此刻,两人被困在这透明的玻璃牢笼之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均被切断。
而托卡伊显然已经抢先一步,将朗姆死后散落的异能者势力收归己用,甚至很可能动用了非常规的洗脑手段加以控制。
他果然还是讨厌异能者。
不过,“诺亚方舟”应该已经将他失踪的警报,传递给了预先设定的联络对象。此刻,外界想必也已展开了对他的搜寻行动。
如今就算是拖延时间,也只能被迫参与这场游戏。
选择权,在松田阵平手里。但信息差,在他这里。
松田阵平很快就会完全清醒。
他会看到胸口的炸弹,看到玻璃墙这边的自己,看到那枚正在倒计时的主要炸弹。
按下那个绿色按钮,松田阵平能走,但黑泽阵必死。
如果松田阵平愿意拆除墙壁上的炸弹,黑泽阵能活,但松田阵平必死。
托卡伊想看的不就是这种戏码吗?
看松田阵平在无知中做出自私的选择,在无私中放弃自己的生命,又或者看他自己在绝境中如何挣扎、如何暴露软肋,显露出死亡面前的狼狈。
黑泽阵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紧了一瞬,形成一个冷硬的弧度,杀意一闪而过。
不。
他绝对不会让托卡伊如愿。
……
马丁尼是在差点被第二发子弹掀开头盖骨的前一秒,感觉到口袋里通讯器的震动的。
他正狼狈地趴在一辆被打成蜂窝的防弹车底盘后,灼热的弹壳叮叮当当落在身边的水泥地上,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轮胎烧焦的呛人气味。
他临时高价雇佣来的两个前特种部队保镖,一个倒在五米外的血泊里,另一个被压制在远处的集装箱后,自身难保。
那个阴魂不散的狙击手显然这次做了更充分的准备,火力打击精准而致命。
“有本事就下来直接肉搏!占据制高点狙击有什么意思!”马丁尼恨恨一握拳,低声咒骂着。
换作平时,他绝不会在如此要命的关头分神,但这一次,鬼使神差地,也许是濒死的直觉作祟,他一边侧滚躲开又一颗打在车轴上的跳弹,一边用沾满灰尘和冷汗的手,猛地掏出了通讯器。
屏幕被划破的血迹模糊了一半,但上面跳出的简短字符却直直地刺入他的眼帘。
【异能者出现,黑泽阵遇袭被带走,下落不明,疑似托卡伊下手。】
“混蛋!”
一声压抑的咒骂混着血腥味冲上喉咙。几乎同时,他头顶上方最后一扇完好的车窗玻璃轰然炸裂,碎片如暴雨倾泻。
又一发子弹尖啸着钻进他脸侧的地面,溅起的碎石在颧骨上划开火辣辣的口子。
求生的本能、对托卡伊的暴怒、对局势失控的恐慌、以及对琴酒处境某种难以言喻的焦灼,在胸腔里炸成一片。他死死攥住通讯器,指关节绷得发白。
他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借着爆炸残留的浓烟和码头集装箱构成的复杂迷宫,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窜进了一处堆叠货箱形成的、狭窄的视觉死角。
赤井秀一架着狙.击枪寻找,却发现那正好是视野盲区。没有丝毫犹豫,他扔下枪悄无声息地跃下,轻巧落地,寻找着敌人的身影。
他的脚步在踏入死角的瞬间便已定住,身形微沉,手中的枪口稳稳抬起,指向马丁尼。
马丁尼手里紧握着一把从保镖身上摸来的手枪,直直地指向赤井秀一出现的方位。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啊,FBI。”马丁尼扯出一个混合着血沫和讥诮的笑容,“像条狗一样追在我身后。”
“把枪放下。” 赤井秀一开口。
“有本事你先放?” 他说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然后让你直接解决我?FBI,你当我第一天出来混吗?”
赤井秀一向前踏了一小步,同时持枪的手腕微微一沉,枪口从指向马丁尼的躯干要害,下移对准了他持枪的手腕。
察觉到他的动作变化,马丁尼脸色一变,不得不抛出消息来吸引面前人的注意力,换取生机,
“黑泽阵失踪了!”
赤井秀一眉头一皱。
他死死盯着赤井秀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这个FBI是琴酒亲自带进组织的,他就不相信他对琴酒没有一丝一毫的关注。
“我正要去找他,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就等着给琴酒收尸,或者等着看托卡伊搞出更可怕的乱子吧!”
“我没说假话。”为表示诚意,马丁尼举起了手中的手机,向他的方向抛过来。
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弧。
良好的动态视力让赤井秀一在半空中就看清了屏幕上的文字,马丁尼没有必要,也没时间在生死关头编造这个理由来骗他。
而且,托卡伊正是那个主张洗脑实验的疯狂科学家,上次琴酒为了他们的安全当众驳了托卡伊的面子,如今托卡伊对琴酒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黑泽阵有危险。
一阵尖锐的紧绷感瞬间攥住了脑中的神经。
但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墨绿色的瞳孔重新覆上冷意,枪口毫不动摇。
“他的死活,” 赤井秀一开口,听不出任何情绪,“与我无关。”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说给马丁尼听,也更像是在对自己重申。
“但托卡伊,” 突然,他话锋一转,“和他正在进行的实验,是FBI的重点关注事项。如果你能提供关于托卡伊有价值的情报,我可以让你多活几分钟。”
“我可以告诉你托卡伊在东京范围内的实验基地,”听出了赤井秀一的缓和意味,马丁尼不禁松了口气,在心里暗骂这小子到底在装什么。
但如今处于劣势,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委曲求全地合作,
“我同意,把枪放下。”赤井秀一答应得出乎意料地快。
犹豫一瞬,马丁尼把枪放下。
“地址。”赤井秀一挑了挑眉。
“我只能先告诉你一部分,”马丁尼暗恨咬牙,深吸一口气,“在救出琴酒之后,我才能告诉你剩下的情报。”
“可以。”赤井秀一也放下了枪。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硝烟与血腥味的空气中相撞,看出了彼此暗藏的心照不宣。
作者有话说:
赤井秀一别的没有,就是嘴硬)
明天把加更补上~
第107章 我陪着你(二合一)
从交战的码头走出, 一瘸一拐地走在赤井秀一身前,马丁尼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他垂眼一扫,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呵。
“波本的电话。”他头也没回, 朝身后甩了一句,算是解释。
“开外放, 接。”
赤井秀一打开门, 坐上了他原先追杀马丁尼时开过来的车,示意马丁尼坐上副驾, 引擎发出低沉的启动声。
“……”
马丁尼点了接通, 却没有先开口出声。
听筒里只有一片轻微的电流杂音,以及那边隐约的背景环境声, 两边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
“马丁尼, ”三秒之后, 波本平稳的声音响起,“关于上次的袭击, 我这边有了新线索。”
“哦?”马丁尼瞟了一眼平稳开车的赤井秀一, “什么线索。”
“有时间见一面吗。”
“有话直说。”指尖在车门上叩击,马丁尼的表情若有所思, 声音恢复了些许他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调子,试探波本的反应。
“……”
“别装了波本, ”马丁尼轻嗤一声, “你也收到了消息吧,琴酒还真是看得起你。”
“琴酒失踪了。”
波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沉声说道, “这消息是真的?”
马丁尼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旁边的赤井秀一忽然动了。
他依旧目视前方开车,却伸出了右手, 手掌朝上,向马丁尼示意。
——交出手机。
马丁尼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但赤井秀一只是维持着那个手势,没有看他,侧脸线条在光影中锐利如石刻。
最终,马丁尼暗骂一声,还是将开着免提的手机,重重拍在了赤井秀一摊开的手掌里。
赤井秀一接过手机,直接举到靠近自己唇边的位置,声音冰冷平稳地对着话筒开口,
“波本。”
他只说了这个名字。
“赤、井、秀、一。”
降谷零缓慢而痛恨地说出这个名字。
“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找到黑泽阵。”
赤井秀一没有废话,“共享情报,我们分头去找托卡伊的实验室,不要浪费时间。”
降谷零沉默一瞬,“希望你不要耍花招,FBI。”
“彼此彼此。”
赤井秀一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回马丁尼身上,油门一踩,在公路上一路飞驰。
……
“滴,嗒,滴,嗒……”
松田阵平模模糊糊地醒来,耳边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从孩童时期就开始一直伴随着他,总在他半梦半醒间渗入思绪。
在意识朦胧间,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不要乱动。”另一边传来一声冷淡而平静的声音。
松田阵平猛地睁大眼。
他尝试着挣扎,才发现自己如今的处境称不上好。
身上缠绕着的线圈密密麻麻地拘束着他的动作,冰冷的铁盒子紧贴着他的胸膛,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凭借着自己拆弹多年的经验,他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一枚足以把他炸成一块一块的烈性炸弹。
“你身上绑着炸弹,最好不要乱动。”
黑泽阵靠在了玻璃墙的另一侧,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着冰冷的玻璃表面,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侧,半阖着眼,有些疲惫地开口。
松田阵平保持着身体的平稳,仰头看去。
注意到松田阵平的视线,黑泽阵很坦诚地道歉,“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但松田阵平意外地没有多少怒气。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和黑泽阵手上的金属锁链不同,他只是用绳子绑起来的。
得益于日复一日拆弹训练所磨炼出的灵活手指与对结构的敏锐感知,绳结在他悄无声息的摸索下渐渐松动。不过片刻,他就解开了束缚。
小心翼翼地坐起,他低头沉思着自己身上的炸弹能不能拆。
但是没有工具。
“滴,嗒,滴,嗒……”
声音还在响起。
从醒来之后就非常熟练地把这种声音当成背景音的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场上还有另外一枚炸弹。
和他隔着厚厚的玻璃墙,他看不到炸弹的位置,但又有不少的线圈从对面联通了过来,展示在他面前。
线圈旁有简易的拆弹工具——一把剪刀。
拆除他身上的炸弹难度有些大了,但是另外一个炸弹倒是轻轻松松可以搞定。
静静地看着松田阵平醒来之后一刻不停的动作,又是检查线路,又是摸索结构,熟练得近乎本能。
黑泽阵眼见他下一步就要开始拆弹了,立刻出声打断了他,
“去按门口的绿色按钮。”
语气并不是冷硬的命令,而是轻声的嘱托。
松田阵平抬头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绿色按钮。
“我又不是傻子,黑泽阵。”
卷毛警犬耸了耸肩,拿起剪刀,“咔擦咔擦”,对着空气剪了两下。
“炸弹的倒计时还有多久?”他盯着黑泽阵的神情,还是先放下剪刀,走到了他的旁边,和他仅仅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两个多小时。”黑泽阵简短地回了一句。
松田阵平第一次和黑泽阵靠得如此之近。
虽然隔着一层阻隔,却能清晰地看着他银色的长发,眨眼时轻颤的睫毛,呼吸间微微起伏的胸膛,还有那剔透的墨绿色眼眸。
“我们这样也算是共患难了。”
松田阵平语气突然轻松了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替hagi问的。”
“你说吧。”黑泽阵不自然地动了动被束缚的手腕,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你还记得杯户酒店吗?那个被当作人质的小孩,呃……还有旁边的另一个小孩。”
“记得,”黑泽阵眼眸里掠过一丝极轻的笑意,“我知道那是你们。”
松田阵平挠了挠头,一头卷发更加凌乱,“那你当时,为什么要给hagi糖?”
“我给过很多人糖,这只是一个习惯。”虽然黑泽阵知道松田阵平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但他还是选择了最残忍而平淡的回答。
“真的没有别的原因了?”松田阵平试探着问。
“你想听到什么回答?”黑泽阵反问。
松田阵平不说话了。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炸弹规律而固执的“滴嗒”声,像秒针般切分着时间。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松田阵平起身走回炸弹旁,直盯着缠绕的线圈研究,目光变得专注而锐利,指尖沿着电线脉络缓缓抚过。
忽然,他重新拿起剪刀,开始拆弹。
“松田阵平!”
黑泽阵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后睁开眼,厉声制止,“你在干什么。”
“把你房间的炸弹拆了。”松田阵平的语气很轻松,手上的动作更是飞快。
剪刀尖精准地探入线缆间隙,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冷静而流畅的美感。
“停下。”黑泽阵的语气加重。
松田阵平抬头冲他眨眨眼,嘴角勾起一个清晰而叛逆的弧度,
——“不要。”
“停下!拆了这个炸弹,你会死的。”
黑泽阵选择将事实情况告诉他。
“可是什么都不做,不也是在等死吗。”
松田阵平手上动作不停,“我不喜欢那样。”
“还有时间,”
黑泽阵缓缓地重复,“我们还有时间。”
“拆弹的时候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一句。”
卷发随着他低头的动作在空气中轻轻一晃,那总是不驯的弧度似乎也垂落下来,透出一瞬罕有的颓然。
他忽然停下了动作,像是顺应黑泽阵说的,被按下了暂停键。
话却像开了闸,平静地流淌出来,
“时间总是在缓缓流逝的,滴,嗒,滴,嗒,对我来说,就是炸弹的倒计时。
每一次拆弹,我最害怕的不是炸弹下一秒爆炸,而是在还有时间的时候,我却解决不了它。”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这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个音节都贴着冰凉的玻璃清晰地传了过来,仿佛两人耳语,
“我害怕看着倒计时的流淌,然后无能为力地等待终结。”
黑泽阵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将肩膀的重量彻底交给身后冰冷的玻璃墙,头微微斜倚着,目光投向对面,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他其实有些累了。
疲惫感如潮水般从骨骼缝隙里渗出。身体被禁锢的僵硬,旧伤未愈又添新损的持续消耗,计划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心神损耗,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无论做什么似乎都难以撼动既定轨迹的虚无感。
——只是有些人一直在用各种方式,急躁的、执拗的、不顾一切的、甚至是此刻带着脆弱坦诚的,试图拉回他坠落的思绪,拽着他紧紧不放开。
利用卧底身份去试探剧情能否改变的计划,在赤井秀一暴露后便无疾而终。世界照常运转,什么也没有改变。
于是,他换了另一个方案。
他一直想试试自己不在剧情节点之上死亡,究竟是否会真的死去。
世界意识已经很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托卡伊狡兔三窟,又有异能者的能力加持,或许外界的众人不能及时在倒计时之前找到他。但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因此也没有期待他们真的能神兵天降地出现。
松田阵平被他牵连,所以他想尽量保下这小孩的命。
炸弹的量不大,又有着房间的阻隔,在炸死他之后,不会波及到松田阵平。
而他死后世界如何,托卡伊能不能被抓住,管他呢,那和他无关了。
拆弹和离开的选择权都在松田阵平手里。
既然松田阵平不愿意离开,只要让他不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拆弹就好了。
所以他并没有报给松田阵平准确的时间。
那红色的数字,此刻正在他身后跳动着,流逝得远比他说出口的两个多小时,要快得多。
灯光在白墙和玻璃上投下两人冷清的身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灰尘气息,混合着电子元件运行时极细微的焦灼感。
线缆像黑色的藤蔓,从他们各自的方向延伸、纠缠,最终没入墙壁的接口,和彼此的囚笼。
“你害怕吗?”
黑泽阵看着盘坐在地的身影,轻声问道。
“害怕死在这里。”
墨绿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湖泊,在此时漾开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微光。
松田阵平闪躲着不去看他的眼睛,“在做拆弹警察之前,我就做好了殉职的准备了。”
“但你在这里被炸死,连殉职都谈不上,我也不是你需要用生命来守护的国民。”黑泽阵不疾不徐地拆穿他,语气平静地陈述客观事实。
“不是就不是呗,”松田阵平撇了撇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微卷的黑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意外地幼稚,甚至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我怎么死,还要别人来定义吗?”
“去按按钮吧,虽然外面并不安全,但至少可以先把你身上的危险解除。”
黑泽阵又开口劝道,看着他,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神色,仿佛看着叛逆期的少年,感到有些头疼。
“既然他都能把我们绑到这里来了,难道真的这么好心会遵守诺言?那恐怕又是另一个陷阱。”
松田阵平的情绪异常稳定,条理清晰得可怕,凭借着细碎的信息把握了当前的局面,丝毫没有被封闭的空间和催命的倒计时搅乱心神,
“我就在这陪你,”
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屈起的膝盖上,光线在他侧脸投下固执的阴影,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泄露了强硬语气下截然不同的心绪,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坦然迎上黑泽阵的视线,那里面的情绪十分复杂,甚至还带有一种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我哪里也不去。”
……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30秒。
黑泽阵听着时钟一成不变的滴嗒声,安然地坐着。
每一声都精准地敲打在时间的骨节上,将他推向既定的终局。
他垂下眼睫,神色是一种近乎凝滞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长眠。
明亮的灯光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肩胛骨抵着冰凉的玻璃,封闭的房间即将绽放热烈的烟花,成为他安心的棺椁。
然而黑泽阵不知道的是,早在一开始动手拆弹的时候,那看似纷繁复杂的拆弹步骤在松田阵平眼中便已自动剥离、归类、整合。
多年的经验与天赋在此刻化作某种近乎直觉的洞见,面前的炸弹早已只剩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道选择题。
松田阵平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最后一根决定拆弹关键的鲜红导线上,又闪烁着抬眼,看了看黑泽阵的侧脸。
那种疏离的、准备迎接一切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松田阵平感到心中的刺痛。
呼吸在那一刻屏住。
“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①
他快速而干涩地说出这一句话,突兀得毫无铺垫,甚至不像一句表白。
黑泽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张口,似乎想确认这句话在此时此地荒谬的含义,
却见松田阵平迅疾地抓起了地上的剪刀。
五指收拢,金属柄紧贴掌心,骨节因用力而泛白,
伸手,张开手指,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咔擦。”
一声清脆而细微的断裂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松田阵平毫不犹豫地剪断了那最后一根红线。
世界也归为了这一刻的寂静。
线圈崩开的两端无力地垂落下去,像被抽走了生命的毒蛇,了无生气。
于是脸上的镇静被瞬间打破。
黑泽阵猛地转过脸,墨绿色的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从未有过的惊愕和近乎仓皇的震动。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靠近,束缚住他手腕的金属镣铐因突如其来的挣动而哐当作响。
“松田阵平你疯了吗!”他整个人扑到了玻璃墙上,近乎失态地大喊,尾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22岁的松田阵平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释然地扔开剪刀,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脚步踉跄着向后退去,一步,两步,直到脊背贴上房间最远的角落,冰冷的墙壁硌着他的一身傲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表情,”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很快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带着一种属于他的意气。
像是知道自己身上的炸弹即将爆炸,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语气越发的急促,说出的话语像是骤然滴落一滴的水珠,然后一发不可收拾的阵雨。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我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吧。你救了hagi,又救了景光,还保护了零,我知道你也想救我。你或许很坏,但你对我们却是足够好了,我们应该感到知足。”
他直直地望向那双漂亮又脆弱的绿眼睛。
大雨一瞬间倾盆。
“我一直想对你说一声道歉,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我想弥补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我对你一点都不了解,我们没有共同生活的经历,我们是那样的陌生。在这十年间,我只能看着你的照片,只知道你的名字,从同期那里间接地听着你们之间的回忆。所以在这里,我们居然能独处这么长的时间,真的让我意外的满足。”
他的一口气很长,像是要把心里的话一口气说出来,除此之外,再无隐瞒。
黑泽阵愣愣地看着他。
他的瞳孔急促地颤动着。
耳中传来他一连串的话语,明明不想去听,却还是无比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印在了脑海里。
十秒钟到了吗?
是不是还没到?
再多说一点吧。
……我在听。
“我知道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你不能死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想活下去,但是请相信,有很多人都不希望你死去。没来由的,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莫名地被吸引。这感情真莫名其妙啊,我从来都理解不了。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意,直到现在我才能坦然地说出。”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是一名爆.炸物处理班的拆弹警察,我的职责就是拆除眼前看到的一切炸弹,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的安全。或许替喜欢的人死去,也是一种令人满足的结局。我没有遗憾了,黑泽阵,不要替我感到后悔,这都是我自愿的选择。”
在杯户酒店的那一天,是松田阵平永远难以忘怀的一天。
时间被拽回那个弥漫着火药与尖叫的混乱午后。
幼驯染在千钧一发被扯回,子弹穿透的声音震耳欲聋,红白的血液泼溅般洒开,染红了视野的一角,也染上了那人苍白的侧脸。
12岁的松田阵平就是在那一片猩红与混乱中,撞进了一双眼睛。
清澈的蓝色,像隆冬时节封冻最深的湖面,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的情绪,只有一片近乎非人的、透彻的漠然。②
那冷清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他们,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攥紧了幼驯染萩原研二的手,近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那只沾着血迹的、骨节分明的手,探进了染红的外套口袋,平稳而耐心地摸索着,然后掏出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糖纸在光线和血腥背景下,折射出一点突兀而稚气的微光。
面对着两个孩子,他俯身弯腰,将糖果递向他们,动作轻缓而温和。
“给。”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
萩原研二愣愣地双手捧过,松田阵平在一旁傻愣愣地抬头看着。
于是那人清浅地笑了,冷淡被柔和地冲刷,藏在冰山之下的温柔悄然显露。
他又掏出了一块干净的手帕,擦拭着萩原研二脸上飞溅上去的血迹。
直到一切都细致而妥帖地完成,他才收起了手帕,站起身,步入那片混乱的阴影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就这样离开了松田阵平的世界,长达十年。
强大而脆弱,遥远却贴近,冷酷的杀意与笨拙的慰藉,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危险而炫目的光芒,像淬毒的刀刃上凝着的一滴纯洁的露水,美丽得让人忘记了危险,只剩下想要靠近、甚至触碰的妄念。
松田阵平就是在那一眼之间,在那一瞬之内,被彻底俘获。
此刻,感受着生命可能随时终结的刹那,他的嘴角也扬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回应着记忆里的那抹画面。
说出口的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他理不出任何思绪的线头,只能任由自己定格在了这个永恒的瞬间。
“阵。”
这是松田阵平想说的最后一句话了。
作者有话说:
①这句话借鉴了原著松田阵平最后的遗言:あんたの事、わりと好きだったぜ(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
②当时黑泽阵易容成了高桥达也,戴了蓝色的美瞳。怕大家忘记了解释一下~
回收在杯户酒店两人的幼时遭遇~
这章是二合一,补上了3500营养液的加更~
人物设定:
松田阵平:
年龄:22岁
职业: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炸物处理班成员
亲属关系:父亲为退役职业拳击手松田丈太郎
外貌:一头黑色微卷短发,皮肤白皙,相貌英俊,剑眉星目,喜欢戴墨镜,眼型为桃花眼,瞳孔为青蓝色
性格:桀骜不羁,直爽豁达,有大大咧咧的一面,但也有细致洞察的一面
爱好:组装拆解机械,格斗
喜欢的东西:喜欢的烟的牌子是MLID SEVEN,喜欢吃传统日本料理
讨厌的东西:青椒,无能又无德的警察
性取向:原本瞒得好好的被他自己全都一口气吐露出来了
第108章 前往解救
“真的在这些地方吗!”
萩原研二猛地将手中揉皱的地图扔在地上, 纸页在冰冷的水泥地面刮出沙哑的嘶响。
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撞得他胸口发闷, 指尖发凉。
他就是迟了十分钟而已……
来到公寓时,只剩下了跌落在地的手机和厚重的书本, 客厅安安静静, 空无一人。
事态紧急,他直接拨打了降谷零的电话。
两人因此会和, 影子在惨淡的天光里被拉得细长。
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躁, 在空旷的废墟里荡出回音,
“我有着不好的预感, 零。我们必须再快一点, 必须马上找到他们两人!”
降谷零沉默地扫视着给出的地点, 试图寻找出两人如今所在的正确位置。
“是不是我们的思路错了?”他紧皱着眉自言自语,“如果不在托卡伊的实验室, 还会在哪里……”
“会不会和异能者有关?”萩原研二强压下情绪一起讨论。
“异能者, 朗姆……”降谷零抬起头,紫灰色的眼眸在昏光下亮得惊人, “我知道了。”
“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着停在不远处的车子跑去, 脚步在碎石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萩原研二在其后连忙跟上。
……
实验室的地点最终锁定在一家大型医药公司的地下层。萩原研二与降谷零在远处观察着那栋洁净的白色建筑,同时向正在往这边赶来的马丁尼两人发送消息。
“这原本是白兰地负责管理的医药公司, 白兰地死后分到琴酒手下, 但因为位于地下的研究员正在私下研究某种机密药物,而被朗姆抓到了把柄。
后来被朗姆用来进行他个人的异能研究,我从他随身携带的资料和手机里面获取了这相关的信息。
恐怕托卡伊盯着这里很久了, 朗姆一死,他就立刻把这里据为己有。
公安怕打草惊蛇,没有直接包围一网打尽,而是一直进行远距离的监控。”
降谷零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入口处闪烁的身份识别闸机与不时巡视的安保人员。
“直接潜入风险太高,守卫和监控都比预想的要严密。”
萩原研二眯起眼,视线落在建筑侧面的通风管道和外墙结构上,
“那就制造一点……合理的混乱。”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多时,医药公司靠近窗户的走廊角落,一股不甚明显但确切存在的焦糊味开始弥漫。烟雾探测器尚未触发,但已有眼尖的员工抽动鼻翼,疑惑地张望。
“着火了!着火了!”
“疏散人员!大家走楼梯!”
原本有序的工作环境被打破,员工们带着惊愕与慌乱从各个办公室、实验室涌出,朝着紧急出口奔去。
人流顿时变得杂乱,安保人员的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指令,一部分人被调往疑似火源地点,大门处的警戒在短暂的混乱中出现了空隙。
降谷零和萩原研二如同两滴水汇入急流,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向各个方向逃散的员工队伍。
他们穿着提前准备的、与该公司研发部门款式相近的白色外套,神色镇定,脚步匆忙却又目标明确,借着人群的掩护,朝着通往地下的专用货运电梯方向移动。
就在他们贴着走廊边缘快速移动,即将拐向通往货运电梯的岔道时,前方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是听到异常动静后、专门负责内部警戒的一队安保,正朝着这个方向巡来,手已按上腰间的装备。
萩原研二眼神一凛,降谷零肌肉微微绷紧,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数个应急方案。
退路已被切断,侧方是紧闭的实验室门。萩原研二与降谷零瞬间压低身形,隐入廊柱投下的阴影,但距离太近,被发现只是瞬息之间。
然而,另外几道身影却比安保更快出现在眼前。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身形精悍如猎豹的男人,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斜后方的通风管道栅栏后翻出,落地无声,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装束的同伴。
他并未看降谷零他们一眼,径直迎着那队安保走去。
“站住!你们是谁!”安保队长厉声喝道,手已按上腰间的枪。
黑衣男人没有回答。他骤然加速,在安保队伍尚未完全展开阵型的刹那,已切入他们中间。
动作毫无花哨,每一击都朝着关节、软肋等最有效的制敌部位,狠辣精准。
位于后方的安保正要试图拔枪,手指刚触及枪套,男人的拳头已如铁锤般砸在他下颌,将他整个人掼向墙壁,软软滑落。
短短几分钟,六个安保横七竖八倒在走廊,全数失去意识。
几人这才停下,微微喘息,抬手抹去颧骨上溅到的一点血渍。
为首的男人转过身,第一次看向隐在阴影中的降谷零与萩原研二。他的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冷硬如磨砂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脚尖踢开挡路的一个安保身体,让出了通往岔道的路。
随后,在他身后的同伴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一拳砸碎玻璃,触发了水力警报。刺耳的喷淋声与水流顿时掩盖了此地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几人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翻身攀上天花板的维修管道入口,消失不见。
只有地上昏迷的安保,哗哗的水声,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铁锈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萩原研二深吸一口气,与降谷零对视一眼,眼里闪过疑惑。
你找的人?
“走。”
大概猜到这是哪方的人,没有时间解释,降谷零率先跨过地上的躯体,顺势摸出一张黑色的门禁卡,身影没入岔道的黑暗之中。
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两人闪身而入。
电梯内部需要特殊权限卡才能启动地下楼层。
降谷零面无表情地从口袋中取出刚刚顺出的卡片,在感应区轻轻一贴。
“滴”的一声轻响,电梯自动开始下沉,将地面的喧闹与光线迅速隔绝。金属箱体内只剩下下降时细微的嗡鸣,以及两人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呼吸。
下降的失重感持续了远比寻常楼层更久的时间,仿佛正坠向地心。
当电梯停止下降,门向两侧缓缓打开时,两人已经拿好武器,做好战斗准备。
冷色调的光源均匀洒落,映照着无数精密闪烁的仪器屏幕与陈列架上整齐码放的样本容器。
空气里弥漫着低温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一丝难以忽略的、化学试剂与臭氧混合的味道。
就在正对电梯门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白发男人背对着他们,似乎正专注地观察着手中的数据。
降谷零与萩原研二绷紧了全身肌肉,如同面对险境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调整了站位,形成互为犄角的防御姿态。
他们没有贸然行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可能的掩体与出口,最终定格在托卡伊看似从容的脸上。
“看来你是专程在等我们。”降谷零开口,声音冷澈如冰,打破了实验室里装模做样的平静。
“来了客人,我怎么能不迎接呢。”托卡伊转身,脸上的皱纹因笑容而簇起,像一张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面具,虚伪得令人反胃。
降谷零移开了目光,不再看那张令人不快的脸,语气森然,“托卡伊,我会把你的行为上报给BOSS的。”
“哦?”托卡伊轻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怎么能确定,最后看到那份报告的人,不会是我本人呢?”
他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幽深,
“朗姆和琴酒相争,终究是朗姆这个老东西失败了。真是可惜……
他手里握着如此出色的异能研究成果,却不知道分享,真是让我很伤心啊。”
两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对方不仅知晓完整组织高层的动荡,更直言不讳地觊觎着异能者的力量,其野心与背叛的意味已昭然若揭。
“所以,你是打算取代朗姆,甚至……连BOSS的位置也一起看看?”降谷零语气带着讥讽。
托卡伊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直站在他左侧的棕发男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下一秒,降谷零猛地侧身,一道冰冷的锋芒贴着他的颈侧划过,削断了几根飞扬的金发。
“左边!”萩原研二几乎同时喊道,自己则扑向右边。
一个身形魁梧、纹身蠕动着满目狰狞大汉已然如同坦克般冲撞过来,拳头带起沉闷的风压。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棕发男人的攻击刁钻而致命,每一次消失再现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袭击。
就像是在戏耍他,明明可以直接用枪来射杀他,却依旧眼神空洞地拿着刀刃,几乎靠着本能来杀人。
但也正因如此,才给了降谷零喘息的机会。
降谷零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预判男人的出现点上,他的动态视力与战斗本能被提升到极限,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手臂和腰侧已被划开几道深深浅浅的血口,温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浸湿了衣料。
另一边,萩原研二并未与力量明显占优的巨汉硬碰硬。
他利用实验室复杂的地形与仪器作为掩体,灵活周旋,不断用随手抓取的金属零件、化学试剂瓶干扰、迟滞对方的行动,寻找着破绽。
巨汉怒吼连连,一拳砸在钢制实验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
萩原研二的视线却并未完全集中在眼前的对手身上,在清场后的实验室快速逡巡,试图在被壮汉砸坏的门后寻找着失踪的两人的踪迹。
“滴,嗒,滴,嗒……”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然而神色一凛,硕大的拳头便带着诡异的加速度迅速向他袭来,裹挟着令人窒息的恶风,根本躲闪不及,被猛地击中了右肩。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萩原研二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砸得向后倒飞,重重撞在身后的仪器架上,再缓慢地滑下来,金属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至半个身体,手臂一阵麻痹,几乎失去知觉。
他听到了!
是炸弹的倒计时!
他的大脑在剧痛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过滤掉近在咫尺的咆哮和打斗声,全力捕捉那微弱却规律的“滴嗒”声的源头。
“零!”萩原研二忍着剧痛低吼出声,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十点钟方向的门!”
他急促地说着,同时拖着半边麻木的身体,咬着牙,用尚且完好的左臂撑着旁边的实验台,一点点向那个方向蹭去。
既然托卡伊本人在这,那关押黑泽阵两人的地方绝对不会太远!
每一次移动,右肩传来的撕裂痛楚都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此时什么顾不上了,心里越发沉重和不安的预感让他迫切地想要靠近,去解救深陷牢笼的两人。
晚一秒都是危险。
然而巨汉的阴影即将完全笼罩受伤的萩原研二,那砂钵大的拳头带着终结的意味再度抡起,下一秒,就要落在萩原研二身上时——
“砰!”
一声干脆利落的枪响传来!
巨汉前冲的庞然身躯猛地一僵。
眉心中央,赫然多了一个精准而微小的血洞。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戾与杀意瞬间凝固,转为空洞。
前冲的惯性让他又踉跄了半步,硕大的拳头轻飘飘地搭在萩原研二肩上,随即如同被抽掉骨架的沙袋,轰然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尘埃微扬。
电梯门不知何时再次打开。
赤井秀一站在门口,手中狙击步枪的枪口还萦绕着几缕未散尽的淡薄硝烟。
他冷峻的脸庞在实验室惨白灯光下没有多余表情,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锐利如常,快速扫过全场,评估在场局势。
作者有话说:
俺知道卡在这里很难受但今天实在写不完了俺明天补上私密马森!(滑跪)[爆哭][爆哭]
第109章 他不会死
跟在他身后的马丁尼动作迅捷地掠出, 直扑向脸色剧变,就要向后逃跑的托卡伊。
他贴近后直接伸手将这个孱弱又衰老的科研人员死死压制在冰冷的手术台边缘,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摸, 掏出一张卡片,被他端详一瞬, 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紧接着抛给正艰难起身的萩原研二。
“这多半是门的钥匙。”
马丁尼松开托卡伊,任其瘫软滑落, 一脚踩住试图爬起的托卡伊, 彻底断绝了他任何翻盘的可能。
萩原研二左手抬起勉强接住,顾不上右肩的疼痛, 对两人快速点了下头, 便踉跄着扑向十点钟方向的那扇金属门。
降谷零依旧戒备着那名瞬移的男人, 往萩原研二的方向靠拢,进行掩护。
而赤井秀一的枪口已然调转, 遥遥锁定了那名异能者, 无形的压迫力弥漫开来,令那人空洞的眼神里出现了类似“迟疑”的波动, 不敢再轻易发动攻击,更不敢乱动。
马丁尼从口袋里扔出异能抑制剂, 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
将钥匙卡贴在门边一个隐藏的接口上, 那扇门被轻而易举地推开了。
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萩原研二毫不犹豫地再次用力推门, 走入其中。
“滴, 嗒。”
炸弹声消失了。
世界归为了这一刻的寂静。
瞳孔一瞬间骤缩。
不对劲!
他猛地冲进门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相对狭窄的监控室。
正中央是两个巨大的监控显示屏,清晰地映出两间相隔的密闭空间内的景象。
松田阵平站在房间的角落, 黑泽阵正贴着玻璃墙边,两人遥遥相望。
两人之间墙面上有着垂落的线缆,和一个已经停止闪烁,显示屏一片漆黑的炸弹外壳。
但松田阵平身上的金属蓝光却跳动地愈发剧烈。
无人知晓的倒计时在此刻悄然开启——
十秒。
操控台边缘,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的银色按钮,指示灯微弱地亮着。
托卡伊最后的阴险杀招和恶意藏在炸弹被拆除和门同时开启的巧合之中,
——用钥匙卡刷开这扇门的瞬间,两枚炸弹如果还未被拆除,在门开启的十秒之后,都将被引爆。
他不仅要夺走生命,更要让救援者在亲手推开的门后,亲眼目睹希望的彻底粉碎,品尝亲手将重要之人推入深渊的极致绝望。
九秒。
“松田阵平——!”
萩原研二的嘶吼破喉而出,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拖着完全使不上力的右半身,整个人如同折断翅膀却仍扑向火焰的飞蛾,狠狠撞向操控台。
左手指甲在金属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响,瞬间翻折劈裂,渗出鲜血。
瞪大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红色光芒,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思考。
他还没有搞清局面,他要怎么做才能让炸弹停止?控制台的哪个按钮?停下!怎么停下它!
不,不对……这是单纯的定时引爆!这里只有一个连接到总控的倒计时!
八秒。
而那一侧,松田阵平的嘴唇在飞快开合,他正对着黑泽阵急速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几乎看不清口型,却与萩原研二此刻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同频,每一下都撞出窒息的回音。
七秒……六秒……
时间从他的指缝间,疯狂倾泻,顷刻崩塌。
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肩头火烧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没。
视线开始模糊,指尖下的按钮和线路扭曲成一片狰狞的图案。
五秒,四秒,
没有选择了。没有时间了。
他看到了那个银色的按钮。
萩原研二左手猛地抬起,指甲劈裂、染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朝着那个按钮狠狠捶下——
三、二、一——
指尖即将触及冰冷的表面。
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阵。”
很轻的声音响起。
却清晰地,同时响在耳边,和脑海深处,重合。
黑泽阵恍惚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看到松田阵平最后张开仍未闭合的嘴唇,和在漫漫寂静中,仍未引爆的炸弹,
感受到某种无形的、令人战栗的“注视”,如同深海暗流般缓缓漫过整个空间。
——世界意识来了。
……
“松田阵平不该死在这里,是不是?”
在极致紧绷后的绝对静默中,黑泽阵整个身体像是骤然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脊背不自觉地微弓,反身抵上冰冷的玻璃。
一声极轻的、几乎算得上松懈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
“他原本是要死的,”世界意识没有再端架子,而是平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因为你救了萩原研二,杀了炸弹犯,松田阵平的死亡线也被偏移了。”
黑泽阵缓缓闭上了眼,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并未消失,反而加深了些许,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倦意与一丝冰冷的嘲讽。
“所以,”他低语,声音沙哑,“我还是改变了一些剧情……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存在即扰动。” 世界意识的回应依旧简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
祂顿了顿,“我现在才开始怀疑,让你来扮演黑泽阵,是否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但现在已经太迟了吧?”黑泽阵轻声反问,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处,疲惫依旧,却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沉淀了下来,如同淬火后的钢。
他的声音低缓下去,带着一丝清晰的倦怠,也有尘埃落地的平静,
“让事情朝着这样的轨迹发展,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异能者对这个世界而言,是一把难以掌控的双刃剑,伤人亦伤己。”世界意识的语气平静,在陈述一个早已得出的结论,“所以这一次,我会出手解决。”
“但,没有下次了。”
世界意识口是心非地收回了始终注视着银发男人的目光,那股无形的压力悄然消散,祂离开了此地。
松田阵平身上的蓝光缓缓地熄灭。
时间开始流动。
实验室里停滞的空气仿佛骤然获得了生命。
通风系统重新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隐约传来水管的流淌声,甚至能听到隔着厚重墙壁的模糊不清的喧嚣。
凝固的光影似乎也开始流动,尘埃在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气流中缓缓旋转、飘散。
世界从一幅定格的血腥油画,缓缓变回动态而嘈杂的现实。
黑泽阵靠在玻璃上,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更慢地吐出来,气息在玻璃表面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墨绿之中沉淀的冰冷依旧,却冲刷出了一丝极其微渺的痕迹,望向了另一边立在角落的身影。
松田阵平决绝地说完那最后一句话,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觉得那一秒的时间弧度被无限地拉长,长到足以回顾他的一生。
然而预期的终结并未到来。
“欸?”
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完全空白的茫然。
他有些僵硬地、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前。
那里,原本规律闪烁的幽蓝光芒,已然彻底熄灭。冰冷的金属外壳安静地贴附在衣物上,再无任何声息与光亮,如同一块普通的废铁。
炸弹……被拆除了?
“小阵平。”
监视器连带着的音响传出了令人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后的沙哑,清晰地给予了他现实的锚点,
“炸弹被拆除了,你快出来吧。”
……什,什么?
松田阵平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甚至连字面意思都缓慢地在口中咀嚼了几遍。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抬起,颤抖着,再一次落在那面厚重的玻璃墙上,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另一双眼睛里。
——黑泽阵正在看着他。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深处,不是刚才那种险些隔着生死,疲惫而惊颤的神情,此刻氤氲着近乎温和的笑意,像是冰封的湖面下,有鱼轻轻摆尾漾开的涟漪。
他甚至冲他极快地、几乎难以捕捉地眨了一下眼。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放开了松田阵平所有被恐惧、决绝和告白抽空的情绪闸门,让内里的震天撼地汹涌喷出。
“轰”的一下,血液仿佛全部涌向了头部。
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开始,迅速漫上一片滚烫的绯红,如同滴入清水的朱砂,顷刻间蔓延至耳尖,最后连额头和发梢都仿佛要冒出热气,卷发也跟着蒸熟般松软地垂落。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羞耻、后知后觉的恐慌、难以置信的庆幸,还有那句自己亲口说出的,原本想带进坟墓的“喜欢”,在他寂静的脑海中不断循环、放大、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松田阵平两眼一黑。
——他此刻发自内心地、无比真诚地希望,那颗炸弹真的炸了算了。
……
而在监控室内,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嗡鸣。
萩原研二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他松开了按着那银色按钮的手指,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降谷零刚刚冲进门内,紫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屏幕,里面激烈的情绪尚未完全平息,又渗入发现危险解除的放松和庆幸,对当前情况的愕然,还有后知后觉的复杂。
目光在那颗已然失效的炸弹、玻璃两侧神态迥异的两人之间缓缓移动着观察情况,最终又落在松田阵平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廓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松田阵平这家伙……干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不会死的~
之前也有一些剧情的铺垫暗示的吧(其实是作者之力哈哈哈)
第110章 我骗你的
在门外的马丁尼始终牢牢踩着托卡伊, 目光谨慎地望向在场剩下的唯一的敌人。
看着那棕发男人因为异能抑制剂难以逃离,甚至无比虚弱地瘫倒在地时,那张面容带来的隐隐熟悉感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记起来了。
在十多年前的JUKE酒店, 他正在对面的那一栋楼的楼顶,干脆利落地击杀了这个具有瞬移能力的异能者雇佣兵。
脚下的力气加重, 碾得托卡伊发出一声闷哼。
马丁尼缓缓低下头, 目光狠厉地钉在脚下这张因疼痛和屈辱而涨红的面孔之上,“你们连死人也拿出来研究?”
托卡伊侧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闻言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布满血丝的眼睛斜睨上来,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狂热与冷漠的光。
“说话。”拽着白大褂的领子, 马丁尼失去了耐心, 将人直接拽了起来。
“我才得到这里几天, 这些当然是朗姆的研究成果。”托卡伊似乎知道不说也是白白挨揍,还不如吐出点东西换取喘息。
他被迫仰着头, 呼吸有些不畅, 脸上的皱纹扭曲着,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摊了摊手,“我在这些实验品上试验了我的洗脑实验, 效果喜人。”
“简直没有人性。”马丁尼揪着衣领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拉, 左拳已经挟着风声,结结实实的一拳还是揍了上去。
托卡伊脸上的眼镜飞脱出去, 摔在地上裂开, 眼中阴霾一闪而过,但终究没有出声反驳。
或许是因为实验室产物,又或者是给出的异能抑制剂效果很好, 那名异能者到最后只能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空洞的眼眸表明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赤井秀一举着枪,静静地端详了一会儿异能者的状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毫不犹豫地,扣下。
马丁尼将托卡伊像垃圾一样丢在地上,转头也朝着微掩的门走去。
然而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脚步。
他的脚步猛然刹住,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拉扯般定在原地。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没有显示任何号码。
——BOSS。
嗡鸣持续震动着,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倒计时。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或许只有半秒,无数权衡与猜测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最终,他按下了接听,将手机贴近耳畔。
“马丁尼,我需要你。”
传来的声音是真实的苍老的声线,带着怪异而刻板的慈爱。
马丁尼握着手机的指节绷紧。
“……明白,我需要做什么?”
“来到我身边吧。”老人呵呵笑了两声。
那笑声在电流中显得有些失真,慈爱之下是毋庸置疑的命令。没有地点,没有时间,只有一个模糊又绝对的要求。
通话被.干脆利落地切断。
马丁尼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抬眼时,正对上不远处赤井秀一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片刻前共同对敌时的短暂缓和,只剩下冰冷的警觉和重新筑起的审视高墙。
他们之间已经不是暂时的同伴关系了,而又变回了互相要置对方于死地的敌人。
没有丝毫犹豫,马丁尼猛地弯腰,一把将地上瘫软的托卡伊再次拽起,向赤井秀一扔去,同时他脚下疾退,右手快速掏出了枪,一边向着电梯方向后退,一边指着赤井秀一。
托卡伊惊叫着被扔到两人之间的空地上,踉跄几步,正好站在了那条无形的中线上,双手高举,一动都不敢动。
赤井秀一举着枪,眼神微微眯起。
“帮我向琴酒问好,希望他没有受伤。”马丁尼笑了一声,后背抵上了电梯门旁的按钮区,拇指向后一按,
他没有回头,维持着举枪对峙的姿势,脚步精准地向后一撤,整个人便隐入了电梯厢内。枪口始终对着门外,直到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
赤井秀一的枪口也随之微移,紧紧跟随。
但在门缝彻底闭合的前一瞬,他终究没有开枪。
……
“医生怎么说,研二的伤势怎么样?”
应急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安全出口标识泛着幽幽绿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降谷零背靠着冰冷的防火门,鸭舌帽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而松田阵平站在他对面,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到问话烦躁地用牙咬了咬嘴唇,想抽烟却又强行忍住。
“右肩粉碎性骨折,要住院治疗。”
“我之后都有任务,可能暂时不能过来看研二了……”降谷零的声音放低,有些歉疚。
“我知道的,就和之前一样呗。”
松田阵平打断了降谷零的话,语气干脆,甚至试图扯出一个惯常的、显得满不在乎的笑容,但那笑容只牵动了半边嘴角,很快便消失在苍白的脸上,
“hagi这边交给我,还有高明哥在呢。”
降谷零点点头,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通道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和人声的嘈杂。
“那天的事情……”他迟疑着开口。
“好了,“松田阵平又飞快地截断了他的话,神色一本正经,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空气中随意地挥了挥,像是要挥走什么脏东西,
“医生检查的时间要到了,我先回去了。”
“你们小心。”
降谷零有些哭笑不得,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抬手轻轻压了压帽檐。
“你也是。”
听到这句话,降谷零极轻地勾了下嘴角,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防火门,身影迅速融入外面走廊明亮的光线中,消失不见。
松田阵平独自站在原地,盯着地面看了几秒,才慢慢转身,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沿着昏暗的通道往病房方向走。
而在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抹极其熟悉的银色,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
松田阵平下意识地脚步猛地顿住,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缩回了拐角的阴影里,背脊紧贴冰凉的墙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朝那抹银色消失的方向望去。
——那是hagi病房的方向。
意识到自己这近乎条件反射的躲藏行为后,松田阵平懊恼地“啧”了一下,抬起左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躲什么呢!他又没有做错事!干嘛这么做贼心虚的。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脚步仍旧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莫名加速的心跳平复下来,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迈开脚步往回走。
手指刚刚触及病房门,门内幼驯染的声音轻却清晰地透过门板传来。
“阵,我喜欢你。”
松田阵平搭在门把上的左手,瞬间僵直。
指尖的冰凉触感沿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大脑,冻结了所有的思维和动作。
萩原研二虚弱地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左手上还打着点滴。
但他的眼睛很亮,褪去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向站在窗边的那个身影。
表白的话语说得那样的随意和自然,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点因虚弱而生的轻飘,就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般的熟练。终于到了可以脱口而出的时刻,反而卸去了所有刻意的重量。
“是不是说这句话的时机不太合适?抱歉,但我不想比小阵平落后太多。”他开了个玩笑。
全身心的关注点都在黑泽阵身上,他连门外的细微动静都未能察觉。
黑泽阵却是扫了一眼门口,墨绿色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而后看向萩原研二,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无奈,
“我有什么好喜欢的呢。”
银色的长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稀薄光线中划过一道微冷的弧光。
门外,松田阵平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落落的钝痛和一片冰凉的麻木。
指尖在门把上微微发抖,他想故作自然地推门进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转身离开,双脚却如同灌了铅。
于是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隔着薄薄的门板,做一个不被期待的无声听众。
而病房内,萩原研二对黑泽阵那冷淡的回应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他静静地看了黑泽阵几秒,又轻声开口,带着一种病中特有的、柔软的坚持,“阵,有其他人和你说过喜欢吗?”
黑泽阵似乎感觉到他话语里的认真,和想促膝长谈的意愿。
顿了顿,目光扫过萩原研二打着点滴的手和苍白的脸,终究还是解开了风衣外套的扣子,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有很多人和我说过。”他望向萩原研二,坦诚地回答。
“你觉得和你说这句话的人,是真的喜欢你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他们是因为什么,才对你说出喜欢的?”萩原研二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耐心的小锉刀,试图磨开对方紧闭的心防。
“我不知道。”
“认真地想一想,阵。”萩原研二冲他眨眨眼,眼神清澈而诚恳。
“……我的身份,我的能力,”黑泽阵皱着眉,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斟酌着合适的用词,“还有……我的外貌?”
萩原研二和门外的松田阵平同时弯起了嘴角。
“阵,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喜欢你的吗?”
“我不知道。”黑泽阵依旧回答得很快,银色的睫毛在从窗纱透入的微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也不知道。”萩原研二在床上坐直了身体,牵扯到了伤口。他眉心微蹙,忍耐着身体传来的痛意,呼吸稍显急促。
“从某种程度上,我和阵平是一样的。”
黑泽阵因为诧异而抬眼看向他。
“小时候谁没有幻想过经历一段惊险刺激的冒险?在杯户酒店里,这样的梦想居然成真了,虽然过程有些不太友好。”
他的声音带着回忆特有的轻柔质地,将血腥残酷的现实裹上了一层他自身独有的童年滤镜。
“你满身鲜血出现,做着可怕却又厉害的事情。那时候,或许是大脑的防御机制,我感受不到太多害怕的情绪,只是带着一种‘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这样的人’的……震撼。”
“你打破了我的认知界限。”
“把我从幼稚安全的幻想世界,一把拽进了冰冷而危险的现实。从那天起,英雄或者反派,那些厉害的人不再是故事书里模糊的影子,而有了具体的模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黑泽阵身上,从上到下地细细描绘,
“银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睛,沾着血却异常稳的手,还有你给我的那颗糖的味道。”
他的笑容里没有恐惧的后怕,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对于自身清晰的认知。
“所以,我喜欢你,可能开始于一个孩子对强大和神秘本能的憧憬。但这十年来,这份憧憬没有消失,反而跟着我一起长大了。
它看到了更多,理解了更多,也……想要靠近更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黑泽阵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片刻。
“我不是英雄。”
他沉声反驳,带着一种斩断幻想的硬度,“你是我任务中意外出现的插曲,把你救出,不是我的目的,给你们糖,也不是出于善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萩原研二缠着绷带的肩膀,那里是因为被他牵连而受的伤,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恰恰相反,我带来的往往是危险和麻烦。你不必对我抱有憧憬,那只是你童年基于错误认知的幻影。”
萩原研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被否定后的沮丧或动摇。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黑泽阵会这么说。
“我知道的,阵。”他轻声回应,“可是我能控制自己的话语,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阵平,你怎么站在门口?”
背后传来的声音惊得全神贯注听屋内对话的松田阵平差点原地跳起来,手一抖,握着门把的左手下意识往下一按——
“咔哒”一下,门应声而开。
病房内,坐在椅子上的黑泽阵和靠在床头的萩原研二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和里面的两人面面相觑,松田阵平整个人羞恼得不行,恨不得立马挖个地洞钻进去。
黑泽阵安然地坐在原位看着他,歪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松田阵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举起手,做出一个近乎投降的姿势,声音因为急切和窘迫而有些变调,语速飞快,
“我刚到!我什么都没听到……呃,我是说……”
越描越黑,到了最后,他有些懊恼地闭上嘴。
诸伏高明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稍稍用力,不着痕迹地推了松田阵平一把,带着他进门,关心了他一句。
“阵平,你精神这么好,看来恢复得不错。”
松田阵平一个踉跄进了屋,站在病房中央,手足无措,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去看床上的幼驯染和窗边的银发男人。
然而萩原研二是真的没有察觉到松田阵平站在门外,此时也没有被幼驯染偷听后产生冒犯的心理,反而缓缓展开一个灿烂的,甚至带着点恶作剧的笑容,
“小阵平~你说说你听到什么了?”
“hagi!”松田阵平羞愤交加地低吼,恨不得扑上去捂住那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
那一段两人之间的隐秘谈话也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黑泽阵抬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起身,扣上纽扣。
他抽出时间来医院的本义就是为了探望萩原研二,既然目的达到了,他也应该走了。
“好好养伤。”
他向着萩原研二颔首,看着后者袒露出的真情实感,手在口袋里顿了一下,还是掏出了一把糖,放在了床头。
萩原研二看着那捧糖,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真实而柔软。
“谢谢阵。”
黑泽阵没再回应,转身准备离开。
“阵。”
诸伏高明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
又掏一把糖果,伸手。
诸伏高明从容接过,指尖轻轻掂了掂那捧糖果。
旁边传来一道隔着墨镜都难忽视的灼热而又期盼的视线。
再掏一把糖果。
“没了。”黑泽阵看向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茫然,下意识“啊?”了一声,眼神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失落,就僵在了脸上。
“骗你的。”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黑泽阵很满意他的反应,从口袋中拿出糖果。
玻璃纸冰凉的触感贴上温热的掌心。
空出手来之后,他还非常顺手地、极其自然地,抬手在那头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色卷发上揉了一把。
耳根刚刚消退些许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松田阵平连忙低下了头,左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把糖。
他不敢抬头,只觉得头顶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片挥之不去的、细微的麻痒和灼热,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搅得他心慌意乱。
“我走了。”
黑泽阵没再多说什么,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动作只是随手拂去一片落叶。他转身,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
把这几个人的情感问题解决一下,真的真的要去打大BOSS了哈哈哈
无人生还(错)
全员团聚(对)
无人生还疑似托卡伊白日做梦的终极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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