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考虑了一下损失问题, 乐岩寺嘉伸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好,既然你们执意要见”
他顿了顿语气, 对身后一个黑衣服的术师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躬身推了出去, 片刻之后从门口走回来, 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乐岩寺嘉伸抬手打开盒盖, 里面放着之前小林秋生交给小泉一也的珠子, 秋生当初下意识用咒力捏出了这个珠子,大抵是记忆里残存着的部分阴阳术的影响,他记得自己之前并没做过多的处理。
但现在再看,这枚珠子的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封印咒纹,被禁锢在盒子里, 缓缓旋转着, 应该是总监部的人做了进一步的处理。
“这是那个禁忌物, ”
乐岩寺嘉伸抬眼, 示意捧着盒子的人将盒子拿到小林秋生他们那边:“至于那个孩子,他已经在后院静室休息,明日净化仪式结束后,自然会让人送回去。”
“送回去?”
五条悟讥诮地扯了扯嘴角:“把尸体送回去吗?说是什么净化仪式,其实不过是找个借口对年纪这么小的小鬼下手而已啊。”
乐岩寺嘉伸蹙起眉毛,抬眸看了一眼眼前这三人。
他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冷漠,看得让人生厌:
“你们还年轻,有些事情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 总监部的决定,始终是为了咒术界的安定。所以没再做出决定之前,要考虑清楚后果。”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那枚珠子, 指尖勾了勾将珠子拿回来,随后又看向乐岩寺嘉伸,他微眯了眯眼,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十足可笑。
“后果?”
秋生微微歪头:
“我改主意了。”
乐岩寺嘉伸闻言松了口气。
小林秋生抬起手腕,指向乐岩寺嘉伸身后的方向,乐岩寺嘉伸没有回头,脑中突然涌现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刚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又重新提了起来。
他的预感是对的。
在小林秋生抬手的瞬间,乐岩寺嘉伸身后的墙壁随着他的咒力轰然倒塌,带起一阵纷纷扬扬的粉尘。
身后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纷纷用咒力挡了挡。
冷风从那个破了的洞外面灌进来,吹动小林秋生身后的披发,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乐岩寺嘉伸:
“我自己找好了。”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绕过这个碍眼的老头,从后面那个破洞走了出去。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也跟了上去,路过乐岩寺嘉伸的时候他似乎心情不错,顺手拍了拍乐岩寺嘉伸的肩膀:“走咯老爷爷。”
夏油杰几步跟在五条悟身后,朝着乐岩寺嘉伸微微颔首:“失礼了。”
话虽然这么说着,但夏油杰还是相当潇洒地跃出了破洞,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歉意的样子,只留下乐岩寺嘉伸和那几个脸色铁青的总监部人员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从那个洞出去就是总监部的后院,后院比前庭显得幽深许多,很典型的复古式风格布置,某种程度上跟加茂家本家的宅邸非常相似。
小林秋生能够感受到小泉一也身上的气息,他之前替小泉拔除眼周的咒灵时在对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咒力残秽,尽管随着时间渐渐淡去,但他本人依旧能够有所察觉。
因此秋生顺着那点子气息径直走向院落西北角,那里有连着的好几个房间,小林秋生在最右侧的屋子前停下来,那个房间门窗紧闭,看不出里面的情况,门口上了锁,小林秋生垂眸随手拧断了锁,推开门走进去。
室内光线很暗,应该是窗子都被封起来了的缘故,打开门之后亮堂了许多,小林秋生顺着光线看到了蜷缩在房间角落榻榻米上的小泉一也,对方身上盖着薄被,睡得似乎很不安稳,小脸上还有泪痕,眼皮肿肿的,看起来是刚哭过没多久。
小林秋生捏着门锁的指尖按了按,顺手把变形的门锁丢到一旁,几步走到小泉一也身侧,缓缓蹲下身。
睡梦中的小泉似乎也依旧十分警惕,小林秋生刚刚在他身前蹲下来他就惊醒了。
小泉一也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眸还是湿漉漉的一片,看到小林秋生时愣了愣神,随后反应过来,扑进秋生怀里小声呜咽。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抬起手,他对待这种情形有些无措,几秒之后伸出右手尝试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秋生哥哥,他们他们把姐姐抢走了。”
小泉一也在秋生怀里小声说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说话也模模糊糊的。
小林秋生勉强听清了他在说什么,只垂眸看向他:
“拿回来了。”
说话间小林秋生从袖间去除之前那枚珠子,白皙的食指指尖在珠子表面轻轻点了点,上面的符文开始流转,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随后在小林秋生手中慢慢消散,露出来珠子原本的样子。
小泉一也睁大了眼眸,小心翼翼地从小林秋生手中接过珠子捧在手心里,他的眼圈还是红红的,只是非常珍重地握住了那个珠子:
“姐姐”
“先离开这里。”
小林秋生顺手把他抱起来,几步走出屋子。
屋子外面的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解决了刚刚闻声赶来的几个守卫,此刻庭院里横七竖八地倒着被咒灵束缚或者直接被大运的咒术师。
“走吧,”
夏油杰看向小林秋生他们的方向,他刚刚已经联系了高专那边,夜蛾老师应该早就收到了他们大闹总监部的消息,现在正在手机另一头狂轰乱炸,虽然是这样,但还是派了车过来:
“辅助监督的车在前门等着。”
三人带着小泉一也穿过庭院,一路走到前面,这一次路上倒是没有了任何人出手阻拦。
大概率是被这几个人拆墙大人的事迹震撼到了不敢动,或者是被乐岩寺嘉伸下了命令不要动作,总之果然比之前要顺利得多。
走出总监部大门的时候已经到了正午,刚走到路边就觉得头顶的太阳毒辣得让人难受,小林秋生下意识眯起眼睛躲了躲刺眼的阳光,余光看到高专那边的辅助监督的车已经停在了路边,小林秋生把小泉一也放到后座。
小泉紧紧握着那颗珠子,有些无措地抬眸看向小林秋生他们:
“秋生哥哥,你们还会来看我吗?”
“会,”
小林秋生点点头:“好好休息。”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顺手关上车门,小泉一也似乎还是有些不安,扒着车窗仰起小脸看向秋生:
“那些黑衣服的人说要让姐姐从世界上永远消失,秋生哥哥我我有点害怕。”
“不会的。”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抬眸看向那个开车的辅助监督,是之前那个吉野。
他想了想,停在车门把手上的手指紧了紧。
“送他去高专吧,跟宪纪一起。”
辅助监督似乎有些惊讶,但看了一眼小林秋生脸上不似作假的表情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总监部能干出把小泉一也带走的事情第一次,很有可能就会在小林秋生他们外出无暇顾及的时候第二次干出这种事,对于秋生而言,还是把小泉一也放在高专更安全一点。
车门彻底关上来,车驶离了总监部。
“哇,秋生现在打算带两个小孩子啊,模范妈咪呢!”
五条悟懒懒散散从身后挂到小林秋生肩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意味。
小林秋生睨了他一眼没作声。
三人站在总监部门前的石阶下,垂眸百无聊赖地踢小石子。
五条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总监部,语气有些兴奋:“今天拆了一面墙,下次来,把整栋宅子都拆了吧?”
“可以。”
小林秋生点点头,语气淡淡。
“话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怎么样?老子听说最近有一部超赞的恐怖片~”
难得闲下来,五条悟显然兴致高涨。
“话说每天看到的咒灵还不够吗?感觉比恐怖片里的特效更真实呢。”
夏油杰从后面跟上来。
“看恐怖片最有意思的当然是看其他人被吓哭的表情啊,谁会被那种片子吓到啊。”
五条悟耸耸肩,语气相当理直气壮:“而且,万一秋生被吓哭了,老子还可以拍照留念一下,很有价值的。”
“值得一观,”
夏油杰相当认同地点点头跟他击掌:“虽然觉得秋生不太可能被吓哭。”
“那可不一定,想象一下大银幕上一个鬼怪突脸,然后秋生明明吓得要死还要冷着脸故作镇定的样子,实在是很好玩啊。”
这两人还在一唱一和地开玩笑。
小林秋生眉心跳了跳,一人给了他们一拳作罢。
嘻嘻哈哈走了一段路,五条悟收了玩心拿出手机打算真的去买票,但还没点进去买票界面这个想法就夭折了。
群聊那边的闪了闪,三人的手机都同时发出消息提示音。
小林秋生拿出手机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是夜蛾正道发在群里的消息,紧急任务通知。
“啊”
五条悟皱着眉拖长了嗓音:“才闲下来一个上午啊。”
任务的人员分配有些奇怪,把小林秋生和五条悟分在了一组,夏油杰单独一组。
夜蛾正道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相关的资料已经分别传给他们了。
五条悟有些好奇,偏过头看了一眼夏油杰的手机:“熊本县球磨郡五木村,深山区域未知等级咒灵活动,伴随村民非自然伤亡”
他眯着眼睛念了一行:“在九州深山啊,感觉很偏僻的样子,杰又要去山里喂蚊子了欸。”
夏油杰有些无奈,只侧过头看了一眼五条悟和小林秋生:“注意安全。”
“杰也是啊。”
五条悟直起身朝着夏油杰挥了挥手。
小林秋生垂眸盯着任务信息看了一会儿,微微蹙起眉——
作者有话说:新任务启动~
有没有人理理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92章
车开到山麓间, 原本明媚的天气反而逐渐阴沉下来,小林秋生头偏在车窗一侧,闭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意识重新回笼的时候,山间已经下起了小雨, 飘落到车窗边, 缓缓滑落到地面, 显得有些闷。
黑色轿车缓缓在警戒线前方停下来, 小林秋生推开车门,一旁的辅助监督顺手递给他一把伞。
五条悟显然就没有这个烦恼,他开了无下限,那些雨滴不会落到他的身上。
“这场雨已经陆陆续续下了好几天了,下雨的范围也固定在这一带很狭窄的区域内部, 应该不是自然形成的雨水。”
辅助监督轻轻推了推眼镜, 看向前方的废墟。
五条悟随手摘下墨镜, 顺着辅助监督的眼神扫过前面的土地。
“领域的前兆, ”
六眼对咒力的判断总是精准而迅速的,五条悟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应该还是半成品的领域,似乎还在生长完善。”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伸出手越过伞面,任由从天而降的雨水落到自己的指尖,白皙的指尖滑落略显浑浊的雨水。
那些雨滴的颜色看起来就很不正常,不过似乎没有什么腐蚀性伤害,只是在他指尖短暂停留, 像是带着什么恒久的眷恋,缠绕着缠绕着,从食指的指尖缓缓滑落到指节, 再落入略显清瘦的腕骨。
“具体情况?”
小林秋生一面垂眸用帕子擦了擦手腕上的雨水,一面开口发问。
辅助监督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这话应该是问自己的,连忙接着说话:“事件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这里原本是计划开发的温泉旅馆用地,但是承建的施工队在挖掘地基的时候意外挖穿了地下保存完好的古代建筑结构。”
说话间辅助监督调出照片,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看到照片里那个坑洞下方隐约可见的木柱和残破的土墙,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小林秋生微微蹙起眉。
“奇怪的是,这个地下建筑明明规格并不算小,但是在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地方志和家族记载里,都找不到关于这座宅邸的任何记载,”
辅助监督皱着眉翻页:“说起来可能有些抽象,但是事实确实如此,这座建筑,就像被人彻底从历史上抹除了一样。”
“没有记载的宅院?”
五条悟微微俯身凑到坑洞边缘看了看,那里已经围了好大一圈警戒线,还有好几个警方的工作人员在驻守,高层那边应该提前打了招呼,所以这群警察看到五条悟过来也没有拦:
“这是考古人员的工作范畴吧?有没查到的史料也很有可能啊。”
辅助监督闻言点点头:
“是这样的,所以后续有东京大学历史系的研究团队过来过,项目由东京文化财保护基金会资助,初步目的是绘制遗址地图,为后续保护规划提供基础依据,负责人是东京大学教授松本一雄。
因为前期工作比较简单,所以松本教授先派了手底下几个研究生过来勘察具体情况,但出现了一些问题,已经不是考古工作人员能够应对的了。”
“什么问题?”
五条悟闻言抬眸看他。
“那几个研究生全都在这片区域失踪了,”
辅助监督一面说话一面从旁边放着的很大一个背包里拿出几样东西:“带队的是松本先生的得意门生岛田淳,研一的学生,对自己的专业很有热情,这是他们留在营地的背包,里面还有岛田淳的日志记录。”
递过来的是个很厚的笔记本,五条悟接过本子,小林秋生便凑近垂眸扫了一眼本子上的内容。
大概是学习习惯使然,岛田淳每天都会记录下当天的进展情况,本子前面似乎是他之前的一些学习记录。
五条悟连着往后面翻了几十页,才看到跟前段时间相近的日期。不过这个本子也确实让小林秋生他们有了一个能更加直观地看到事情经过的机会。
勘探的前几天一切都很正常,他们和过来的工作人员一起,清理了部分区域的植被,设置好了测量基点,岛田淳在日志中记录道,雷达扫描显示地下有大规模的人工构造迹象,很有可能是当年的地基或者窖藏。
这个发现显然让岛田淳相当兴奋,因为第二天末页的笔迹都显得十分飘逸,跟之前的闷闷的死板样子全然不同,甚至在末尾多写了好几个感叹号。
岛田淳在第四天的日志上说他们基本完成了初步清扫工作,打算在下一天前往区域内部探查。
岛田淳被分往了西侧一处疑似别院的区域,因为前来的人员人数并不算多,探查时那片区域的面积也不大,所以岛田淳决定独自前往那片区域记录一些细节。
本子的最后一页似乎还是满怀着对第二天勘探工作的期待的,但日志写到这一页就结束了,没有后续的内容,很显然,岛田淳并没有回来继续写下一天的报告。
他在那片区域里失踪了。
“窗的工作人员在调查了背包里的物品和日志的相关内容之后联系了高专,”
辅助监督在旁边解释:“除此之外他们在洞口附近一段,也就是岛田淳消失的西侧方向,见到了他身上随身携带的录音笔和照相机。”
小林秋生随手接过辅助监督手中的相机,有些茫然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和几个按钮看了一会儿,只侧过头看向五条悟:
“怎么打开?”
五条悟对此司空见惯,顺势勾住小林秋生的肩膀,右手绕过来拿起相机按了几下,因为这个动作,秋生整个被他圈进了怀里。
不过小林秋生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这件事情上,只是低头专注地盯着五条悟手里的相机。
五条悟指尖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垂眸看了一眼怀里埋头盯相机的小林秋生,因为低头的动作,后面的几缕发丝垂落到侧脸,懒懒地蹭过五条悟的右手,散落在他的指尖,有些发痒。
秋生认真看东西的时候似乎总是会不自觉眯起眼睛来,像什么被光线刺激到而眯着眼的猫咪,全然不注意周围在发生些什么。
好乖。
五条悟伸手轻轻揉了揉小林秋生的发顶,秋生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相机上面,果然没有任何反应。
五条悟的心情莫名愉悦了一瞬,随手点开相机存储空间,里面有最近的一段视频,录制时间恰好是笔记本上的第五天上午九点半。
“就是这个了吧?”
五条悟按下播放键,顺手把音量键调到了最高档。
从视频里传来一阵走动的脚步声,应该是岛田淳的,画面黑暗了好一阵,终于出现一点隐隐约约能够看得见的道路的轮廓。
岛田淳似乎拿起了手电筒,正对着两侧的木质结构进行拍摄,前方是个半圆形的月洞门,小林秋生能够隐约看清那个门的形状,不过似乎塌掉了大半。
岛田淳十分谨慎地观察了一下那个门生下的半边,大抵是因为觉得是文物的缘故,他的动作非常小心,整个相机的镜头向着前方非常缓慢地移动着。
突然,眼前的视频画面晃动了一下,画面变得模糊不清,几秒之后前面重新稳定下来,但画面开始逐渐往后退,应该是岛田淳在倒着走,退了几步之后镜头开始变得剧烈晃动。
之后视频里的所有画面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听到愈发急促的脚步声,听频率应该是拿着相机的人疯狂奔跑起来。
“啪嗒!”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视频里传出来,画面结束了。
“七分四十秒。”
小林秋生眸色暗了暗。
五条悟闻言调了一下视频的进度条,重新切到小林秋生说的那个时间点。
“这是看到什么了啊,被吓成这样?”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之前镜头开始剧烈晃动的时候,五条悟凑近看了一眼,似乎在角落里看到个奇怪的黑影。
“应该是看到了那个咒灵,尽管反应过来往回跑了一段,但还是被攻击了。”
辅助监督他们之前显然已经看过了这个视频,语气比较平静。
“知道了,早点解决完去看电影吧,”
五条悟随手按灭了相机,眼见着小林秋生没有动作,五条悟便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秋生?”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被五条悟这么一晃才回过神,他微微蹙眉盯着那个黑屏的相机,那个黑影
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觉得头有些疼,只轻轻晃了晃让自己清醒一点。
“走吧。”
两人拿着辅助监督给的手电一起进了那个坑洞,顺着前面一条路往里走,隐约还能够看到之前岛田淳留下的脚印,走了十来步之后眼前的景象骤然发生变化,坑洞下方的空间和建筑瞬间变得宽敞起来。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还能看到头顶的天空。
应该是进入了这个咒灵的生得领域。
并不是岛田淳相机里拍到的那样混乱的情形,恰恰与之相反,这个生得领域是一片完好的寝殿。
岛田淳之前停顿的地方很有可能是触碰到了这个领域的边界,在那里他遇到了领域内的特级咒灵,在初步观察后他仓皇逃跑,但并没有任何效果。
青瓦白墙,纸门半开,整个院落似乎是一幅十分安宁的模样,甚至于还有院落中央水池里偶尔跳出水面的锦鲤,尾巴拍击着水面发出的清脆声响传来。
如果不是眼前还有跪着的几具尸体的话,简直算得上夏日度假胜地。
小林秋生站在门口,袖间的手指微微捏紧——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3章
他想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的东西都很眼熟了。
这里
是他住过的地方。
小林秋生径直走进院内, 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他在平安京的寝殿,就是这个样子的。
又想搞什么呢, 羂索?难道以为用这样熟悉的环境就可以让他放松警惕么?
小林秋生垂眸看向眼前跪着的几具尸体,看衣着打扮应该就是那个考古小组的工作人员或者学生, 小林秋生蹲下身, 看到了最右边那个人身前的胸牌上写着“岛田淳”的姓名。
“干尸?”
五条悟俯身看了一眼。
小林秋生点点头。
那些尸体身上的水分已经尽数消失, 肉眼可见的只是皮囊贴合着骨骼, 一眼看上去有种奇异的扭曲感,皮肤皱成一团堆积起来,让人看起来非常不适。
小林秋生尝试着动了动手腕调动咒力,在触碰到那些干尸时感受到了明显的反弹力量。
“他们被固定在这里了,像是某种束缚咒术。”
这些尸体推不动, 小林秋生没再面前, 站起身看向那扇纸门。
让小林秋生一直很疑惑的是, 在之前那个卷轴上显示的这一个咒灵, 没有任何信息,跟过往那些会特意绘制出大致长相,介绍名字和出生地点的咒灵不同,卷轴上关于这个咒灵的记载,只是一个很大的黑圆,像是被作者刻意涂抹成了一团。
所以小林秋生在来之前对这个咒灵毫无了解,但根据他过往的经验,他在现代醒过来之后遇到的所有的特级咒灵都是按照卷轴中所写的依次出现, 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尽管不知道背后设计的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这一点,但秋生已经笃定这个新出现的咒灵绝对是对方设计的一环,也就是卷轴上的那个一片空白的咒灵。
“是那个咒灵的术式吗?”
五条悟率先一步向门边:“我们进去看看吧。”
小林秋生闻言点点头跟上他。
能给那些尸体施加这样的术式, 应该确实是咒灵在作祟,但是目的很模糊,难不成那个咒灵很喜欢别人这么跪着它?
五条悟随手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小林秋生顺着门打开的缝隙,看到了坐在榻榻米上的咒灵。
比起传统的,无比狰狞丑陋的咒灵,那个东西,反而更像是一个人的形状。
穿着月白色的狩衣,长发垂到地面,散开大片,那个咒灵就这样背对着小林秋生他们,面朝着内侧的壁龛,一动不动。
月光从庭院里照进来,洒落在它的后背,那件狩衣的款式似乎很复古,在月色下映出柔和的光晕来。室内的陈设很繁复,无论是挂画摆件还是案几茶具,一眼看过去都相当雅致精细,显然是贵族人家才会用的仪制。
五条悟显然也是在五条家骄奢淫逸惯了的人,所以看出来了这个地方的特别。
“还挺会享受。”
五条悟吹了声口哨,指尖凝聚起咒力。
他正要发动攻击,前方的咒灵缓缓转过身来。
意外的是那个咒灵并没有脸,确切的说,是没有明确的脸部轮廓,它的领口上方是一片黑色的雾气,叫人完全看不清楚究竟长着怎么一张脸。
小林秋生仰面看它,无端端觉得这个咒灵似乎从回过头起就一直在注视着自己,而且非常专注。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看到那个咒灵抬起手,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摆出防御的姿势,但咒灵似乎并没有攻击的意向,甚至于完全没有结印,只是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小林秋生呼吸一滞,心口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传来一种深重的绝望。
那股绝望的情绪如此浓烈,浓烈到让他几乎无法挪动分毫,只站在那里,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咒灵。
“喂,”
五条悟看出来小林秋生的不对劲,微微蹙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迷惑了啊,秋生。”
这个咒灵难道有什么跟幻觉相关的术式吗?把秋生控制住了?
五条悟蹙着眉,可他根本没看到什么使用咒力的痕迹,眼前这个咒灵似乎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秋生而已。
小林秋生闭了闭眼,缓了口气回他:“没事。”
眼见着秋生恢复正常,五条悟松了口气,指尖蓄积的一发苍径直朝着咒灵所在的方向射出,那个咒灵见状迅速向后跃了一步,活动着手腕建立屏障似乎想要硬生生抗下这一击。
五条悟的咒力撞上屏障,一时间竟然没能彻底突破,五条悟见状微微挑眉,眼底带着点兴致:
“可以啊,再试试这个。”
眼前的咒灵似乎比他预想之中的稍微强一点,五条悟很快转换了思路,改用了威力更加强大的术式反转“赫”,这一次咒灵的屏障显然支撑不住,整个被强力的冲击掼到后面的墙壁上。
“欸?”
五条悟站在原地悠闲地晃了晃食指:“竟然还没死,好顽强哦。”
咒灵瘫倒在墙角,缓缓滑坐到地面上,五条悟有些好奇地看了它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个咒灵没有眼睛,但五条悟依旧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压根没有看着自己,反而是始终将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秋生身上。
面对比自己强大这么多的对手,竟然还在战斗中这么不专心啊。
“这么喜欢看秋生啊,”
五条悟轻笑一声,侧头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对方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老子可要吃醋了。”
说话间五条悟身影一闪,瞬移到咒灵的侧面,一记手刀直劈对方颈侧,咒灵似乎已经毫无反抗之力,只是微微侧过头,随着它的动作,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铺天盖地砸向五条悟。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蹙着眉随手把那些东西挥开,他开了无下限,这些攻击近不了他的身,但是看样子似乎有些眼熟。
他扭头扫了一眼,才发现那些就是刚刚跪在院落里那些人的四肢残骸,此刻还在他后背甬动着,似乎想要往他身上抓。
“秋生?”
五条悟喊了一声。
小林秋生抬眸看了他一眼,顺手把他身后的那些残肢断臂给弄掉了。
“你今天搞什么啊?”
五条悟有些疑惑,从进来这个生得领域之后秋生就跟断片了一样,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没什么。”
小林秋生面无表情地抬眼,他在那个咒灵身上感受到了全然的属于藤原显光的气息,无论是动作咒力还是感觉,全都一模一样。
又是幻觉吧,之前也经常遇见的。
那些术式跟精神有关的咒灵总是喜欢十分不礼貌地偷看他的情感和记忆,这次也一样吧?三番五次用这种手段干扰他,究竟……
有完没完?
小林秋生无端有些恼怒。
他的指尖迅速凝聚起咒力,轻盈跃起径直掼向那个咒灵。
无论是什么东西,意图戏耍他的玩意儿,全都去死。
无数蓍草顺着小林秋生的动作涌出,彻底贯穿了那个咒灵的身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咒灵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愿,只是坐在那里,仰起本就不存在的脸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眸色微怔,触碰到咒灵身体的指尖感受到一阵逐渐上升的滚烫感觉。
眼前的咒灵似乎在流动,化成轻盈的,一粒粒浅色的细沙,随后打碎重组,缓缓涌入小林秋生的怀里。
秋生下意识想要防御,却并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攻击性,它只是化作流光,缓缓缠绕上小林秋生的手腕,脖颈,腰身。跟先前在外面遇到的雨滴是同样的感觉,冰凉刺骨,却也极尽缠绵,像是阔别许久的情人,即便间隔千年之久也依旧亲昵无间。
小林秋生的动作顿珠,他缓缓低头,看着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光流,它们最后化成隐约的人形轮廓,从身后缓缓将秋生环抱在怀中,力道缓缓收紧,不容挣脱,十足固执。
“秋生!”
五条悟见状几步冲过来,伸手想要把小林秋生拉出来。
“五条,”
小林秋生开口,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退后。”
“你让老子退后?”五条悟盯着他,不自觉眯起眼睛:“这个东西想勒死你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但这个咒灵,是真的显光。
后半句话小林秋生并没有说出口,因为这些东西是无法跟五条悟解释清楚的。
就像秋生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咒灵会带着显光的意识,他弄不清楚一切,也没办法从任何人口中得到解释,但在相拥的这个瞬间,秋生确认了这就是藤原显光。
跟之前那种冰冷的,随时带着杀机的伪装不一样,这个咒灵,是真的想要拥抱他。
“秋生,”
五条悟的声音沉下来:“老子觉得你已经不清醒了,作为搭档,老子必须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他的声音很冷,小林秋生鲜少在对方口中听到这样的语气,但他此刻已经无心计较这些了。
五条悟没再多说,只是抬起手,高度压缩的赫在掌心成型,赫的攻击范围偏大,但如果是秋生的话,即便波及到也不会有太大的伤害造成,当务之急是把这个鬼东西从秋生身上撕下来。
五条悟迅速在脑海中做了判断。
“别动手。”
小林秋生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摇了摇头。
“哈?”五条悟脸色有些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小林秋生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向缠绕在自己身上的那些光流,它们已经蔓延到身前,此刻正缓缓深入心口,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说不上寒凉,甚至带了点滚烫的暖意。
秋生能够鲜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随之变得很模糊,精神在缓缓变得虚弱,要睡过去了。
这个咒灵的咒力已经所剩无几,很快就要没入自己身体里彻底消失,即便五条悟不动手也不会造成什么危害。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最后撑着点精神抬起眼皮:
“任务完成了,我要睡一觉。”
五条悟眸色微怔:“睡?”
他敏锐地察觉到秋生口中的睡似乎并不是简单地睡一觉那么简单。
“我要先弄清楚一些事情。”
小林秋生的眼皮逐渐沉了下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昏暗,浑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迷迷糊糊间好像被人重新抱进温暖的怀抱里。
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4章
五条悟带着小林秋生回到高专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
秋生一路上都没有再醒过来, 如同他自己说过的那样,陷入了沉睡,外界的纷扰似乎都没办法把他唤醒。五条悟径直去了医务室, 想找家入硝子看看具体情况,但刚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他就看到家入硝子和夜蛾正道在廊檐那边说着什么话。
大抵是五条悟这么抱着一个人显得很显眼, 家入硝子很快就看到了他, 顿了顿语气看过去, 五条悟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 让她不自觉停下了话音。
“五条……”
家入硝子眸色微怔。
“硝子,检查一下秋生的身体状况,不知道为什么他就这样睡过去了,老子看他的生命体征还很正常的样子。”
五条悟蹙着眉。
家入硝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几步走到五条悟身侧, 垂眸仔细检查了一下秋生的身体具体情况。
“奇怪……”
家入硝子微微蹙眉:“他的生命体征正在减弱, 但是减弱的趋势非常缓慢, 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抑制住了。”
“是那个咒灵它直接融进秋生的身体里了。”
五条悟顺手把小林秋生放到里侧的病床上。
“咒灵”
家入硝子认真思考了一下:
“对了, 秋生上次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拔除过一个咒灵叫做梦魇貘的咒灵,我闲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那次的任务资料,那个咒灵有个术式效果,就是让它领域内的人陷入深度沉睡,这么一联想,似乎确实跟秋生现在的状态很相似。”
“上一次任务的咒灵为什么还会产生影响?”
五条悟站在原地,难得的有些茫然。
“不太清楚,我再找些时间好好看看吧, 我的术式对秋生似乎不起作用,”
家入硝子站起身回过头,看向五条悟时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还有一件事, 虽然知道在这个时候说似乎不太合适,但是迟早都要说的吧?”
说话间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旁边的夜蛾正道,对方朝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五条,我是想说,夏油他……跟着黑羽跑了。”
家入硝子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无奈。
“什么?”
……
夜雨敲打着庭院的青石板,声音绵密而冷清。和室内的空气带着夏日特有的黏腻潮湿,混杂着茶釜里往上冒着的水汽,让人更觉得心燥。
黑羽纱织跪坐在矮几前垂眸煮茶,大抵是因为咒术界古老的术师家族出身,她的动作间带着几分经年的优雅娴熟,手腕翻转时浴衣袖口垂落,露出小截苍白的肌肤。
夏油杰盘腿坐在她对侧。他褪去了高专的制服,穿着一身深色的简纹和服,长发松散束在脑后。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小片的阴影,一时间让人看不清表情。
“凉介老师来迟了。”
纱织没有抬头,只垂眸提起铁釜,将热水注入素色的茶碗中,顺着她的动作,抹茶的青碧在碗中缓缓晕开,腾起薄雾般的水汽。
“雨大,夜路不好走。”
纸门外传来温润的男声,随即门被拉开,樱井凉介走进来,在黑羽纱织身侧坐下。
夏油杰倒是并不意外在这里看到樱井凉介,因为之前樱井凉介拐跑黑羽纱织的事情在高专传的沸沸扬扬,夏油杰也略有耳闻。
但仔细看这两人的动作神态,似乎又不像是樱井校长占据主导的从属关系。
夏油杰眸色微动,但没有作声。
他在五木村深山那边救回来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周围无知的非术师用最刻毒的语言和行为,将他们眼中的异类推入牢笼,夏油杰很想动手,但在这之前还是忍住了,他想起来秋生在拔除蛇谷村的咒灵之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在作为咒术师的信念彻底崩盘之前,他用虹龙把两个孩子带出了蛇谷村。
刚走出村落夏油杰就在那里遇到了山下的黑羽纱织,或者说,不一定是黑羽纱织。对方说着什么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之类的话,夏油杰没有多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她离开了。
他需要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夏油,”
樱井凉介的声音把夏油杰的思绪重新拉回来,朝他微微一笑。
夏油杰之前并没有仔细打量过这个年轻有为的校长。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容颜清俊得近乎阴柔,鸦羽般的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水色发带束着,因为从外面刚回来的缘故,此刻几缕碎发正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角,连带着衣摆也沾了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有种落拓的风流。
“好久不见。”
“樱井校长。”
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在叛逃的路上上演什么师生重逢的戏码,说实话不是件十分美妙的事。
樱井凉介在矮几另一侧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的茶室,显然已经十分熟稔了,他接过纱织递来的茶碗,指尖与碗沿轻轻一触后收回来。
“纱织的茶艺又精进了。”
说话间樱井凉介垂眸啜饮了一口茶水,长睫垂下,掩去眸中神色:“用的是什么水?”
“后山竹根下汲的夜露,”
黑羽纱织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凉介老师果然尝得出来。”
“竹根水清而冽,煮抹茶最宜。”
樱井凉介将茶碗放下,终于抬眼看向夏油杰:“只是这茶喝到嘴里,总觉得……苦了些。”
室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夏油杰眸色微怔,盯着手中的茶碗苦涩地笑了笑。
“苦茶清心,”黑羽纱织轻声接话:“想来也是杰君如今需要的。”
夏油杰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向樱井凉介:“樱井校长为什么会离开高专?”
樱井凉介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夏油杰会问这个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世间的路,本不该只有一条。高专教给你们正途,却从未告诉你们,所谓的正途,是用多少具尸体铺成的。”
夏油杰闻言呼吸一滞,樱井校长似乎总是能够相当犀利地把握住旁人的心思想法。
“很意外吗?”
樱井凉介轻笑一声:“我理解你的愤怒。我理解你看到那些愚昧的,丑陋的,不断催生诅咒的非术师时心里翻涌的恶心与绝望,因为我也曾经历过。”
樱井校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夏油杰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对于这位校长的记忆,年轻,漫不经心不着调,似乎永远没有正经起来的时候,但在某些时候是个意外的非常护短的人。
樱井校长几乎是空降进入的高专,据说是高层那边直接任命的,他的来历无人知晓,连带着术式也似乎成谜。
这样的人,究竟有怎样的理想和愿望呢?
“但我选择的路与你不同,”
思考间对面的樱井凉介靠回原位,语气恢复往日里的温淡:
“我认为问题的本质不在于清除,而在于掌控。与其杀光猴子,不如……让它们学会乖乖待在笼子里。”
“待在笼子里?”夏油杰微微蹙眉:“这也是您觉得可以做到的事情吗?”
“咒术界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夏油,”
樱井凉介放下茶碗:“总监部那些老头子,眼里只有权势与平衡。他们不在乎诅咒是否肆虐,不在乎术师死伤多少,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椅子稳不稳。”
说话间樱井凉介看向黑羽纱织,眼眸间染上几分兴奋:
“纱织小姐向我展示了一条路,尽管路途中可能需要一些牺牲,但或许,我们真的能借此抵达彼岸。”
“那么杰君,”
黑羽纱织点点头,朝着夏油杰的方向伸了伸手:“你的选择呢?”
“我……”
夏油杰开口,喉结动了动,末了只吐出几个字来: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三人安静地在茶室内坐了一会儿,樱井凉介饶有兴致地向夏油杰介绍了几款他喜欢的新茶,在这种时候,夏油杰才能依稀从对方身上找回来一点往日的,属于师长的那种柔和。
不多时,外面的纸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端着新的烛台走进来。
烛光先照亮了来人握着铜制烛柄的手,指节纤细白皙,夏油杰抬眸看向门边,看到走进来的织田千鸟,她穿了件樱草色的纺绸和服,跟往日里干练的高专制服不尽相同,反而显得温婉了许多。
之前聊天的时候樱井校长说过,等会儿织田小姐会过来,不过并没有说清楚缘由。
但织田千鸟一开口,夏油杰就明白了。
“凉介大人,”
她先将烛台放在矮几中央,然后才转向纱织和夏油杰,颔首致意:“纱织小姐,夏油君。夜雨寒重,我备了些茶点。另外,高专那边有新消息。”
说话间织田千鸟从身后捧出一个黑漆食盒,打开之后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和菓子,甜腻的香气冲淡了室内沉滞的茶苦,让人心情也舒适了许多。
但夏油杰的心情确实在听到这话之后重新变得紧张起来。
樱井凉介看着那些点心浅浅勾唇。
“千鸟还是这样,”
他捻起一块红叶糖:“这会儿分明在说正事,偏要拿甜食来打岔。”
“因为凉介大人一说正事就忘记喝茶,”
织田千鸟跪坐在樱井凉介身侧,动作自然地为三人重新布碗注水。她的动作与纱织那种经年沉淀的优雅不同,更加利落日常,却让人看着更舒服:
“空腹饮浓茶伤胃,您总是不记得。”
樱井凉介摆摆手假装投降:“可别说我了,高专那边有什么消息?”
“小林君”
织田千鸟放碟子的动作顿了顿:“在上次参与的咒灵拔除任务中陷入了沉睡,果然如纱织小姐预料的一般无二。”
沉睡?
夏油杰闻言瞳孔微缩,怎么会
什么样的咒灵能够在悟在场的情况下伤到秋生?沉睡究竟又是怎样的具体概念?
樱井凉介瞥了一眼夏油杰的神情,微不可察地轻笑一声,垂眸咬了一小口樱饼,抬眼看向黑羽纱织:
“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纱织怎么确信,他一定会陷入沉睡?”
黑羽纱织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掩面轻笑:“这个啊,其实很容易界定,因为那个咒灵,是他亲手创造的。”
“哦?”
樱井凉介微微挑眉。
“因为那个咒灵……本就是秋生君的一部分,”
黑羽纱织的声音很轻缓:“千年前,那位阴阳师因不舍恋人逝去,在无知无觉中诅咒了他的恋人。由他的怨念形成的咒灵,将他自身的执念与痛苦一同熔铸进了咒缚之中。”
樱井凉介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那咒灵并非单纯的怨念聚合,而是……”
“而是秋生君自身的不舍所幻化出的怪物,”
黑羽纱织接话:“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完成主人潜意识里最深的愿望,跟他的恋人永远在一起。”
“而如今这个咒灵在重新见到秋生君之后消解了执念,”
黑羽纱织继续道:“当秋生君在咒灵身上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他的本能会驱使他靠近,那部分藏在咒灵身上的力量会重新与秋生君融合,而融合的过程会非常漫长,也就是现在我们所看到的沉睡。”
千年前
夏油杰眸色微怔,秋生,究竟是什么人?
“杰君似乎很在意秋生呢?”
恍惚间已经不知道话题说到了哪里,回过神时夏油杰对上黑羽纱织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
这一次夏油杰坦然承认:“我在意。”
感情是非常奇怪的东西,很难完全描述出清晰的感觉,但夏油杰依旧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相处过程中对于秋生的感情并不寻常。抛开似乎永远没有任何失误的优秀同期滤镜,他会很想知道对方过往究竟经历过什么。
“意料之中的,”黑羽纱织轻笑:“放心,等他醒过来,你们会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
“我们将一同见证完美的新世界。”——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
平安京见~[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95章
两面宿傩确实不会停。
小林秋生仰着脸趴在温泉池边喘气的时候这样想。
两面宿傩背靠着池壁, 四只手臂让他能更加轻易地将人抱在怀里,小林秋生仰着头紧贴着他,湿透的长发黏在雪白的脊背肌肤上, 眸间噙着几分迷离的水雾,连带着长睫都挂上水珠, 一时间有些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泉水。
整整三天, 温泉的水始终剧烈地荡漾着, 彷佛从未平息过。
被人按在池边的感觉很奇怪, 粗糙的岩石磨蹭着肌肤,弄得通红一片。
身体有些倦怠,精神反而放松,小林秋生有些失神,最后一点理智都抛诸脑后, 他有些茫然, 宿傩说他应该放纵自己逃离一段时间, 所以秋生也这样做了, 虽然不知道究竟放纵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宿傩跟显光完全不一样,恶劣,粗暴,全然没有作为情人的体贴,小林秋生偶尔不耐烦踹他,但似乎没什么效果。
里梅每天会定时送过来吃食,今天也一样。
两面宿傩的动作被打断了片刻。
“啧,里梅, ”
他朝着某个方向懒洋洋开口:“东西放下,出去。”
小林秋生分出些精力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过去,这才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池边的白发少年。
里梅面无表情地将盛着清水和简单食物的托盘放在干燥的岩石上, 视线低垂,对眼前活色生香的场面照常熟视无睹,只躬身无声地退下,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
两面宿傩轻笑一声,俯身从碟子里拿起烤好的兔肉递到小林秋生唇畔,秋生微微蹙眉勉强咬了一小口,很快偏过头:
“难吃。”
果然跟想象的一样油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腾出一只手捏住秋生的两颊,眼眸间带上几分戏谑:“那就饿着吧,反正喂饱你的,也不是那些东西。”
小林秋生闻言扭头睨了他一眼,勉强支着身子起来,回到岸上垂眸整理衣物,还有几件干燥的衣服,不是之前在京都穿的繁复华丽的礼服,是里梅带过来的轻便狩衣。
小林秋生低头系好腰带,身后的两面宿傩也跟着出了水。
“还能走吗?”
两面宿傩一面换衣服一面调侃着开口,他的语气懒懒散散,让人一听就手痒。
“不仅能走,还能动手。”
小林秋生回头睨了他一眼,指尖的咒力毫不犹豫地朝着对方劈去,两面宿傩往右侧躲开,咒力劈碎了身后的山石。
两人一同走出林子离开玉造温泉,在树林外看到了守候在那里的里梅。
两面宿傩似乎对前往出云的路途十分熟悉,而小林秋生对于一路的记忆,只剩下年幼时模糊的一点子虚影。
小林秋生在来寻找八岐大蛇之前提前学习了一下出云神话的体系,之前只是从夏油杰和五条悟口中听说过一些大概的内容,自己去了解之后才发现相关的野史逸闻都非常繁杂,数量庞大。
秋生筛选了部分可能有用的内容记下来。
出云神话主要以出云地区为背景,围绕着须佐之男展开,之前在蛇谷村的时候夏油说过,须佐之男以求取奇稻田姬为妻为条件,谋划了除蛇之计。
八岐大蛇是出云神话中著名的怪物,拥有八头八尾,从高志来到出云,每年要吃掉一个女孩作为献祭。
出云神话在日本传统神话中的意义相当重要,而对八岐大蛇的恐惧,也几乎从《古事记》记载开始,一直支配着日本人民。
平安时代正处于《古事记》典籍广泛流传的时期,传说已经融入了当时的神话体系与平民认知,因此,八岐大蛇几乎成了比肩神明的存在,尤其是在靠近出云古国的地区,人们对它恐惧而又敬畏,甚至有许多专门供奉的神社寺庙建立起来。
小林秋生之前查找资料的时候就看到过很多有意思的民间传说。
据说承和元年有巫女以血脉镇住了河底的邪祟,那邪祟是八岐大蛇的残魂缠绕了混沌的怪东西,经常在阴雨天冒头,但没有确切的外形证据能够证明那个东西跟八岐大蛇同源,很有可能是古人治水时的隐喻。
两面宿傩带着小林秋生一路到了出云斐伊川沿岸的町落,里梅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斐伊川下游的浅草町比平安京的市井要荒凉冷落许多,走到町口的时候还能看到立在前面的一尊破破烂烂的石像。
小林秋生瞥了一眼,循着记忆猜测大概是须佐之男的石像,长得略显抽象,头顶两个角看着有些让人不适,小林秋生没多看,跟着两面宿傩走进去。
“小时候在这边的神社住过一段时间,还记得吗?”
两面宿傩见秋生走得慢便回过头看他,秋生闻言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但并没有想起来。
“看来即便解除了那个咒印,你还是有部分记忆是残缺的,”
两面宿傩顺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脸颊低头盯着他的眼睛看:“抬头。”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脸颊的肉比较细嫩,引起对方拇指的厚茧弄得他很难受。
两面宿傩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秋生的左眼:“奇怪,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林秋生勉强忍了几秒,顺手打开他的手,侧过头看向眼前的神社,之前没什么感觉,在看到这座神社之后反而觉得熟悉了很多。
守着神社的是个叫千代的年轻巫女,眉眼间带着几分跟年龄并不相符的冷清,她似乎在神社特意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见到他们三人过来就把它们迎了进去。
千代应该早就认识两面宿傩,因为她刚走出神社来迎人的时候小林秋生听到她低声唤了一句“宿傩大人”。
“今日时辰已晚,宿傩大人可要在此休息一夜?”
千代一面说话一面双手奉茶,小林秋生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门外,回过头的时候两面宿傩已经坐了下来,低头像回自己家一样喝着茶,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毫不客气地吩咐着千代:
“晚上准备些清淡的吃食。”
千代点点头退下,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刚来的三人。
“这个地方经常死人么?”
眼见着千代退出去,小林秋生蹙着眉看向两面宿傩。
他从进入浅草町开始就一直闻到一股子混着铁锈味的甜腥气,像是什么东西拦在了泥里,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是人的尸体吧。
“一到阴雨天就会死人,”
两面宿傩语气淡淡,显然毫不在意这件事情:
“大概是那个咒灵的术式吧。”
小林秋生靠在门边,闻言微微歪头抱臂看向两面宿傩:“你没有拔除它么?”
按照两面宿傩的实力,拔除一个作祟的咒灵应该没有任何压力吧?阴雨天听上去跟之前那个民间传闻似乎能够相互佐证,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
“很麻烦,”两面宿傩耸耸肩:“而且我确实没有见到过那个咒灵的本体。”
他可没有帮这群人解决麻烦的兴趣,也不可能心血来潮做什么善事,如果不是芦屋道满要过来,他应该也不会再回出云。
“连你也找不到它?”
小林秋生闻言直起身子,几步走到两面宿傩对面跪坐下来,他支着手臂微微歪头,仰面看向宿傩时眼底带上点冷淡的漠然:
“宿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能?”
秋生的语气十分认真,像是真的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两面宿傩脸上扯出来一个笑,伸手掐住小林秋生的脖颈:“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你。”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所以小林秋生也没挣扎,只懒懒侧过头,看到外面端着黑漆食盘走进来的千代。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看到食盘里摆着的白麻薯饼和醋拌水芹。千代把温好的清酒放到桌面,又端出来一盘三色的圆饼,看形状和颜色,大概应该是菱饼一类的点心,做得不算特别精致,但总比之前山上打的猎物要让人有胃口一点。
“是社中自制的白麻薯饼和羹汤,沾了神前盐,愿大人驱瘴安身。”
千代跪坐下来给两面宿傩斟酒,又侧头给小林秋生也倒了一杯。
“来得正好,千代,你给他讲讲浅草町这边的情况。”
两面宿傩垂眸喝了口酒,一面吩咐着千代,一面招呼外边守着的里梅一起来吃晚饭。
“是,”千代点头应声,将酒水奉给小林秋生:“芦屋大人。”
小林秋生接过酒杯,眸色微怔:“你认识我么?”
“您之前来过浅草町的,在半年前。”
千代顿了顿动作,听到小林秋生的话有些疑惑。
秋生这才想起来显光说过他曾经前往过出云拔除八岐大蛇,当时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回到京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痊愈。
“他不记得了,”两面宿傩低笑一声,低头跟旁边的里梅碰了个杯:“你重新说吧。”
千代虽然不解,但也依旧照做了:
“千年前素盏鸣尊斩杀八岐大蛇,却并未斩尽蛇的怨念,那怨念经年累积,缠上了天地初开时的混沌,被天丛云剑的碎片镇压在斐伊川渊底,奇稻田氏世代以血脉为祭,守着镇石,护佑一方安宁。”
小林秋生记得之前看过的传说中,须佐之男趁着八岐大蛇醉酒后,利用十握剑将其斩杀,后在蛇尾中发现了天丛云剑,也因为这个缘故,这把剑后来成为了日本皇权的象征,意义非凡。
奇稻田氏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看向眼前的千代:
“你就是他们的后人?”——
作者有话说:退一万步说,大爷万一是柏拉图呢[狗头][狗头][狗头]
第96章
神社的巫女地位特殊, 按理来说应该会由当地的望族世袭继承,那么奇稻田氏这样特殊的家族,甚至跟早年传说中的神明直接挂钩, 必然成为整片区域最为特殊的存在。
果然,对面的千代点了点头。
“从承和元年起, 町内便有异状发生, 河水泛黑, 但逢阴雨天, 渔人多有失踪,我们有派人去寻,只捞到嵌着鱼鳞的黑泥,那鱼鳞硬得很,寻常刀剑砍不动, 还会不断渗出黑色的汁水。”
说话间千代微微蹙眉:
“虽然那些渔民说是鱼鳞, 但我曾过去瞧过, 相比起鱼鳞, 反而更像是蛇鳞一些,不过我没怎么声张,毕竟看之前家族的记载,町内人们的恐惧情绪,可能会助力它的解封。”
恐惧情绪加速解封,按照这个说法来看,出云的这个东西,必然是咒灵无疑了, 小林秋生点点头:“
我明日就上山拔除这个咒灵。”
千代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行礼:“一切就拜托芦屋大人了。”
“一切拜托芦屋大人?”
两面宿傩闻言微微挑眉。
“有问题?”
小林秋生抬眸睨了他一眼,咬了一口菱饼,终于有稍微能入口的东西了, 这个两面宿傩总是阴阳怪气的,跟小时候一点也不像了。
千代显然听出了两面宿傩话里话外的意思,有些怔愣:“宿傩大人也会一同过去么?我还以为您不会再管”
后半句咽下去没再说,千代意识到自己的惊讶压过了往日对宿傩大人的恐惧,说到这里话已经十分冒犯失礼了。
不过今天晚上宿傩大人的心情似乎不错,连带着她说出这种话,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
“嗯,我跟他一起上山。”
两面宿傩的目光落在小林秋生颈侧,今天咬的印子还在,是完全没察觉到吧,不然早就生气了。
千代顺着两面宿傩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头认真吃东西的小林秋生,瞳孔微缩,立刻明白了宿傩大人为什么会跟着芦屋大人一起上山,便只匆匆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如果是两位大人一起的话,或许真的有可能,彻底解决那个东西。
深夜天气更冷了,屋子里生了火,但依旧透着股寒意,小林秋生换了件寝衣,坐在矮几边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入夜时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跟平时听到的雨声不尽相同,今晚的雨声里似乎夹杂着很奇怪的声响,像是无数鳞片擦着湿泥,贴在窗沿上黏腻地蠕动,始终在耳边挥之不去。
小林秋生起身打开窗,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积水,水中没能映照出月色,只剩下一片泛用的青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水过分浑浊的缘故。
小林秋生盯着那片积水看了好一会儿,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着眼睛跟自己对视,轻轻晃了晃脑袋之后这种昏沉的幻觉又消散了。
小林秋生不自觉微微蹙起眉,两面宿傩顺势从身后抱住他的腰将他整个带回榻上,顺手用咒力关了窗。
“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
两面宿傩半靠在床榻上,抬手扯松小林秋生的领口跟腰带。
至于为什么需要恢复体力你别管。
小林秋生听懂两面宿傩话里的意思,顺势跨坐在对方身上,垂眸定定地看着他:“我记得我们幼时在京都有过几面之缘,应当是在贺茂保明的满月宴上。”
记忆中贺茂保明的母亲似乎是贺茂忠行颇为宠爱的侧室,因此相较于贺茂清光这样天生不祥倍受冷落的异类,贺茂保明的满月宴办的很隆重,宴请京都四方贵族宾客前往。
小林秋生年幼时因为天生异瞳的缘故在贺茂家并不受待见,很多小孩子几乎都躲着他走。贺茂保明满月宴那天他看到了后院跟几个孩子厮打在一处两面宿傩,显而易见的,跟他一样的异类。
两面四手的孩童咧开嘴露出牙齿的样子显得几分狰狞,面对好些年龄显然比他大很多的少年的围殴,那个孩童显然十分吃力,但他脸上带着股狠劲儿,像要把眼前这些人身上的肉统统咬下来的狠劲儿。
秋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对于这幅情形毫无触动,只是在看到两面宿傩的眼神时顿了顿脚步,伸手捡起院子里的碎石,砸中了背对着他的那个孩子的头,大抵是砸出了血,那群小孩子回过头看了小林秋生一眼,随后作鸟兽散。
人类对异类的排斥,几乎是一种延续在基因里的本能,所以在毫无自主深入思考能力的孩童时代,这种直白激烈的排斥是最为明显的。
与之对应的,同为怪物的两个异类,也更容易在这个年纪抱团取暖,这样的场景见得多了,两人反倒熟络下来,后来就变成了两个人一起揍那些凑过来讨嫌的小孩,时间一长,那些人也就不敢再来了。
后来小林秋生的术式觉醒,一如家族占卜的术师所说,是个十分危险的术式。
贺茂家是典型的保守派,容不下这种术式留在家族,族内的长老本意处死这个孩子,但彼时贺茂忠行动了恻隐之心,便只将他放逐出京都,任由其自生自灭。
在同一年早些时候,检非违使平氏正妻亡故,那个两面四手的怪物在母亲死后跟家中的关系愈发恶劣,在开春之前就离开了京都。
小林秋生在京郊再次遇到了两面宿傩,两人心照不宣地往西方走,一路上遇到了许多想要将他们除掉的京都术师,那个时候术式刚觉醒不久,两人都只是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仓皇之间只能逃窜到出云古国附近的雪山。
“我只记得你背着我去了出云雪山深处,后来呢?发生了什么?”
小林秋生的记忆到这里就断片了,但他知道两面宿傩比他记得的事情显然要多很多。
“我年幼时听母亲说出云古国是神明发源之地,走投无路之际就想着带你去那里碰碰运气,”
两面宿傩眯起眼回忆了一下:“那些术师到了出云山下就不敢再前进了,现在想起来应该不仅仅是因为古国的传说,更大的原因可能是那个八岐大蛇的咒灵威慑到了他们。”
确实是合理的原因。
“后来我们在出云脚下的浅草町住了一段时间,就是这里,”
说话间两面宿傩扫了一眼周围:“町子里的人很害怕我们,但上一任巫女说你会是那个终结因果的人,那群村民也就没再闹事。”
“我们在雪山里捕猎为生,什么野兔野鸡野果子,冰冻的河水里掏出来的鱼,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吃。但某天,我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你不见了。”
两面宿傩的语气很平静,只是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顿了顿:
“我在雪山那边找了一段时间,但完全没有感受到你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咒力残秽的痕迹留下来,在这之后很多年我都没再见到过你。”
小林秋生闻言眸色微怔,他相信两面宿傩说的话都是真的,因为他能够意识到自己对于两面宿傩有种天然的信任感,这种放松的状态必然是经过长久的相处才有可能造就的。
“我不记得了。”
但秋生完全失去了这段记忆,他拧着眉,努力尝试着回忆起一点片段,却被两面宿傩伸出的食指轻轻抵住眉心。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已经过去的事情本身就没有太多怀念的意义,何必勉强自己。”
两面宿傩的动作说不上轻柔,带着厚茧的拇指从秋生的眉心一路蹭到眼尾,把那片细腻无比的肌肤磨得通红:
“人总是要及时行乐,何必想那么多。”
小林秋生动容了一瞬,动了动身子,在察觉到某个东西的时候脸色一白:
“这就是你说的及时行乐?”
“我只是觉得你这几日似乎有些过于紧绷了,”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神色坦然:“当然,你坐在我身上蹭了那么久我确实觉得不是很好受。”
“不行,明天还要上山。”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
“可以用反转术式。”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
反转术式是该用在这种场合的吗?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鬼话啊。
“行吧,”
两面宿傩轻声叹了口气,顺手把他的脸掰回来:“实在不行的话,你自己来。”
“自己来?”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有些茫然地垂眸看向两面宿傩:
“怎么做”
秋生确实不知道这个怎么以至于甚至在这种时候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好奇来。
两面宿傩顺势按着他的脖颈把他整个带进怀里:“我教你啊。”
第二天千代送来早膳的时间比小林秋生想象的要晚了很多。
来的时候千代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她应该是从什么地方一路跑过来的,此刻额间还挂着几许汗珠。
“抱歉,我来迟了,町中早间出了些事情,几个孩子雨夜丢了,早上渔民过去打捞,只找到几截泥洼里蜷缩着的身子,一早便叫了我过去做祝祷。”
说到这里千代的脸色显然更难看了,不过她似乎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话语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恐惧情绪。
小林秋生一直觉得对方似乎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大抵是过往生死之事见得太多的缘故。
“上次你说的鱼鳞,还有吗?”
思及此,小林秋生缓缓开口。
“有的,今天那几个孩子尸身出现的地方就留下了鱼鳞,芦屋大人可要过去瞧瞧?”
千代缓了缓神。
小林秋生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97章
“正巧我也要去社后拿天丛云剑, 可以为两位大人带路去河滩。”
千代一面说着话一面在前方带路。
到达河滩附近时那边已经围了好些人,两对夫妇站在河边痛哭,其中一个妇人似乎是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靠在丈夫怀里晕了过去。
“三个孩子里有两个都是田木家里的。”
千代脸上流露出几分不忍,垂眸轻声念了几句什么话, 小林秋生听不懂她在念什么, 大概是巫女祷告时的念词。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 才发现里梅早就已经在河滩边等候了。
秋生下意识扫了一眼身旁的两面宿傩, 对方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
什么时候醒的?
这个人。
“宿傩大人,”
看到两面宿傩过来,里梅躬身行礼:“按照您的吩咐,我仔细排查了周围,这些孩童应该不是死于八岐大蛇本体的攻击, 反而是附近一些别的咒灵在孩童身上留下了痕迹。”
小林秋生俯下身捡起河滩上散落的一片鱼鳞, 材质很硬跟千代之前说的一样, 相比起鱼鳞, 眼前的鳞片确实更像是蛇鳞。
长条形的鳞片,带着奇怪的花纹。而且小林秋生能在手中的鳞片上感知到涌动的咒力,应该不是普通的鳞片,而是更近似于咒物的东西。
上面的咒力很丰沛,很有可能成为一些低等级咒灵的养料,袭击这些孩子的应该也是被鳞片上的力量引导的低等咒力,能够做到这个地步的话,这些鳞片的主人必然不简单。
鳞片握在手中的感觉很奇怪, 带着透骨的寒凉,还没凑近就能闻见浓烈的铁锈味,不知道是不是那几个孩子身上的血浸出来的。
在握住鳞片的瞬间, 秋生隐隐听见细碎的低语,很奇怪的一阵声音,不是他过往听过的任何语言,粘腻而沙哑,钻进人耳朵里,搅得小林秋生有些头疼,只微微蹙起眉心。
他动了动手指,顺手将手中的鳞片捏成粉末,连带着把其他散落的鳞片也一一销毁掉。
“这种麻烦事,也只有你会做。”
两面宿傩在一旁抱臂懒懒看他。
小林秋生没搭理他,只扭头看向右侧的那片房屋。千代很快从社后取回来一个石头匣子。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看到千代打开匣子,里面放着把青铜剑刃,应该是传说中那个天丛云剑的残片。
“大人是京中来的,血脉未被町中瘴气侵染,”
千代将剑刃从匣子里取出来,捧到小林秋生眼前:“奇稻田氏的血脉代代稀释,到我这里,已难镇混沌,唯有大人,或能借剑刃将其重封渊底。”
“重封?”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她:“我会让它彻底消失。”
“多谢大人。”
千代眸色微动,只低头从袖间拿出一把尖利的匕首,作势便要往手腕上割,小林秋生下意识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眸光有些错愕:“做什么?”
“要激发天丛云剑的力量,需要奇稻田氏血脉的滋养,到我这里,要用上全身的血液或许才能起到一定效果。”
千代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仰面看向小林秋生。
秋生对上她的眸光,在那双看上去似乎非常沉静的眼眸里,瞥见些许无措和茫然,即便是极力掩饰,也依旧藏不住那点子惧意,看上去其实也不过十五六岁而已
小林秋生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村民似乎没有任何想阻拦千代的意图,他们的眼神冷漠而平静,彷佛这场付出生命的献祭本身就是应该的,没有情绪的起伏,只剩下麻木的漠然。
“千代是奇稻田氏最后一个巫女,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是献祭。”
两面宿傩从身后拍了拍小林秋生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横加干涉这些东西。
“是的,”
千代蹙着眉低下头:“只要能够彻底杀死那个东西,我我可以”
“不用了,”
小林秋生收回手打断她的话:“即便没有那把剑,我也可以拔除八岐大蛇。”
他的语气相当冷静,跟数月前来到这里的那个样子很像。
千代垂眸盯着手里的剑刃,只小声说:
“上次您也没拿这把剑。”
小林秋生被她这话呛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地轻咳两声偏过头:“这次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半年前,尽管小林秋生没有自己上次来到这里的记忆,但他很确定上次过来的那个自己是不完整的,力量和对术式的熟练程度都跟现在相差甚远。
“而且,你不是也很害怕吗?”
秋生低头看向这个女孩。
“不是的,”
千代下意识看了一眼周围人群的目光,那些村民似乎都把视线投了过来:“我没有害怕”
她是奇稻田氏的子孙,是神社的巫女,一切都是使命,不应该在这种时刻露怯,这般想着,千代握着剑刃的手微微收紧,渗出暗色的血迹,流淌到剑刃表面,发出暗调的光泽。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制止了她的动作:“没有这个必要。”
他的指尖在千代虎口轻轻点了点,千代感受到手背一凉,忽而有些脱力,手中的剑刃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小林秋生顺手接过剑刃,随意地丢回盒子里。
“芦屋大人”
千代拧着眉有些不解地看向小林秋生。
“千代,每个人活着都会死,但不是为了死而活着,”
小林秋生低头关上那个匣子:“等咒灵拔除之后,离开这里,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他顺手摘下发间的桃木簪递给千代:“如果有困难,拿着这个去京都藤原府,那里的人会帮你。”
千代伸手接过簪子,仰着脸点了点头,小林秋生瞥见她眼眸间染上的些许细碎光亮,只转过身朝山麓的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并不适合人长久的活下去,充斥着诅咒,怨恨,绝望的地方,待久了人都变得麻木起来,小林秋生觉得千代并不属于这里,她跟这些村民都不一样,如果可以,应该走出这里。
“藤原显光怎么会把你养得这么优柔寡断,清光?”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跟上小林秋生。
秋生微微蹙眉回头睨他:“别叫这个名字。”
贺茂家并没有给小林秋生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对这个名字也没有丝毫的留恋。
“那应该叫什么?芦屋道满?”
两面宿傩顺势揽住秋生的腰:“藤原显光取的名字,我不喜欢。”
小林秋生垂眸瞥了一眼对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到底没再说什么:“秋生,小林秋生。”
“秋生?”
两面宿傩挑挑眉也没多问,只轻声呢喃了一句。
一路走到山脚下,里梅停了脚步朝着两面宿傩躬身行礼:“宿傩大人,山中咒力紊乱,多有险恶咒灵滋生,还请注意,属下在此等候。”
里梅被两面宿傩提前安排在了山下接应,小林秋生没怎么在意,径直走到了最前面,余光瞥见两面宿傩似乎停下脚步跟里梅交代了几句什么话。
两人往雪山深处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一路上拔除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咒灵。
小林秋生发觉这座雪山里的咒灵构造都十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八岐大蛇的影响,这些咒灵的姿态十分扭曲。
小林秋生知道咒灵的形态并不能用人类的审美眼光来进行判断,但他们遇到的这些咒灵,无论是雪猿还是飞鸟,这些本身有一定人类构想基础的东西,在这里,无一不是长着很多头颅和手臂,以一种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的模样对外呈现,诸如头长在脚底下之类的情形屡见不鲜。
除却形态以外,这些咒灵的咒力结构也非常紊乱,它们使用咒力的样子像是狂暴的疯子,毫无章法,像是没有任何理智驱动着的肉块。
小林秋生随手拔除眼前的无头松鼠咒灵,越往上咒灵就越发诡谲,连灵魂也变得无比扭曲,小林秋生使用自己的术式时甚至很难在这些咒灵身上找到精确的灵魂用以拘束。
但也有收获,随着拔除咒灵数量的增加,秋生觉得那些灵魂的结构在他眼底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他甚至开始学会梳理那些奇怪的咒灵结构,帮助它们纠正回正常的样子之后再拔除就变得简单很多。
秋生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并不是对咒灵的应对不敌,而是越往上走脑海中那个完全听不懂的呓语就越发猖獗,甚至让他有些犯恶心。
但小林秋生并未作声,只稳了稳心神,伸手丢了块帕子给两面宿傩。对方刚用斩击拔除一只咒灵,手臂上溅上点黑色的血,小林秋生看着难受,便让他擦干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雪原的光亮也变得黯淡下来,穿过一片林子,终于到了雪山高处,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平台,看样子应该是黑色岩石经由人工打磨过后形成的。
在这种地方还能留下人工痕迹吗?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攀着上面的石头轻跃,跳到平台上。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石头祭坛,小林秋生凑近俯身指尖轻轻拂过石碑表面,上面刻满了模糊难辨的浮雕,看上去年代已经十分久远。
祭坛中央是一个凹陷的池穴,奇异的是即便处于雪山深处,那个坑里也没有任何积雪,而是散落着如山的骨骸和奇怪的器皿,应该是之前的人用来活祭时留下的东西。
“就是这里?”
两面宿傩站在小林秋生身侧,四只手臂抱在胸前,打量着眼前这个祭坛。
“嗯,”
小林秋生点点头几步走到池子边,垂眸看时才发现池子里除了骨骸还浸着一池的黑水,跟之前在院子里看到的积水质地很像:
“这里腥气最重。”
两面宿傩见状也走过来和他并肩而立:
“怎么找它?跳下去洗个澡?”
他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嘲弄意味,或许又有点开玩笑的成分,但小林秋生不喜欢这个笑话,只冷着脸开口:
“要洗你洗。”
这么脏的水,碰到一点都会疯掉的——
作者有话说:日常洁癖秋生
第98章
祭坛外围残存的石壁上留着大片模糊的浮雕痕迹, 小林秋生在池边站了一会儿不见有什么动静,又不能真的跳进那个破池子里洗澡,索性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些浮雕壁画。
壁画上是熟悉的出云神话元素, 大国主神在兔与蛤的帮助下建立国家,三贵子分治高天原、夜食国和海洋, 再往后就是须佐之男手持剑斩向八首八尾的巨大蛇妖。
小林秋生的指尖在壁画上停留了一瞬, 不自觉微微蹙起眉, 他觉得眼前的壁画无比熟悉, 并不仅仅是指在查找到的资料里看到过的那种熟悉。
他想起来了。
之前在蛇谷村,他也看过同样的壁画。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看向蛇谷村壁画中和史实不符的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场景,他记得在蛇谷村的那幅壁画里,这个场景直接被替换成了人群献祭幼童喂食蛇神。
不一样。
眼前的壁画确实是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情形, 只是看上去总让小林秋生觉得十分违和, 斩蛇的画面旁边多出了很多原本神话中没有的, 粘腻蠕动着的触须状线条, 它们缠绕着须佐之男的手臂和剑身,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想要与这位神明之子融为一体。
大国主神的建国图景旁边描绘的图景则更加诡异,那些民众不再是人形,而是呈现出各种扭曲,融化,或增生出多余肢节的怪异姿态,跟小林秋生他们之前看到的咒灵非常相近, 他们跪拜的国造神在眼前逐渐变得模糊,仁慈的面孔不再,慢慢变成大片的团块阴影。
怎么会有人跪拜一片阴影呢。
小林秋生笑着摇摇头, 把这个荒唐的概念从脑海中甩出去。
眼前的画面又重新变得正常起来,英雄斩蛇,万民朝拜,确实应该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那股一直压在胸腔中积攒的恶心感忽而涌上喉咙,他捏紧了旁边的石柱,脸色一白呛咳了几声,察觉到口腔隐隐一阵腥甜。
是血,体内排山倒海的扭曲感,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尝试着改变他的结构,但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到一半放弃了。
小林秋生眸色一凛,勾出袖间的匕首。
“来了。”
那个东西。
身后的池子涌动着发出剧烈的响动,小林秋生回过头,看到那个池子里的水开始滚烫翻涌,涌动的暗色液体膨胀着喷涌而出。
“要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惊动了它。”
两面宿傩低笑一声,四只手臂瞬间被凌厉的咒力包裹起来,这是警惕的状态。
从池子里冲出大片的黑影,小林秋生微微蹙眉,往后侧退了几步,避开被那个东西带起来的血水,方才抬眸朝着池子中央看过去。
拥有八个巨大蛇头咒灵矗立在池穴中央,身形高耸入云,几乎遮住了残余的几分天光,以至于周围彻底暗下来。
小林秋生垂眸结印召唤式神,一跃跳到风隼的背上往上飞了一段,方才看到那个蛇的形貌,每个蛇头上似乎都生长着独特的花纹,应该是咒纹一类的东西。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隐约觉得蛇头上的咒纹似乎在哪里见过。
察觉到有人靠近,大蛇中间的两个头颅转过来盯着小林秋生打量了几秒,在这个对视的瞬间,秋生觉得脑海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感,先前一直在耳边呢喃的嗡鸣更加剧烈。
八岐大蛇的注视和低语像是缠绕着脑海的细丝,从精神层面带来干扰,而且一直挥之不去。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想起来刚刚看见的壁画上面缠绕在须佐之男身上和剑上的那些东西。
壁画是真实的,千万年前的人类在看到英雄斩蛇时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了。
这个咒灵,确实很强大。
坐以待毙并不是小林秋生的风格,他很快稳住心神结印发动术式,他一时间抓不住这个咒灵的精神体,不妨先看看纯粹的物理攻击有没有用处。
思及此,秋生在施展术式的瞬间跟身侧的两面宿傩对视,两人迅速交换眼神,八岐大蛇的术式未知,但鳞片看起来相当皮糙肉厚,宿傩的斩击对咒灵杀伤力很大,小林秋生在这场战斗中的主要定位是控场。
“幻缚。”
蓍草自地面生长而出,迅速向上缠绕攀升至几十米的高空,实现强力的绞紧和对咒灵动作的限制。
鉴于完全不了解这个咒灵精神体的构造,小林秋生在打斗之初很谨慎,并没有尝试对它的精神场进行束缚,只是从外部进行物理拘限,同时召唤出空中的式神进行高空压制,式神“黑鹰”在他的操控下直直朝着八岐大蛇的眼睛方向啄去。
两面宿傩顺势按住咒灵的一个头颅,直接用了“捌”,他的这个术式威力很大,比普通的斩击“解”要凌厉许多,小林秋生在第一次跟两面宿傩打斗时便见识过。
果不其然,宿傩的术式将八岐大蛇的一个头颅生生斩断。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这么简单么?
不对。
秋生感觉手中一紧,手中束缚着八岐大蛇的蓍草被瞬间挣断,他抬眸扫了一眼刚刚被斩去的咒灵头颅,在被两面宿傩斩断后那个断口又迅速被庞大的咒力重新填满,直接黏合在了一起。
随着小林秋生对它的束缚被挣开,八岐大蛇似乎被激怒了,八颗头颅同时发出咆哮声,穿透耳膜,全然无法躲避。
它的声音非常奇异,除了脑中一片混沌,小林秋生感受到周围的空间瞬间产生高压,空气的密度暴增,秋生下意识用咒力保护身体,防止骨骼和内脏被挤压碎裂,再抬眸时方才放出来的几只式神已经被压得粉碎。
是控场的术式,这个咒灵打算反击了。
八岐大蛇迅速摆动尾部,八条尾巴直直从空中砸下来,因为空气压力变大,动作也变得迟缓,那些尾巴比想象中更加灵活许多,小林秋生尝试着动了动手腕,竭力往右侧偏了偏,跟身旁的两面宿傩一起集中咒力击向八岐大蛇的尾根。
应该是躲不开的,只能接下这一击。
手中的短刃与蛇尾对上,发出难听的嘶鸣,小林秋生手腕一酸,低头时那把短刃的剑刃已经被生生折断了。
蛇尾看上去无比笨重,但在发动攻击时出人意料的灵活,秋生丢掉短刃,眸间染上些许兴奋。
这个东西,比想象中的强大多了。
“麻烦。”
两面宿傩淬出一口血沫,他的右臂被刚刚某条尾巴的尾勾擦过,皮肉划拉开一道口子。
小林秋生跟两面宿傩配合着继续攻击,两人在几轮战斗中对彼此的术式更加熟悉了一点,但秋生也在打斗过程中逐渐意识到眼前的八岐大蛇的咒力深不见底,几乎丰沛到没有尽头,所有在它身上造成的伤势都会在几秒之内迅速愈合。
宿傩术式的杀伤力何其可观,饶是如此,几轮下来,八岐大蛇的状态甚至还称得上良好。
除此之外,这个咒灵的物理攻击能力极强,虽然不知道它的术式具体是什么名称,但大抵就是跟之前那样几秒钟之内迅速压缩空气压迫对手,随后用尾勾灵活迅速实现打击,打击的力量非常强大,而且避无可避只能硬抗。
如果是擅长物理攻击和防御的咒灵,那么精神体会相对孱弱以达成平衡。
小林秋生顺势跳到八岐大蛇的一个尾巴上喘了口气,或许可以用他的术式试一试。
两面宿傩在一旁吸引八岐大蛇的注意力,小林秋生跟他对了个眼神,随手擦了擦唇角的血:
“蓍魍拘,幻缚。”
这一次的蓍草直逼八岐大蛇的精神体,应该可以从精神层面进行
打击。
小林秋生瞳孔微缩,在蓍草触碰到咒灵的精神场的瞬间,小林秋生感受到一种极为沉重的反噬顺着蓍草传过来,同源而带着碾压性的意志传入脑海深处。
小林秋生再次听到那样朦胧而压抑的低语,这一次直击灵魂深处,让他甚至有些后背发寒。
那是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语言,那个咒灵在尝试扭曲秋生的结构,小林秋生意识到这一点,迅速收回了术式,但依旧被这样的反噬弄得脸色一白,呛咳出大口的血。
两面宿傩回过神从旁边窜过来,揽住他的腰往旁边一滚,堪堪避开八岐大蛇袭来的尾勾。
随后为了减小目标,两面宿傩迅速跟他分开来。
“呃”
小林秋生单膝跪地,垂眸大口喘息,血呛进了胸腔深处,左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小林秋生意识到自己发动术式的媒介就是自己的左眼,所以遭到反噬时也是左眼更严重。
八岐大蛇在掌握灵活强大的物理攻击术式的同时,竟然可以灵活切换精神类术式,而且非常娴熟。
精神类术式在双方同时擅长的情况下,比拼的是咒力的厚度,眼前这个咒灵,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瞥见几个低下来的蛇头,蛇瞳呈诡异的竖状,散发着幽幽蓝光,此刻口中獠牙交错,涎水不断滴落,腐蚀着大地。
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小林秋生在此刻意识到自己上一次为什么会输的狼狈,因为他的咒力完全比不上这个沉淀多年的怪物。
所以,八岐大蛇其实是他术式彻底的克星。
秋生尝试着动了动身体想要重新站起身,却发现压根没有这个力气,长时间的打斗大幅度削弱了体力,刚刚的反噬甚至让他无力思考。
八岐大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迅速做出判断,放弃了旁边的两面宿傩,巨大的蛇尾迅速甩向无力招架的小林秋生。
两面宿傩拧着眉,四臂齐挥出捌打断八岐大蛇的术式,八岐大蛇见状改变战术,迅速压缩两面宿傩周遭空间,分出几尾对付他,两面宿傩被这冲击轰飞出去,后背撞碎祭坛上的石柱,胸骨凹陷,大口鲜血喷在雪地上。
“啧”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断裂的骨头刺入肺部,一时间竟然无法发力。
八岐大蛇的动作没有停顿,所有的透露同时抬起,看向小林秋生的方向。
这一次,秋生终于听懂了它的声音,不属于任何语言体系,只是直接粗暴地把含义灌注进入秋生的脑海。
“终焉归寂。”
很平静的语气,带着自诩神明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小林秋生意识到那大概是寂灭一切的杀招,连死亡也近在咫尺。
小林秋生跪在祭坛中央,左眼的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他抬头与八岐大蛇对视,有些茫然于自己为何一直看不清楚这个东西的轮廓,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抓住些什么,一些在濒死的时刻,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的,一直让他迷茫的东西。
有时候看得太过清楚,反而会成为一种桎梏。
桎梏啊
小林秋生忽而低笑出出声,血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到锁骨,留下猩红的痕迹。
小林秋生的笑声越发癫狂。
“原来是这样,”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像是一种奇异的新生:
“我一直搞错了,蓍魍拘的强大在于理解而不是看见,眼睛只是发动术式的工具,但如果工具本身已经成为了束缚”
小林秋生低头捡起落在地面的短刃,虽然碎成了两半,但还是能用的。
两面宿傩咳着血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我要突破那个桎梏,迎来新生。”
小林秋生站起身微微歪头看向两面宿傩,他漂亮而冷淡的脸上溅满星星点点的雪竹,从眉骨滑落到唇角,晕开妖冶的红。
两面宿傩看清他暗紫色眼眸中浸着的未散的戾气和无端端的兴奋,只浅浅勾了勾唇角。
果然是呢,艳鬼啊。
“左眼已经没用了,它和我的术式相连,只要连在一起,我就永远无法摆脱这种被碾压的局面,”
小林秋生顿了顿语气,抬起手腕,刀刃切入血肉的动作流畅而利落,丝毫不带犹豫,鲜血喷涌,左眼眶变成空洞的窟窿。
小林秋生顺手把手中的眼珠丢给两面宿傩,眼尾微微挑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送你了。”
八岐大蛇的终焉咒术似乎正在成形,这样大规模的术式在展开时间上会受到平衡的限制,不过现在小林秋生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获得了他的新生。
小林秋生笑出声。
他的领域,终于完整了。
“领域展开,五阴幻心狱。”
巨大的领域迅速覆盖整个祭坛,先前秋生用这个领域对付过安倍晴明,但只是一个半成品,范围和强度都没有达到眼前这个领域的一半。
秋生将顺转的幻缚和反转的灵解相结合,学习了八岐大蛇的古怪术式,将它的灵魂也彻底扭曲,只是这一次,小林秋生不再用眼睛看,而是用术式直接探查,凭着直觉将八岐大蛇打碎重组。
“重组!”
只有一瞬,扭曲八岐大蛇的理智,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抓住这个瞬间收紧领域,将全身咒力集中于指尖一点,对失去防备的八岐大蛇迅速攻击。
“宿傩!”
在俯冲的瞬间,小林秋生喊了一句。
“来了。”
两面宿傩配合着他的动作一同发动术式。
八岐大蛇发出沉闷的叫声,充斥着整个祭坛,它巨大的躯体终于在这样的攻击下轰然倒塌,这一次没有再愈合。
祭坛恢复了死寂。
小林秋生踉跄一部,单膝跪地,垂眸喘着气,墨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润,黏在他脖颈侧边,几缕发丝贴着染血的脸颊,秋生的脸色很白,过度的咒力透支让他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神。
两面宿傩捏着那颗眼珠勉强朝着小林秋生的方向走了几步,顺手理了理他脸侧的发丝,扯下衣角按在秋生左眼的伤口上。
“真是疯子啊。”
两面宿傩的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小林秋生惫懒地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只听到两面宿傩说什么“等里梅上来”,之后便没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打完了打完了,终于打完了[爆哭][爆哭][爆哭]
小夏生日快乐[撒花][撒花][撒花]
第99章
1
长保元年冬, 从五位下历博士贺茂忠行之侧室竹川氏诞少子,赐乳名清光。
京都下了罕见的冬雨,贺茂保宪从阴阳寮回府, 一路在仆从手忙脚乱的跟随中去了后院,他站连廊下等了好一会儿, 手里拿着给即将诞生的孩子带回来的护身符, 是从阴阳寮的巫女那里取来的。
父亲和几位长老也在院子里, 本家的孩子诞生是大事, 更遑论竹川优子是咒术师世家出身,家族这一脉到贺茂保宪这一代只有他一人继承了祖传术式“赤血操术”,因此家族对优子这个孩子很是看重,连带着往日同优子不对付的母亲也没有多说什么。
良久,产房内终于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仆从们打开门, 父亲走在最前面, 贺茂保宪站在他身后, 终于看到襁褓里的那个孩子, 干净,澄澈,像是温润的羊脂玉,好漂亮的小孩儿。
贺茂保宪想。
似乎是察觉到外人的注视,襁褓中的婴孩侧过头看向门口,贺茂保宪跟他对视,看见他漂亮得有些晃眼的眸子里自己的影子,还有白皙的眼尾蔓延开的艳昳而诡谲的纹路。
弟弟的眼睛很特别, 左眼暗紫,右眼湖蓝,初生的孩童似乎眸光都无法聚焦, 带着些许冷淡的茫然。
贺茂保宪的视线被那双眼眸所吸引,等到回过神时只听到身旁贺茂家长老的呢喃声。
“双瞳异色,咒纹自生,是不祥之兆。”
不祥之兆?族里的长老总喜欢言过其实,分明是那样美丽的眼睛,谁会听他信口胡诹。
贺茂保宪不以为然。
父亲很喜欢优子,也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出生,绝对不会
“抱走,”
贺茂忠行冰冷的声音打断了贺茂保宪的思绪:
“侧室竹川优子产下不详之子,即日起迁至西院,非召不得出。”
贺茂保宪瞳孔微缩,下意识仰面看向贺茂忠行,他在这一刻发现自己有些看不清父亲的脸,就这样藏在室内的阴影之下,带着让人全然看不懂的表情。
贺茂保宪有些无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撞上身后的来人,他扭过头,看到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脸上带着一贯的漠然。
母亲啊。
“保宪,不要插手旁人的事情。”
母亲这样轻飘飘地教导他。
贺茂保宪深吸了一口气,垂眸应声:
“是,母亲大人。”
他还是在当天夜里偷偷进了西院,优子是他见过最温和的女子,幼时会给他和保远做精细的和果子和椿饼。母亲和父亲都很严苛,每日考校术式学问时总板着一张脸,只有优子会带着温和的笑俯下身递给他们手帕,跟他们聊起年少时在竹川家的轻快日子。
只有优子会柔和着声音说:
“我们保宪啊,今年才八岁呢,要做一些小孩子该做的事情。”
贺茂保宪不明白什么是小孩子该做的事情,只是偶尔看到优子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莫名的忧伤的神情,优子似乎一直很难过,在有了身孕之后眉宇间更加忧愁。
贺茂保宪不明白为什么优子会悲伤,于是仰着脸认真对她许诺,会让弟弟做小孩子该做的事情。
但是好像又没能做到。
贺茂保宪打发走仆从,有些茫然地走到西院的纸门前,在门口听到优子轻柔的哼唱,保远年幼时总爱哭,稍微磕碰点皮就要哭上好一会儿,优子就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语调,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贺茂保宪跪坐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末了只垂眸盯着雪地发呆,小声开口:
“渊冰映月,暗室传灯,父亲给弟弟取的乳名,唤作清光。”
纸门内沉默片刻,终于传来优子带着泪意的笑声:
“谢谢保宪,是个很好的名字。”
谢什么呢。
明明什么都没做到。
贺茂保宪想。
优子是笨蛋吧。
一定是的。
2
清光长至垂髫,便被安置在私邸最偏的冷院,竹川优子是了贺茂忠行的照拂,又遭家族里那些拜高踩低之人的排挤,日子过得清苦。
但优子总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冬日里院中梅树开花,她会牵着清光一道摘花酿蜜,清光便站在树下仰面看她。
摘过梅花的手指会带上冷调的幽香,清光习惯这种气味,优子会在这种时候垂下温柔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他眼尾的咒纹,用一种清光完全看不懂的眼神看着他,随后开口说话:
“清光的眼睛是最好看的。”
清光仰面看她,漂亮的眼眸间无悲无喜,他天生感受不到喜怒,听着优子温柔的话语,便像是听着院子里穿堂而过的冷风,觉察不出半分滋味。
优子在撒谎。
清光想。
他的眼睛在旁人眼里似乎是可怕的。
可怕这个词语是从仆从们口中听到的,贺茂家的孩子畏惧他,仆从躲着他,父亲从来不愿意见到他,因为眼睛是可怕的。
只有几个奇怪的人不怕。
兄长偶尔会过来,跟躲开他几米远走的贺茂保远不一样,贺茂保宪会站在院子里的梅树下看他。
清光不在乎兄长的目光,只蹲在石头边看蚂蚁,这些小小的虫子会叼走优子做的椿饼碎屑,搬进一个洞里偷吃。兄长年岁渐长,接管了部分阴阳寮的事务,就很少再过来了,每次过来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卷竹简,冷着脸递给清光让他仔细学着。
倒是兄长的奇怪朋友安倍晴明会经常过来玩。
贺茂家是京中阴阳师世家,族内设立有家塾,安倍晴明在府里求学,起初会跟着兄长溜达到院子里,再后来兄长不在他也会不请自来。
他总是摇着一把折扇,眉眼狡黠,见优子在缝衣裳便过来讨杯茶:
“优子夫人的茶总比忠行先生的苦茶好喝些。”
优子笑着给他刀叉,也会让清光过来见礼。
晴明便抬腕捏捏清光的小脸,纸扇的边缘轻轻蹭过清光眼尾的咒纹:“好生漂亮的孩子,倒是让在下想起来去岁在岚山深处冬猎时见过的雪女。”
“快别逗他了。”
优子掩面轻笑。
安倍晴明一点也不怕自己,清光想,他仰起脸看向安倍晴明,眼底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漠然。
晴明见他这副样子便手痒,再要伸手揉他头发时被闻讯赶过来贺茂保宪抓了个正着,两人又在院子里好一阵追逐。
但是安倍晴明怕兄长。
清光想。
3
长保七年秋,院子里的菊花开得落败,丝毫看不出往日里争奇斗艳的明媚意思。
优子好像越来越瘦,躺在榻上时小小的一团。初秋时生了病,来来回回请了几个大夫,似乎总也没有任何起色。
她攥着清光的手,动作跟平日里一样轻柔。
“清光,往后要好好的”
优子的声音很轻,清光不得不微微俯身听她说话:“莫要怪父亲,莫要恨家族。”
清光垂眸看着他,眼眸带着失焦般的漠然,但还是轻轻点头,他不懂悲伤,只知道优子很好很好,所以她说的所有话都要听。
安倍晴明站在门口,脸上难得的没带着那番笑,保宪师兄去了京郊拔除咒灵,这里就只剩下他。优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安倍晴明看得出来,这或许就是病重弥留的时候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清光,这个年幼的孩童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自这个幼童诞生以来,京中就多有传闻,说他是个半咒灵的怪物,否则不会生出咒纹,而清光天生对于情感的淡漠,似乎也很好地佐证了这一点。
但安倍晴明看得出来,清光在此刻真的成为了一个茫然无措的孩童,即便丝毫不懂正常的感情,但此刻,他非常不安,其实只是个孩子而已,哪里说得那么洪水猛兽般可怖。
晴明轻声叹了口气。
“晴明少爷”
优子轻声呼唤了一句,安倍晴明微微蹙眉,几步走到床榻边。
“我一直知晓,清光他不通悲喜,寻常人只道他是个冷心人,”优子脸上带着浅淡的笑,说话间她轻轻搂住清光的脖颈,将人带进怀里:“但我知道,他很爱我。我的清光,是这世上最良善最澄澈的孩子。”
“只是我走后,这世上无人会护着他,”
优子的眼眸染上湿意,安倍晴明看着她眼尾滑落的泪珠,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扇骨:
“保宪或许会在意,但他也身不由己。我心知晴明少爷心思通透,能否答应一个将死之人的请求?在清光需要时照看他一二?”
保宪师兄这些年依旧活在忠行先生和家族长老们的掣肘之下,即便已经很努力地成长起来,也依旧羽翼未丰。安倍晴明无数次看过师兄在阴阳寮练习赤血操术的样子,京都没有哪个世家子弟像他那样拼命,但保宪师兄还是觉得太慢。
安倍晴明先前总笑师兄急于求成,现在发觉,其实确实太慢。
人变得强大起来的速度太过缓慢,慢到赶不上珍视之人离开的时间,所以一切都变成了不可言说的遗憾。
安倍晴明未及回答,优子怀中的清光仰面看她:
“母亲要死了么?”
优子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的,清光。”
“死是什么感觉?”
年幼的孩童尚不明白这个字眼的概念,只微微歪头,脸上带着茫然。
优子第一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他搂进怀中,低声哭泣。
安倍晴明看着他们,想起自己早早离世的母亲,据说是身份低下的游女,总有人说她版配不上父亲的身份,所以在生下晴明后不久就离世了。
安倍晴明几乎不记得她的样子,但至少不能让清光也不记得优子的样子。
“我答应您,只要清光需要,我会在他身边。”
安倍晴明于是看着优子的眼眸郑重承诺——
作者有话说:是淡淡忧伤的回忆趴[爆哭][爆哭][爆哭]
讲一下一切的因果吧
第100章
4
同年深秋, 贺茂忠行得第四子,取名贺茂保明。
满月宴办得极尽盛大,前庭鼓乐相和, 珍馐满案,京中贵族接来道和。
清光几乎从不参与这些集会, 他不怎么记得自己满月时是什么情形, 但优子会陪着他, 现在优子并不陪着他了, 清光索性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
父亲之前请来过一个高挑的女性术师,说能解决他脸上的咒纹和眼睛的问题,后来对方消失的无影无踪,也就没了后文,在那之后清光几乎没有再见到过父亲。
清光对此并没有什么感受, 他很喜欢自己的眼睛, 因为优子说很漂亮, 所以如果有人要解决掉眼睛, 清光会把对方也解决掉。
好在那个术师并没有做到。
庭院中来来往往许多穿着华服的客人,清光远远地看到兄长抱着裹着锦缎襁褓的孩子站在人群中,脸上似乎没什么表情。
他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因为兄长也会是别人的兄长,不像优子,只是他一个人的母亲。
周遭的欢声笑语略显嘈杂,清光站起身打算回卧房,走过后院时听到一阵骚动, 像是孩童的笑骂声。
清光抬眸看过去,隔着连廊的柱子,看院子里几个身着绫罗的贵族少年正围着一个男孩推搡, 那个男孩看上去年纪不大,生得很好看,只不过脸上缠着形状奇怪的咒纹。
清光微微歪头,透过人群缝隙才看到那个孩子似乎有四条手臂。
清光听安倍晴明讲起过平氏那个嫡子的事情,天生两面四手的异类,跟周遭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怪物,生得这般吓人,也配来贺茂家的宴会。”
“听我母亲说你脑后还有一张脸,是吃人的妖怪,我们今天要为京都百姓除害!”
“就是!就是!我家里的老仆也是这么说的。”
“两面四手,非人之相,”
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走上前,语气刻薄恶劣:“你母亲就是因为生下你这样的怪物才疯掉的吧?”
“让开。”
隔着人群,清光听到男孩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很冷淡,像是疲于应付这群人。
“还敢命令我们?”
但这样的话语显然会惹恼那群自以为是的小孩儿,领头的男孩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上前推搡了一下宿傩:
“你这种怪物就该被关在笼子里展览,谁让你出来溜达的”
男孩的话语还没说完,动作就僵住了,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后脑勺,鲜血从他指缝流下来,他转过身,看到身后清光的脸。
是个很好看的男孩儿,眼睛非常漂亮,仰面看向他的神情冷漠而平静。
不对,这是贺茂家那个怪物。
男孩捏紧了掌心。
“他的母亲没有疯掉。”
清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那些人说的话很奇怪,他不喜欢。
宿傩抬眸看他,眼底的神情有些讶异。
清光几步走到他身侧,那些作乱的孩子都是京都贵族世家的孩子,大抵见识过清光的行事风格,见他过来便慌慌张张跑开了。
两面宿傩开口:
“你也不正常。”
他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脸上带着咒纹的人。
清光点点头顺手递给他帕子擦血:“贺茂清光。”
“两面宿傩。”
宿傩伸出上方那只正常的手接过帕子,顿了顿动作,又伸出下方较小的那只:“不过,他们比较喜欢和叫我怪物。”
清光神色平静地点点头:
“那我们重名了。”
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叫自己怪物。
他打量了一下宿傩的四只手,有些好奇地伸手碰了碰:“这只好像不太一样。”
宿傩有些惊讶,很少有人对他的手发出好奇,所以他非常认真地开口向清光介绍起来。
“不知道,”他老实说:“不过它们有时候会自己动。”
“好神奇。”
清光俯身凑近。
“你可以摸摸它。”
“好。”
5
八岁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兄长几乎不再回府,听仆从说兄长在阴阳寮领了职,会很忙很忙,安倍晴明学会了很多很多阴阳术,渐渐不再来贺茂家,之前经常会翻墙进来找清光的宿傩也好几个月没了影子。
清光的生活变得苍白无聊。
早间仆从送来吃食,清光看了他一眼,他便吓得跪了下来。
清光觉得这很无趣,明明每天这个人都送饭菜过来,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晨还能吓成这副样子,这些庸懦无能的人,总是觉得所有超出他们想象的东西都是可怕的。
清光没理会他,低头吃了一口樱饼。
但这一次,他的早膳没有平静下去。
闻讯赶来的贺茂家长老和仆从如临大敌般将他团团围住,清光听到他们吵来吵去,说得无非是“他觉醒的术式十分危险,必须谨慎处置”一类的话,清光从他们口中听出来自己大抵是觉醒了术式。
那些东西,安倍晴明闲来无事时似乎同他讲过一些,但兄长不喜欢晴明跟他将这些,每次听到都要制止。
清光觉得有些困倦,他从来没有这么困倦过,便支着手臂撑在桌面睡觉。
直到贺茂忠行如同众人的主心骨一般来到和室内。
清光眯着眼睛看着那群长老从围着自己变成围着贺茂忠行。
几个长老语气激动言辞激烈。
“此子留之,必为贺茂家乃至京中祸患,家主不应该在这种时候顾念私情。”
“次郎说得在理,家主大人,还请将此子就地格杀,免得徒增祸患。”
很吵,跟之前围着宿傩的那群小孩一样吵,果然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是一样讨厌的。
他们吵了很久,一直吵到中午,清光有些饿,独自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点心,这群人竟然都不会饥饿,真是奇怪。
贺茂忠行一言不发听了很久,视线终于落到清光身上,清光正拿着最后一块樱饼往嘴里塞,察觉到贺茂忠行的注视,清光一口吞掉了整块樱饼。
不给你吃。
清光想,一直看着也不给。
贺茂忠行看着他的脸,无端端想起优子柔和缱绻的面庞,一点也不像。但那是优子拼了命护下来的孩子,亦是他的骨血。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动了最后一分恻隐之心:
“废其贺茂氏籍,流放京都郊野,永世不得归京。”
6
母亲死了。
宿傩并没有再待在平家的想法,因为天生异相,平氏宗族人人对他十分忌惮,母亲病逝后他们立刻以妖物克亲的借口将他逐出了平氏。宿傩在离开之前一把火烧了自己的院落,在半夜平氏家臣的咒骂声中孤身远去。
把他们都烧死好了。
会再次遇到清光确实是宿傩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京郊浪迹天涯的不知道多少天,两面宿傩在树林里看到了靠在老树下啃麦饼的清光,小小的一只待在树下,安静起来的时候总是显得很乖很乖。
好像又瘦了很多,贺茂家把清光养得很差。
如果是他养的话,肯定不会这样。
宿傩想。
清光注意到他的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尝试性辨认了一下他的身份,随后抬手丢给他剩下半块麦饼。
宿傩接过麦饼走到清光身侧坐下,他咬了一口麦饼:
“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觉醒了禁忌之术,”
清光回忆了一下那些长老的话,语气冷静地复述:“他们要把我格杀。”
“这样啊,”两面宿傩耸耸肩,确实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京都那群无能的老不死总是这样,只有废物才会畏惧旁人的强大。”
“赞同。”
清光点点头,伸手轻轻跟宿傩碰了碰麦饼,他看到家里的客人总是这样碰酒杯,似乎是表达开心的一种方式。宿傩愣了愣神,没忍住低笑出声,还是配合着他的动作轻轻挨了一下。
“你好久没来找我了,在京郊当流浪汉吗?”
碰完饼之后清光低头咬了一下口,微微歪头仰起脸认真地问话。
宿傩穿的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很像在流浪。
宿傩闻言愣了愣神,有时候清光说话的方式总是让人完全无法料想,他伸手敲了敲清光的脑袋:“母亲病逝,我当天就被赶出来了。”
清光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我也要跟着你流浪了。”
宿傩眸色微怔,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7
他们一路逃往出云,在山下的神社落脚。
神社破败,四壁漏风,但很安静,没有乱七八糟的老头出现开始说教。
深冬天气很冷很冷,清光生来畏寒,似乎是出生时带下来的毛病,冬日里冷得小脸惨白惨白,所以每到夜间两人就挤在小张木床上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好在宿傩身上总是很热,四只手臂抱住人的时候抱得很紧,清光很小一只,可以整个窝进他怀里。
他们隔三岔五上山打猎。
清光手上准头很好,宿傩则在年幼时期就展现出了异于常人的体力和矫健程度,所以山里的鸟雀野兔到手都很容易,只是偶尔需要跟奇奇怪怪的咒灵打架。
一开始打不过,遇到的次数多了,对术式的掌握也变得流畅很多,索性就这样安稳的度过了一段时间。
开春前走的路远了些,遇见只很厉害的咒灵,两人多多少少挂了些彩,宿傩伤的有点重,隔了几天清光便拿着木弓独自往雪山深处走。
山林间很安静,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任何动物,清光顺手拔除了几个小咒灵,发现它们似乎都有些慌慌张张,甚至对他的攻击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平时似乎也没这么胆小,清光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继续往山里走。
他追着一只雪兔的脚印埋头往里走了好一会儿,才发觉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凛冽的风声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清光下意识仰面看过去,他在眼前的山林间似乎隐约看到一个庞大的影子,那个身影挡住了天空的太阳,让清光认为已经天黑了。
是什么东西呢?
清光眸色微怔,对上一双奇怪的竖瞳。
蛇么?
可是,有很多很多的头,清光数了数,八个。
尾巴也很多。
宿傩说冬天山里的蛇都在睡觉,为什么还有蛇醒着呢?
清光有些不明白,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膝盖有些无力,缓缓跪倒在雪地里,眼眸渐渐失焦。
好困。
睡一觉再去抓兔子。
8
羂索在出云古国的雪山深处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在古国的遗址附近尝试着寻找传说中的不归晷。
从很久以前起,羂索心中就总是有着一个热切的,一直试图且渴望突破的桎梏,她要打破那个桎梏,看到咒术的终极。
传说不归晷具有回溯时间的神力,是昔年天照大神留在世间的法器。
只要找到那个东西
找到它就能
在找到不归晷之前,羂索先找了一个小孩儿。
倒在雪山渗出的孩子,应该昏迷刚刚昏迷不久,体温还是热的,如果时间很长的话,在这种地方,恐怕早就冻成冰块了。
羂索凑近看了一眼,眼底染上些许兴味。
她认得这个孩子,贺茂家那个天生异瞳的小孩。
羂索曾经对这个孩子十分感兴趣,亲自前往贺茂家以能够帮助解决他咒纹的借口观察过他一段时间。
羂索隐约觉得贺茂家的这个孩子很特别,贺茂家那群长老似乎十分排斥这个小孩儿,世家大族大抵保守落后,对于危险犀利的术式避之不及,所以这个孩子身上带着的术式必定特别,只可惜羂索拜访多次,贺茂忠行似乎都对此避而不谈,只是急于让羂索处理咒纹的事情。
后来羂索听说了出云这边有关不归晷现世的传闻,忙着过来找东西便暂时放弃了京都之事。
羂索垂眸,指尖轻轻搭上清光的脖颈探了探,还活着,而且身上似乎中了八岐大蛇的诅咒。
羂索来深山之前就知道这里封印着八岐大蛇,所以特意避开了那个咒灵出现的时间和可能出现的地点,八岐大蛇很强大,尽管目前身上还带着封印,也依旧不是羂索想对付的麻烦。
只不过这个孩子,竟然在八岐大蛇的眼皮子底下活了下来,真是稀奇。
她了解八岐大蛇的术式,这种诅咒会彻底抹去人的记忆,类似于一个咒印,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深入。
留在京都的人前些日子传来过消息,说贺茂家驱逐了这个孩子,现在京都应该有不少术师在追杀他。
羂索饶有兴趣地挑挑眉,她突然想做个试验,索性垂眸,纤长的食指点在孩童的眉心。
“脸需要改变,贺茂家的咒纹和异瞳太过显眼了。”
羂索浅浅勾唇,用式神皮替换好了。
她想着,索性发动术式,咒力顺着她的指尖没入清光的眉心,孩童眼角的咒纹缓缓隐没入皮肤下,异色的双瞳也被全部替换成暗紫色。
其实羂索在京都时就研究出来了替换容貌的方法,本来打算拿来忽悠贺茂忠行,让他放心说出这个孩子身上的秘密的,但还没来得及使用就离开,不过也无妨,现在依旧能派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后羂索抱着孩子下了山,顺手把他丢在了京郊路边的草丛。
她确实有些好奇失去了所有记忆后仅凭术式本能生存下去的清光,会进化成何种存在,但这并不在她目前的计划里,所以羂索暂时并没有养小孩的想法,索性再等等,看他如何自生自灭。
接下来,继续去找咒具好了。
9
“显光少爷,前面似乎有个孩子。”
藤原家的车马在京郊停留了一会儿,仆从皱着眉走到牛车边,弯着腰跟车里的人说话,他们家小主人从京郊那边回来,今日还赶着回府,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孩,就这么趴在路边睡觉。
车帘掀起,探出一张文雅如玉的脸。
藤原显光抬眸看向前方,只瞧见一个瘦弱的孩童趴在草丛边。
他下了牛车,接过仆从递过来的狐裘,几步走到草丛旁边缓缓蹲下身。
很是清秀干净的一张脸,甚至称得上漂亮,全然不像是街边的乞儿模样,怎么会倒在这里。
藤原显光眸色微怔。
“可怜见的,脸都冻得惨白。”
显光垂眸解下狐裘,将那个孩子抱起来。
身旁的仆从见状皱了皱眉:“显光少爷,此人来历不明”
“无妨,不过这般年岁小孩子,能有什么威胁。”
藤原显光的动作很轻,几步便抱着孩子回到车上。
仆从感慨于自家主人心善之余,到底也没再说什么,他家主人虽然平日里看着温润,实际上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哪里听得进去旁人说什么。
怀里的孩子睡得很安静,藤原显光垂眸看着他,一时间眸光有些怔愣。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些时日被堂兄打压的厉害,道长似乎处处强他一头,藤原显光本无心于政事,只是父亲总觉得他不应该被藤原道长这么打压着,索性要求他去争一争,显光天然不是这副材料,时间一长反而觉得烦躁,倒不如在画室带上整日不见人来的清净。
今日踏春便是想缓解一些这种燥郁心思,哪知又碰上道长一行出游打猎,回来时藤原显光只觉得更加烦躁了些,眼下抱着这个孩子,反倒觉得心静,干脆带回府里好了。
回到府邸时已经是傍晚,小孩在路上醒了过来,但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完全不似这般年岁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
藤原显光坐在他对面,递过来一杯温茶。
小孩垂着眼眸只低头大口大口地塞着桌面的食物,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空了许久的胃哪里受得了这样胡吃海塞,很快小孩就白着一张脸皱起眉。
藤原显光见他脸色惨白捂着腹部,轻声叹了口气,拿起杯子端到他唇畔,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着小孩的小腹。
“慢些,吃得这样急,身子哪里受得了。”
小孩低头喝了一口温水,脸色似乎好了一点,只是茫然地抬眸看向藤原显光:“不知道。”
“什么?”
“我的名字,不知道。”
小孩的神情很认真,并不似作假。
藤原显光微怔,随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孩子的眉骨:
“那便叫你道满吧,芦屋道满。往后,便留在我身边了。”
道满仰面看他,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留在他身边吧。
10
芦屋道满留在了藤原府,他天生感知不到任何情感,没有记忆,无悲无喜。
他觉得活在这个世上本身是件十分无趣的事情,随着力量的增长和对术式的日渐熟练,这种感觉愈发浓重,一切都那么无趣,他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哭,就像无论是和咒灵还是和术师的战斗中,赢了也没什么好高兴,输了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所以道满尝试着找到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久而久之,便不自觉把显光当成了这个理由。
他留在显光身边,偶尔替显光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对付藤原道长的党羽。
显光对他很好,几乎到了事事纵容的地步,只有在床笫之间会变得强势很多,尤其喜欢按着他的手腕靠在床头,垂眸动作轻柔地吻他的眉眼,语气很温柔,动作却不尽然如此,道满索性任由他摆布,只在实在有些过分时捏紧对方的衣角喘气。
今夜也是如此。
显光似乎从宫里宴饮归家,身上带着浅淡的酒气。
他屏退左右侍从,独自步入后院,道满跪坐在榻榻米上,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书页发呆。
“道满。”
藤原显光从背后拥住他,酒气混着点浅淡的梅花熏香:“今日道长兄长的人又在朝中弹劾我,说我不育,后继无人,”
他低笑一声,唇畔贴到道满耳侧:“可他们却不知晓,我已有了最好的继承人。”
道满安静地任他抱着,顺手放下书侧头看向显光:“我可以杀了他们。”
显光轻笑一声,捉住他的手腕,垂眸缱绻地吻过他的指尖:“我的道满总是如此可靠,”
显光顿了顿语气,顺手将道满抱起走向内室:“但今夜,我不想谈那些。”
后背靠上柔软的锦被,道满习惯性放松身体,由着对方解开自己的衣带,他好像习惯了这样,所以身体的反应都出自本能。
情动时显光会咬他的后颈,留下小片绯色的痕迹,道满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但他记得显光喜欢这样,于是安静承受,眼眸都染上几分朦胧的雾气。
好乖。
藤原显光眸色微暗,指尖轻轻抚过怀中人的眼尾,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
这些年藤原显光尝试让道满依赖自己,他也确实做到了,道满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染上他的影子,但到头来,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他需要道满,还是道满需要他。
他在道满身上发现了咒印,似乎是封印住道满记忆的根源,藤原显光在这一刻发现自己其实很害怕失去道满,他不擅长咒印一类的术式,索性偷偷找来术师加固了那个咒印。
就这样,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藤原显光想着。
结束后他拥着怀中的道满,指尖懒懒散散地把玩着道满及腰的长发。
似乎还在失神。
藤原显光心念微动,低声开口:
“道满,说你离不开我。”
“我离不开你。”
这个时候的道满乖软得像只兔子,只呆呆地复述他的话。
“说你属于我。”
“我属于你。”
显光满足地叹息,垂眸把脸埋进他颈窝。
是他的,道满——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啦~
小时候的秋生和宿傩对话总觉得有种冷脸萌,顶着超级冷漠的小脸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两只都可爱鼠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居然有新表情,那我必然不能放过[紫裤][黄裤][绿裤][青裤][蓝裤][裤子][橙裤][绿裤]好多裤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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