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新的一天


    在船上轮换着换下了身上湿透的装备和衣物, 诸伏景光拿着毛巾擦干头发,沉默着走进了船舱的控制室。


    他看到了先他一步收拾好的赤井秀一,同样在内的, 是从南岛返航的降谷零等人。他们身上带着海风与硝烟的气息,脸上残留着目睹巨变后的空茫与紧绷。


    “你们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降谷零沉声开口, 视线却望着原本属于南岛的方向。


    收到黑泽阵的警告, 他带领的作战队伍边搜查基地边向来时的入口撤离,并且通知了诸伏高明和松田阵平同步进行撤退。


    重新整装上船, 位于南岛的船只加速开往北岛进行支援, 但还在半途中,就先后目睹了两次爆炸, 看着南岛沉没。


    “组织的BOSS提前撤离, 我们只通过摄像头和他进行了交谈, 他告诉我们两座岛下都被埋了炸弹,而炸弹的开关却是相互控制的……”


    赤井秀一言简意赅地陈述着, “阵原本坐在开关之上, 但不知发生了什么,炸弹爆炸了。我们趁着爆炸炸开的通道逃了出来。”


    他特意在描述里隐去了那名脸色惨白、颤抖着手指最终按下遥控器的队员,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诸伏高明静静地听着他的描述, 往更靠近他们的北岛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座岛屿依旧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之上。


    “在北岛之下的炸弹很少。”他轻轻开口。


    “是。”赤井秀一在逃出来之后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默然一瞬。


    北岛的结构受损微乎其微,与南岛彻底覆灭的威力相比, 堪称天壤之别。


    “黑泽阵知道他掌握着北岛炸弹的开关吗?知道炸弹的具体情况吗?”诸伏景光强迫着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 在爆炸冲击之下头疼欲裂地分析着,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自问。


    “他击破了我们能看到画面的那个摄像头, 不确定之后的情况,”赤井秀一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后,水珠渗入衣领,带来冰凉刺骨的触感,“但是我认为他知道。”


    降谷零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他们在基地内见到黑泽阵的画面——


    银发男人背对着他们,双手在键盘上敲打着什么,显示屏的白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五官。


    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敲击声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过头。


    墨绿色的眼眸,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平静地望了过来。


    “他知道。”降谷零急促地呼吸了一下,“他在一开始就提醒我们岛下有炸弹,让我们尽快撤离。”


    “所以……他也应该能知道两座岛不同的炸弹数量。”


    “难道,难道他是主动引爆了北岛的开关,让你们脱困吗?”松田阵平的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字句。


    这个推断如此疯狂,又如此符合那个男人的逻辑。


    极致,决绝,不留余地。


    诸伏景光感到一阵彻骨的冷,从脊椎窜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没有人回答松田阵平的话,只是各自站立着静默。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金属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别过头,下颌线绷得死紧,墨镜后的眼睛赤红。


    降谷零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紫灰色的眼睛轮流扫过赤井秀一和诸伏景光,最后落在虚空某处,


    “就算没有引爆南岛的炸弹,黑泽阵或许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离开。”


    诸伏高明阖了一下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心刻着深重的纹路。


    “因为在组织毁灭之后,我们这里也不会接纳他。”降谷零抬起一只手,手掌用力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和上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在基地里遇到他,也同样抱着警惕的态度。”


    虽然他担心着他的安危,但他骗不了自己。


    在见到黑泽阵的第一眼,就将两人放置在了日本公安和组织杀手的对立位置上。


    或许黑泽阵早就明白。


    组织的阴影是囚笼,而阳光下的世界,对他而言,或许同样是无形而冰冷的壁垒。


    “他有可能没有死啊。”松田阵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两岛爆炸之间有着一段时间的间隔,黑泽阵很有可能跑了出来,已经离开了。”


    他哈哈干笑两声,“组织被灭,他也不想见到我们,选择直接离开,不也很合理吗?”


    监控屏幕上传来一艘不属于警方船只的画面,这让几人精神一震,几乎是扑到了控制台前。


    “船上是谁?”诸伏高明拿起对讲,沉声问道。


    “报告,船上观察到三人。一名金发女性,样貌约二十岁;一名十几岁的少女;以及一名男性,身受重伤,无法辨认面容。”对讲机内传来简洁的描述。


    不需要过多描述,在场的人都能猜出来这三人的身份。


    ——贝尔摩德,雪莉和马丁尼。


    “还有其他发现吗?”诸伏景光接过对讲,轻轻问了一句。


    “报告,没有。目标船只正在加速脱离。要拦截吗?”


    降谷零放下了掩面的手,一把夺过了对讲机,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沉,嘶哑,


    “让他们走。”


    窗外,薄雾的灰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带着淡金色的晨曦。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驱散了海面上最后的夜,也将船只的影子拉长,投射在荡漾着波光的海面上,无端显出几分虚幻。


    北岛的轮廓在渐次明亮的晨曦中越发清晰,安静地漂浮在海面上,线条柔和。昨夜那场在海面之下的爆炸,于它而言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未曾在那片土地上留下半分痕迹。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这是昨天那起杀人案的报告,请帮我转交给降谷警官。”


    清晨的警视厅走廊,日光灯洒下均匀冷白的光。


    穿着再简单不过的白衬衫与黑裤的黑发蓝眼警员,手中拿着一份灰色的文件夹,拦下一位正匆匆走过的同事。


    他的声音不高,眼里带着温和,衬衫袖口规整地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走廊里弥漫着咖啡、纸张和轻微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远处传来电话铃声、隐约的交谈声和复印机有规律的嗡鸣,还有几名警员犯困的哈欠声,构成东京都警视厅工作日早晨特有的交响曲。


    接过报告的同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着搜查一课的方向快步走去。黑发警员站在原地,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份报告的移动,就要转身离开。


    “景光!”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正并肩走来。


    前者一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扬了扬,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景光略显倦色的脸,语气半是调侃半是关切地说道,


    “最近好像杀人案激增啊,你们搜查一课最近天天在加班吧。”


    “而且,好像还出现了很多和警方密切合作的侦探,”萩原研二顺着诸伏景光的肩膀,朝侧面的墙壁抬了抬下巴。


    悬挂的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晨间新闻。


    画面中央,一名穿着帝丹高中制服的少年站在警戒线外,正对着镜头从容不迫地分析着什么。少年面容俊秀,眼神锐利明亮,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着与自信。


    诸伏景光跟着回头看,轻笑了一声,“这是工藤新一,工藤优作先生的儿子。”


    “高中生侦探,”松田阵平走近了几步,也看向屏幕,墨镜微微下滑,露出半眯起的眼睛,“这称呼听起来挺酷的。”


    诸伏景光轻轻按了按眉心,“他的推理能力确实出众,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虽然有时候……”


    话还没说完,走廊另一头传来某位警官的呼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诸伏景光对着两位好友点了点头,朝着搜查一课的办公室走去。


    松田阵平看着景光离去的方向,收起了脸上那点玩笑神色,重新扶好墨镜,沉默了片刻。


    萩原研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爆裂物处理班今天估计也闲不下来。早点结束,晚上还和高明哥、零他们约好了一块出去吃饭。”


    两人先后转身,朝着与搜查一课相反的方向走去。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与来来往往的其他警员身影交错、重叠,最终消失在日常的洪流之中。


    电视机内仍在播放着现场的画面,采访环节已近尾声。


    年轻的记者举着话筒,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向画面中央那位穿着帝丹高中制服的少年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工藤侦探,请问你对于成为一名侦探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或信条吗?”


    镜头推向工藤新一特写。


    少年略一沉吟,右手习惯性地抵在下巴上,仅仅一秒,那双闪烁着纯粹求知与正义火焰的眼睛便再次直视镜头。


    他抬起手指,朝着镜头的方向,清晰而充满自信地宣告,


    “我的看法是——真相只有一个!”


    ……


    “真相只有一个……”


    在避开摄像机范围的某一处街角,站在巷口阴影与外界明亮街道的交界处,靠着墙壁的男人喃喃着这句话,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他偏了偏头,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肤色苍白的下颌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


    “你不是说……”他顿了顿,仿佛在对着空气低语,“那个麻烦的小鬼叫柯南么?”


    等待了几秒,像是倾听着什么,男人轻轻露出一个笑容,抬手按了按头上的黑色礼帽,阳光恰好掠过他修长苍白的指节,旋即被帽檐的阴影吞没。


    “环球旅行暂告一段落,回到东京,自然是来找故人的。”


    他动作轻捷,毫无预兆地向后转身。


    银色长发和黑色长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而流畅的弧线,卷起几道风的涟漪。


    ——“让我想想,先去找谁比较好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分结局啦,还没想好先写谁的,大家注意看目录~


    组织BOSS的后续这一章塞不下了(头疼),之后我找地方再提一下


    谢谢大家的投雷和评论,包括番外之类的建议都看到啦~之后慢慢写


    第122章 Dear my love


    “致黑泽阵,


    今天是我的28岁生日。


    时间过得真快啊,我在18岁那年写下了给你的第一封信,藏到了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从那之后的每一年生日, 我都会写下一封。


    22岁那年,你短暂地停留在了我的面前, 又快速地离开了。


    我的卧底身份被你揭穿, 但你又一次地救了我,你把我重新带回了光明。你陪着我过22岁的生日, 你坐在蛋糕前, 烛火映着你墨绿的湖泊,你轻轻地应和着拍手, 露出我恍惚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


    仿佛我们又回到了小的时候, 和零, 和哥哥,还有明美一起, 也是同样的夜晚, 同样的烛光。


    已经过去六年了。


    我不相信你死了。你只是又一次地离开了我们。在这六年里,我不断地回顾我们相处的短暂过程, 从其他人那里拼凑你的侧影,才愕然发现我们或许伤害了你一次又一次, 你过得很累, 很辛苦,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更在和我们相处时。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吗?你在为我们做这些的时候, 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始终想不明白。


    组织BOSS的重要基地被摧毁,但狡兔三窟,之后更是花了几年才重新捕捉到BOSS的踪迹。公安和FBI 又一次地进行了合作, 最后一枪是赤井秀一开的,没有给那位老人任何留遗言的机会,果决而冷酷。


    或许我不该承认,我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你的影子。


    彻底解决了组织相关的问题,遗留下来的黑色产业都进行摧毁。实验室,医药公司等在我们的监管之下逐渐合法而正规。我在长野的实验室里搜寻到了“银色子弹”相关的实验资料,直到那时,我才寻找到了你在遇见我们之前隐秘而沉痛的过去。


    我们早在六年前的行动中就决定放走了贝尔摩德等人,他们现在应该和你一样,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生活着,或许你会更希望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上川警部私下来找过我一次,他显得有些疲惫,我隐约猜到了他是你所秘密组建的组织的下属,他和我一样,也没有想到你会如此决绝地离开。


    我重新恢复了自己在警视厅的身份,加入了搜查一课,成为了一名天天和案件打交道的普通警察,现场勘查、笔录询问、报告会议、追捕犯人。平静,忙碌,日复一日。


    直到最近,一位名叫工藤新一的高中生侦探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他的推理能力很强,命案仿佛也格外青睐于他。搜查一课的咖啡消耗量因此显著上升,阵平路过时对我开玩笑说,应该建议那孩子去神社好好驱驱邪。


    我现在已经不再是十八岁时迷茫的样子了,我见过更多死亡,更多阴谋,但也越发坚定了我成为警察这个职业的正确。


    所以,如果你真的在世界的某处……或许这样也很好。


    你不必来找我们,不必被过去的立场和过去拉扯。我只用这样的方式来思念你我共处的时光,我想,这样就够了。


    今年的生日也很热闹,朋友们都围在我的身边,庆贺我的生日。有同事开玩笑地想向我介绍一名女士,但被我婉拒了。


    生日蜡烛点燃时,我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望,一如之前那样。


    ——阵,哥哥,我希望今晚能在梦中梦见你。


    ——诸伏景光”


    拿起放在桌上的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页上的字迹在透过百叶窗的斑驳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笔停顿,每一处墨水稍深的痕迹,都带着落笔时那一刻的心绪。


    诸伏景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信纸沿着原有的折痕仔细叠好,装入素白的信封,用胶水仔细封口。


    指腹在封口处轻轻按压,确保它严密妥帖,仿佛这个动作本身就能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封印。


    随后,他将信封放入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内侧夹层,与警官证、钢笔和案件笔记并列。打算下班之后顺道绕一圈到原来的公寓,把信藏好。


    打开门走出,外面的天气很好,进入初冬,原本的炽热已经褪去,转为一种醇厚的金黄,温柔地铺洒在街前宽敞的步道上。


    诸伏景光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眯起眼适应了一下明亮的光线,任由温暖的阳光包裹住自己。


    又是一个平静的早晨。


    ……


    告别了同事,从警视厅走出,揉了揉因用脑过度而有些抽痛的太阳穴,诸伏景光一面拉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在了副驾驶上,发动了汽车。


    “嗯……今天和哥约好了去他家吃饭,”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在心里胡乱地想着,


    “之后还得顺路买些食材。那起蓝色古堡的离奇案件总算移交给了Zero那边,听说大侦探工藤新一又恰好在场。”


    想到那位仿佛被案件磁场吸附的高中生侦探,以及因此额外增加的报告和协调会议,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思绪轻转,将这些琐碎暂时压下。他习惯性地抬眼看了一下后视镜,镜中映出的自己,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神情,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抹习惯性的、令人安心的柔和笑意。


    轻车熟路地用钥匙打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屋内一片寂静,空气中有淡淡的、久未住人的尘味。夜晚的公寓很安静,阳台的门被打开了半扇,吹动了轻纱,月光朦胧地透过,覆在地面之上。


    他没有开灯,径直穿过走廊走进了房间,目光习惯性地向上,投向房间头顶那盏已经显得老式的灯盏。


    灯盏上方和天花便的夹层,是他多年来藏匿这些无法投递的信件的秘密所在。


    放下公文包,从内侧夹层取出那封刚刚封好的信,搬过一张垫脚的椅子。站上去,手指探向灯罩上方熟悉的缝隙——


    触感不对。


    并未碰到预想中那一叠略有厚度,边缘因时间而微微发软的信封,指尖只触及了冰冷光滑的天花板木板,以及一层极薄的、细腻的灰尘。


    诸伏景光动作顿住,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一缩。


    他稍稍踮脚,换了个角度,更仔细地摸索。


    没有。


    灯罩上方那片狭窄的空间,空空如也。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重重撞向胸腔。


    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在心中不可抑制地浮现。


    不,不可能。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成型的刹那,就强行将它掐灭,摁进意识的最深处。


    指尖用力抵住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幻的清醒。


    是有人盯上了他?从他恢复警察身份开始,或者更早?跟踪他的行踪潜入搜查,带走了那些信?


    目的是什么?调查他?用这些私人信件作为某种把柄或线索?


    还是仅仅是有小偷进来了?


    亦或者是要通过我去追查黑泽阵的下落?


    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泡沫,在脑海中激烈地冲撞。每一种可能性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威胁。


    事关黑泽阵,让他连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


    脑海中快速回想着线索,开始迅速地环顾整个房间。


    阳台!


    他突然想到那开了半扇的阳台门。自己上一次离开时,绝对确认过所有门窗都是锁好的。


    那个拿了信封的小偷可能还在这间公寓里!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弓,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而在他的身后,极近的距离,突然传来风流动的声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动手,根本来不及回头细看,多年格斗训练和险境求生磨砺出的反射神经自行启动。


    电光石火间,两人在昏暗的客厅里过了几招。动作快而沉默,只有肢体碰撞的闷响、衣料摩擦的悉索,以及压抑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诸伏景光即将被一个巧妙的关节技锁住手臂,被迫陷入劣势的瞬间——


    “景光。”


    一个声音响起。


    低沉,平稳,带着一丝久违的的独特质感,如同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深水。


    一个声音,一个他日思夜想,一个他努力记忆都快无情遗忘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他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任由那双手臂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甚至有些脱力地微微前倾,半靠在来人的支撑中。


    只能极其缓慢地、如同电影升格镜头般,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人。


    光线太暗,只能看清一个瘦削的轮廓,以及那即使在昏暗中也异常醒目的、流泻而下的银色长发。


    他低着头凝视着他,让窗外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勉强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的下颌,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即使在浓重阴影里,也仿佛能汲取所有微光、沉淀着墨绿色的幽深的眼睛。


    诸伏景光只感觉耳膜鼓噪,血液奔流的声音淹没了其他一切声响。


    所有纷乱的猜测、冰冷的恐惧、无望的期盼,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轰然坍缩,又猛烈炸开,化作一片空白轰鸣的虚无,世界褪色成无关紧要的背景。


    黑泽阵挑了挑眉,看着半靠在他怀中,整个身体几近凝固的诸伏景光,调侃着开口,


    “你不是总想在梦中梦见我吗?怎么在现实里见到我,反而不高兴了?”


    一句话让诸伏景光的脸上的血色瞬间上涌,但比那阵滚烫的羞赧更先抵达的,是冲破眼眶,滑落脸颊,滴落在衣领上的眼泪。


    “不和我说说,你究竟梦到我了吗?”黑泽阵又轻笑着开口,抬手抹去他的眼泪。


    两千多个日夜的寻找、怀疑、自我告诫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言说的期盼和爱意。所有压抑的、沉重的、尖锐的、温柔的东西,在这一刻被那句轻飘飘的调侃彻底引燃,炸成了决堤的洪流。


    诸伏景光猛地抬起双臂,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道,用力勾住了黑泽阵的脖颈,


    踮起脚,将自己带着泪水和六年未诉之于口的全部重量,义无反顾地吻了上去。


    ——阵,我梦到了你,


    ——我的梦里全都是你。


    作者有话说:


    好想写阵左拥右抱,好想写五个人围着他转的剧情——


    每个人的结局大概两到三章,而且其他人应该出镜不多~


    好纯爱啊,想写点刺激的)


    第123章 致黑泽阵


    黑泽阵被这个吻弄得猝不及防。


    确实, 他预想过很多重逢的场景。因为把握不准这六年以来发生的事情,想到诸伏景光曾经告诉他的藏东西的地方,他回来后的第一站便是从前的公寓。


    他从灯盏之上摸出了十几封厚厚的信, 从黄昏看到了深夜,像是又重新回顾了他缺席诸伏景光的前半生。


    诸伏景光突然出现, 黑泽阵原本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却没想到诸伏景光的动作出乎他的意料, 反倒变成了自己的惊吓。


    逐渐同步又凌乱的呼吸声,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唇齿间偶尔溢出的细微水声在房间内隐秘地响起。


    远处城市的霓虹光影透过遮着纱帘的阳台, 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明明灭灭的斑驳。


    接吻后的余韵在空气中黏稠地弥漫,混杂着泪水的咸涩与彼此灼热的呼吸。


    低垂的眼眸中墨色加深,黑泽阵的声音低哑, “冷静一些, 景光。”


    但这句本该让他平复心情的话,却像一根火柴,猛地丢进了诸伏景光本像是满高浓度情感燃料的胸腔, 燃烧起了理智的火焰。


    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胸腔里充斥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后怕、愤怒、以及那被压抑了六年、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


    渴望靠近他,触碰他, 拥抱他。


    诸伏景光的蓝色眼眸里, 迷蒙的水汽骤然被一种近乎偏执的亮光取代。


    他猛地欺身向前,原本只是拉住对方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微微发白。


    黑泽阵的后背被急而轻地抵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发出沉闷的震响,地板上的灰尘被这突兀的风息惊扰, 悄然腾起,在昏暗光线中漫舞成一片浅薄的雾霭。


    “景光。”


    黑泽阵皱了眉,声音沉了下去,但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击, 只是任由他的动作,眼眸低垂牢牢锁住几乎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似乎在评估他此刻的状态,又或者是一种默许的观察。


    诸伏景光松开了手,那颗黑色的脑袋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磕在黑泽阵的肩膀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滚烫的呼吸喷吐在裸露的苍白皮肤之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他能感受到贴着脸颊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逐渐升高的体温和同样不再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压抑在平静表象下、喷薄而出的某种回应。


    太好了,阵不是没有触动的,阵没有拒绝我……


    诸伏景光微微地勾起了嘴角,


    但很快又消退在骤然升起的无措之中。


    可是……然后呢?


    六年的空白,无数次的回避与自我告诫,构建出的是一道自我封闭的坚固的壁垒。


    ——诸伏景光的梦里全都是黑泽阵。


    在美梦里和黑泽阵平静地对坐,彼此的呼吸交织,在眼泪中模糊了视线,将现实中求而不得的渴望与占有,在虚幻里透支殆尽。


    在噩梦里梦到黑泽阵的死亡。他能看清每一块崩裂的岩石,每一片飞溅的金属,最后,定格在一双睁大的失去所有神采的墨绿色眼睛上。那眼睛空洞地望着他,映不出任何光亮,也映不出他的倒影。


    他拼命想合上那双眼,想捂住那不断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想喊出声音,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具熟悉的躯体在怀中渐渐冰冷。


    外表无论再如何平静,再如何用温和的微笑、专注的工作、得体的举止来伪装,却掩盖不了内核的腐朽与凋零。


    就像一棵外表看似完好的树,树皮光滑,枝叶尚存,但树心早已被白蚁蛀空,轻轻一推,便会轰然倒塌。


    那数十封无处投递的信,就是白蚁啃噬之后残留下来的木屑。就算在信中,他也不敢吐露自己内心的真实情况,不敢让真实的变质的恐惧和渴望暴露分毫。


    他想瞒过所有人,他想要黑泽阵再见到他时,仍然是黑泽阵熟悉的那个诸伏景光。


    他害怕。


    怕自己笨拙,怕自己已经变了,怕自己越界,怕这过于真切的触碰,最终会证明一切仍是镜花水月,怕下一步,就会惊醒这场他赌上一切也不愿醒来的幻梦。


    无数的情绪起伏堆积,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浑身滚烫,却像陷入冰窟一般动弹不得。


    先前那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潮湿和无所适从的空虚。


    他急促地喘息着,手臂伸出,试图环住黑泽阵,像是飘飞的灰尘重新落回地面,徒劳而又无力。


    “阵……”他闷闷地唤了一声,声音从紧贴的衣料间逸出。


    黑泽阵显然察觉到了他身上这突兀的、剧烈的变化。


    静静地等了几秒,等待着诸伏景光的后续话语,却只感受着压在自己身上这副躯体的颤抖从激烈到凝滞。


    房间内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但窗外的月光却无声地浸透窗沿,他侧头望了一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只原本抓着诸伏景光脑后黑发的手,缓缓松开向上移动,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了景光后颈滚烫的皮肤,用着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人从忏悔一般的姿态带了上来。


    两人四目相对。


    黑泽阵轻而慢地开口,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却并不冰冷的力度,像在安抚一头撞入绝境的困兽,


    “景光。”


    “看着我。”


    “想和我一起离开一段时间吗?”


    诸伏景光迷茫地看着他。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黑泽阵循循善诱,两人鼻尖对着鼻尖,他的双手捧着诸伏景光的脸,感受着手下逐渐升温的滚烫,像是捧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过湿漉漉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诸伏景光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过的雪片,纷纷扬扬,无法聚集。世界缩小到这方寸之间,缩小到两人交缠的呼吸和掌心相贴的触感上。


    一个地名,毫无预兆地,脆弱地浮现在脑海边缘。


    他无措地张了两下口,带着迷茫和祈求,“……可以去冰岛吗?”


    黑泽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旧维持着动作,深深地望进那双盛满迷茫、泪水与一丝微弱希冀的蓝眸里。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


    冰岛的夜晚,天空是一种深邃透亮的墨蓝,仿佛一块被极地寒风擦洗过的巨大天鹅绒。而从北方的天际延伸铺展开来的,是璀璨的极光。


    两道身影静静地立在雪中,几乎与身后广袤的,被积雪覆盖的荒原融为一体。他们同步地抬起头,望着天上的奇景。风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起细小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又被瞬间融化。


    这不是诸伏景光第一次见到极光了。


    光芒映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广袤荒原上,缓慢而磅礴地流动,也让他的内心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快进去吧,马上要下雪了。”站在门口,黑泽阵出声提醒了诸伏景光一句,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也切割开了这片浩渺的宁静。


    他率先打开门走了进去。


    ——这里就是两人曾经住过一段时间的安全屋。


    外表看起来比记忆中更显陈旧了些,木头的颜色被风雪侵蚀得更深,但依旧固执地伫立在世界的边缘。


    诸伏景光回过头,看着黑泽阵束着银发的背影,跟着走了进去。


    警视厅那边,他以积累的假期快速交接了手中的事务暂时脱身,降谷零没有多问,只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保持联络”。


    回到屋内,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着从门缝渗入的寒意。


    黑泽阵脱下外套,走向厨房区域准备简单的热饮。诸伏景光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瓶两人第一天来到冰岛时喝掉一小半的烈酒上。


    透明酒液在炉火光晕中折射着琥珀色的光。


    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又在心思急转间凝固成具体可行的措施。


    他走上前拿起酒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一大口。


    液体如火线般滚过喉咙,灼烧胃袋,带来短暂的眩晕和更为澎湃的勇气。


    他又喝了一口,更猛。酒意混合着连日来压抑的情感,迅速冲上头顶。


    当黑泽阵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转身走回卧室时,却看到诸伏景光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身形有些摇晃。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慢半拍地转回身,手中握着那个酒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景光?”黑泽阵蹙眉,放下杯子走了过来。


    “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带着酒后的沙哑和黏连,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黑泽阵下意识伸手扶住他,“为什么喝这么多酒?”


    “我只喝了一点点……”诸伏景光顺势靠进他怀里,手臂环上他的腰,仰起脸,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黑泽阵的下颌。


    他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努力想要聚焦,却更显得迷蒙。


    黑泽阵不知信了没信,墨绿色的眼睛审视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似乎在判断这醉意的真假。


    这让装醉的诸伏景光身形一僵,但都做到这份上了,当然没有中途放弃的理由。


    他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将自己滚烫地带着酒气的嘴唇,印上了那双薄唇。闭着眼,睫毛颤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酒精带来的眩晕和本能驱使中,含糊地呢喃着听不清的词汇,仿佛只是醉后无意识的索求。


    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粗糙的原木墙壁上,放大、摇晃。宽敞的空间中拥挤地充斥柴火噼啪声,逐渐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这个漫长而滚烫的吻。


    和东京重逢的那一晚不同。


    不知是谁先动了,凌乱的脚步声被地板吸收,在不知不觉间,两人双双倒在了床榻上。


    束起的银发此时凌乱地散开,如同流淌的月光铺洒在深色的枕套上,黑泽阵仰躺着,抬眼望着在他之上闪烁着眼满脸通红的诸伏景光,纵容地轻笑一声,


    “来吧,景光。”


    他回应了他。


    屋外是冰原永恒的寂静与空中变幻的极光,屋内是逐渐升起的满室暖意。


    ……


    “致黑泽阵,


    今天是我的30岁生日,也同样是你的,嗯……30岁生日。


    这也是我们相遇后的第二十年。


    在生日时写信这个习惯看来我是改不掉了。不过比起之前,我发誓我现在写下来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它们不再试图遮掩裂痕,粉饰太平。它们来自我最赤裸的真心,未经任何的矫饰。


    我给你准备了惊喜,在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地方。


    这封信会在你清晨睡醒时放在你的床头,由你亲自审阅。


    而现在,我听到你在外面叫我的名字了,是发现我偷偷溜到书房来了吗?看来,我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


    有些话,写在纸上似乎比当面说出来要容易一点点。但我知道,你或许想听我亲口说。


    十岁的我从没想过我会经历这么多。那时我沉浸在失去父母的阴影中,是你把我带离了血色的恐惧。最初,我将你视为值得仰望的、沉默而强大的长辈;后来,你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重要的人;而如今,你更是我决心与之并肩,共度一生的家人。


    我爱你,黑泽阵。


    从二十年前我们相遇的那一天开始,直到此时此刻,以及我能想象到的、所有未来的时间。


    遇到你,是我此生最不容置疑的幸运。


    ——诸伏景光”


    作者有话说:


    景光的结局写完啦~


    没招了,改了好多次了,最后全删了[化了][化了]


    第124章 海的女儿


    “小美人鱼问:‘为什么我们等不到一个不灭的灵魂呢?只要我能变成人, 哪怕只能在那活一天,我也愿意。”①


    邮轮平稳地切开墨蓝的海面,留下一条泛着细碎月光的尾迹。夜风带着咸润的气息, 拂过甲板的观景台,一道低沉的男声随风飘荡。


    降谷零背靠着栏杆, 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便装, 奇异地融入这片静谧的夜色里。


    他面前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穿着印有星星图案的睡衣, 怀里抱着个有些旧的绒毛海豚, 正仰着脸,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后呢,叔叔?”小女孩催促着, 看起来意犹未尽。


    降谷零紫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日柔和些许。


    他望着远处与星空几乎融为一体的海平线, 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然后,小美人鱼浮到海面上,看到了王子的船, 还有船上的王子。王子乘坐的那艘船遭遇了暴风雨而倾覆,她救了他, 把他送到沙滩上, 自己却躲在了礁石后面。”


    “小美人鱼喜欢王子,对吗?”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


    “……嗯。”降谷零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视线从海平面收回,落在孩子纯真的眼眸之上, “她喜欢他,喜欢到……愿意用自己最宝贵的声音,去和巫婆交换一双人类的腿。”


    “用声音换腿?那她不是不能唱歌,也不能说话了吗?”小女孩皱起小小的眉头, 抱紧了怀里的海豚。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海风将他淡金色的发丝吹得微乱。


    远处传来船上酒吧隐约的爵士乐声,与海浪的轻响混杂在一起。


    “是很难受。”他终于开口,声音融入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但她觉得值得。”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什么是不灭的灵魂呀?”


    这个问题让降谷零沉默了更久。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无垠的大海。对于这里的位置他记得无比清楚,在这几年里他重回这里无数次。再往前行驶几海里,那里的海上曾经漂浮着一座岛屿。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自己心中的答案。


    “大概就是……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最终,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和叹息。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小女孩仰起头看了看,却觉得这个叔叔讲故事的样子,好像有点难过。


    “那……她后来得到不灭的灵魂了吗?”小女孩追问着故事的结局。


    降谷零垂下眼帘,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头,“你该回去找爸爸妈妈了,不然他们会担心。”


    小女孩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点头,抱着海豚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甲板上又只剩下降谷零一人,还有永无止息的海风与浪涛声。


    不灭的灵魂……


    他紫灰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灭的,有时候,甚至连短暂的都留不住。


    就像指缝里的流沙,无论握得多紧,终究徒劳。


    收回飘散的思绪,降谷零转回身,走进了船舱。


    ……


    降谷零在工作期间来到这片海上是有原因的。


    名义上是参与多国联合的后续海上巡检,缅怀那场针对地下组织的作战胜利,BOSS也已经在一年之前顺利抓获,执行秘密死刑了。


    但实际上,其他人却是心照不宣,知道他接下这个任务,是为了什么。


    等到黄昏之后,巡检告一段落,他独自驾驶着一艘轻便的快艇,脱离了编队,凭借记忆驶向南岛曾经坐标附近的一片复杂礁盘区。


    根据最近传来的零星情报显示,这片区域在组织覆灭前后,曾有过几次未被记录的小型船只异常活动。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海面泛着铁灰色的光泽,风里带着暴雨将至的咸腥。


    快艇小心地穿行在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之间,引擎压到最低。降谷零穿着防风的黑色夹克,戴着能遮住大半面容的帽子,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船只的岬角与浅湾。


    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块巨大如怪兽脊背的礁石,被遮挡住的景象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


    前方不足五十米处,一个隐蔽的,被高耸礁石半环抱的湾口里,静静停着一艘毫不起眼的中型渔船。船身油漆斑驳,没有任何明显标识,安静得如同礁石的一部分。比起快艇,这种渔船的好处就是行驶起来更加隐蔽。


    降谷零的目光从渔船上滑过,既然船在这里,说明船的主人肯定不远处。


    他又随着海水往前无声地荡漾了一个浪花的距离。终于在靠近船尾的地方,看到了背对着他站立的那个人影。


    ——高挑,瘦削,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黑色长风衣。银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散在肩背,在海风中微微拂动。


    那人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阴沉界线,姿态中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饱和的水汽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湿意。


    是幻觉吗?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降谷零谨慎地关闭了快艇的主引擎,只利用海浪的冲刷和惯性,让船体悄无声息地继续向渔船靠近。同时,他一只手悄然按在了腰侧枪套的搭扣上,动作蓄势待发。


    不管怎么样,得先确认没有危险。


    距离在缓慢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已经近到能看清对方风衣肩线细微的褶皱,几缕银发被风吹拂贴紧颈侧皮肤的弧度。


    但那人依旧背对着他,纹丝不动,仿佛对身后的逼近毫无察觉。


    这反常的静止让降谷零心中的警铃疯狂作响。


    如果是黑泽阵,绝对不会不设防地背对着他。


    已经从腰间掏出了枪,手臂抬起,直直对着面前的男人,紫灰色的眸子紧盯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平稳地声音开口,“黑泽……”


    名字还没完全唤出。


    那道身影动了。


    他迅疾而轻巧地快速转身,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在降谷零眼前闪过,随后是苍白的皮肤,立体的五官……


    然后,降谷零看到了他抬起的右手,看到了那手中不知何时已然握住的,稳稳指向自己的漆黑枪口。


    时间仿佛在一瞬之间被拉长。


    降谷零的大脑在疯狂示警,身体本能地想要规避,但距离太近,对方的动作太快,太决绝!


    “砰!”


    枪声被沉闷的海风和远处愈演愈烈的雷声吞噬了大半,但在降谷零听来,却如同在耳边炸开的惊雷。


    他只觉得左肩上方、贴近脖颈的位置猛地一热,随即是在激烈的情绪之下迟了半秒才轰然炸开的灼热痛意。


    子弹擦过,左肩处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衬衫和外套,血腥味混合着海腥气猛地冲入鼻腔。


    快速的闪避加上子弹造成的伤势让他不可避免地身体后仰,向后踉跄了两步,靠在身侧的渔船旁稳住身形。


    这是黑泽阵,这是老师,这是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人!


    但是为什么……


    面对着冷酷,漠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那张脸,降谷零只能同样举起手中的枪口,以求自保,而不是滑稽地死在黑泽阵枪下。


    双方隔着不远的距离。


    在愈发阴沉晦暗的天光下,在渐起的狂风与隐隐雷声中,持枪相对。雨点开始稀疏而沉重地砸落,打在船体,水面和两人的肩头,发出沉闷的滴答声响。


    但预想中的第二枪并未到来。


    黑泽阵甚至微微偏了下头,枪口依旧指向降谷零,但那双空洞漠然的墨绿色眼睛,却仿佛被什么吸引,视线缓缓移动,异常明显地,以一种近乎审视艺术品或陌生标本的缓慢与仔细,描摹着降谷零的脸颊。


    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紧的下颌线,再到那双即使在剧痛和震惊中依旧燃烧着不屈与锐利的紫灰色眼眸……


    那道目光行进得很慢,带着一种冰冷的专注。


    降谷零莫名有些不自在,但在原地僵持着没动,神经绷紧到极致,脑海中念头急转。


    伪装?失忆?洗脑?还是某种更恶劣的玩笑?但还没等他开口试探,就听到黑泽阵传来的一道语气平静,却掺杂着些许疑惑的话语,眉心微蹙,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降谷零瞳孔一缩,一时间有些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啊?”


    ……


    暴雨席卷了整片海域,像无数条疯狂的鞭子抽打着船体和海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雨水冰冷刺骨,混合着降谷零肩颈伤口流出的温热血液,不断冲刷而下,带来一阵阵寒意和眩晕,但都不及黑泽阵刚刚吐露的那句话来得令人战栗。


    “你不记得我了吗?”


    在黑泽阵主动放下枪口和他提出交谈信号后,降谷零自然愿意。


    他端详着眼前男人的神情,发现和他认识的哪一个阶段的黑泽阵都有点不一样,踌躇了一秒,试探地开口问询。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雨水冲刷下,仿佛两颗浸泡在寒潭中的玻璃珠,倒映着晦暗天光和降谷零模糊的身影。


    眨了眨眼,细密的雨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两秒,黑泽阵乖巧点头,水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你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黑泽阵。”这次他回答得很快,目光落在降谷零紧捂着伤口的地方,鲜血不断渗出,又移回他的脸,补充道,“你刚刚喊出了我的名字,你认识我。”


    就算丢了记忆,但看起来没丢智商啊……


    降谷零原本还想再忽悠几句,但如果被黑泽阵发现,可能会激起他的攻击欲望。


    “你是我的老师,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认识了。”


    降谷零最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雨水流进眼角,带来刺痛,他下意识地眨眼,


    接着左右环顾了一圈,尽力装作轻松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着身侧的渔船船舱,


    “周围有避雨的地方吗,就这样站在暴雨下聊天不太合适吧?”


    黑泽阵扫了他一眼,轻微地侧过了身,让开了通往船舱入口的道路。


    降谷零一手扶着摇晃的船沿,一步跨上了船,走入了昏暗的舱门。黑泽阵也跟了进来,随手关上了门。


    昏暗的光线从一扇小小的,布满水渍的舷窗透入,勉强照亮这个拥挤却意外地井然有序的狭小空间。


    “你受伤了,”黑泽阵率先打破了空间内的寂静,在桌子上翻找着什么,拿出一卷绷带,举在手中,礼貌地质询着他的意见,


    ——“我来替你包扎吧?”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改了五六七八遍了还是过不了,只能删掉了(心酸)


    ——猜猜这个阵到底有没有失忆呢?


    ①摘录自安徒生童话《海的女儿》


    第125章 海上骤雨


    这句话让降谷零恍惚了一瞬。


    和黑泽阵初见时, 他说的也是这句话。


    紫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睫毛遮盖住了眼底的神情。


    那时的黑泽阵去药店买了药,让他坐在长椅上, 半蹲在他面前,替他处理着伤口。消毒时尽量放轻的力道, 缠绕绷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最后包扎完伤口, 退开半步, 用平静的目光扫过伤口确认。


    那时的黑泽阵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的过客, 却又抱着对孩童的耐心,询问他受伤的理由,摸了摸他的头。


    ——他还给了他一颗糖。


    记忆的潮水来得猛烈, 退得也迅速。在下一秒, 现实的冰冷与疼痛重新攫住了他。


    肩颈处碘伏带来的刺痛仍在持续,眼前显现的是黑泽阵那张依旧年轻俊美的面孔。


    就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时空错位的眩晕感让他呼吸微微一滞,潜意识的直觉却又让他忍不住靠近。


    同样的语句, 同样的人,中间却横亘着二十年的光阴, 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 以及此刻深不见底的记忆鸿沟。


    “糖。”降谷零突然开口。


    黑泽阵手上的动作一顿,像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身上有糖吗?”降谷零迎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观察着黑泽阵的反应。


    黑泽阵脸上的情绪波动并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恢复了那种漠然而平静的表情,甚至都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示出任何不耐烦。


    只是转过身,走向了船舱另一侧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柜子。打开,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罐头、压缩饼干、瓶装水等最基本的生存物资。


    他的手指在有限的物品间划过,略微停顿,最终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了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签的金属盒子。


    他拿着盒子走回来,在降谷零面前打开。里面并不是降谷零所熟悉的那种有着五颜六色糖纸的糖果,而是几颗包装严密的,看起来像是巧克力糖的东西。


    从那一堆里中拿出一颗巧克力糖,递向降谷零。


    动作干脆,没有任何温情的意味,目光落在糖上,又移到降谷零脸上,“这个,可以吗?”


    降谷零心中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抱有期待的期待,像投入冰水中的火星,嗤的一声,熄灭了,留下的只是更深的、冰冷的空洞。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指尖不可避免地短暂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手心,接过了那颗糖。锡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谢谢。” 他低声说,撕开包装,将那颗糖块放入口中。


    甜味迅速在舌尖化开,带来热量和一丝虚假的慰藉,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与更深的疑虑。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糖。


    黑泽阵重新合上金属盒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走到炉灶边,水壶正好发出细微的嗡鸣。他倒出一杯热水,再次走回来,放在降谷零触手可及的地方。


    降谷零坐在角落里,手撑着曲起的膝盖,慢慢嚼碎了糖块,甜味弥漫整个口腔,却无法抵达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


    船舱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但外界的暴风雨却并未如希望般减弱,反而变本加厉,显露出摧毁一切的狰狞面目。狂风似乎化作了持续不断的,要将整个世界撕碎的咆哮。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观察着外界的情况。


    “我们下船,这艘船撑不了多久。”黑泽阵率先下了判断,深深地皱起了眉。


    船舱内的一切都在剧烈摇晃、碰撞、呻吟。固定物品的绳索崩断,未收好的物件四处飞溅。老旧船体承受压力的嘎吱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刺耳,仿佛下一秒就要走向崩坏的边缘。


    “不远处有一片巨大的礁石,里面有一个高出地面不少的洞穴,可以去避一避。”


    黑泽阵从靠着的舱壁站起,简单交代了一句,抓起两个装着应急用物资的背包甩到背上,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降谷零还未受伤的右臂,力道大得惊人。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狂风撕扯得破碎。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摇摇欲坠的船舱,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狂暴自然之力吞没。雨水伴着狂风卷起的海水充斥着整片空间,不再是滴落,而是横着抽打过来,比砂砾更硬更冷。


    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整个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轰鸣、疯狂的摇晃和刺骨的湿冷。


    像是世界末日。


    他出海之前明明调查过天气……降谷零有些不可置信,不明白天气为何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进化到如此惊人的程度。


    他们艰难地克制着风的压力挪向船舷,脚下是剧烈颠簸,随时可能彻底碎裂的甲板,周围是沸腾的、墨黑色的海水,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希望。


    “跳!”黑泽阵在降谷零耳边厉喝,声音嘶哑。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第二条路。


    降谷零一咬牙,借着又一次船体被巨浪抛起的力道,纵身向那片黑暗跃去。


    几乎同时,他感觉拽着自己手臂的手被松开了。


    他本能地朝着那个方向望去,却只看到一道比之前所有浪头都更狂暴,更突兀的海浪从侧面袭来,以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砸在了两人之间。


    降谷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侧,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和方向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飞,然后随着重力直直坠入海中。


    冰冷咸涩的海水从口鼻耳朵疯狂灌入,世界天旋地转。周围的乱流撕扯着他,包裹着他此时下沉的绝望。


    他本能地在海水中挣扎,试图浮出水面,但混乱的激流和巨大的浪涛将他像玩偶一样抛掷拖拽。每一次刚勉强探出头吸进半口混合着雨水的空气,下一个浪头就无情地将他再次摁入水下。


    试图抬起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又一口咸涩的海水呛入肺中,带来火烧般的疼痛和更深的窒息感。肺内的氧气告罄,视野开始变暗,边缘泛起黑晕。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觉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他的腰腹,以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将他向上拖拽。


    冰冷的嘴唇似乎擦过了他的耳廓,一个模糊的,被水流和风暴扭曲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撞进他逐渐涣散的意识,


    “……抓住我!”


    随即,更大的力量传来,拉着他破开水面,再次接触到狂暴但珍贵的空气。


    降谷零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海水,视线模糊地注视着黑泽阵近在咫尺的脸。


    对方一手死死环抱着他,用自身对抗着要将他们再次吞噬的巨浪,朝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黢黢的礁石区域游去。


    降谷零只能无力地靠在那坚实却冰冷的手臂环抱中,而不是自作主张地给黑泽阵添麻烦。同时,残存的意识迷迷糊糊地想着,黑泽阵这么做,到底是失忆者残留的对他的好感,还是因为本能,亦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而且,这个场景也非常似曾相识啊……


    这是他混乱的思绪间,脑海里闪过的唯一一个清晰的念头。


    最后,他们被浪涛的推力,狼狈地抛上了预计的目标,那片湿滑的,由坚实陆地制成的岩石平台。


    降谷零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浑身脱力,伤口剧痛,呛咳不止,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依旧是暴风雨疯狂的咆哮,但身下大地的坚实感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安心。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


    黑泽阵单膝跪在地上,同样浑身湿透,体力透支般急促地喘息着,银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黑色的风衣早就在刚刚游泳时脱去,身上只剩下一间湿透了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身形之上,让降谷零看得一阵不合时宜地眼红心跳。


    两人对视一眼,却是把各种的想法藏在了眼底,保持着沉默的心照不宣。


    “暂时安全了。”黑泽阵站起了身,沉声说道。


    ……


    岩洞深处,终于远离了洞外依旧嘶吼的狂风暴雨。


    一小堆篝火被艰难点燃,噼啪作响,橙红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与寒冷,同时熏染着两人被挂起的湿透衣物上的水汽。


    降谷零靠坐在粗糙的岩壁上,得不到及时处理的伤口开始有了恶化的迹象,他竭力地保持着平静,额角慢慢渗出细密冷汗,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闭上眼。


    黑泽阵坐在篝火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木柴,火星随着他的动作明灭升腾。银发半干,凌乱地散着,在跳跃的火光下镀上一层暖色的边。


    墨绿色的眼眸低垂,凝视着火焰。那瞳仁深处映着跃动的火红光点,明明灭灭,像是变换了颜色的星空,眼眸轻转,眼底的星空也跟着移动。


    抬眼看了降谷零一眼又一眼,密切地关注着他目前的状态。


    虽然外表仍然不动声色,但眼睫轻轻颤动中,掩盖着可能从面具之下泄露的一丝心虚。


    ——他其实没失忆来着。


    只是在回东京之后发现降谷零并不在,得知他重新回到了这片海域,所以才放出了可疑消息,想要让降谷零自己送上门来。船是他租的,幸好因为他谨慎的性格,提前了解了船的各种设备和物品,以及周围的海面情况,才让事情没有走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不然就只能请已经半退休了的世界意识出马了。


    可惜天不如人愿。


    降谷零来得无声无息,比他预计的时间早了不少,让他以为靠近的是敌人,因此才飞速地拔枪射击。


    无声地叹了口气,只能等待着这场诡异的暴风雨过去,再来好好想想怎么和降谷零坦白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写的比预计的会多一章……


    其实写各个结局的时候是有意在和前面的情节做对应的,不造大家有无看出来


    这个阵闯祸之后就这样悄悄心虚,然后又笃定某黑脸小伙一定会原谅他的,嗯。


    降谷零:原本的惊喜已经变成惊吓了,黑泽阵你要不然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扶额苦笑)


    第126章 不灭灵魂


    后半夜。


    洞外海风肆虐, 海水混着雨水接续不断地砸下,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啪嗒声响,如同永不停歇的、湿冷的鼓点。


    黑泽阵在洞口处站了一会儿, 静静望着外界那片被风雨搅动而显得模糊不清的黑暗,在评估着天气变化的趋势。


    片刻后, 他收回视线, 重新走回洞内。


    篝火已经小了下去, 但余下的火焰仍散发着稳定的, 橘红色的光与热, 驱散了岩洞深处的阴冷潮气。


    身上穿着已经被烘干的白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又把干燥的大衣从火堆旁边拎起, 走向裹成一团蜷缩在角落的降谷零。


    整个人藏在那件同样被烘得半干, 但仍然不足以抵御后半夜寒意的外套里,背对着火光,缩在岩壁的凹陷处, 像个寻求庇护的,受伤的小动物。


    小心地靠近, 蹲下身, 动作轻缓而稳定地把手中的大衣展开,仔细地覆盖在降谷零蜷缩的身体之上。他把自己抱得很紧,使得大衣从肩头向下,直接覆盖住了整个身体。


    犹豫了一下, 黑泽阵伸出微凉的手掌,用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降谷零的额头。


    烧得滚烫。


    热度穿透皮肤,直抵他冰凉的指骨。


    受伤的伤口早在之前就用干净的纱布临时包扎过了,但在冰冷海水中的浸泡, 再加上奔逃时导致的伤口撕裂,以及这岩洞内始终无法完全驱散的潮湿阴冷,显然让情况急转直下。


    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烧,正来势汹汹地吞噬着降谷零所剩无几的体力与清醒。


    ——和当初黑泽阵在北行号落水时的情形一样。


    黑泽阵撕下自己衬衫其中一只尚且干净的袖子,浸透冷水,又回到降谷零身边,再次蹲下,用冰凉的湿布料小心地擦拭对方滚烫的额头,脖颈和手腕内侧,试图用物理方式稍稍降低体温。


    之后轻轻拨开覆盖在降谷零肩颈处的大衣和里面湿黏的衣领,露出下面包扎的纱布边缘检查伤口。


    纱布看起来还算干净,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明显红肿发热。他没有解开纱布检视伤口内部,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按压了一下周围肿胀的区域。


    降谷零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黑泽阵立刻收回手,重新掖好衣角。


    “阵?”


    像是被他的触碰所唤醒,降谷零迷茫地睁开眼,紫灰色的眼眸只有一片水蒙蒙的颜色,根本找不到视线的落点,声音也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为了气音的呢喃。


    他的意识显然还在高热与伤痛交织的泥潭中沉浮,仅仅是被拽回了些许碎片。


    “我在这。”黑泽阵抿了抿唇,唇线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出声应道。


    “冷……好冷。”


    原以为降谷零只是短暂地清醒一会儿,却看见他又在毯子下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更含糊的气音。


    但黑泽阵听得很清楚,像羽毛刮过耳廓,引起的隐秘的战栗。


    高烧带来的寒战正侵袭着降谷零的躯体,即使裹着干燥的大衣,也无法抵御从内而外透出的,骨髓深处的寒意。


    黑泽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顿。


    墨绿色的眼眸在微弱的火光里跃动,色泽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夜,静静地铺撒在降谷零的身上。


    “算我欠你的。”最终,他还是和伤者妥协了。


    他掀开了大衣的一角,随即侧身,在降谷零身边狭窄的岩地上躺了下来,用自己的身体,贴近了那个因不断颤抖着的躯体。


    手臂从降谷零颈后小心地穿过,避免碰到伤口,将他的头稍稍托起,让他能靠在自己肩窝处,形成一个安稳的位置。另一只手则环过他的腰侧,隔着大衣紧紧揽住,将他更稳地固定在自己身侧。


    降谷零在高热的昏沉中,似乎感受到了这股贴近的、稳定的热源。他无意识地朝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额头抵在黑泽阵颈侧冰凉而搏动着的皮肤上,干燥而柔软的唇瓣轻轻摩擦着那片皮肤,将急促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那里。


    “阵……”


    又是一声模糊的呓语,比先前那声呼唤更轻,更黏稠,几乎融化在紧贴的肌肤相触间。


    黑泽阵闭了闭眼,让这声呼唤浸没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


    从海平面升起的光辉正由远及近地靠近,慢慢地荡漾,从海面到陆地,一点一点渗入洞穴内部,驱散了后半夜纯粹的黑暗,代之以一种清冷的,灰蓝色的朦胧。


    洞外,暴风雨已彻底平息,只余下规律而疲惫的海浪冲刷礁石的沙沙声,以及盘旋在高空的海鸟苏醒的零星鸣叫。


    岩洞内,光线渐明,勾勒出相拥而眠的轮廓。


    降谷零艰难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归的过程缓慢而滞重,像从深水底部艰难上浮。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略显苍白的,线条利落的颈项皮肤,和微微凸起的喉结。


    再往上,是弧度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张熟悉的侧脸。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几缕散乱的银发垂落,拂在降谷零的额前。


    是黑泽阵。


    他以一种全然保护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无间的姿态,将人抱在怀中。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物,能十分清晰得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还有每次呼吸带来的胸膛的起伏。


    降谷零怀疑这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身体因这份不确定而产生了试图退缩的挪动。


    他的动作虽然轻微,却惊醒了浅眠的黑泽阵。


    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黑泽阵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


    那双墨绿色的眼眸睁开时还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朦胧,但朦胧转瞬即逝,迅速被一贯的清明与深不见底的平静取代。


    他垂下视线,目光与降谷零情绪完全外放,显得清澈而迷茫的眼眸对上。


    没有立刻分开,也没有解释。


    只是极其自然地缓缓抽回了环在降谷零腰际的手臂,支撑着自己坐起身,而坐直后的第一件事是抬手,用手背再次探向降谷零的额头。


    降谷零的身体有些僵硬,只是直愣愣地躺在那里没有躲。


    那微凉的手背贴上皮肤,带来温度间的舒适触感。热度明显退去了许多,虽然仍有低烧的余温,但已不再滚烫得吓人。


    “幸好,烧退了。” 黑泽阵收回手,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沙哑。


    见降谷零没有抗拒的意向,他又拉开衣领,检查着伤口附近的情况。


    观察着伤口的状态,黑泽阵心底暗自感叹着这身体的免疫系统也太强大了。


    紫灰色的眸子只是跟随着黑泽阵的动作而转动,目光专注地像是一只盯着主人的猫咪。


    “阵……”


    他唤道,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力气,也仿佛在斟酌措辞。


    “你在骗我,是不是?”面上带着病后的极度疲惫,嘴角却又强撑着勾起一个很淡的,像是带着自嘲和了然的笑,


    “你没有失忆。”


    黑泽阵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你发现了?”


    “我还没……咳咳……那么傻吧。”降谷零勉力抬起眼看他,脸色看起来好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轻松的笃定。


    黑泽阵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罕见地顿住了。


    他向来苍白的面颊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其浅淡的热意,快得像是被洞外渐强的晨光误染上的色彩。


    他下意识地移开了与降谷零对视的目光,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不过,能真的见到你,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降谷零轻咳了两声,缓了缓气息,才轻声补充道。


    他望着眼前的身影,这个在他少年时期的决然抽身离去的幻梦,在他成年时成为他痛苦和甜蜜交织的剪影,又在爆炸和海浪声中彻底粉碎的希望。


    如今,这个身影就站在这里。


    用失忆这样的借口试图掩盖什么,却又在此刻因为一句简单的值得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般,泄露出罕见的窘迫与无措。


    降谷零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被算计的愠怒,有对昨夜那真实一面的触动,被怀抱在怀中的暧昧,也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奇异平静。


    这么多年来的寻找,怀疑,不肯放弃的执念,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无声的诘问与深切的祈望,将寻找黑泽阵,回想着黑泽阵的面容当成了每天习惯性的,甚至下意识的行为。


    他已经戒不掉了。


    这些回忆,这些情绪让他痛苦,却也奇异地支撑着他,穿越那些没有光的黑夜,走过那些看似没有尽头的道路。


    至少……黑泽阵还活着,不是吗?


    这是降谷零期许的最大的愿望了。


    这就够了。至少在此刻,这就足够了。


    ……


    洞穴之外,黑泽阵扶着虚弱的降谷零上了船。


    在雨势减弱之后,黑泽阵特地发消息让位于附近的下属开来了一艘快艇。


    快艇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划开渐趋平静的海面,将那座困锁了他们一夜的孤岛远远抛在身后。


    之后的几日休养,是在一处隐秘而设施齐全的安全屋内。降谷零的高烧彻底褪去,体力也逐渐恢复。


    一切都在心照不宣之间流动着。


    成年人之间,或许有些事情,不用讲得太明白。


    直到黑泽阵拿着两张豪华邮轮的船票,递到了降谷零的手中。


    “这是什么?”降谷零合拢膝盖上的书,指尖夹着那张船票端详了一眼。


    黑泽阵银发束起,神情疏淡,但话语间的态度却异常地专注和认真,


    ——“是约会。”


    ……


    邮轮缓缓驶离港口,鸣响汽笛,阳光洒满甲板。


    望着眼前漫无边际,在晨光下泛着细碎金芒的湛蓝大海,海风带着咸润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降谷零淡金色的额发,也拂过他心头那片沉淀了的复杂思绪。


    过去的枪声,爆炸的烈焰,暴雨的嘶吼,岩洞的阴冷,在这片纯粹的蔚蓝与温暖日光下,仿佛都被推远,淡化,变成了另一段时空的模糊倒影。


    “……不灭的灵魂。”


    降谷零突然想起了之前同样在邮轮上给小女孩讲述的那个童话。


    “什么?”黑泽阵转头看他,似乎注意到了在海风中飘过的零星碎语,耳边的银发在动作间翘起。


    同样地,降谷零也想到了面对小美人鱼的提问时,海底那位年长睿智的美人鱼祖母,所给出的,既残酷又蕴藏着一丝希望的答案。


    ——“只有当一个人爱你时,他才会分你一个灵魂,同时保持着自己的灵魂不灭。”①


    降谷零轻声将这句话说出,只觉得心中无与伦比的轻松。


    那些关于无法挽回的失去与执着寻觅的沉重枷锁,似乎随着这句古老童话的箴言,随着眼前这片吞噬过一切也孕育着新生的海洋,随着身边这个失而复得、真实存在着的人,而悄然消散。


    他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只是缓缓地凑过去,金色的发丝缠绕在银色的长发之上,如同两道本应平行、却在此刻交汇的命运之线,虔诚地吻上那双唇。


    海鸥似乎环绕在身边鸣叫,海浪温柔地拍打着礁石,溅起细小的彩虹水沫。晨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相拥亲吻的两人笼罩在一片灿烂的金色里。


    在唇瓣相贴的暖意中,在彼此发丝轻柔的缠绕间,降谷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自己灵魂不灭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①摘自《海的女儿》


    我们还是搞搞纯爱吧哈哈哈哈没招


    第127章 风雪之夜


    诸伏高明永远都只是被动地接到黑泽阵的电话, 被动地见到他。


    黑泽阵第一次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第二次依旧是这样。


    主动的见面是奢望,主动的呼叫更是需要百倍的勇气。


    他以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动。


    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 侧头,看着走过的行人从口袋里拿出电话, 看到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 笑容满面地接起, 对着电话那头说着亲密而自然的话语。


    后面的对话随着行人的走远而模糊, 诸伏高明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自己手中安静无声的手机。


    黑色的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神色沉稳,一丝不苟, 符合一位警官在结束工作后赶到北海道的疲累与平静, 却也映出身后街道逐渐亮起的霓虹光影,流光溢彩,人声车马, 一片鲜活生动的尘世喧嚣。


    他始终等待着电话铃声的响起。


    等待那根始终由对方握在手中的线,再次轻轻扯动他这边早已系牢的, 沉默的铃铛, 让他听到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银灰色的天空中飘落,很快变得绵密起来,如同细碎的冰冷的星光,覆盖着地面和房屋, 落在诸伏高明深色大衣的肩头,落在他没有带手套的手背上,传来点点转瞬即逝的冰凉,甚至有几片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之上, 带来细微的痒和模糊视线的白茫茫。


    下雪了。


    北海道的雪来得自然不出人意料。


    看着逐渐变大的雪势,诸伏高明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更多的雪花打散吞噬,站在原地思考着究竟是买完饼干之后直接离开搭乘下一班返回东京的新干线,还是在北海道住一晚再走。


    一年工作攒下来的假期无处可去,只能沿袭了曾经的习惯,来根本不可能寻找到真实的人的地方缅怀过去的剪影。


    像是一场年复一年的徒劳的仪式。


    买一份只在他眼中有着象征意义的“白色恋人”的饼干,咽下有些过于甜腻的味道,看着无尽的雪花落下,就这样让一年在舌尖残留的甜味与眼底映满的苍白中,悄无声息地过去。


    脚下踩着雪花,他双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转身进了一家卖北海道伴手礼的店铺。


    视线环顾一圈,看到了零星的几位客人,有些像是进来暂避风雪的行人。


    他只扫了一眼,又重新垂眸,走到卖“白色恋人”饼干的柜台处,随意地拿起一盒。


    “客人,想再买一些特产吗?外面雪下得大,可以在小店里等一等再走哦。”柜台后的老板冲他亲切地笑。


    诸伏高明只是回以一个礼貌的笑容,却再也提不起力气说出更多话语。


    他没有再看其他商品,也没有停留的意思。拿着那盒饼干,转身走向收银台。步履平稳,背影挺直,与店内其他的客人格格不入。


    付钱,接过被装入印有店标的纸袋的饼干。


    风铃声在开门时被“叮咚”吹动,他推门重新投入外面那片纯白而冰冷的世界。


    手中的纸袋因室内外的温差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变得有些湿滑。


    那么,接下来去哪呢?


    诸伏高明站在街头,难得得感到有些迷茫。


    回到车站,回到东京,回到没有铺天盖地的雪和无处不在的寒冷的地方。


    迷茫的思绪像是天上狂舞的雪花,他迈步抬眼走出,视线被雪幕阻挡,但某种被触动的直觉却刺穿了眼前的白色阻碍。


    ——在斜前方的岔路口,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离开,转向另一条小巷深处。


    黑色的长风衣下摆在狂风中猎猎扬起,几缕未被束紧的银色发丝,脖子上带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在巷口那盏唯一闪烁着的,光线昏黄的路灯映照下,于漫天苍白中,划过一抹转瞬即逝,却令诸伏高明呼吸停滞的画面。


    时间、风雪、乃至心跳,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冻结。


    “阵。”


    然后,是理智堤坝的轰然崩塌,与身体不顾一切的本能驱动。


    诸伏高明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双腿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更加密集的风雪中,朝着那个身影消失的岔路口追去。


    “等等!”


    呼喊声脱口而出,却立刻被呼啸的风雪撕扯得破碎,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真切。


    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如刀刃般刮过肺叶。他顾不得脚下湿滑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溅起脚边蓬松的雪沫,手中的纸袋被攥得变形,饼干盒的尖角硌着掌心。


    十几米的距离,在狂乱的风雪和急促的心跳中显得格外漫长。


    “阵。”


    他冲到了岔路口,用手扶住墙壁,猛地刹住脚步,积雪在鞋底摩擦使他差点打滑。他不知名地紧张着,白气成团地涌出,视线借着路灯的灯光,急切地扫向小巷深处——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个黑色的身影,像是他始终无法靠近的海市蜃楼,像一滴墨汁落入沸腾的雪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诸伏高明僵立在巷口,风雪无情地扑打着他。


    方才狂奔带来的热度迅速褪去,更深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睁大眼睛,不肯放弃地来回扫视着空寂的小巷,甚至向前走了几步,试图在雪地上找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新鲜的痕迹。


    没有。除了他自己被斜斜投射下来的身影,什么都没有。


    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膀、睫毛,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滑下,冰冷却黏腻。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熟悉的、老式转盘电话机特有的清脆而执拗的铃声,无比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诸伏高明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浑身一震,警觉地转过头。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街边,一个玻璃模糊的红色的旧式公共电话亭,如同一个早已被时代遗弃却又在此刻苏醒的幽灵,静静地矗立在狂舞的雪花中。


    而那不合时宜的铃声,正从它内部持续不断地传来。


    这个年头,很少有人用公共电话亭打电话了,更别提还是打到公共电话亭里。


    往四周望了望,空无一人,远处的主干道上偶尔有车辆缓慢驶过,车灯在雪幕中拉出模糊的光带,但没有任何行人靠近这个角落。电话亭周围的积雪平整,没有新鲜的脚印靠近或离开的痕迹,说明在刚才一段时间内,确实没有人使用过这个电话亭。


    误打电话的概率倒是更大一些。或许是某个顽童的恶作剧,或许是线路故障,又或许是某个醉汉胡乱按下的号码,阴差阳错接通了这个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终端。


    诸伏高明近乎无力地站在原地,情绪在短时间内的剧烈起落让他心力憔悴,本想静静地等待电话铃声过去,


    却听着那道旋律刺耳地,聒噪地,永无止息地出现,仿佛有着十分的耐心地等待着某个人接起。


    诸伏高明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里面惯常的冷静沉淀下来,覆盖了先前的失落与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资深刑警的锐利审视与思考。


    一个熟悉的背影,紧接着一个在空寂雪夜中固执作响、无人接听的公共电话亭铃声。


    这两件事单独发生都可能是巧合,但接连发生,而且都与那个特定的人产生隐隐的关联,这就很难再用简单的巧合来解释了。


    ——这似乎是冲着他来的陷阱。


    权衡利弊了几秒,明知道暗地里可能会有危险,但诸伏高明不再犹豫,径直走向那个红色的电话亭。


    他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金属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艰涩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铁锈、灰尘、陈年烟草和潮湿霉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他走进,反手将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更加隔绝了部分风雪声,那铃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动着耳膜,显得更加响亮,更加具有压迫感,。


    他站在那部电话机前,没有立刻去接。


    目光迅速扫过电话亭内部,除了长久无人使用后的积灰,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标记或可疑物品。电话机本身也看不出被动过手脚的明显痕迹。


    随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黑色听筒,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然后,他坚定地握住了听筒,将它从支架上拿了起来。


    烦人的铃声戛然而止。


    轻轻地松了口气,将听筒贴到耳边,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那片寂静。


    听筒里只有细微的,蜂鸣般的电流杂音。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等待着。


    狭小的电话亭里,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拍打玻璃的闷响。


    几秒钟后,或者更久。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熟悉的,带着电流声的声音,隔着暴风雪和漫长时光传来——


    “想来一个重逢吻吗,高明。”


    他的等待终于应验了。


    他始终等待着远方的电话,听着电话铃声的响起。


    等待着铃声划破他世界的寂静,无论是在东京喧嚣的街头,还是在长野静谧的深夜,抑或是在这北海道的暴风雪中一部早已被时代淘汰的公共电话亭里。


    然后,他会坚定地接通,也会耐心地等着,


    直到黑泽阵在电话的那头开口。


    黑泽阵的笑声混在电流声里,低哑的声音再次传来,是一个带着促狭意味的指令,


    “电话亭外面,右转。”


    “高明,我在那里等你。”


    通话切断。忙音响起。


    诸伏高明缓缓放下听筒,手臂僵硬,思绪仍处于断线的状态,在电话接起的那一刻就被切断,系在了另一人的手心。


    他站在原地,任由忙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了片刻,然后回身猛地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阵。”


    一声呼喊散落在飘雪的风声里。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搭配下雪天更佳~虽然作者这里没有下雪哈哈


    第128章 白色恋人


    右转。


    视线在混沌的白色中急切地搜寻, 脑子里的思绪乱飞,平时读书看到的古语,工作时经历的案件, 甚至日常被掩埋在深处的无意义对话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被翻来覆去地念。


    右转。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比之前那条更狭窄更幽深的小巷中, 看到了一个身影, 撑着伞立在漫天风雪里。


    ——黑泽阵。


    那道身影穿着一身挺阔的黑色长大衣, 与地面的积雪形成鲜明对比, 身形高瘦挺拔, 如同雪中屹立的孤松。手中紧紧地握着伞柄,黑色的伞面隔绝了上方不断倾斜的雪花,在他周身区域圈出一片相对静谧的空间。


    雪花飘落下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又顺着弧度滑落, 在脚边堆积出一圈浅浅的白色弧度,


    似乎已经在这等待了很久了。


    他就那样撑着伞,头微微侧向巷口的方向, 或许是在放空思绪,又或许是在聆听风声。


    银色的长发被完全束起, 露出苍白而清晰的下颌线, 熟悉的深灰色围巾系在颈间,一边长一边短,尾端垂落在大衣下半段。


    昏黄的路灯透过雪幕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显得有些不真实, 却又无比具体,让诸伏高明不由自主地猜测着他此时应该会有的表情。


    恐怕只是一脸平静吧,所有的情绪都在深邃的湖面之下,从不显露分毫。


    诸伏高明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因为他也学会了装作淡然,只是无人能窥知到他心中的真实活动,皮肤下的血液正如何地奔流着。


    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崭新的积雪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咯吱声。


    风雪扑打着他,很快在他肩头和发梢处积起新的白。他没有抬手去拂,只是笔直地、坚定地,朝着那把黑伞下的身影走去。


    距离在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黑泽阵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缓缓地转过了身。


    伞面随之移动,将他也纳入了那片被遮蔽的风雪之外的空间,四目相对。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无形的,由过往的熟稔与此刻的陌生共同构筑的界限。


    风雪在伞外怒吼,伞内却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


    诸伏高明能看到对方睫毛上未化的细小雪粒,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冷冽气息与一丝极淡烟草味的独特味道,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时带着审视和某种更深刻的印记。


    他不想显得自己太过急切。


    八年过去了。


    他已经三十岁了,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搅乱心神的少年。他是一个有着成熟丰富刑侦经验的警察,经历过无数生死场面和人性博弈。


    他告诉自己,在这次意料之外又似乎冥冥之中的重逢里,他需要尽量地、哪怕只是表面上地掌握着主动权。


    黑泽阵同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握着伞柄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伞更倾向诸伏高明的方向,替他挡住了大部分依然斜刮进来的风雪。


    “你留了小胡子。”那双眼睛如有实质的,仿佛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测量着时光留下的细微改变,探寻着平静表面下可能隐藏的波澜。


    这让诸伏高明一瞬之间产生了被优雅而危险的蟒蛇无声地缠绕、丈量,那冰冷的鳞片擦过皮肤,带来一种混合着窒息感的,隐秘而刺激的兴奋感觉。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加速的声音,在耳膜内狂暴地鼓噪,震得耳膜生疼。


    ——“很适合你。”


    没有想到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在短暂的失神之后,诸伏高明的喉结微微滚动,面上依旧保持着淡然。


    黑泽阵见着养气功力见长的诸伏高明,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让你显得……”,他刻意拖长了语调,有意地撩拨着诸伏高明的神经,“很性.感。”


    诸伏高明缓缓垂下眼帘,将刚刚吸进去的空气又轻轻吐出,眼下的视线里看着那条垂落在眼前,在风雪中晃荡的围巾,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把抓住了那根带子,猛地向下一扯。


    “唔。”黑泽阵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闷哼,没抗拒这股力道,只是顺从地低下头,让两人的视线平齐。


    “这条围巾也很适合你。”诸伏高明不甘示弱地回击着,“这让你显得很温柔。”


    他的手缓缓上移,摸着自己一针一线织出来的细密针脚,从围巾的末端,移到仍被扯紧的弧度上,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黑泽阵颈侧的皮肤。


    眼前的人像是满意地笑了笑,带动着胸腔发出微微的震动,没有试图挣脱,反而更凑近了些,下巴微扬,将柔软的唇瓣贴在了诸伏高明被风吹得冰凉的额头之上,带着一抹温和,附上并且融化那一片冰冷的肌肤。


    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触感,瞬间明白了这触感的来源,诸伏高明不可遏制地僵愣在原地,他只能看着他,用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彻底打乱了阵脚的眼神。


    “重逢吻。”黑泽阵解释着,重又低下头,两人的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形成亲密而温馨的姿态。


    “高明,我回来了。”


    听到这一句话,仿佛一切都尘埃落定般,诸伏高明的身形彻底松懈下来。


    张开双臂,像是小时候飞奔到门口迎接黑泽阵出差回来时的姿态,回抱住了黑泽阵,将身形依赖地陷入那件黑色风衣之中,他的手臂环过黑泽阵的腰背,收紧,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风衣的褶皱。


    “欢迎回家,阵。”


    ……


    “这是什么?”


    坐在黑泽阵开来的车内,开着的暖气熏得反而让人沁出几分热意,诸伏高明随手将买来的饼干放在一边,却被黑泽阵注意到了动作。


    诸伏高明神情微微有些窘迫,甚至在想如何将这盒饼干不着痕迹地藏起来,但狭小的车厢空间和身旁人敏锐的视线,让这个念头显得幼稚而徒劳。


    黑泽阵没有上手亲自打开的意思,只是两手撑着方向盘,侧身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诸伏高明,车内灯的光线清晰地勾勒出他脱掉风衣外套后塌腰时的背部线条。


    被看得脸上一热,诸伏高明又重新回到了十多年前青涩而慌乱的模样,飞快地移走眼神,同时老老实实地打开盒子,展示给黑泽阵看。


    “这是北海道的伴手礼。”他低声解释着。


    写着“白色恋人”一行字的饼干清晰展露在黑泽阵眼前。


    黑泽阵微一皱眉而又松开,他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因此追溯到了一开始有关于这盒饼干的故事。


    意味不明地低低哼笑了一声,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嘴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浅淡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没有继续追问,反而伸手,从盒子里取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饼干。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拆开银色的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伴手礼,通常蕴含着赠礼人的某种心意。”


    没有立刻吃下去,而是将那块浅色的饼干夹在指间,看了看,又抬眼看向诸伏高明,将饼干递到了他紧抿的唇边。


    温热的气息随着话语拂近,混合着饼干淡淡的甜香,还有黑泽阵身上特有的凛冽气息,将诸伏高明牢牢笼罩,像是一个诱人而温柔的陷阱。


    “For Koumei。白い恋人。”


    这句话被如此突然地说出,就像把诸伏高明埋藏了十几年的情感骤然暴露在强光之下,像是那张同样珍藏了十几年已经泛黄的便利贴被人撕下并且大声地朗读,像是阴暗躲藏了许久的胆小鬼,根本不敢怀揣着幸福靠近。


    他几乎瞬间就慌了神,脊背重重撞在副驾驶的车门板上,试图拉开与这句话,与眼前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别动。”


    黑泽阵却像是沿袭着上一幕在风雪时的反客为主,扣住诸伏高明的后颈不让他离开,墨绿色的眼眸如毒蛇般锁住他的眼眸,声音在暖气和引擎低鸣的背景音里,有种别样的磁性,


    “For Koumei,白い恋人。”


    两句话之间细微不同的停顿被诸伏高明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是带着不可置信,他看到了倒映在黑泽阵眸子里那个满脸无措的自己。


    太傻了,简直太傻了。


    他暗暗地抱怨着自己的表现,竟然如此失态,将十几年修炼的从容和镇定丢得一干二净,简直愚蠢透顶。


    但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却像突破冰封的暖流,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汩汩涌出,带来细微的战栗,最终在喉间凝成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甜涩交缠的暖意。


    黑泽阵注意到了他脸上的变化,“看来聪明的诸伏警官,终于反应过来了。”


    “白い恋人,我的白色恋人。”他呢喃地又一次重复着这句话语。


    目光没有放在那块饼干之上,而是静静地凝望着诸伏高明,以一种平视的姿态,尊重的话语,将自己的选择告知于他,甚至在十几年前就埋下了伏笔。


    诸伏高明张开唇瓣,将抵在唇间的饼干咬住,酥脆的外壳在齿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甜蜜的白色巧克力内馅瞬间在口腔中融化,带着浓郁的奶香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甜腻。


    这味道普通至极,他在这十几年间尝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吃得很慢,也很仔细。


    眼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专注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当最后一点碎屑消失在唇边,诸伏高明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眼神清亮,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


    黑泽阵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眼中最后一丝克制也消散无踪,只剩下深浓得化不开的黑沉沉的满足。


    他倾身向前,吻住了诸伏高明。


    而诸伏高明只是微微顿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轻轻环住了黑泽阵的肩膀,迎接着这个迟到的吻。


    饼干的甜香在唇齿间交融,混合着彼此的气息,温暖的车厢内,只有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风雪被彻底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个吻,和拥抱时彼此的体温。


    那盒打开的“白色恋人”静静躺在座椅上,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段从十几年前开始的心意,穿越了风雪与时光,在此刻找到了唯一而甜蜜的结局。


    便签上的箴言成了真,拨出的电话得到了回应,做出的承诺被完整地遵守,将错失的岁月一点点弥补,将分离的痕迹一寸寸抚平。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白色恋人的callback!


    想写这个结局好久了哈哈哈


    前三个都是在阵身边养大的,所以总体来说偏温和一些,黑泽阵占了主导,之后三个应该会不太一样~(作者尽力——


    第129章 第三视角


    我从来都是第三视角。


    旁观着他人与你的故事, 和我毫不相干。


    ……


    “走吧hagi,下班了。”


    将西装外套朝后一甩,搭在肩上, 脸上是万年不变的黑墨镜,松田阵平靠在办公室的门框上, 脸上累得没什么表情, 看起来生人勿近。


    萩原研二还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 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套, 另一只手接起了震动的手机。


    “高明哥?”他语气温和, 带着惯常的笑意。


    松田阵平没回头,只是靠着门框背对着屋内,耐心地等待着。几秒钟后, 他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停止了。


    “hagi?”他略微偏过头, 墨镜后的目光瞥向萩原研二。


    萩原研二举着手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脸上原本工作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惊愕, 随即,变成了极度明亮的无法抑制的喜悦, 骤然点亮了他整张面孔。


    双眼微微睁大, 嘴唇无意识地张开,甚至忘了回应电话那头。


    松田阵平感到有些莫名,转身走上前去。


    “小阵平……”萩原研二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舔了下嘴唇,试图组织语言,但笑容已经先一步完全绽开,那是松田阵平许多年未曾见过的, 毫无阴霾甚至有点傻气的灿烂笑容。


    还没开口询问,就见萩原研二回过神来,语调高昂地冲他喊,


    “小阵平,他回来了!”


    松田阵平在一瞬之间愣住了。


    ……


    作为一个普通人,松田阵平的生活一直是平静的,如同没有游鱼生存的,没有波澜的湖面。


    如果没有去当拆弹警察,想必他的生活还要更加无趣一些。


    在学校学习,在警校训练,在警视厅当警察。轨迹清晰,目标明确,连危险都是可以计算和拆除的。


    但人生中的一切巧合和意外都来得恰如其分,惊动了他的死水,荡漾开一圈圈似乎与他有关的波纹,却让他在之后才发现,那颗石子击中的是别人的湖面,泛起的涟漪扩散到最外围,才浅浅地波及到了他的岸边。


    他只是故事中的配角,是像观众般的第三视角,观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杯户酒店时,走散的是萩原研二,被当作人质的是萩原研二,救下他的是自己的父亲,为他擦去鲜血送他糖果的是黑泽阵,被杀害的是白兰地。


    而他呢?他当时也在现场,或许同样经历了紧张与危险,但在那幅浓墨重彩、生死交织的画卷里,他像一个被镜头无意带过的背景,一个深入其中却不占分毫核心的过客。


    他的眼中直直地倒映着那双蓝色眼眸里深藏的冷淡和温和,但是那双眼睛从来不曾看向他。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是萩原研二惊魂未定的脸,是倒在血泊中的白兰地的尸体。


    跟在萩原研二身后,看着他轻车熟路地敲了敲门,门被打开,走进屋内才发现里面已经聚集了好些人,或站或坐地聚拢在沙发旁,众星拱月地围着一个人说话。


    ——黑泽阵。


    和从前没什么变化的黑泽阵。


    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靠近,那双眼睛又望了过来,不再尖锐刺人,像冬日傍晚凝着薄雾的湖,冷色调的基底上,氤氲着某种难以言明的恒定柔光。


    那双眼睛在看向谁?


    松田阵平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过去,几乎与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空中有了短暂的交汇。


    那双眼睛曾有一瞬注视过他。


    松田阵平曾经试图做些什么,去引起他的注意。笨拙地使用一些只有幼年时期未开智的小男孩才会用的一些花招,故意地惹人厌烦,故意地作对。


    但是这些对于黑泽阵自然没有用处。


    于是他又想方设法地换了一种方式,进行诚恳地道歉。在同时被绑走,在陷入昏迷的那一瞬间,松田阵平竟然有了一种如获至宝,受宠若惊的感受。


    他经历了一次第一视角的冒险。


    那双眼睛一直注视着他。为他的一举一动而眨动着,睁大着,充斥着激烈而饱满的情绪。


    做下生死的决定,决定代替黑泽阵死亡的那短暂的几秒中里,松田阵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但是在这之外,他还有很多没有说的,还有很多想说的。


    脑海里充斥着繁杂的思绪,他轻轻地抬起手,和人群中的黑泽阵打了个招呼,跟着萩原研二走进温暖的客厅漩涡,却像一尾潜入深水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向边缘。


    他想说:别忘记我,黑泽阵。


    诸伏高明从厨房内走出,端着几盆切好的水果,放在了茶几之上,自然地坐在了黑泽阵的左手边。


    在那次实验室的炸弹游戏后,松田阵平满心期待着会有不同。但黑泽阵像是若即若离而又高悬的月,他虔诚地捧起双手接住月亮,却发现那只是虚幻而飘渺的光。


    好像是有着微妙的不同,但还没等松田阵平在浅薄的月光中品出一丝甜味来,那月亮就再一次地抽身离去了。


    站在船只的甲板上,看着岛屿的爆炸和沉没,最后的烟尘被海风撕扯消散。他的眼睛像是第三视角的摄像头,又一次地注视着一个故事的结束。


    舞台上灯光骤灭,演员退场,留下他这个站在观众席边缘的人,面对着空荡的黑暗和尚未平息的回响。


    明明他的心也跟着塌陷下去了一块,但是他本就与这个故事无关,从杯户酒店,到组织内的危险事件,再到这座爆炸的岛屿。


    那么他也不应该产生相应的反应和情绪。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晚饭在很热闹的氛围内进行着。


    黑泽阵无疑是那个无声的中心。性格依旧是温和却冷淡的,话不多,但每个人都自然地围绕着他说笑,分享食物。诸伏高明和降谷零分坐在他身侧,诸伏景光坐在他对面,时不时地低声说着一两句话。


    萩原研二擅长调节气氛,时不时把话题引向黑泽阵,又或者拉着大家一起分享着这几年发生的往事。


    松田阵平坐在相对远的位置,餐桌的末端,靠近客厅与阳台的推拉门。并非他被排斥,而是他自己主动选择的位置。


    相比起其他人的真正的久别重逢,他与黑泽阵并没有那么多深刻而珍贵的记忆。


    他低头喝酒,吃菜,动作利落,看不出任何异样。


    在墨镜的下方,是一张始终洒脱桀骜的面具,而在面具的下方,却隐藏着面对黑泽阵时最深的胆怯。


    晚饭后,杯盘狼藉,众人又闹哄哄地来到客厅,继续着未尽的话题。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残香,酒气和繁杂的人声。


    松田阵平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拿着自己的烟和打火机,拉开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冬夜的冷空气瞬间涌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让他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为之一清,却触湿了他的墨镜镜片,被他一只手随意地摘下,另一只手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一室的喧闹与暖意隔在身后。


    阳台不大,摆放着几盆绿植,在夜色里显出墨黑的轮廓。他知道这是诸伏高明养着的。


    站到远离绿植的一边,拉开窗户,松田阵平看着远处城市连绵的灯火,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晕染开的光圈。


    东京没有下雪,空气干冷刺骨。


    他靠在冰凉的窗沿边,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叼在唇间。


    “咔嚓”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垂下的黑长眼睫。他点燃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指尖传来烟草燃烧的细微暖意,肺部充斥着熟悉的略带辛辣的尼古丁味道。向上飘荡的烟雾被窗外的冷风包裹着融入,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热闹是他们的。故事是他们的。那历经磨难后失而复得的团聚,那深邃目光中只为特定之人停留的温和,那由生死与时间淬炼出的,外人难以插足的羁绊……都是他们的。


    只隔着一道阳台门,只是短短几步的距离。


    那么近,又那么远。


    烟在指尖之上静静燃烧着,留下一截长长的灰烬。


    他随意地弹了弹,灰烬飘落,瞬息不见了踪影。他低头凝视着地上的瓷砖,像是陷入了现实而又虚幻的梦境之中。


    过了一会儿,阳台的玻璃门被再次拉开,发出一声轻响,一道身影迈步走出。


    手上的烟燃烧到了后半段,松田阵平依旧低着头。


    直到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在他身边停驻,混合着室内的暖意和身上冷冽的气息,紧密地入侵着他身边的环境时,他才微微偏过头。


    黑泽阵。


    同样倚在了窗沿之上,和他只有一步之远,背对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夜风吹起他几缕银发,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暧昧不清,更增添几分神秘的梦幻。


    他手里拿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很寻常的牌子,就那样夹在指间,平静地开口,


    “借个火。”


    松田阵平没有拒绝的权力。


    当然,他也不想拒绝。


    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凑近,火焰舔上烟卷的末端,烟草被点燃,在暗室里亮起一点暗红。


    借火的过程很短,但距离足够近,近到松田阵平在今晚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那低垂的眼睫,看清了点火时微微抿起的唇线,甚至能感觉到那双眼眸在火光亮起的瞬间,似乎极快地掠过了自己的脸。


    那双眼睛在看他。


    黑泽阵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灰白的烟雾。


    阳台上只有夜风的呜咽和两人沉默吸烟的细微声响。隔着一层玻璃,室内的谈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寂静的微妙。


    “你好像不欢迎我?”还是黑泽阵先挑起了话题,语气中带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


    松田阵平手里的烟已经燃尽了,但他仍装作淡定的模样,用不自觉颤抖的手指,举起烟嘴,叼在嘴边。


    “我当然欢迎你,看到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田阵平自己先僵住了。嘴里的烟嘴传来滤嘴海绵触感,毫无温度,却烫得他舌根发麻。


    松田阵平你在说什么!他猛地攥紧了远离黑泽阵的那一边的拳头,在心底暗骂自己这张嘴,试图压下令他窒息的懊恼。


    听到这个回答,黑泽阵哑然失笑一瞬,没说什么,直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烟灰。


    “外面冷,早点进去吧。”说着,他就要离开。


    松田阵平似乎察觉到是自己说错了话,才让这原本应该是刚刚开头的交谈无疾而终。


    “等等。”几乎是下意识地出声阻拦,声音从喉间挤出,


    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终究没有碰到黑泽阵的衣袖,只虚虚地拦在了转身的方向。


    黑泽阵动作停住,半侧回身,指尖还捻着那支将熄未熄的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作者有话说:


    先酸涩一小会~


    写的时候想制造一些回忆和现实交织的感觉,所以可能会有些乱乱的)


    第130章 他的湖


    “我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真的很高兴你能回来,我也很想见到你。”心里一紧张嘴上的话便像泄洪一般喷出,连他自己也把握不住宣泄的方向。


    余音在寒风中颤抖。


    松田阵平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羞耻感和一种近乎暴露在强光下的恐慌攫住了他。


    然而黑泽阵没有立刻回应。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目光深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你倒是比我预想的诚实。”


    他笑着, 像是心情很不错。上前半步, 距离拉近了一些。


    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味道侵入松田阵平的感官。微微偏头, 墨绿色的眼眸里面闪烁着某种饶有兴味的光芒, 清晰地映出松田此刻狼狈又呆愣的模样。


    “你面对我的时候似乎很紧张?”


    松田阵平感到自己脸上的热度已经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耳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 脚跟却抵住了冰冷的玻璃, 退无可退。眼前的目光,笼罩的身形像无形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无处遁形。


    “你在紧张什么?”


    顿了顿,黑泽阵又往下接了一句, 在中途像是刻意地放缓, 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柔和,“我以为以我们的关系……已经算朋友了不是吗?”


    视线仓皇地游移,从近在咫尺的领口,滑到线条利落的下颌, 却始终不敢再与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眸对视,只能看向黑泽阵肩膀后的虚空。


    这算什么朋友,算已经表白过的表示明恋的朋友吗。


    松田阵平暗自自嘲一句,那股被看穿被逗弄的羞恼, 混合着不愿承认的狼狈,如同岩浆般冲垮了最后一丝犹豫。


    他猛地抬起眼,尽管脸颊依然发烫,眼神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直直地撞进那片墨绿湖泊之中,等待着他泛起涟漪。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是朋友。”


    黑泽阵眨了眨眼,没有感觉被冒犯,反倒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和八年前的松田阵平完全一样。


    “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应该是什么关系?”松田阵平生硬地反问,试图抓住一点主动权。


    黑泽阵沉默了大约三四秒。


    那三四秒是松田阵平的煎熬。


    “我觉得……”


    “你还会离开……”


    两人的声音撞在了一起。


    松田阵平害怕又一次地冷场,或是黑泽阵直接回避这个问题而离开。


    他打算给自己留一点成年人的体面,口不择言地开口,却没想到直接打断了黑泽阵将要说出口的话语。


    黑泽阵不再看他,转而望向远处沉寂的夜景,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抬手,看着只剩下一小截冰冷的烟蒂被他夹在手中,似乎想再抽一支烟,但手指在口袋边缘停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还会再离开吗……”松田阵平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气恼地低下了头,死死盯住自己鞋尖前一小块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不敢再看黑泽阵的表情。


    被这意外的打断顿住一秒,黑泽阵张了张口,但原本就是一时兴起才开始地这段谈话,那点难得的谈兴如同被风吹散的烟,迅速冷却、消散。


    他感到一种轻微的倦意,不想再深入这突然变得粘稠沉重的泥沼,想要快速地抽身。


    夜风呼啸涌进,吹得两人衣摆翻飞。


    “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先前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转身,拉开了那扇分隔寒冷与温暖,寂静与喧闹的玻璃门。


    “等等!”


    背后是冲上来的松田阵平。


    他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猛地摁住了玻璃门,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力把推门重新关上。


    在门框轻微的吱呀声和黑泽阵被意外拉回的瞬间,温热的体温从背后毫无间隙地贴了上来,松田阵平的双臂,以一种近乎笨拙却又异常坚定的力度,从背后环住了他。


    他箍得很紧,像是怕眼前的人突然消失。胸膛紧贴着黑泽阵的脊背,隔着两层衣物,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骤然加速的心跳和体温的差异。


    直觉告诉他不能再错失这次机会了,他想要看着自己心中的湖被一颗石子的下落击中,真真正正地泛起属于自己的涟漪。


    “那,那你有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短短一段话被他说得磕磕巴巴,却能看出在他心中到底翻滚酝酿了多久。


    “我叫松田阵平,单身,没有发生过任何关系,没有谈过任何恋爱,我在八年前就和你告白过,我,我一直喜欢你,黑泽阵,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松田阵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有立刻逃跑。


    他将脸埋得更低了些,额前的卷发蹭到了黑泽阵的后颈,带来一阵微痒。


    他不想再做个旁观者了。


    哪怕是一秒也好。


    至少表白的这一瞬,黑泽阵的眼里有他。


    阳台外是呼啸的寒风和冰冷的夜色,玻璃门内是模糊的光影与笑语,而在这狭窄的门缝与两人身体构成的密闭空间里,因为其中一人几乎要蓬勃而出的爱意,空气却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黑泽阵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与无奈,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我以为你会找一个更加正式的时间和场合向我说这句话。”


    他抬起一只手,覆上了松田环在他腰间,因为紧张而绷紧的手背。他的手带着微凉的温度,但掌心却是温热的。


    “不过和我预想得差不多。”


    黑色的脑袋运转得迟钝,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放着刚刚听到的内容,艰难又不可置信地理解着话里的意思。


    “阵,你……我……”


    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绚烂得让他头晕目眩。


    ——他成功了?


    “还有考察期。”黑泽阵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就算看不到松田阵平的表情,却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松田阵平本人有没有意识到,在黑泽阵面前,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真实情绪。


    哪怕是在故意和他作对,在邮轮上的时候,隐藏的心情都能从眼里流露出来。


    “……好。” 松田阵平闷闷地应道,毫不掩饰地表达着自己的失落,声音因为埋在他背后而有些含糊,却异常清晰坚定,“考察期就考察期。”


    将脸更深地埋进黑泽阵的肩颈,嗅着那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气息,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还有孩子气的得意。


    黑泽阵任由松田阵平抱着,像纵容小时候的诸伏高明等人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挣动了一下,低声道,“阵平。”


    “嗯?”松田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声音含糊。


    “门里好像有人看过来了。”黑泽阵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提醒。


    松田身体一僵,这才恍然记起他们还在阳台。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臂,后退一步。


    黑泽阵顺势转过身,看着松田红透的脸和闪烁不定的眼神,眼中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松田滚烫的脸颊,但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转而落在他有些凌乱的卷发上,极其短暂地,近乎安抚地揉了一下。


    “我先进去。”


    松田阵平像只小狗一样紧紧地盯着眼前人,猛地点头,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试图恢复一点镇定,但嘴角那压不下去的笑容和发亮的眼睛出卖了一切。


    看着黑泽阵走进室内,为了平复心情,松田阵平站在寒风里傻傻吹风,却怎么也吹不平胸中的火焰。


    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那不争气的热度和混乱。他深吸了几口冰冷到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觉得自己刚才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即将陷入恋爱的那种。


    ……


    临时抱佛脚地查网上的恋爱攻略,但看着里面一个个冒着粉红泡泡的情侣约会场所,再想一想黑泽阵身处那个场所的感觉,松田阵平就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觉得有些太过违和,就像把一把上了膛的伯.莱.塔插进Hello Kitty的毛绒玩具里。


    躲在警视厅的厕所里编辑短信文字,像个第一次执行潜伏任务的新手一样,脊背绷直,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


    至今仍旧没能习惯成为考核期男友的松田阵平手速飞快地打上几行字,又快速地删去。


    打上,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觉得这比排爆线剪错了还让人焦躁。


    就在他盯着屏幕,几乎要自暴自弃地输入“要不去吃碗拉面”算了的时候,


    嗡。


    手机轻轻一震,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下了班来这里。——阵】


    下面附着一个地址链接,点开一看,地图定位在一家……射击俱乐部?


    【收到。——阵平】


    手比脑子快地打出了一行字,


    发送。


    松田阵平后知后觉地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加起来不到十个字的对话,又看了看之前自己反复删改的那片空白,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抹笑意悄悄爬上他的嘴角。


    他的眼神在手机屏幕微光的映照下缓缓亮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收敛了一下过于外露的表情转身走出卫生间,步伐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却在走出门时忍不住小跳了一下,一头卷毛也跟着弹跳一瞬,发梢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欢快的弧度,象征着主人的好心情。


    这暴露心情的反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他立刻环顾四周,还好,没人看见。


    他轻咳一声,略显不自在地用手指胡乱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试图将它们压回原状,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石子落下的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与另外一片深邃湖泊的波动,悄然交汇。


    他的湖,终于不再平静。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他的身影,他冷静地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他正在经历,正在感受,正在选择,也正在被选择。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笨拙冲动,他的坚定承诺,都成了正在书写的情节的一部分。


    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的第一视角。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第一次约会写完的,想了想留个白吧?之后可能放在番外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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