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清除计划


    “该死的, 是谁泄露了我们的消息?”


    一人踉踉跄跄地穿行在深夜的巷道里,一手捂着另一只胳膊的伤口,一只脚被动地拖在地上走, 身后延伸出一道断断续续,淅淅沥沥的血迹, 嘶哑的低吼混合着痛苦的喘息, 在狭窄肮脏的巷道里回荡。


    冷汗混合着灰尘糊满了他因疼痛和极度恐惧而扭曲的面孔。


    他神经质地频繁向后张望, 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大小, 捕捉着任何一点可疑的光影晃动或声响, 回想着刚刚一瞬之间急转直下的意外。


    原本万无一失的武器交易地点突然遭到了精准的火力覆盖。


    同伙的惨叫,爆炸的火光,还有玻璃破碎的尖锐呼啸, 混乱中, 他靠着危机来临前的一丝直觉躲到了墙边,撞开门冲了出来,想要接连扑向更深的街道, 却见一个身影鬼魅般浮现。


    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完整的脸, 只记得一抹比夜色更深的黑发, 一双冰冷如无机质玻璃的墨绿色眼瞳,那快得超出他反应的拔枪动作。


    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走了他一大块血肉和骨头,灼热的气浪和冲击力让他几乎当场昏厥。


    但那种感觉, 那种残酷到窒息的杀意,却让来人的身份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他当然认识他,虽然那是在八年以前,


    ——曾经叛逃出组织的FBI卧底, 赤井秀一。


    在得知组织秘密基地被毁,连BOSS本人都在之后的追踪过程中被抓捕之后,他们这些侥幸未被捕的小鱼小虾,哪里还敢在日本待下去?


    自然是各凭本事能跑多远跑多远。


    他跟着几个同样等级的成员漂洋过海来到美国,凭借在组织学到的一些技能和心狠手辣,很快搭上了本地一个不算太大的黑.帮,帮忙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甚至偶尔还能享受一下酒精和廉价毒品带来的短暂麻痹。


    没想到就在这一天,好日子到头了。


    赤井秀一那可是在组织内被传得和琴酒不相上下的狠角色。


    “FBI真是一群阴魂不散的狗.屎。”他又是低声暗骂一句,但却不敢停下脚步。


    这咒骂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泄,缓解着心中的恐惧。


    因为他知道自己多半完了。


    FBI能追查到这里,就说明他们对这里的情报已经了如指掌了,这多半不是一次简单的清除黑.帮任务,而是冲着组织残党来的……


    他几乎不敢想下去。


    跌跌撞撞向前走,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


    躲在一个矮小墙角之后,惊恐地左右张望着,又强压下心神细听,没人,没人追来,很好。


    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老式的不会被监听的手机,正要发送信息让自己的同伴来接应自己。


    一阵轻微的,几乎与风声无异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地方稳稳地,不疾不徐地传来。


    嗒……嗒……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韵律感,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呼吸一滞,死死地握紧了手中的枪,将身体拼命缩进墙壁凹陷的阴影里,连伤口剧烈的疼痛都暂时忘却,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灵魂。


    ……


    赤井秀一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穿过狭窄的巷道。


    随手擦去脸颊边被溅上的鲜血,他垂眸,静静地注视着脚边贴着他流过的流浪猫发出细弱的咪咪叫声,眨了眨眼缓解着高强度追踪后带来的神经压力,拨通了詹姆斯的电话,


    “解决了,尸体在巷子里,我留了发信器在那,你们自己找。”


    “辛苦了,”对面的声音明显老迈许多,咳嗽了一声,“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没有。”不着痕迹地绕过那只流浪猫,赤井秀一迈步往前走,“找到下一个再来通知我。”


    挂断了电话,他调出地图,


    屏幕微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下颚和那双锐利的眼睛,


    迅速定位,放大。


    看着那个刚刚从那个组织成员口中逼问出来的那个属于废弃仓库的地点,绿眸微缩,若有所思。


    ……


    仓库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呈现破损状态,只能将就着钉上木板维持。绕了一圈,发现只有侧边有一扇锈蚀的小铁门虚掩着,留下一条能容人的黑暗的缝隙。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味和远处河岸特有的潮湿气息。


    除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很难想象会有人在这样的环境里居住。


    从仓库背面的阴影滑向那扇虚掩的侧门,没有直接推开,而是将身体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透过门缝向内窥视。


    仓库内部比想象中空旷,并没有有人在这停留一段时间后的生活气息。


    高高的天花板下悬挂着几盏摇摇欲坠的旧式吊灯,但灯盏已经破裂,发不出亮光。只有最里面靠近一排废弃货架的地方,亮着一盏明显是主人自带的便携式的LED灯,在有限的角落里投下一圈昏黄但集中的光晕。


    光晕之中,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一张轻便的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板,低头用炭笔快速勾勒着。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身上穿着普通的牛仔外套和工装裤,膝盖上放着打开的颜料盒,脚边立着一个装着画笔和水桶的旧帆布袋,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在为生计挣扎,或者在追求艺术梦想的街头画家。


    但在见到女人的那一瞬,强烈的既视感和心底的直觉让赤井秀一的瞳孔微微收缩。


    ——贝尔摩德。


    过分专注的凝视如同拉满的弓弦,让他的感知范围和思绪不自觉地收束在前方的目标上,而放松了对于周边环境的掌控。


    但在千锤百炼的神经警报下,感受到背后传来微弱的异常气流,赤井秀一保持着本能的身体反应,极小幅度地下蹲,同时脖颈往前一探,将脆弱的部位从原来的位置移开,躲开这致命一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几乎贴着他的发梢掠过,余光扫到棍棒类的武器从脑后一扫而过。


    “咚”的一声闷响,铁棒狠狠地砸在墙上,砖屑簌簌落下。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这志在必得的一击会落空,力道过大,收势不及,武器与墙壁碰撞的反震力让他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对于这半秒不到的迟滞,赤井秀一保持蹲姿未变,左腿为轴,右腿向后猛地用力扫出,直直踹向偷袭者的小腿。


    偷袭者也反应过来,紧跟要向后跳了一步,限之又险地避开,同时手中的棍棒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再一次戳向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却借着扫腿的力道,身体向左侧翻滚,不仅避开了这一戳,更在翻滚中调整了面向,终于得以看清偷袭者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两米。


    在借着天边朦胧的月色看清对方模样后,双方皆是一瞬的惊愕。


    “赤井秀一?”


    “马丁尼。”


    赤井秀一拍了拍衣服沾到地上的灰尘,看着这在八年前被黑泽阵从组织基地里救出来的重要代号成员,八年来一直行踪成谜,如今却在这里意外碰见。


    虽然易了容,但一瞬情绪外露时的反应却显而易见地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


    身侧的小门被推开。


    “别在外面打了,进来说话吧,这地方本来就破。”贝尔摩德脸上的易容是北欧地区典型的少女时期长相,双眉皱起时带着点凌厉,混合了天真与倔强的轮廓,声音却是不相符的慵懒和成熟。


    马丁尼瞥了一眼赤井秀一,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


    “怎么找到这里的?”贝尔摩德坐回了画架旁边,歪着头问。


    “一个组织的残党。”赤井秀一环视着四周的环境,确保没有危险,像是顺口回答,实则试探着两人的反应。


    “那是我们钓鱼放出去的信息,”马丁尼脸色一沉,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我们也在追查组织残余下来的势力和人员。”


    “这些我不关心,”赤井秀一收回眼神,脸色漠然,“你们和黑泽阵有联系吗?”


    马丁尼脸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也愈发复杂。


    而画架旁的贝尔摩德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一直保持的慵懒姿态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她敲击调色板边缘的手指停了下来,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赤井秀一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你问这个,是想做什么,FBI。”


    “那就是有联系。”赤井秀一不为所动,从话语中提取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比起八年前,在这几年间不间断地游走在战斗的一线,和不同的犯罪分子打交道的经历让他更加的成熟,骨子里透出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冷硬,行事作风更加直接,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告诉我,我可以放你们走。”他冷酷地说着近乎傲慢的话语。


    马丁尼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但理智压过了冲动,他知道他们两个人捆起来都不够赤井秀一一个人打的。


    昏黄的灯光下,三人如同角力中的猛兽,无声地对峙着。


    扫了一眼贝尔摩德,见她低着头似乎在深思着什么,马丁尼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挤出来,


    “可以告诉你,但是我们必须合作。”


    “合作?”赤井秀一缓慢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困惑。


    默然一瞬,马丁尼将两人这段时间查到的线索告知于赤井秀一。


    作者有话说:


    琴酒敲工藤新一闷棍的改编版——


    马丁尼敲赤井秀一闷棍(未遂版)


    大家元旦快乐,2026年快乐~都要开开心心顺顺利利~[加油][加油]


    第132章 我追寻你


    “我和贝尔摩德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黑泽阵的消息。


    BOSS被你们解决之后, 剩下残留在外的组织成员更加谨慎地销声匿迹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自然会有着自己的消息渠道。”他的话语意有所指, 赤井秀一眉梢一动,没说什么。


    “那片海域附近应该被你们翻遍了吧, 有什么收获吗?”马丁尼突然转了个话题, 有些讽刺地问道。


    赤井秀一默然。


    马丁尼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嗤笑一声, 接着解释道, “黑泽阵在组织之外有着自己的私人组织,比如日本警视厅的上川一流,就是他的人。”


    赤井秀一颔首, 这件事早在之前他就看出来了。


    “因此要找关于黑泽阵的消息, 去找或许和他有着联系的部下的线索是最稳妥的。这段时间,我们在解决组织的人之外,就一直在花时间寻找和筛选关于他部下的消息, 在不久前,我们有了收获。”


    一直沉思着的贝尔摩德回过神来, 接过话茬, “众议院有个涉及海外情报预算监督的委员会成员,他的名字,你们FBI或许也听过——理查德·格里森,他大概率是黑泽阵的手下之一。”


    “消息可靠吗?”赤井秀一沉思着, 他不负责和政府有关的工作,对此并不了解。


    “这种隐秘组织的情报很不好找,前段时间他周围的人进行了一波调动,才被我们发现了端倪。凭借我们对黑泽阵的了解, 有80%以上的可能性。”贝尔摩德平静地解释着。


    “我同意合作。”赤井秀一行事向来大胆却又谨慎,因为对于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答应得很果断,


    抬眼一扫眼前的两人,轻笑一声,“我以为黑泽阵会来找你们。”


    贝尔摩德默然一瞬,


    “……如果他真的愿意来找我们,八年前他就不会离开了。”


    她轻声回应,却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指向谁。


    交换了联络方式,赤井秀一离开了仓库。


    ……


    直到合作开始前,三人重新会晤。


    “格里森今天有一个小型的私人聚会,安保相对公众场合宽松一些,可以制造十分钟的空白期,足够我们询问出消息了。”


    马丁尼压了压伪装成工作人员的帽檐,向赤井秀一说出粗糙但高效的计划。


    他们现在也处于需要低调的状态,为了不闹出太大动静,能使用的手段很有限。


    “知道了。”


    为了伪装成宾客进入,赤井秀一没有带明显的枪械,只带了便于藏匿的刀具,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领,易容的脸上面无表情,径直走进了宴会厅。


    他端起侍应生托盘上的一杯香槟,指尖稳稳托住杯脚,缓步融入了水晶灯下衣香鬓影的人流中。


    ……


    宴会中途,吸烟室内。


    格里森靠在镶着胡桃木饰板的墙上,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熄了半截,灰白色的烟灰将落未落。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光映着他有些浮肿的眼睑和紧抿的嘴唇。


    “我确定过了,他很久没和我们联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空调低沉的送风声里,听不真切,“是……是,我明白。”


    在他背后,吸烟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格里森警觉地转头,手指下意识按住了手机侧面的快捷报警键。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缝快速滑入。


    赤井秀一甚至没给格里森看清自己面容的机会,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试图摸向腰间另一把备用枪的手腕,向反关节方向一别,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枪支脱手。


    掉落在地的前一刻被赤井秀一用脚随意地托了一下,最后只发出了细微的轻响。


    在格里森因剧痛而张口的瞬间,锋利的刀口精准地抵住了他的下颚,冰冷的触感和隐含的力道迫使他仰头,所有惊呼被堵在喉咙里。


    “安静。”赤井秀一的声音低沉平直,不带丝毫情绪,墨绿色的眼睛在光线的照耀下如同锁定猎物的夜行动物。


    门外,马丁尼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跟进来,而是利落地反手带上门,将自己留在走廊上,背靠门板,帽檐下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两端的动静。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干扰器,这是刚刚格里森没有成功发出警报的原因。


    “你们首领有和你们联系过吗?你们是如何联系的?”


    时间紧迫,赤井秀一只能采取最直接暴力的询问方式。


    “回答我,你才有一条生路。”说话间,他不经意地显露出杀气。


    格里森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试图狡辩,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眼神惊慌地四处飘动着。


    赤井秀一无声地把刀刃向前推近。


    “有!有!”格里森下一秒张皇地开口,猛地闭上眼,又慌忙睁开,眼球因为恐惧而微微凸出,


    “首领有联系我们!”


    眯起眼观察着眼前男人的神色,虽然外表上看不出端倪,但直觉却给赤井秀一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上个月。”


    “说了什么?”


    格里森眼珠一转,“没说什么,只是询问我们的情况……”


    赤井秀一眉头一皱。


    他在说谎。


    是隐瞒了部分事实,还是单纯的欺骗,亦或者是在拖延时间?


    不对劲。


    嘶——


    从上方传来的声音像是毒蛇在黑暗中吐信。


    赤井秀一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一把敲晕了格里森,同时闭气,后撤,寻找掩体。


    但这一切在只有通风口的吸烟室里都显得徒劳。


    无色透明的薄雾从四个装饰性的空调出风口喷涌而出,扩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眨眼间就充盈了整个空间。


    糟糕。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催泪瓦斯或眩晕弹,即使屏住呼吸,接触到雾气的皮肤也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迅速的麻木感。


    这是一个针对寻找黑泽阵的人的陷阱。


    在极快的时间内反应过来,他迅速朝着门口冲去。


    时间才过去五分钟,马丁尼就算再不靠谱,也应该还守在门边。


    但事与愿违。


    视线开始摇晃,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扭曲、旋转,四肢的力量像退潮般飞速流失。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个踉跄,膝盖重重跪倒在地板之上,震得胸腔一阵闷痛,握在手中的陶瓷短刃“哐当”一声脱手滑落。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


    跪在地上,他勉强抬起头,看到厚重的实木门依旧紧闭,门缝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倒下的身影轮廓。


    马丁尼真是废物。


    咔哒。


    一声清晰而平稳的门锁弹开声传来。


    门从外缓缓打开。


    走廊里明亮许多的清新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切割开室内翻滚的尚未散尽的乳白色麻醉气体,形成一道晃眼的光柱,光柱中,尘埃狂乱地舞动。


    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麻醉气体的残留让赤井秀一的视线模糊重影,但他还是瞬间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的标志性特征——


    银发,黑衣,如同死神裁剪出的剪影。


    ……黑泽阵。


    这难道是黑泽阵布的局吗?


    混沌的大脑难以给出清醒的答案,只能凭着浅层次的,莫名冒出的委屈的情绪,做出无理取闹的判断。


    那道身影抬步走了进来,步伐平稳,仿佛室内残留的麻醉气体对他毫无影响。


    然而他没有走向房间中央的人,只是径直来到墙角的格里森前,垂眸扫了一眼,毫无征兆地抬起手,将枪口对准——


    砰。


    一声有了消音器加持但仍旧刺耳的枪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响起。


    格里森的身躯伴随着子弹的动力在地上踌躇一瞬,但吸入足量麻醉气体的他只是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并没有醒来,就永远地陷入沉睡。


    做完这个,黑泽阵才转过身,看向仍勉强维持着跪姿,努力与眩晕和虚弱对抗的赤井秀一。


    四目相对。


    黑泽阵在他面前缓缓蹲下,一手挑起他的下巴,一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放入手心。


    赤井秀一勉力支撑着身体,咬着舌尖强制保持清醒,让自己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眼前人不放,视线却在下一秒被覆上黑暗。


    宽大的手掌遮盖住了所有的光芒,世界被压缩成一片带着枪茧的粗糙触感的黑暗,在眼眶的周围,在接触的每一处传来冰凉却反常的灼热触感,逐渐渗入皮肤深处,带来血液的翻滚,染上绯红的颜色。


    一个小巧的硬物抵在了他的唇瓣边,


    耳畔传来黑泽阵的低哄声,“吃下去。”


    那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久违地在脑海里响起,翻滚着压抑许久的回忆,让大脑都被莫名的情绪充斥和占据。


    黑泽阵……


    赤井秀一浑身紧绷,残存的意识在抗拒和怀疑,但某种更深层的信赖感却悄然破土而出。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和不安,黑泽阵轻笑一声解释着,“这是糖。”


    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赤井秀一带着细微的颤抖,微微启唇,


    黑泽阵……


    那颗圆滚滚的硬物送入他齿间,指尖在撤离时似无意又有意地轻擦过他的下唇,


    “……骗你的。”


    喉咙上下吞咽,确定赤井秀一吃下那枚药片,黑泽阵才慢条斯理地补上后半句。


    半躺在地上的人身形一僵,手掌掩盖下的睫毛扑闪扑闪地快速眨着,划过掌心。


    “这是你来找我的奖励。”


    放在男人上半张脸的手掌移开,黑泽阵仍旧保持着蹲姿,却又不经意间靠近了一些,带着恶趣味地说着。


    ……奖励?


    赤井秀一张了张口,混沌的大脑完全停止工作,因此嘴里也只能喃喃着说出一个名字,


    “黑泽阵……”


    一股温和的暖流正从胃部扩散,迅速缓解毒气带来的麻木,却也带来了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松弛与昏沉。


    他的视线更加难以聚焦,黑泽阵近在咫尺的面孔在晃动,像是他这么多年来在梦里见到的,清晰却又模糊,冷酷却又温和,沾染着鲜血却又一尘不染的面孔。


    唯有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湖泊,牢牢锁住他逐渐涣散的神智。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之前,赤井秀一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黑泽阵似乎站起身,又弯下了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拖抱了起来。


    失重感袭来,世界天旋地转,世界重归寂静,随后,他落入一个坚实,稳定,带着冷冽气息的怀抱。


    耳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带着凉意的呼吸掠过他的脖颈,泛起酥麻的痒意,


    “睡吧,秀一。”


    “谢谢你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事情有些多,加上有点卡文,所以更新不是很及时,给大家道歉~(滑跪)


    等秀一的写完只剩下研二的结局啦,之后就是更新番外了~


    第133章 永远不分离


    “他是叛徒。”


    黑泽阵靠坐在安全屋的床边, 手上夹着一根烟,淡淡的烟雾顺着空气向上轻飘地浮起,烟头的火星成为了湖南房间中的唯一光电。


    他平淡地向两人解释着。


    相比八年前的他, 似乎多出了几分平静和耐心。


    床上躺着仍在昏睡的赤井秀一,夜幕降临, 半斜的月光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悄悄爬进。


    马丁尼瞥了一眼赤井秀一, 又看了看黑泽阵, 心里略微有些异样, 语气上也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我和贝尔摩德找了你这么久, 你一直没有出现,结果赤井秀一被卷进来,你就立刻现身了。”


    话刚说完, 就被坐在一边的贝尔摩德用脚踹了一脚。


    “唔。”马丁尼闷哼一声, 抽回被踹了的腿,扭头瞪向旁边。


    贝尔摩德依旧懒洋洋地靠着桌子,仿佛刚才用鞋尖精准踹他的人不是自己。


    抬手揉了揉眉心, 黑泽阵有些好笑地解释着,“我也是最近才来的美国, 联系上了我手下的成员。格里森叛变这件事, 我只比你们早一点知道。”


    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安抚着两名被他抛下多年的同伴,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稳稳接住。


    “格里森的事我会处理好的,他们背后的人想通过你们来找到我,所以特地露出了破绽, 放出消息让你们自投罗网。”


    他的视线扫了一圈屋内的另外三个人,叹了口气,“你们这是关心则乱。”


    安全屋内静了一瞬,贝尔摩德剥开糖纸的细细簌簌声重又响起。


    “既然这次回来了, 不会再离开了吧?”


    黑泽阵没有正面回应,重新靠回椅背,将自己半隐入阴影,目光似乎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床铺,又或者望向渺茫的虚空。


    “记得联络我们,”有赤井秀一在场,贝尔摩德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好时机,没再多留,径直站起身,“至少别不告而别。”


    马丁尼也想跟着说什么,但却只能隐隐绰绰地看见那双暗淡的绿眸,张口的动作一停,不自然地跟着贝尔摩德离开了。


    ……


    这里的安全屋靠近海岸,却不像在横滨时那样近切,近到涨潮时几乎能没过岸堤,这里只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浪花和潮汐,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偶尔有海上的飞鸟从低矮的房檐边掠过。


    夜晚寂静,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


    黑泽阵坐在床边,赤井秀一躺在床上,就像当年在横滨时的情形的转换。


    他当年在昏睡中发着烧,根本感知不到外界的情形,但在这八年间,世界意识隔三岔五来找他聊天,有一次突然却提到了这件事,这也是他结束自己的旅程,重新来到美国的原因。


    “赤井秀一当时坐在床边,从衣服里拉出了你的手,抚摸着,紧紧地握住,啧啧啧,那场面。”


    “你别说了。”黑泽阵果断让世界意识闭嘴。


    回想着世界意识的话,黑泽阵面向床坐着,月光爬过窗沿,亲昵地趴伏在他的脚边。


    犹豫一瞬,他垂眸,伸出了手,手指轻轻掀开毯子边缘,探入下方温热的空隙,准确地找到了那只手。


    微凉的指尖先是碰到了对方的手背皮肤,带着由内而外散发的温热和干燥,手掌向下,握住那只手的腕部,将它从被子里拉了出来。


    虎口和指腹覆着常年持枪磨出的硬茧,手指在沉睡的松弛状态下,异常温顺地垂落着。手腕的骨节突起,泛着淡青色的血管。


    趁着赤井秀一还没醒,他仔细地端详着,甚至无意识地翻转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将两只手并排比较着。


    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个行为的幼稚,黑泽阵略显尴尬,几乎带着点仓促的意味,将手连带着胳膊放回床上,正欲松手后撤,却被床上的人一把拉住。


    赤井秀一醒了。


    眼神中的神色很清明,一点看不出昏迷晕倒醒来之后的迷茫,目光正牢牢锁在他脸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手上用了大力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着白,紧紧抓住他的腕骨不放,似乎害怕下一秒的抽离。


    空气渐静,潮声缓慢退远。


    “别走。”


    嘴唇张合一瞬,颤抖着,赤井秀一略坐起身,半倚在床头,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


    坦然地显露着自己的脆弱,自己的挽留,自己的思念,将自己身处下位和弱势地位,等待着眼前人的停留和垂青。


    “我不走。”


    黑泽阵抽动了下手指,感受着腕间放松的力度,试着抽离右手,换了个方向,手掌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擦着另一人的肌肤,顺着指缝的弧度,稳稳地嵌入其中,交叉相扣,反手将那只手包裹住。


    两人的皮肤皆是苍白的,放在一起,彼此交融,竟一下子分不出谁是谁。


    “有不舒服吗?”黑泽阵站起身靠近,端详着赤井秀一的状态,语气轻轻,带着诱哄。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找回几分平时的状态,扯出一抹笑意,开了个冷笑话,“你给的糖很管用。”


    “格里森是叛徒,这次的行动并不是完全针对你们的,只是把你们不小心牵连了进来,”黑泽阵又重新解释了一遍,顿了顿,似乎在组织着措辞,“是我这边处理不及时。”


    感受到了话里话外的歉意,赤井秀一垂落的目光从五指相扣的两手间移开,将两只手连带着举起,送到了脸边,轻轻蹭了一下。


    像是一只贴近主人,表达着亲昵的猫咪。


    这是一个依赖与眷恋远多于挑逗的触碰。


    肌肤相贴的温热透过手背传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柔和。


    “没关系,能见到你,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黑泽阵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顿了一瞬,瞳孔放大,眸色渐深,另一只空闲的手甚至伸出去触碰散落着黑色碎发的额头,似乎在感知是否有着滚烫的温度。


    这种话可不像是能从赤井秀一口中说出来的。


    赤井秀一不闪不避,任由他的触碰。


    “我不会说假话。”


    两双深浅不一的绿色眸子对视着,一双坦然,一双平静。


    冰封的湖泊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却仿佛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渊,激荡着难以平息的漩涡。


    放在脸颊边的手一用力,黑泽阵并没有反抗地被带着靠近倾身。


    他下意识稳住重心,另一只手臂撑在床沿,单膝已然抵上了床垫边缘,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拉近而骤然悬停在赤井秀一上方极近的距离。


    呼吸瞬间交错。


    下一秒,赤井秀一松开了牵引的手,双臂却迅捷而坚定地向上环过黑泽阵的肩颈与后背,以一个全然接纳又隐隐依恋的姿态,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你终于来找我了。”赤井秀一的侧脸埋进肩窝,鼻尖抵着冰凉的衬衫领口与温热的颈侧皮肤,温热的气息呼出,一声喟叹降落在耳边。


    穿透八年光阴筑起的高墙,穿透身份立场的重重迷障,穿越生死的隔阂和别离,他终于又一次地真实地触碰到了眼前人的存在。


    黑泽阵是高悬于天的明月,离地面太高,离他太远,就算散发着皎洁的月光,那月光也是如此浅薄,如此冰冷。


    赤井秀一曾经是这么以为的,也一直都是如此接受着,而不敢有一丝的贪心和妄念。


    当他真的在昏迷与清醒之间看到黑泽阵时,内心溢出的惊讶和狂喜,是如此汹涌,如此陌生。


    黑泽阵真的选择了他。


    黑泽阵来找他了。


    这样的认知摧毁了赤井秀一一直筑起的冷硬的高墙,他想要向黑泽阵袒露自己的情绪,不带一丝的隐瞒,只有最真诚,最热烈地告诉黑泽阵,他的爱,他的思念,他的痛苦。


    他胸腔内在不断搏动着的,滚烫的心脏。


    黑泽阵感知着身下的身躯在细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否是因为残余的药力,还是那种莫名的汹涌情绪,都通过紧贴的肌肤,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两人的面孔在极近的距离内分开一丝,随即又以一种更直接,更危险的方式重新相对。


    赤井秀一吻上了他。


    这个吻毫无预兆,却又仿佛酝酿了整整八年。


    这不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但却比之前的都更为纯粹,更为炙热,带着更加复杂的情绪。


    舌尖带着灼人的温度与之前残留着的药味的苦涩,生涩却强势地撬开他的唇齿,不由分说地侵入,探索,纠缠。


    像是将战场转移到了方寸之间,每一次吮吸都带着索取的味道,每一次舌尖的缠斗都像是质问与倾诉。


    赤井秀一的手从黑泽阵的后背移上,插入他脑后的银发间,指根收紧,将他更用力地压向自己。


    冰封的湖面终于被投入的烈火彻底煮沸,蒸发。他不再保持平静,而是以更炽热的方式,狠狠地回吻过去。


    两个孤独的灵魂历经漫长漂泊,相遇,交错,最后终于重逢后,于是不顾一切地相互依偎,企图在毁灭又新生的炙热中找到彼此轨迹唯一的交点。


    时间失去了意义。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下房间内紧密相拥的两个身影,轮廓交融,呼吸由最初的紊乱逐渐趋同,变得深长而缓慢。


    赤井秀一迷恋地睁开眼,注视着眼前放大的,近在咫尺的容颜。


    他追寻着月亮的身影,


    他捧住降落在他身边的明月。


    他要死死地抓住这抹月光,等待的十一年,追寻的八年,和接下来的永远,


    永远不放开。


    作者有话说:


    秀一线结束啦~


    真的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亲亲为什么还被锁了呜呜


    第134章 在流放地


    我在你心的流放地,


    等待着你的垂青。


    ……


    意识是被左臂深处传来的酸麻针刺般的疼痛,硬生生拽回现实的。


    萩原研二躺在床上猛地睁开眼,视线失焦地瞪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而急促地跳动着。


    存留着的梦魇碎片攀附在左臂的神经上扭曲,和真实的生理痛楚交织在一起, 让他在最开始的几秒根本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区别。


    右手勉力地撑着床铺让身体坐起, 他靠在床头, 钝钝地转头。


    窗外是绵密的, 铺天盖地的雨声, 敲打着玻璃窗,冲刷着天地,形成一片白噪音般的背景音。


    明明是适合睡觉的安静午夜, 但对于萩原研二来说, 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当初在实验室被那个异能者击中肩膀,伤势本就严重,之后又不顾伤势扑到控制台前, 导致伤势进一步加重,虽然之后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在医院做了康复训练。


    平常的日子也能完美完成防爆处的工作任务, 但那次行动的“纪念品”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就会准时前来拜访,提醒他那段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记忆。


    然后不可遏制地,他会从那段记忆里回想起黑泽阵。


    那个身影伴随着疼痛在记忆里慢慢浮现, 让他迷离也眷恋地勾勒着,以此来习惯这种疼痛,那种情绪。


    左臂,从肩膀到指尖, 整条手臂仿佛被浸在了冰冷的酸液里,又像是有什么钝器在骨头缝里慢慢地碾压,刮擦。


    这种酸涩的疼痛并没有那么激烈,极致,但却绵长,顽固,伴随着雨夜的阴冷湿气,附和着雨声从门窗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地往神经末梢里钻。


    试图保持着清醒,他用力地掐了掐指尖,却只感觉到一阵痉挛般的酸麻。


    萩原研二无声地叹了口气,睡意彻底散了,右手摸索着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让他紧绷的情绪放松了些。


    “明天该请假了……”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左手,没什么情绪地喃喃一声。


    拆弹工作最需要的就是稳定的双手和平静的状态。


    目光从手上移开,望向被雨痕模糊的窗户。


    玻璃上,街灯的光被晕染成一团团湿漉漉的光斑,随着雨滴的滑落而不断变形,流淌。


    几年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的存在,但在半夜的雨夜时,独自面对着这样的身体缺陷,他总会陷入那种湿漉漉的无力中,像是生长在潮湿地带的苔藓。


    他从不后悔如此义无反顾地上去救人,不管里面是谁。


    但面对难以消退的后遗症,他也不可避免地产生自卑自厌的情绪。


    明明他的工作是这个,他也只会这个了。


    可在这种时候,他却像个废人一般。


    将床头柜上由热变凉的冰水一饮而尽,萩原研二重新躺回床上,关上台灯,闭眼,强迫自己入睡。


    睡吧,睡吧。


    雨很快就会停的。


    ……


    “叮铃铃——”


    萩原研二在被子底下蜷缩了一下,眉心因为持续不断的钝痛而紧皱着。


    挣扎着伸出手,长袖被摩擦着向上撸起,露出手臂上淡化却仍旧狰狞的伤口,摸索着枕边的手机。


    “喂?”


    他勉强把手机够到耳边,甚至没看清来电显示。


    昨天晚上因为长期而磨人的疼痛,他睡得并不安稳,因此一大早被人吵醒,也很难保持良好的应对状态。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这样的状态,语气里带着关心的试探,“萩原警官,你还好吗?”


    ——是警视厅的同事。


    坐在床头揉了揉眉心,本想喝口水润润嗓子,看向空杯子才想起昨晚自己一饮而尽的举动。


    喉咙还是又干又痛,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怎么了?”


    “我们收到了炸弹预告,值班的同事已经去看过了,可能有些难处理,萩原警官,你方便来一趟吗?”


    这群罪犯没有白天黑夜休息日工作日的观念吗?


    已经习惯了拆弹方面同事三天两头的拜托,将手机换了只手拿,受伤的左臂向前平伸——


    不行,还是有些颤抖。


    无声地骂了一句,他对着电话那头问道,“松田呢?”


    他记得松田阵平就是昨天在警视厅值班的成员。


    “……松田警官已经去处理另外一枚炸弹了,短时间赶不过来。”同事有些尴尬地解释着。


    本想开口回绝,萩原研二翻身下床,看着外面的天气,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下来。


    “好的,把地址发给我,我现在就到。”


    走到楼下开车,雨好像停了,但空气里那股湿冷黏腻的感觉似乎还附着在骨头上,让旧伤处的酸胀感挥之不去。


    认命地点火踩油门,朝着给出的地址出发。


    清晨路上没什么车,萩原研二踩着超速的边缘,极快地赶到了目的地。


    炸弹被这么堂而皇之地安装在公园的长椅下,和长椅下方的地面粘连在了一起,难以移动,像一株从水泥地里长出的充满恶意的金属毒菇。


    周围已经拉上了黄色警戒线,萩原研二朝着警戒线边的警员点点头,拨开线略微弯腰走了进去。


    “我今天状态不好,找个拆弹的帮手来,先让我看一眼炸弹的情况。”


    还没等同事迎上来,萩原研二先行嘱咐了一句。


    等他蹲在长椅边,一看,就有些烦躁地皱起了眉。


    地面上还带着雨后的湿意,清醒的空气混杂着泥土的味道,让萩原研二昏胀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这个炸弹犯就是来给他找麻烦的。


    压力触发式炸弹,一旦强行剥离地面导致失重等发生压力变化,炸弹就会瞬间爆炸。


    只能就地拆除。


    他闭了闭眼,将外界嘈杂和左臂持续的酸痛暂时屏蔽,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换上工作时的认真和专注。


    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他伸出左手去拿螺丝刀。指尖在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手柄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顿了顿,改用右手取出工具,左手则辅助性地扶住炸弹外壳边缘。


    当螺丝刀尖端抵住外壳缝隙,开始用力时,左臂肌肉因持续发力而传来更清晰的酸软和颤抖。


    揭开外壳的瞬间,金属盖片的重量让他左手差点脱力滑落。


    “啧。”他咬紧牙关,又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吐出。清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焦躁。


    冷静,冷静,像小阵平说的,心浮气躁乃是大忌。


    左手的不配合让他需要用往常两倍的精力和控制度去完成拆弹的工作,这对萩原研二来说无疑是双重的折磨和消耗。


    汗水逐渐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下。


    他微微偏头,在肩头的衣料上蹭掉汗珠,视线片刻不离炸弹内部错综复杂,颜色各异的线路与元件。


    公园远处传来人群的交谈声,又被负责安保工作的警员劝离,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清脆的鸟鸣……


    所有声音都退得很远,他的世界缩小到眼前这方寸之间,只剩下视线内清晰的电路走向,耳边自己平稳却略显急促的呼吸。


    等到拆弹时较为安全的前置工作全部完成,萩原研二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炸弹的拆除难度很高,警视厅内可能除了他和小阵平,很难有人能够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拆除。


    萩原研二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涩味。


    这枚炸弹没有倒计时,如果炸.弹犯只是将这枚炸弹安置在这里,那么还有充裕的时间等待着松田阵平来拆除。


    如果不是……


    他隐晦地扫了一眼四周。


    炸弹犯很有可能就在附近,手里握着炸弹的遥控器,注视着警方的动作。他们的每一步拆解,都可能成为嫌犯按下按钮的导火索。


    这样会让警方很被动。


    左手死死地握拳,修剪干净的指甲狠狠地插进掌心的血肉之中。


    试图用更尖锐的刺痛,去压制左臂深处酸软与钝痛,也压下心头那股骤然升腾的,混合着焦虑与不甘的火焰。


    为什么偏偏这么巧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无力感和迷茫攫住了他的思绪,但他却只能机械地重新把目光落在眼前的炸弹之上,手中握着工具,试探性地动作着。


    他得先保持拆弹的行为,让炸弹犯放松警惕,再让周围的警员去寻找可疑的人员,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试图用有条理的计划说服自己,萩原研二用右手轻轻剪断了一根线。


    一根,又是一根。


    前来准备支援的同事被他挥退,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一板一眼地递上工具,像是察觉到了身边拆弹高手愈发不佳的状况,目光有些担忧,却怕打扰到拆弹的节奏,不敢出声。


    萩原研二的状态在持续下滑。


    就算再怎么欺骗自己,他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只能虚弱地承认自己的败笔。


    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顿,深呼吸,用意志力强行将发散的意识拽回到眼前错综复杂的线路上。


    第135章 来日方长


    “欸!等等!你们不能进去!”


    背后传来急忙的阻拦声, 但两道明显经过训练而同步且沉稳的脚步声却在快速接近。


    萩原研二原本没想搭理,只是埋头研究炸弹,却从后面被人拍了拍肩膀。


    他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 动作凝固了一瞬。强压下被打断的焦躁与惊怒,他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两名男子。


    两人身形高大魁梧, 裹在作战服下的肌肉线条贲张, 带着磨砺出的粗粝感, 是典型的刀尖舔血的雇佣兵模样。


    但奇妙的是眼神中并不带着凶恶, 反而带着点诡异的友善和好奇,像是……在看一只珍稀动物。


    “二位,我正在拆弹, 请远离这里。”他勉强自己做出礼貌的微笑。


    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上前一步,架着他的胳膊把人拽了起来。


    萩原研二一脸懵地被拖起,和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


    “我们首领想要见你。”


    站在左手边的大汉像是有意避开了他左手处的伤处,对他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像是暗示着什么。


    眨了眨眼, 萩原研二记起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他,而且他也从降谷零那里听说过关于某个组织和某个首领的相关信息。


    “你们首领是……”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萩原研二不可遏制地瞪大了眼。


    架着他的两人却不吭声,只是径直带着他往外走。


    萩原研二一言不发地被拖动着走了两步, 猛地记起目前最紧急的拆弹工作,连忙挣扎起来,“我还要拆弹——”


    “首领找到了炸弹犯。”低头附在萩原研二耳边,大汉低声说道。


    萩原研二一愣, 心里顺着这句话快速思考。


    找到了炸弹犯,那炸弹可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到时候让小阵平来顺利拆除就好了。


    最关键的问题解决,心中的紧张和急迫感消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活跃形成鲜明对比,对于背后之人的身份猜测甚嚣尘上,填满了他的所有思绪。


    真的是黑泽阵吗……


    黑泽阵自然可以做到这些,但是黑泽阵为什么会来找他,为什么会帮他解决这个危险?


    站在警戒线附近的警卫正欲阻拦,却被两人的眼神吓退,看了眼向他微微点头示意,没有反抗意愿的萩原研二,犹豫一秒,向后退了一步。


    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他从腰间拿出对讲机,汇报情况。


    ……


    三人并没有走出多远。


    离开公园,仅仅只是拐过了一个巷子的拐角,身边的两人就放开了对他的钳制,拍了拍他,让他自己向前走。


    巷子内很安静,目之所及的区域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亦如萩原研二的长久积压着的关于黑泽阵的所有情绪。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八年过去了。


    黑泽阵难道会记得一个在他生命里曾经出现又消失的无名小卒吗?


    萩原研二早已选择将自己放逐出选择的界限。


    放逐在遥远的爱情之外,放逐出有关黑泽阵的世界。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回头往后看,原来在他身后的两人已经离开。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莽撞和冲动。


    万一炸弹犯的消息是假的,万一所谓的首领不是黑泽阵,只是引他离开的诱饵。


    即使是黑泽阵,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也让他对于突发情况没有任何抵抗能力,这会让他处于很被动的境地。


    他已经过了当初意气风发的青年时期了。


    身心的双重压力和积累的痛苦让他面对同样的境遇时,总是会思考着风险,权衡利弊,做出平稳甚至于保守的决定,而不是一腔热血地往前冲。


    面前空芜的巷子像是吞噬万物的深渊,踏入一个他难以捉摸的世界。


    维持现在平静的生活现状已是不容易,何必一脚踏进湍急的漩涡,去打破得到的平静呢?


    但是,如果真的是黑泽阵……


    他要是真的错失了这个机会,之后他会后悔吗,他会痛恨现在的自己,没有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近在咫尺的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萩原研二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呼吸急促,猛地抬头,猝不及防的来临让他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但转角处出现的身影更快,在躲开之前撞上了他。


    “滚开!”


    一句粗暴的喊声唤醒了他。


    粗鲁的口吻和用力的顶撞一同扑向萩原研二,左肩因受到了猛烈撞击而向后倾倒,身体难以保持平衡,紧接着,又被一把挥开。


    擦肩而过的,从手指间闻到的火药味让萩原研二警醒,他快速稳定身形,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扣住男人的手肘,左腿快速踢出使其膝盖弯曲,迫使其单膝跪地。


    “你干什么!放开我!”


    男人低着头怒吼,挣扎得很激烈,萩原研二单手挟持略显吃力,额角沁处冷汗,但他依旧咬牙坚持。


    指尖的火药味,加上男人从巷子内慌张逃出的模样——


    “闭嘴!炸弹犯!”


    萩原研二冷着脸大声呵斥,一瞬之间的怒吼掩盖了男人的辱骂。


    他庆幸着自己的脑力值和武力值都没有明显的下降,一脚把人踹翻在地,身体的本能已经帮他做出了擒拿的连贯动作,压制住躺在地上的嫌疑犯,快速进行搜身。


    没有摸到炸弹遥控器。


    萩原研二心头一沉。


    而男人也从他的动作里明白了什么,努力仰头看着他,不怒反笑,装作有恃无恐的样子,“警官,你在找什么?”


    萩原研二眉头一皱,掏出对讲机,报出这里的位置,“来这里抓嫌犯。”


    底下的男人见他不应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挣扎得更厉害了。


    “遥控器在我这。”


    不远处悄然响起的声音惊得萩原研二瞬间生出冷汗,一瞬间怀疑是敌人前后夹击,他猛地侧身抬头,警戒地望向身后。


    左手不自觉地抽动着,手指连带着内部的筋脉骨髓而颤抖,泛起了细密的疼痛,血液汩汩流动,在血管里奔流着心脏跳动的酸麻感,一切的一切都在呼之欲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面容,


    ——黑泽阵。


    “我……”


    神情不自觉地一怔,手下的动作也下意识一松,


    “滚开!”地下的男人铆着一股劲爬起,一股大力猛地掀翻了萩原研二,手脚并用,刚挣脱束缚就向巷子外面跑去。


    “别走!”


    这下也顾不上黑泽阵了,他连忙要追,左手撑地时却传来钻心刺痛,左半边身体一软,险些重新栽倒在了地上。


    “外面有手下在,他逃不了。”


    黑泽阵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左手伸出稳稳地接住了他摇晃的身躯,萩原研二与他背靠着胸,肩膀抵着肩膀,裸露在外的皮肤相触,感受着微凉的沁润。


    低头瞧着白皙的侧脸,十分不见外地牵起怀中人垂落的左手,观察着颤抖的指尖,又滑向腕部,试探他的脉搏,黑泽阵垂眸,轻声问道:“那时候留下的旧伤?”


    被握着的指尖抽动了一下。


    萩原研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垂眸,掩饰着自己的失态,向前迈出一步,和黑泽阵保持着距离。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阔别了八年的话题该如何开口。


    像是看出了他的抗拒和窘迫,黑泽阵也敛眉,从口袋里掏出从炸弹犯那里收缴来的遥控器,向前递给了萩原研二。


    “多谢。”萩原研二仍旧不敢抬头看他,甚至嘴角连礼貌的一丝笑意都无,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丝毫没有从前见人三分笑的交际手段。


    见人不主动开口,黑泽阵盯着他看似平静的面部表情,起了几分恶趣味的逗弄,等着他什么时候才能主动说点什么,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等着,丝毫没有任何焦急和紧张感。


    然而还没等到闷葫芦开口,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先发出了噪音。


    “萩原警官,我们已经抓到了你说的炸弹嫌疑犯了,松田警官也来到了拆弹现场,你现在在哪里,需要派人来找你吗?”


    速度飞快地扫了一眼那抹银色发丝,萩原研二将不左手往身后藏了藏,“我还有公务在身,就先离开了,黑泽先生请自便。”


    八年的时光确实漫长,就连曾经的故人也在这样的时光中被磋磨了心气,改变了性格。


    原先受着伤躺在病床上也要向他告白,还要额外解释一句是不想落后松田阵平太多,就算没有接受,也带着少年人的骄傲,连喜欢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削减,嘴边的笑容甚至还扩大了三分。


    只凭着幼年的一次见面都在心底记着他十几年的人,过了那么多年,再见到他仍旧不改初心的人,是他游离在这个世界外,却又对于这个世界仍有留恋的深刻记忆点。


    刚回到日本整理手下势力掌握情报网就看到了有关炸弹犯的消息,又正好关注着警视厅的消息,看到状态明显不佳的萩原研二来处理这起事件,黑泽阵便鬼使神差地特意赶了过来,帮他抓住了人。


    顺便见一见他。


    把玩着遥控器,炸弹犯被他轻松制服踩在脚下,但听到拐角小巷内走了没几步却又停在原地的脚步声,黑泽阵想了想,还是松脚把炸弹犯放了,任由他逃离。


    但萩原研二看起来并不好。


    在黑泽阵的设想里,制服炸弹犯对他而言应该是轻轻松松的事,却没想到实际状态比他想的还要糟糕。


    不主动开口,抗拒他的接触,也不敢与他对视,


    看起来像是……自卑了?


    在心底快速生成几个猜测,黑泽阵挑了挑眉,


    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回忆中的萩原研二,两相对比之后兴味更甚。


    不得不说,也别有一番风味。


    道德底线略低的黑泽阵无所谓地想着,


    于是他放任萩原研二离开,墨绿的眸光盛着幽深的湖泊,放在口袋内的指尖轻轻摩梭着。


    反正他已经回了日本,


    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天天开心~


    距离完结只有两章的距离了,研二一章,还有一章最后结局


    前段时间三次发生了一些事,再加上柯南IP的相关争议,所以最后的章节一直没有写完,但还是想把这本书先好好的完结~


    番外的话不一定会写,写了也会当作福利番外写给大家看的~


    小作者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和支持——


    第136章 如神降临


    “hagi, hagi!”


    松田阵平的一张大脸突然闯入萩原研二的视线。


    他下意识扯出一抹笑容,迎上幼驯染的眼神,“怎么了?”


    松田阵平摘下墨镜, 眼下青黑明显,但望向他的眼里担忧更是满溢, “你还好吗?”


    “老毛病了, 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萩原研二偏过头, 避重就轻转移话题, “炸弹拆除了吗?”


    “拆除了,”松田阵平直起身,将墨镜戴回脑袋上, “你之前去哪了?”


    不提还好, 听到松田阵平的问话,萩原研二就忍不住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


    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薄红,但很快意识到这样的情绪不对劲, 急忙压下掩饰,“有热心市民提供了炸弹犯的线索, 我前去查看而已。”


    松田阵平看了他一眼, 没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后续事宜了。


    抬头看了一眼走远的幼驯染,萩原研二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关于黑泽阵的任何事。


    他知道松田阵平, 包括另外的几人,虽然这几年来没有人再提起,没有再寻找,但在心底却反复吞吐着同一段记忆, 同一片柔软


    ——关于黑泽阵。


    既然其他几人还不知道关于黑泽阵的事情,让他机缘巧合地成为了最先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那就让他保留着,这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就只是短暂的拥有一会儿而已。


    ……


    “那个炸弹犯潜逃了。”


    一手提着装满药品的袋子从医院内走出,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震动个不停的手机,刚刚接通,便听到了松田阵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话语,


    “怎么回事?”萩原研二眉宇间闪过一丝阴郁,抬头看着乌云将落未落的暗沉天气。


    “在押解途中逃跑的,那个炸弹犯可能有同伙,不然不会这么顺利。”松田阵平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来不及解释更多,“我现在正要去追踪嫌犯,天要下雨了,你注意安全。”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正在休假期间的萩原研二不再多问,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寄希望于能在下雨之前到家。


    看了天气预报,他今天本来是不打算出门的,却正好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来复查左手。虽然比之前的复查时间提前了一段时间,但据说是他的主治医师之后有出差工作只能提前。


    “总感觉有些巧合……”将连帽衫的兜帽带上,碎发遮住大半眉眼,萩原研二压下第六感带来的不安,沿着路边街道,走往回家的方向。


    ……


    “啪嗒。”


    运动鞋踩过雨中快速堆积起来的水洼,溅起几滴浑浊的雨水,又被腿脚带动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跳动。


    避不过刚走出医院几分钟就开始落下的倾盆大雨,于是只能破罐子破摔地淋着雨戴着聊胜于无的兜帽往家赶。


    萩原研二将左臂往身体的内侧收紧,尽力地避开乱飘的雨滴,揉捏着肌肉,试图缓解开始不断泛起酥麻痛感的整条手臂,但终究是徒劳。


    “该死。”终于为自己的心情不佳和持续降临的疼痛找到了缺口,他难以保持平常礼貌温和的面具,神色略显紧绷地吐出一句脏话。


    再次踏过一泊水洼,看着脚下泛起的涟漪,眼眸中的茫然和惆怅伴随着阴暗的碎光一起泛开,紫罗兰色的眼珠轻轻地颤动,就仿佛那片水洼一般脆弱。


    就只是走神的那么几秒,从身后的巷子里就伸出了一只漆黑的手臂,带着扭曲的弧度和拼尽全力的力度,紧紧抓住了萩原研二的肩膀。


    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将他带着向后踉跄了两步,而随之而来的第二只手,则伴随着闪烁的银光和锐利的弧度,直直刺向了完全被雨淋湿的后背。


    意外降临得总是突然而急切,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或许是刺骨的寒意和在雨夜里融进血液的疼痛在他身体里留存的太久,让萩原研二太过熟悉,因此在刀刃刺破外层的皮肤,深入紧实的肌肉,插.入空洞的腹腔时,他一时感受不到外物的侵入,只是身体条件反射地想要转身面向袭击者,尽到警察的责任,完成警察的任务。


    可是他却无法做到。


    背后的那只手只是那么轻轻一推,刀刃抽出,血液喷溅,他便自然而然地倒在了肮脏冰冷的水洼里,左臂猛烈撞击着比他预想的还要坚硬的地面,产生着柔软又亲昵的接触,


    他明明已经习惯了忍受疼痛,却仍在此时发出了难以抑制的轻呼声,像是在排泄痛苦,像是在发泄情绪。


    难道他这么倒霉吗,遇到了传说中的雨夜杀人魔?


    萩原研二自嘲着,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些有的没的,却在下一秒听到了和雨声同频的脚步声在缓缓逼近。


    “警官,这是你抓住我的报复。”男人在他的身边蹲下,刀把上的鲜血顺着重力向下流动,和雨水融合着,一起沾湿了他的橡胶手套。


    他阴恻恻地笑着,显然对于自己的复仇行为十分满意。


    萩原研二瞬间就识别出了袭击者的身份。


    能做出在人员密集地段放置炸弹进行恐怖袭击这种事的犯罪人员,自然有着强烈的,并且异于常人的报复心。


    只是可能所有人都没想到这名炸弹犯在逃脱追捕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来找他复仇。


    真是失策。


    求生的本能激发了肾上腺素的分泌,萩原研二试图爬起,却又被居高临下的男人一脚踩下。


    冰凉的水滴像是受到了牵引,在他眼里违背重力地由下往上漂浮,吸附在了他的睫毛之上,眼睫下意识地颤动着,试图摆脱这种粘腻的束缚,让雨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仿佛一滴怯懦者的眼泪。


    “有没有后悔抓我,警官?”男人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得意地笑着,


    放在背部的脚特意向下平移,看着那个正在不断向外泛着殷红鲜血的伤口,然后重重地碾压上去,甚至恶趣味地磨蹭着。


    掩藏在身下的手掌逐渐缩紧成拳,指甲用力,死死嵌入掌心之中,


    仿佛五脏六腑都泛着疼,口腔里都充斥着血腥味,萩原研二却咬紧牙关,死死不发一言。


    他还不想死。


    他还想见到他。


    脑海中下意识地闪过那抹才久别重逢,失而复得,给予他生的希望的身影,萩原研二便抬起了眼帘,调动身体的所有感官,捕捉着在他视线之外的炸弹犯的动向。


    似乎是觉得脚下警官的一言不发实在让人扫兴,男人不爽地啧了一声,并没有抽回脚,而是顺着这个姿势,顺势重力下移,将大半身躯的重量转移到萩原研二身上,弯下腰,举起了匕首。


    他要杀了他。


    痛苦的冷汗在不断向下低落,但年复一年的雨却也冲拭着萩原研二的忍耐力和痛苦的阈限,


    他忍耐着,忍耐着,终于忍耐到了这一天,


    于是他不想再失去,


    ——更不想再忍耐了。


    在男人举刀下刺的那一瞬间,萩原研二也动了,


    他几乎自虐般地用左手撑起身体的重量,不堪地颤抖着,却也坚持着,右手则带动着身体的转动,脊背扭转着,不顾伤口的进一步撕裂,掀翻了踩在他身上的敌人,


    男人在他身上失去了平衡,原本刺下的刀刃也失去了准度,仅仅划伤了萩原研二的手臂,却让他看到了那双比刀刃更加锐利的紫色双眼。


    萩原研二压抑地喘息了一声,抬手死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着巧劲,匕首掉落在地。


    “哐当”一声轻响,却被漫天的雨滴吸收了罪恶的余音。


    每一口的吐息像是带着彻骨的寒意,却又灼热如岩浆,焚化着周围的水汽,变成泛白的薄雾,掩盖了萩原研二眼前的视线。


    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他恍惚间看到了炸弹犯面目狰狞地朝他冲来,却又像是虚实之间的一个剪影,


    无法移动,无法挣扎,也无法反抗,


    只听见彻底寂静之前的一声巨响,


    比雨滴更寒冷,比伤口更灼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的脸上,


    在那炸弹犯摇晃着倒下之后,显露了一条幽深的小巷,出现了另外一人的身影。


    那是谁呢?


    萩原研二不敢想。


    ……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男人靠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明明说着正经而重大的定义,却将话语在唇齿间反复研磨,说得沙哑而粘稠,赋予这个词额外的情绪意义,调情般将它吐露出,目光如毒蛇般锁定在对面之人身上,一眨也不眨,


    “不是这一次,不仅这一次。”他慢悠悠地补充着这句话,像是在用延长的语调带着人回忆他们缺失的十几年,共处的几个瞬间。


    萩原研二从无意识中转醒,甚至没有弄清楚所在的时间地点,就被这一句话猛地灌了一脑子。


    他僵硬地调动着身体肌肉,扭动着脖子,向声源处看去。


    银色长发的男人双腿交叠着,神色平淡地俯视着他,偏头时流露出的绿色像是碧翠的珠宝,视线下移,再到高挺的的鼻梁,浅淡的唇瓣,滚动的喉结……


    萩原研二硬生生把自己看脸红了。


    “等不到你来找我,那只能我自己上门了。”


    字典里从来没有委婉二字的杀手直截了当地开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闪躲的眼神,只想更进一步地侵占他的领域,让人溃不成军。


    “我以为我没有什么特殊的。”萩原研二不是傻子,相反,他在情感方面相比其他几人更加敏锐,黑泽阵给了如此明显的暗示,他在一瞬间就读懂了,


    只是他不敢相信。


    他只是一个有着旧伤的,不在身体全盛时期的普通警察,明明他的周围有着更好的选择,明明他曾经的告白早已被无声的拒绝,明明他已经说服自己,就算一辈子含着苦涩和疼痛,也要保存着那短暂的回忆……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黑泽阵打断了他的自怨,缓缓地挑起了眉,动作懒散却锋利。


    他站起身,带着压迫性地向前,大腿靠在床沿,伸手按住了萩原研二颤抖的肩膀,


    带给他压迫,带给他力量,也带给他承诺。


    萩原研二下意识地想远离,却被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两人的目光自始至终相接,却又像是一人虔诚地跟随着另一人,


    神谕般笃定而坚实的话语从浅淡的双唇间吐出,柔软的喉舌藏匿其中,引来了信徒迷恋又怯懦的注视,


    ——“你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


    他们的初遇便是一场靠近生死的意外,一场惊心动魄的事故,


    他们的关系比传统定义的还要复杂,比故事里续写的还要浅薄,比外界想象的还要深刻,


    像陌生人,像恩人,像仇人,像情人。


    萩原研二救过黑泽阵的命,而在萩原研二知道或不知道的时间里,黑泽阵同样也救过萩原研二的命。


    谈不上相互扯平,又或许根本没有人在意生命的重量是否能放到同一座天平的两端衡量,


    他们的生命早在最开始就相互交织纠缠着,在命运的天平上称重着真心的分量,在救命恩人和被救者之间来回交换。


    他们的关系从未对等。从未交心,从未吐露真言,从未有过亲密的接触,却像胡乱缠绕成一团的棉线,除了把它剪断,不然再也无法分割。


    或许所有人都不知道,


    早在萩原研二见到黑泽阵的第一眼,


    那道身影就已经铭刻在了他的心中。


    在之后的每一次遇见里,


    他的出现,


    都是,


    ——如神降临。


    作者有话说:


    阵:我救你于水火之中,但你先别管水火哪来的。(猫咪眯眼笑.jpg)


    应该能猜到吧,坏猫咪亲手策划了这一起英雄救美,强制爱就是这样恐怖啊研二酱你就从了吧哈哈哈


    还有一章就完结了!很抱歉拖了这么久!(顶锅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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