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深夜, 府邸周遭一片静谧。


    室内的灯火略显昏暗,只有一方矮几和两盏清酒摆着。安倍晴明和藤原显光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放着素色的瓷瓶, 盛着今夜要喝的酒水,是安倍晴明从宫里带过来的。


    藤原显光抬眸看了一眼窗外, 从窗口能够看到好些守在那里的人影, 果然是有备而来。


    “道长大人的手腕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 ”


    安倍晴明俯身为两人斟酒, 动作优雅娴熟:“眼疾退位,幼帝登基,连清洗旧党的由头都找得这般体面。”


    藤原显光垂眸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并没有立刻喝下去,只是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扯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来:“他等着一日已经许久了, 我已然挡了他的路, 如今又挡了他外孙的路。”


    藤原道长借由天皇陛下眼疾的由头, 逼着天皇隐居,又利用朝廷之中的势力逼得皇太子自愿退位,趁机让自己女儿藤原延子的儿子当上了如今的皇太子。


    一直站在藤原道长对立面的藤原显光,早些年还在藤原道长和藤原伊周的政治博弈中站队过藤原伊周,如今自然是大势已去,清算的时刻也差不多了。


    藤原显光想着,抬眸看了一眼安倍晴明:


    “只是没想到,来送我最后一程的, 会是你。”


    安倍晴明经年虽然在藤原道长手底下做事,但其实并不怎么参与政治斗争,比起朝中官员, 反而更像个纯粹的术师,京都之中凡有人提及安倍晴明,最先想到的必然是一心钻营阴阳术的天纵奇才。


    “阴阳寮总需要有人代表新任摄关表个态,”


    安倍晴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更何况,在下觉得,有些话还是由在下亲自来说比较合适。”


    藤原显光闻言眸色微怔,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这会儿似乎还在下雪,纷飞飘舞的雪花越来越大。


    他知道安倍晴明想要说的是什么:


    “道满在出云?”


    安倍晴明垂眸点点头:“是。”


    “我听闻你一路追去了玉造温泉,没带他回来?”


    “他选了两面宿傩。”


    因着这一番话,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会死在那里么?”


    良久,藤原显光回过头看向安倍晴明。


    晴明抬眼,一贯总带着几分悠然的狐狸眼眯了眯:


    “八岐大蛇不是他能应付的东西,即便有两面宿傩在,生还的几率也很渺茫。”


    “所以你放弃了?”


    藤原显光的眸光沉了沉:“因为带不回活的,便任由他去送死?”


    “道长大人不希望他活着回来。”


    安倍晴明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刻意压下来的那种奇异的平静,说话间他垂眸喝了口酒,这个理由其实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你呢?”


    藤原显光盯着他:“你希望他死吗,晴明?”


    安倍晴明随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并没有立刻回答藤原显光的话,他的动作重复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继续说话:“我有必须杀死他的理由。”


    “呵,”


    藤原显光讥诮地勾了勾唇角:“你应当知晓他是谁吧?贺茂保宪的幼弟,我倒是听闻晴明同他早年就颇有一番渊源。”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藤原显光果然是早就知道道满的身份的。


    “是又如何?显光大人又何必说得这般清高?”


    安倍晴明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索性反唇相讥:


    “当年你将道满留在身边,难道不是看中他的能力可为己用?你给了他庇护,却也同样将他拖入朝堂漩涡之中,前年诅咒道长大人的事情便是先例。你把他养得心心念念都想着你。


    但举凡为人,对什么事情过分执着便是祸端,你从未考虑过这些吗?”


    “我们都在利用道满,谁又能真正摘得干净呢?”


    这些年安倍晴明自诩看透人世,不入流俗之间,似乎鲜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他想,大抵是因为到了真正清算的时候,在跟道满有关的事情上又总是无法真正抽离出来。


    “但你爱他。”


    “纵然口口声声有无数个杀他的理由,你依旧爱他。”


    藤原显光却全然没有被安倍晴明这番话带偏,他开口打断晴明的话,语气笃定而冷静。


    安倍晴明瞳孔微缩,神情罕见的怔愣了一瞬。


    “我也爱他,”


    藤原显光自顾自继续说话,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所以我宁愿看着他跟宿傩叛逃,因为至少这样他能活着。那你呢?会选择看着他去死么?”


    “我”


    安倍晴明下意识捏紧了掌心,语气有些滞涩:“显光大人,这世上有些恶果,或许比死亡更加可怕,我绝对不能让那种事情在京都再度上演。”


    “抱歉。”


    他垂眸说话,语气很轻,不知道究竟是对着眼前的藤原显光,还是对着其他人。


    “我其实大抵能猜到你说的是什么?你是个天然为责任负累的人,可我却全然不在乎这些,”


    藤原显光仰头饮尽杯中酒水:“我只想我的道满活,至于其余的人,并不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


    安倍晴明沉默地看着他喝下毒酒,并没有出手阻拦。他轻声叹了口气:“依照显光大人的咒力,拼尽全力可与在下一搏,逃出京都去出云寻他也未尝不可。”


    “他会活着回来的,”


    藤原显光放下空杯,神色淡淡:“你不了解道满,我早便知道满并非池中之物,我生来不精术式,心知自己无法长久陪伴他身侧。”


    说话间藤原显光垂眸看向自己的小臂,上面的咒印似乎在缓缓消散:“这最后的些许咒力,我想留下来,赠他最后一份礼物。”


    “你”


    安倍晴明眸色微怔。


    “晴明,你才是应当正视自己内心的那个人。”


    和室内渐渐安静下来,贺茂保宪直起身径直往院落外面走,他制止了几个守卫行礼的动作,但走了几步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


    安倍晴明拉开门叫住他:“你都听到了。”


    贺茂保宪的脚步顿了顿:“我要去出云。”


    安倍晴明几步走到他神前,拦在了连廊中央:“出云路远,雪深山险,此时去怕是不太妥当。”


    “那是我的弟弟。”


    贺茂保宪抬头,他的神色很冷,跟平时那种故作板正的冷淡不尽相同,是纯粹的寒凉。


    安倍晴明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兄,这副样子便是真的动怒。


    “正因如此,保宪师兄才不能去,”


    即便如此,安倍晴明还是开口阻拦:


    “师兄即便去到出云也无法改变任何结果,带着贺茂家的赤血操术难不成能奈何连道满都解决不了的八岐大蛇么?更何况,师兄是贺茂家未来的家主,是道长大人门下客,这种时候,做出的选择怎可如此顾头不顾尾?”


    “你总会有无数的话来说服我,”


    贺茂保宪眼眸微抬,瞳色十分沉冷:


    “可我无法做到目视他再一次赴死。”


    早在多年前,贺茂保宪没有力量的时候就已经眼睁睁看着清光从自己身边离开,流落四方杳无音信。这样的事情,怎么可以发生第二次。


    他是这样无能的兄长啊。


    贺茂保宪咬了咬牙。


    安倍晴明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保宪师兄可曾见过京都化为鬼域的样子?”


    贺茂保宪皱起眉。


    “我却是见过的,我亲眼见过,”


    安倍晴明抬眸看向天空,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到他发间,落到脸颊,留下冰凉的寒意:


    “道满因为显光大人的死诅咒了整个京都,京都街头百鬼夜行,尸横遍野,朱雀大道上堆满被咒灵啃食的残骸,当年那个巫女的谶言,竟是成了真的。”


    安倍晴明始终无法忘记那些雨夜的绝望啼哭,道满犹如恶鬼,漠然地看着所有人的死亡,他的眼底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最后连带着自己也面无表情地自戕于京都街头。


    “我心知这一切或许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绝无半句虚言,保宪师兄应当了解我,”


    安倍晴明深吸了一口气:


    “百鬼夜行之后京都术师凋敝,人丁稀疏,有人寻到我门上,给了我一个重来的机会。”


    安倍晴明其实在之前就骗了道满,他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个额间带着缝合线的女人,在百鬼夜行之后,女人拜访了安倍晴明的府邸,给他展示了出云古国传下来的特级咒具不归晷。


    女人说这个咒具能够回溯时间,但作为如此强大的咒具,发动的条件也会十分苛刻,除却需要巨量的咒力之外,还需要发动术式的核心。


    安倍晴明除却娴熟的阴阳术之外,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术式,那是一种并不十分清晰的感觉,他能够隐约体悟到世界运行之理,因为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安倍晴明成为平安京最具天赋的阴阳师。


    女人找到安倍晴明合作也恰恰是为了这一点。


    安倍晴明答应了对方的条件,自己作为施术者,献祭自己一半的术式和灵魂发动不归晷,回溯了时间。他要回到百鬼夜行之前,杀死芦屋道满。


    但他并未料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到骨子里的咒术师会是清光,这是重生之后安倍晴明才调查到的东西。


    这让安倍晴明也变得摇摆不定,他前世并未与道满有所深交,经年只觉得对方像藤原显光的影子,一言一行都不过对藤原显光的模仿,呆板无趣又十分刻薄。


    回溯时间后他特意接近道满,在相处之间才慢慢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


    安倍晴明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以为我不矛盾吗?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成为唯一能与我论道的对手,也看着他酿下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承受的恶果。”


    “师兄,我们其实都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天色已晚,早些回贺茂家吧。”——


    作者有话说:boss竟是晴明!!!


    第102章


    雪山深处的风十足凛冽,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抬腕挡了挡吹到脸颊的风,顺手把凌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是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些遗落在雪山深处的记忆, 随着八岐大蛇的死亡彻底回到他的脑海中。


    秋生年幼时独自进入出云雪山深处, 在那里偶遇了八岐大蛇, 中了它的诅咒失去了部分记忆, 随后被那个女人带出了雪山。


    小林秋生眸色微暗,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他刚刚醒来不久,周遭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时间应该已经很晚了。


    小林秋生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左眼, 那里似乎已经被草草包扎过, 此刻缠着略有些粗糙的布条, 布条下方的伤口隐隐作痛, 周遭的伤口似乎都挺深,呼吸的时候能够感受到一股子体内的腥气。


    后背依旧是温暖的,秋生整个都被两面宿傩搂在了怀里,一如年少时两人挤在狭小的床榻间努力寻求些许温暖的亲昵。


    宿傩还在昏迷,四只手臂箍着秋生的腰,高大的身形几乎能将秋生整个裹在怀里。


    小林秋生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灰白的和服几乎已经被血浸染成了暗褐色,侧头时能够感受到宿傩在耳侧温热的呼吸, 显然还活着,只是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之前战斗中两面宿傩受的伤并不轻,那个八岐大蛇实在是个极度强悍的存在。


    小林秋生勉强撑着坐起身, 用还能看见的右眼适应了一下眼前的视野,之前跟梦魇貘的战斗中秋生逐渐习惯了单眼视物的感觉,虽然有些狭窄,但还行,也能够适应。


    他站起身垂眸瞥了一眼宿傩,几秒之后还是弯下腰,一点点吧两面宿傩挪到自己背上。


    宿傩跟想象中的一样重,小林秋生微微蹙眉,踉跄着站起身,脚下的雪地很滑,有些站不住。


    小林秋生深吸了一口气,他的体力透支很严重,要走就索性一鼓作气不要停。


    这般想着,秋生卯了一口劲儿径直往山下跑。


    一路跑了不知道多久,小林秋生觉得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腿似乎有些不受控制地在发颤,雪很深,带着刺骨的冰凉没入脚踝,沿途还要随手解决掉小型咒灵,渐渐有些吃力。


    秋生一个人独自下山不成问题,但两面宿傩就算是鬼神,就算身体异于常人,在这种地方再待一段时间也会变成冰块的。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垂眸喘了口气,雾气在空气中显得迷蒙。


    算了,大不了,一起死在这里吧。


    当初宿傩带着他逃到出云,或许也抱着这种想法吧。


    秋生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撑不住要跪倒下去。


    “宿傩大人!”


    小林秋生在前方的呼唤声中勉强抬眸,看到里梅从前方不远处跑过来,秋生没有力气其说话,只慢慢蹲下身,让里梅接住宿傩。


    肩膀上的重压一松,秋生终于得以松了口气,正要站起身,心口忽而涌起一股尖锐的刺痛感。


    “呃!”


    小林秋生捂住心口,单膝跪进雪地里,膝盖传来积雪的冰凉,却丝毫掩盖不了心口刺痛的悸动感。


    秋生瞳孔微缩,很快反应过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在离开京都之前在显光身上留下过一枚咒印,以便保证自己能够随时清楚显光的动态,不是什么强力术式,只是阴阳术中很寻常的一种,跟他留在夏油身上的是同样的。


    如果对方有性命之危,秋生能通过咒印立刻感知到。


    现在


    那枚咒印彻底在消失。


    跟夏油上次那种微薄的链接甚至还不一样,这一次,彻底的,没有了任何感知。


    “怎么可能。”


    小林秋生脸色一白,怎么会,是谁解除了自己的术式吗?


    他有些茫然地抬眸,对上身前的里梅,里梅刚刚检查完宿傩的伤势,骤然对上小林秋生的眼眸,那双总是带着漠然的漂亮眼睛里,无端端噙上几分称得上稚童的无措和茫然。


    “你”


    里梅皱着眉开口,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即便情感淡漠到他这种地步,此刻也能够感受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流露出来的,无比深切的绝望。


    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重要的宝物,连带着活下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事情。


    小林秋生没听见里梅的声音,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抬眸看向京都的方向,雪还在下,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


    “你的伤很重”


    里梅的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声响。


    小林秋生已经往山下跑了好一段,再也听不到里梅后面说的究竟是什么。


    刚刚好像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的双腿又终于能动起来,他拖着断骨,带着满身伤,面无表情地往山下冲。


    雪地湿滑,好几次险些栽倒,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搅得他想吐,一时之间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血腥气一股股往上涌。


    好恶心。


    是那个该死的蛇在自己身上留下的术式吗?


    要是他再强大一点,要是能够直接杀死八岐大蛇,要是不在这里逗留那么长的时间。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跑出山林,跑过结冰的溪涧,跑上通往京都方向的官道,天色很暗,雪下得越来越大。


    然后他摔倒了。


    这一次甚至没能立刻爬起来。


    过度的失血加上本身就非常畏寒,几乎抽干了秋生身上所有的力气,小林秋生脸朝下栽进厚厚的积雪里,冰冷的血沫因着这个姿势灌进鼻腔,呛得他咳嗽几声,咳出暗色的血。


    秋生有些疲惫地翻过身,仰面躺进雪地里,天空暗得全然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片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脸颊,眼尾,被稀薄的体温渐渐融化,混着眼角渗出的温热液体一道滑进鬓发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一种情绪躺在这里。


    他只知道。


    显光死了。


    所有的连接都在此刻彻底消失的一干二净,他没有显光了。


    是骗子吧。


    明明明明说过,会一直在他身边啊。


    秋生没有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外涌出,混着血落到脸颊,他甚至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堵着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血吗?还是别的什么?


    都不重要了。


    骗子。


    都是骗子。


    秋生茫然地侧过脸,终于呜咽出声,像是绝望到无措的幼兽,只能用这样狼狈的姿态勉强宣泄。


    雪慢慢停了下来。


    小林秋生涣散的右眼缓缓聚焦,只瞥见一袭白色狩衣的下摆,随后看到握着伞柄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再往上,便是安倍晴明那张总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但今天对方脸上似乎也没有笑,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安倍晴明看着雪地上的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伞柄。


    道满伤得非常重,左眼缠着的布料被血浸透,此刻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布料缓缓滴落到雪地上,融成小小的血点,衬得那露在外的右眼愈发潋滟,刚刚大概是哭得十分难过,连带着此刻眼尾都还噙着红,睫羽间凝了雪粒,湿哒哒的垂着,被泪水打湿大片。


    安倍晴明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想跟道满有关的事情,但到底还是没忍住,劝回了保宪师兄,却没能劝回来自己的心,想来想去,还是来了这里。


    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大抵是听了显光大人的话,心中总是存着几分念想。


    他的道满啊。


    “伤得很重啊,道满。”


    安倍晴明竭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让这话勉强听上去平和些。


    小林秋生仰面看他,一路上束发的发带不知何时掉了,此刻散落一片乌发,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颈侧,显出几许苍白的狼狈。


    安倍晴明


    是了,一直都是安倍晴明。


    拔除八岐大蛇,是秋生之前答应安倍晴明的承诺,他不会违背任何自己许下的承诺,所以一定会执行。


    安倍晴明在之前秋生提出要去拔除八岐大蛇时一直含糊其辞,似乎并不是特别想要秋生过去,这让秋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他都想通了,安倍晴明从一开始就知道,八岐大蛇是自己的天敌,能够全然碾压秋生的术式的,放眼整个平安京,只有那只堪与神明比肩的咒灵。


    “你要杀我。”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小林秋生撑着身子站起身,左手摸向腰间,从那里摸出那把断掉的匕首,因为是之前显光送的,所以即便折损在了八岐大蛇手中,秋生还是把匕首带了回来。


    说话间小林秋生抬腕掐住安倍晴明的脖颈,将人整个掼到旁边的城墙上,手中的匕首利落地扎入安倍晴明的心口。


    秋生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带着一贯的漠然,他的唇瓣因为长时间失血带着几分苍白,却又被血染出星星点点的红。


    匕首没入的触感很钝,安倍晴明没有躲,垂眸看着胸口的匕首,嘴角吃力地扯出一抹笑,他并没有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只轻声应了一句:


    “是。”


    是了,对立的两个阵营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情感可言,明明很久之前,显光就已经告诫过他了。


    小林秋生抬起头,他能看到安倍晴明微微蹙起的眉,明明到了这种时候,还妄图装出以往那副悠然模样。


    秋生忽而觉得很没意思,他放开了手,没再理会安倍晴明。


    “你要去藤原府?”


    安倍晴明开口,秋生听到他低声笑了笑:


    “去也见不到了,此刻,尸首应该已经入殓了。”


    小林秋生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着京都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右眼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无比艰难,但秋生并没有停,不知道走了多久,小林秋生看到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千代眺望着,见到他的身形几步小跑过来。


    “芦屋大人!”


    千代凑近扶住秋生,饶是知道八岐大蛇不好对付,在看到芦屋大人这个样子的时候千代还是不自觉蹙起了眉。


    她听进去了芦屋大人的话,在那个荒僻的,人人彼此诅咒的闭塞村庄里待了那么长的时间,千代确实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看看繁华的京都究竟是什么样子,所以她带着芦屋大人给自己的信物去了京都,在那里终于见到了芦屋大人说过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千代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小块布包:


    “这个,是那位贵人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如果看见您回来,让我务必把这个交到您手上。”


    小林秋生停下脚步,垂眸看向那个布包。


    千代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的一角。里面是两枚勾玉,白玉的质地看上去十分柔和,被打磨得温润光滑,此刻两枚用红绳系在一起,在雪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伸出手,指尖接触到那对勾玉,是温的,应该是用的暖玉,先前那对勾玉一个被秋生送给源博雅当了回礼,显光便顺手把另一枚也烧掉了,说是之后会再打一对,折腾了许久,竟然到今日才做好。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勾玉硌在指尖有些难受,秋生几步绕开千代继续往前走。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他。


    千代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攥着手中的布包,看着小林秋生的背影,她一时之间甚至没有前去搀扶芦屋大人的勇气,她想说那位贵人已经不在了,但在此刻,她全然说不出口。


    一步,一步。


    要,回到显光身边。


    小林秋生握着手中的勾玉,抬眸望向前方,藤原府熟悉的屋脊轮廓已经能够看得见了,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往前走走。


    走几步。


    脚下一软。


    这次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失血带来的眩晕涌入脑海,小林秋生向前扑到,冰凉的雪沁得他发颤。


    要睁不开眼睛了。


    不可以睡不可以睡。


    小林秋生攥紧了手中的勾玉,掌心磨出的血滑落到勾玉表面,那温润的玉石忽而变得无比滚烫,让秋生甚至都有些握不住。


    他低下头,手中的玉石散发出奇异的,柔和温暖的光芒。


    小林秋生仰面,看到光芒间逐渐晕染开的人形。


    藤原显光轻轻在他身前半跪下来,一如往常,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睡一觉吧,醒过来就好了。”


    显光垂眸吻他。


    小林秋生轻轻闭上眼。


    “好。”——


    作者有话说:显光的结局是早就想好的[爆哭][爆哭][爆哭]


    之后应该会有he的if线和回忆线吧


    第103章


    “五条, 你回来了。”


    家入硝子坐在医务室门口,朝着外面的五条悟挥了挥手。


    “是的,仙台那个咒灵很容易解决, 等会儿还要去台东那边看看。”


    说话间五条悟径直走进医务室,熟练地推开了里间的门走进去, 家入硝子靠在门框边, 垂眸吐了口烟圈。她显然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并没有多说什么。


    “秋生还是没有醒吗?”


    五条悟一面打开门一面看了一眼家入硝子, 他的神情愣了愣:“硝子,你上周不是说要戒烟了吗?”


    家入硝子耸耸肩,语气有些惫懒:“最近咒灵太多了啊,伤亡也多起来了。”


    某种程度上来说,尼古丁会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五条悟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并不是个喜欢过分干涉别人生活的人。


    五条悟打开内室的灯, 这里没开窗, 整个房间在没开灯之前都显得昏暗冷峻。


    小林秋生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及腰的长发散落在素色枕间,几缕软丝懒懒贴在他脸颊边,似乎睡得很沉。


    “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生命体征依旧很微弱。”


    家入硝子掐了烟,走到病床前。


    五条悟伸手百无聊赖地戳了戳小林秋生的脸颊,柔软的脸颊陷下去小片,手感很好:


    “都快十年了, 就算是睡美人也不用睡这么久吧。”


    家入硝子盯着五条悟看了几秒,到底还是没忍住:“我说五条,其实秋生这个样子, 很有可能不会醒过来了。”


    “我们至今都没有找到他昏迷的缘由,一切都毫无预兆。”


    家入硝子站直了身子,这些年他们尝试过很多种方法,起初以为只是咒力透支过度,后来家入硝子又仔细调查过小林秋生和五条悟拔除的那个咒灵相关的记录,一直都没有任何头绪。


    家入硝子没有五条悟那样深重的执念,她的术式和职业让她天然对生死变得更加漠然。


    这些年发生过很多事情,小林昏迷,夏油叛逃,这些家入硝子都能够消化和接受。


    五条悟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家入硝子,他带着眼罩,家入硝子一时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眼睛被遮住的情况下,所有的情绪都被平静地遮掩下来:


    “只是睡着了而已,早晚会醒过来的。”


    家入硝子眸色微怔,扯了扯嘴角:“行吧。”


    “硝子,宪纪出任务受了伤,你去看看吧。”


    正巧这个时候夜蛾正道在门口敲了敲门,家入硝子没再多说什么,只朝着五条悟摆了摆手:“走了,五条。”


    五条悟点点头。


    他搬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盯着不知道哪里发了会儿呆。


    秋生的眼睫长而密,垂落的时候显得安静软和,唇色是浅淡的粉白,应该是因为睡了太久的缘故,没什么血色,但很干净,看上去很好亲。


    五条悟微微俯下身,这个样子的秋生,呼吸清浅到几乎没什么起伏,即便五条悟凑得很近,也很难找到几分确切的生气,他并不是没有想过硝子所说的话,只是


    这是秋生啊。


    五条悟眸色微怔,屏住呼吸,垂眸轻轻贴上秋生的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很快退开来。


    要快点醒过来啊,秋生。


    “五条”


    小林秋生刚睁开眼就对上五条悟的眼罩,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秋生能够鲜明地感觉到五条悟的呼吸骤然一滞。


    小林秋生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抬腕揉了揉太阳穴,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现在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


    睡一觉就会好了么?


    显光


    心口还是很闷,脑子很混乱,手指似乎很凉很凉,只有唇瓣还留有五条悟的余温。


    余温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下意识摸了摸唇角,仰面看向五条悟。


    对方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动作顿了几秒,随后立刻伸出手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抱进怀里。


    小林秋生愣了愣神,他觉得身体很冷,但五条悟的怀抱是炽热的。


    五条悟的脸颊埋在他颈侧,柔软的发丝蹭得秋生有些痒,不自觉微微蹙起眉,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伸出手尝试性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这是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秋生平时只会这样哄小孩子,但在今天的五条悟身上,小林秋生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感,这种情绪几乎不会在五条悟身上出现,因此尽管转瞬即逝,秋生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小林秋生的状态还有些放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需要被人依赖的感觉以此获得存在的认同感。


    而此刻的五条悟,确实给了秋生这种被需要的感觉。


    “五条”


    良久,小林秋生微微蹙眉推开五条悟站起身。


    “还以为秋生要一直躺在那里当睡美人呢,虽然睡的时候很好看,但我还是觉得醒过来冷着一张脸的时候更对味。”


    五条悟几步跟上他。


    “你刚刚”


    走到门口时小林秋生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向五条悟:“亲了我。”


    小林秋生的语气很平静,他在五条悟亲过来的时候似乎就隐隐约约有了一些意识,睁开眼之后感受到唇瓣残留的温度,就基本确认了。


    但他不清楚五条悟这样做的理由,所以开口发问。


    “欸秋生早就醒过来了啊,”


    五条悟难得地尴尬了几秒,随后很快反应过来:“或许,秋生听过睡美人的故事吗?”


    小林秋生闻言微微蹙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五条悟:“什么?”


    “睡美人的故事就是说,”


    五条悟见状松了口气,几步走到小林秋生身旁,顺手勾住秋生的肩膀继续讲故事:


    “从前有个公主被邪恶的巫婆诅咒,陷入了沉睡,需要一个王子的亲吻才能醒过来,秋生睡了这么久,我们想了超级多的办法,最后决定试试这个,没想到真的起效了。”


    “你说着话自己信不信?”


    小林秋生拧眉,这样荒谬的救人方法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吗?


    他醒过来应该是因为那场梦彻底结束了,五条悟的吻应该是恰好踩到了这个时机。


    小林秋生自觉咒力和记忆都已经基本恢复,宿傩应该在他昏迷之后把那片放在他身上的碎片还给了秋生,那么按照卷轴来说,现在只需要解决天元,他就能够重新变得完整。


    在跟八岐大蛇的战斗中,小林秋生重新找到了那种浓重的,对于力量的渴望和兴奋,那种感觉在他生活的过程中似乎因为一些平淡轻松的日常而变得逐渐微弱,但在那场战斗里,秋生重燃了这样的热情。


    秋生意识到这是因为之前遇到的咒灵和对手大抵无趣乏味,甚至让他的灵魂都变得惫懒起来。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无论羂索想做些什么,秋生都要重新找回那个完整的自我。


    他要去找天元。


    “对了。”


    小林秋生的思路被五条悟的话音打断,五条悟忽而转了个身,伸手将秋生整个按到一旁的墙壁上。


    小林秋生想着事情,一时间没有回过神,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五条悟来了个壁咚。


    这人似乎又长高了很多,秋生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说起来,秋生一睡就睡了十年欸,睡觉的时候,竟然一点都没长高啊。”


    说话间五条悟伸出手,对着小林秋生的发顶比了比高度。


    小林秋生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那么嘴欠啊。


    秋生屈膝给了对方一下,面无表情地绕过五条悟往前走,他果然也还是更习惯这个样子的五条悟啊


    “夏油,在这里!”


    织田千鸟站在路口朝着前方不远处的高挑男人招手。


    夏油杰垂眸吞掉了新调服的咒灵玉,转过身带着笑意看向织田千鸟。


    织田千鸟身边还跟着伽场姐妹,她俩在看到夏油杰时眼睛就亮起来,隔着老远就在叫“夏油大人”。


    夏油杰走过去:“樱井老师不在吗?”


    “他啊拔除完咒灵就去找漂亮妹妹聊天了哦。”


    织田千鸟的语气有些幽怨,不过她很快转了话题:“夏油这样子没问题吧,这段时间吸收了这么多咒灵,每天强度都很大呢。”


    “没关系的,只差最后一点了,这几天抓紧完成吧。”


    夏油杰接过美美子递过来的手帕,垂眸擦了擦额间的汗水。


    “也不知道纱织小姐说的那个办法究竟能不能成功,还以为叛逃出来之后会当潇洒的诅咒师,”


    织田千鸟伸了个懒腰:“没想到每天还是在拔除咒灵,比在高专还忙了,我都被逼成战斗人员了。”


    她的语气懒懒的,夏油杰闻言轻笑一声:


    “这些年辛苦了,织田小姐,”


    说话间夏油杰抬眸看向远方的天空,这会儿已经到了傍晚,夕阳落山的时候,橙红的斜阳打落在他的脸侧,映上几分纯然的柔和:


    “我们很快就会得到一个答案的。”


    他们沿着商业街走了一段路,一面说话一面等樱井凉介回来,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路口跟人聊天的樱井凉介,对方确实如千鸟所说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樱井凉介跟人说了一会儿话,随后拿着名片走了回来。


    “夏油回来了,正好,我给你留了咒灵。”


    樱井凉介满面春风,顺手把名片塞进风衣口袋里。


    夏油杰点点头垂眸调服咒灵。


    “还有这个,”


    樱井凉介见状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夏油杰:“竹下商业街的可丽饼,巧克力味,给小朋友们吧。”


    “才不是小朋友啦!”


    菜菜子瞪他。


    “为老不尊。”


    美美子评价。


    夏油杰笑着把袋子递给她们,有些无奈地看向樱井凉介,后者状似无辜地举起手投降。


    “对了夏油,纱织说,”


    樱井凉介的语气顿了顿:


    “小林醒了。”——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4章


    “千鸟, 带小朋友们先回家吧。”


    樱井凉介扫了一眼夏油杰的神情,只抬腕朝着织田千鸟摆了摆手。


    “好的。”


    织田千鸟比了个“ok”的手势,带着伽场姐妹一道往回走, 大部分时候樱井凉介都是靠谱的,因此千鸟不需要担心后面的事情, 凉介大人看样子有事情要跟夏油单独说, 她干脆就不留在这里了。


    夏油杰垂眸看着手中已经调服完成的咒灵玉, 指尖的动作顿了顿, 似乎有些漫无目的:


    “特级啊。”


    咒灵玉的强度跟平时那些都不一样,他的术式如今已经能够做到从准一级以上的咒灵中提取它们的术式了,干脆留下来稍后再做处理。


    “是呢,”


    樱井凉介点点头:“等级越高的咒灵,成功的概率就越高吧?拔除这个咒灵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在正式开启结界之前, 一切都是未知数吧。”


    夏油杰轻笑, 低头将咒灵玉收起来。


    “也是, 纱织已经布置好了最后一个桩, 等找到秋生,就可以开启结界了。”


    樱井凉介的语气倒是相当轻快:


    “不过夏油,你还是在犹豫吧?”


    “很明显吗?”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盯着掌心发呆,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方才浅笑着开口:


    “我总是在思考,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究竟是不是正确的。但许多秩序之内的丑恶, 让我总想纠正一些东西,可说到底,我想纠正的东西, 其实连我自己也无法清晰地找到定义,这样的纠结让我很困扰。”


    “这样啊。”


    樱井凉介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低头咬了一口面包,顺手递给夏油杰一个。


    “谢谢。”


    “夏油,纠结会让你觉得痛苦吗?”


    夏油杰撕开包装的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


    “是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何必去想这么多?夏油,你还很年轻,哪怕一条路走到黑,撞得头破血流也依旧可以重新再选一条。


    无论你选择一条怎样的道路,站在老师的角度上,我都觉得只要跟随你的心意就好了,不需要被任何人左右,也不需要任何情感负累。


    年轻人嘛,富有朝气地往前冲就足够了。”


    樱井凉介伸手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他的表情稍微正经了一点:


    “其实呢,每个人都只活了一次,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来评判你选择的正误。歧途,正道,这些选择本身只是无知的人们用肤浅的认知来定义的东西。”


    “老师真的很适合传教呢。”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笑了笑。


    “这可不是传教,夏油,”


    樱井凉介顿了顿语气:“我是想说,即便你今天就反悔回到高专,我也会帮你狙击来阻拦你的纱织的。”


    说到这里樱井凉介懒懒地靠到椅背上,语气稀松平常到像在讨论下顿饭吃什么。


    当夏油杰愣了愣神,樱井凉介经常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让他在学生中总是显得平和亲切,但这些年的相处让夏油杰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说的所有玩笑话都是会兑现的:


    “老师,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啊,这个,因为我是老师啊,”


    樱井凉介抬眼,眉眼带着浅淡的笑:


    “夏油,作为老师的话,我会给可爱的学生们走的所有道路兜底的,是不是特别荣幸成为老师的学生呢?”


    又来了。


    夏油杰扯了扯嘴角:“真是自负啊樱井老师,总会有您解决不了的麻烦吧?”


    “不过,”


    夏油杰偏过头:“我确实很好奇,老师所追求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夏油杰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樱井凉介像雾一般,是个纯粹的谜团。


    “我么?”樱井凉介眯起眼,似乎认真回忆了一下:“我是个关系户啊,夏油你知道的吧?”


    “欸?”夏油杰微微歪头:“话说这么直接地说出来真的可以吗?”


    说起来樱井凉介当初任职高专校长的时候确实是空降,被高层直接任命下来,而且异乎寻常的年轻,几乎是刚从高专毕业后不久就当上了校长,再加上日常相当不靠谱的作风,高专内部确实有人议论过是不是关系户的问题。


    但樱井凉介身上显然有没有总监部内部人员的某些固有性格特点,因此身份成谜。


    樱井凉介无所谓地点点头:


    “我是因为撞破了高层做的某些事情才被他们调过来的,至于是什么事情,夏油你现在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这个夏油杰确实能够猜测到一二,他见到过黑羽纱织和高层一些人谈话,虽然不是很清楚谈话的具体内容,但秋生昏迷之前似乎就已经提到过了:


    “咒胎融合实验。”


    “对的,”


    樱井凉介打了个响指:


    “我的术式能够帮助这个实验更好地完成,所以我威胁了高层那帮老头子并跟他们达成了交易,东京校的势力跟总监部牵扯并不算多,是我最好的选择,所以我的条件是到东京校担任校长。”


    “我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个教育家,”


    樱井凉介耸耸肩:


    “后来逐渐发现,我正在教育着我的学生们为了毫无意义的人和事去送死。”


    说到这里,樱井凉介摆摆手:


    “我对于教育的向往其实超过作为咒术师的责任本能,别介意。”


    “我见过很多没有意义的死亡和牺牲,突然在某一天觉得自己的梦想本身很没意思,所以我决定去追求更加狂热的,足够支撑我走下去的道路。


    这是每一个追求力量的咒术师的本能信仰。夏油,我想看看,咒术的终极,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接着说话:


    “纱织给出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提议,恰巧,我的术式也是她成功路上必要的一环,这就是我现在追求的东西。”


    “咒术的终极。”


    夏油杰轻声呢喃:“原来是这样。”


    “尽管如此,夏油依旧是我的学生,”


    樱井凉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不会让我的狂热彻底凌驾在理想之上,所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现在想做的事情”


    夏油杰回过神,朝着樱井凉介点点头:


    “那么,老师陪我去街角的花店一趟吧。”


    这回轮到樱井凉介愣神了。


    “这么浪漫啊,夏油。”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几步跟上夏油杰的脚步。


    花店开在街角,橱窗里摆着新鲜的洋桔梗和龟背竹,玻璃上贴着小小的手写标签,一眼看上去显得有些稚气。


    夏油杰推开门走进去,迎面对上柜台后老婆婆慈和的笑容。


    “欢迎光临,”


    老婆婆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尝试着辨认了一下眼前的两人:“哎呀,是夏油君啊。”


    “下午好,和子婆婆,”


    夏油杰微笑着点头,他今天穿着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带着种书卷气的温和:


    “我们来选一束花。”


    和子婆婆笑眯眯点点头,并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店内:“刚到的洋牡丹很漂亮,里间的满天星也不错,你们慢慢看。”


    说完这话她边继续低头修剪手里的玫瑰纸条。


    花店布置得很温馨,各色花卉摆放得错落有致,展现出店主良好的审美情趣,冷柜里是整理好的玫瑰和百合,木架上摆着各色草花,墙角的水桶里插着高挑的唐菖蒲。


    夏油杰一路往里面走,思考着究竟送什么花比较合适,每一样都打理的很好,只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里间的光线暗了一些,夏油杰脚步顿了顿,垂眸看向木桌上摆着的几陶罐鸢尾,深紫色的花瓣半开半和,边缘微微卷曲,花心带着一抹鹅黄,相映成趣,倒是颇有些生意。


    颜色很漂亮,让他想起秋生的眼睛。


    “这个吧。”


    夏油杰眸色微动。


    “鸢尾?”


    樱井凉介更过来看了一眼:“确定?”


    “嗯。”


    樱井凉介没问为什么,只是低头仔细挑了开的最好的几支,茎秆挺直,花瓣舒展,切口也很新鲜。


    “配同色系的重瓣百合,再加上紫色满天星怎么样?”


    “可以的。”


    夏油杰点点头,樱井老师的审美总是相当在线,从平时的穿衣风格就能看出来。


    樱井凉介便回过头,拿起旁边架子上的花剪低头修剪,他的动作很利落,斜切茎秆,摘掉多余的叶片。


    “你知道吗,”


    樱井凉介一面剪一面说话:“鸢尾花的花语有好几个,古希腊人说是彩虹,是人与神明之间的信使。”


    夏油杰站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日本人呢一般管它叫菖蒲,虽然跟端午节那个菖蒲不是一个东西,但是读音一样,”


    樱井凉介将剪好花枝放到台面上:“所以它的花语还有好消息的意思。”


    “不过我最喜欢的其实是法国的说法,法兰西王室的徽章,象征光与自由。”


    说话间樱井凉介把手中剪好的花枝捧到夏油杰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很朦胧的香气,并不算十分张扬,跟它的色泽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夏油杰垂眸接过花枝:“自由么?总觉得,秋生所追求的,似乎也并不是这个东西。”


    樱井凉介微微挑眉,转头去了柜台那边拿包装纸,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包装纸和缎带,樱井凉介抽出一张浅灰色的棉纸,又挑了深紫色的丝带,动作娴熟地从夏油杰手中拿过花包装。


    他的动作实在十分熟练,夏油杰站在一旁,没忍住开口发问:


    “老师以前给谁送过花吗?”


    “没有,”樱井凉介没抬头:“给亡妻上坟的时候买过白菊,不算送。”


    夏油杰眸色微怔:“抱歉,我不知道老师结过婚。”


    “很久以前的事了,”


    樱井凉介似乎并不忌讳这个话题,给花枝系上丝带,打了个简单的结,丝带两端垂落下来,看上去长度刚刚好:


    “她不是咒术师,只是普通人。”


    他没继续说,夏油杰尽管有些牙椅,但也没追问。


    两人一齐回到外间,和子婆婆正好在给一盆蝴蝶兰换水。


    “选好啦?是鸢尾啊,”


    眼见着他们走出来,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眼光好,这花看上去冷,其实很温柔的。”


    和子婆婆谈起花卉时脸上总是带着点天真的柔和,语调也慢慢的,让人觉得很平和。


    夏油杰点点头:“婆婆,多少钱?”


    “哎,不用不用”


    和子婆婆摆摆手:“上次夏油君帮我孙女解咒,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要的,”


    夏油杰从内袋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轻轻压在柜台上:“您孙女最近怎么样?还做噩梦么?”


    和子婆婆愣了一下,推辞的话咽了回去,转而笑起来:“好多了好多了,上次把夏油君给的那道符贴在床头放着,之后就再也没梦见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孩子现在可精神了。”


    “那就好,”夏油杰把钱包收起来,朝她点点头:“那么,改天再来看您。”


    “好,慢走啊。”


    两人走出花店,外面的空气清凉湿润,夏油杰抱着花束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一口气。


    “老师觉得,他会愿意见到我么?”


    樱井凉介闻言侧过脸看他:“不知道,不过你不去的话,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夏油杰轻笑一声点点头:


    “也是。”——


    作者有话说:淡淡的温馨章[接][接][接]


    我应该大概可能也许要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第105章


    “天元如今的状态比起人类已经更接近咒灵, 秋生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必然是去找天元,拿回自己最后的力量,”


    樱井凉介一面走一面跟身侧的夏油杰说话:“我们如果跟他一起去的话, 届时夏油就可以直接调服天元,在这之后, 我们就能直接掌控日本境内绝大多数结界。”


    “天元大人会不会有所防备?”


    夏油杰点点头。


    “防备?”


    樱井凉介闻言挑挑眉, 语气似乎有些好笑:“夏油, 我们三个在场的话, 无论怎么防备都没有意义的。”


    夏油杰眸色微怔,只垂眸轻笑一声:“也是呢,不过如果悟也在的话,或许会有些麻烦。”


    “这个不用担心,纱织让高层那边找了个由头把五条派出去了, 没有五条的高专, 基本上没有忌惮的必要。”


    樱井凉介懒懒散散转着手中的钥匙圈:


    “上车吧。”


    从京都到高专后山, 车程不到两小时。


    夏油杰在这两小时里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他坐在后座, 车窗半开着,风轻而易举地灌进来,吹乱了他束起的头发,但夏油杰没有整理,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


    樱井凉介开着车,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哼起什么不成调的歌谣,一如既往的怡然自得。


    樱井凉介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影响了高专的结界,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高专后山。


    高专后山的樱树这个时节已经落尽了花叶,光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勾勒出细密的剪影,显出几分寂寥意味。


    小林秋生抬眸看向眼前的石阶,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去找夜蛾正道问了天元的下落,比起往常的含糊其辞,这一次,夜蛾正道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天元大人要见你。”


    夜蛾正道这么说。


    “天元……”


    小林秋生微微眯起眼,竟然会主动想见他吗?秋生势必会拿回留在他身上的碎片,主动找他的话,难不成是急着死掉么?


    奇怪的人。


    “秋生。”


    正想着,小林秋生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夏油杰站在石阶下方,腾出左手朝他招了招手。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


    夏油杰的头发比秋生之前看到的更长了些,束在脑后半挽半扎起来,脸上带着点浅淡的温和笑意。


    小林秋生从五条悟口中得知了夏油杰叛逃的消息,据说是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直接叛逃了。


    小林秋生基本上能够理解夏油杰的选择,咒术界并不是一个适合长久待下去的地方,尤其是对于像夏油这样心思细腻高敏感的非家系术师而言,很多东西都没办法忍受,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早晚有井喷式爆发的那天。


    小林秋生回过头看他,夏油杰怀里还抱着一束花,深紫色的鸢尾裹在浅灰色的棉纸里,此刻正随着晚间的清风缓缓颤动。


    “给我的?”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


    “嗯,”


    夏油杰踏上石阶,几步走到小林秋生面前:“大概是,庆祝一下秋生即将迎来的新生吧。”


    小林秋生低头看着那些花:“新生么?”


    他垂眸接过花:“谢谢。”


    带着点清苦的草木香气,并不像寻常花草那样浓烈,意外地很好闻。


    “买花的时候看到这个,总是忍不住想起来秋生的眼睛,所以就挑了这几样。”


    两人一道往石阶下面走了一段路,夏油杰的语气似乎很放松,小林秋生抱着花,侧过头听他说话。


    “其实之前在高专的时候,”夏油杰低笑一声,顿了顿语气垂眸,声音更低了一点:“就一直觉得秋生的眼睛很漂亮。”


    “当然,秋生一直很漂亮,也不单单是眼睛。”


    小林秋生仰着脸对上夏油杰柔和的目光,一时间有些错愕:“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这个啊,”夏油杰顿了顿脚步:“只是突然想清楚了一些事情,在再次看到秋生的那个瞬间。”


    待小林秋生想要再问,夏油杰已经转了话题:“秋生要去薨星宫找天元大人吧?我们也要过去,”


    说话间夏油杰回过头:“我和凉介老师。”


    小林秋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樱井凉介,对方注意到秋生的注视,抬手招了招手打招呼。


    “嗯,天元身上有我的一部分,是承载了我的记忆和力量的碎片。”


    小林秋生回过神点点头,准确地说其实不是碎片,而是类似于咒物一样的东西,醒过来之后秋生觉得自己的思路更加清晰了许多,应该是有人把他的眼睛做成了咒物,千年前就已经做好了,分散在各种咒灵的身上,封存了他很大一部分力量。


    秋生记得自己在雪山深处把自己的眼睛丢给了两面宿傩,但宿傩看上去并不是个无聊到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那还能是谁?羂索?羂索从宿傩手中抢走眼珠的概率似乎不大,那会是什么原因?


    小林秋生猜测两人应该在某件事情上达成了一种合作关系,否则很难解释清楚这一系列的事情。


    “这样啊,”


    夏油杰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吗?你要碎片,我们要天元大人,目标并不冲突。”


    “可以。”


    他们乘着电梯进入薨星宫内部,分明很久没有再来过,但夏油杰对这个地方却依旧很熟悉。


    地面残留着陈年的血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过来清洗,大概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必要吧。


    夏油杰在这个地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彻底的无力,想要保护的人死在眼前,很大程度上让年少时那个自负而傲慢的夏油杰觉得茫然。


    又是这个地方


    察觉到身侧夏油杰的脚步顿了顿,小林秋生微微歪头:“夏油?”


    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呢。


    秋生伸出手中的花捧到夏油杰面前:“不开心的话,闻点花香会好吗?虽然是你送给我的。”


    夏油杰眸色微怔,垂眸对上秋生的眼眸,那双夏油杰一直觉得非常漂亮的眼眸里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冷淡,只是微微歪头,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白皙的脸颊被花束挡住小半。


    夏油杰在他眼底瞥见几分并不明显的温柔,无端端想起来和子婆婆说过的话:


    “看起来很冷,但其实是温柔的。”


    秋生啊。


    “谢谢,好多了。”


    夏油杰轻笑一声回过神。


    樱井凉介见状感慨地摇了摇头,并没有选择打扰大好的氛围,只是先一步走到前面推开了门。


    “注意脚下,”


    走近门内后樱井凉介的声音微微压低:


    “天元的领域已经跟薨星宫融合起来,这里不仅仅是薨星宫,也是天元的本身。”


    小林秋生点点头,将花束换到左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懒懒散散勾起咒力。


    薨星宫的正殿比想象中更加朴素,四面都是青灰色的石壁,大殿正中央只有一座微微隆起的地台。


    地台上坐着一个人,但似乎又不能够继续被称之为人。


    小林秋生抬眸看过去,看到一个长相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半石化的古木,脸上长着四只眼睛,两两并排起来,整个人的皮肤都是灰白的。


    秋生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对方大概在休息,察觉到东京之后天元睁开了眼。


    “芦屋道满。”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这个地方确实如同樱井凉介所说的那样,已经全然成了天元的一部分。


    “一千年了,”天元抬起头看过来:“你终于还是来了。”


    “一千年,你老成这个样子了。”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他想起来他应该是见过这个人的,在天元还不是天元大人之前,他见过那个穿着和服的女人,就在显光身边,显光曾经请这位年轻的结界术高手部署过藤原府邸部分重要居室的结界。


    “你也一样,”


    天元语气也并不客气:“即便过去那么久,还是学不会放手。”


    放手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说的是显光么?很多东西,哪里会那么容易放手。


    “夏油杰,樱井凉介,你们都是为了我而来。”


    眼见秋生似乎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天元把目光转向一旁。


    “是的,来向您请教一件事。”


    樱井凉介走上前几步,将夏油杰拦在了身后。


    “请教?”


    “您守护了日本千年之久,”


    樱井凉介抬头:“无论是用结界,星浆体的同化,还是您自己这副不断衰老的身躯,您已经不欠任何人了。”


    “但您图什么呢?”


    过于直白的问题,甚至带着几分近似挑衅的冒犯。


    但天元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语气平和地开口回答:“我也一直在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的术式是不死,千年前我觉醒这个术式时,曾经觉得这是神明的恩赐,但随着岁月更替,我见过了很多人的离去,这种心境也变得模糊起来。”


    天元轻轻闭上眼:“我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小林秋生抱着花抬眸看他,秋生想他大概听懂了天元话里的意思:“你要我杀了你。”


    “我要你取走你想取走的东西,”


    天元垂眸:“那枚碎片困在我体内近千年了,这段时间,我开始借用它的力量抑制着自己进化的速度,不过总该物归原主,你的东西只是保存在我这里,我会还给你。”


    “而我”


    说到这里,天元的语气顿了顿:


    “也该休息了。”


    羂索既然派了樱井凉介和夏油杰过来,就证明她对天元已经势在必得,天元太过了解这位千年前的老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顾忌任何事情。


    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尝试影响一下芦屋道满这个变数——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6章


    小林秋生沉默了几秒, 抬眸看向天元:


    “碎片在哪里?”


    “在我胸口。”


    天元抬起手,手指缓缓按在自己胸膛正中。小林秋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在那里依稀窥见些影子。


    小林秋生几步走近, 在天元身前缓缓俯下身,修长的食指轻轻勾起, 将那块碎片从天元体内牵引出来。


    天元的眼睛缓缓阖上:“芦屋道满, 当你对完整的渴望超出你本身的意志时, 要更加谨慎地做出决定。”


    “人类相较于只遵从本身欲望行事的咒灵, 区别恰恰就在这里。”


    “同样的话,也说给夏油和樱井。”


    随着天元的话语落下,大殿内的光也逐渐变得黯淡下来,施术者本体的力量正在不断消失。


    “碎片归位,束缚解除, ”天元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的术式, 也到极限了”


    他的身体在小林秋生眼前开始崩解, 樱井凉介见状微微眯起眼, 朝着身侧的夏油杰比了个手势。


    要赶在天元大人彻底消失之前调服她,这个虚弱的时机是恰到好处的。


    夏油杰抬起手发动术式。


    小林秋生没再回头看,只是径直往外走,这个地方应该很快就会随着天元的消失变得摇摇欲坠。


    从薨星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侧的树木遮住了大半的月光,只有零星几缕勉强从枝桠缝隙间打落下来,落在秋生脸侧,染上几分奇异的柔和。


    小林秋生手中依旧捏着刚刚从天元体内抽出来的碎片, 这一次他并没有直接吸收这个碎片,只是把它攥在了手里。


    秋生能够预见自己在吸收这个碎片变得完整之后会发生一些不一样的事情,他渐渐明白了自己术式的本质, 这让秋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油杰走在小林秋生身侧,步子迈的很慢。


    “黑羽纱织,那个拐跑你的人,大概率不是原来的黑羽纱织。”


    小林秋生语气平静。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羂索目前占据的躯壳。


    “我知道。”


    夏油杰侧过头。


    他其实在十年前那次食堂里随意的谈话中就已经对黑羽纱织的身份起疑了,这些年跟樱井凉介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见到黑羽纱织,夏油杰也因此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但是,”


    夏油杰眉眼微微弯起: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我,也没有人诱导我,纱织只是在我已经决定要离开的时候,朝我伸出了手。”


    小林秋生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起往前走了一段路,走到山道间一处略为宽敞的平台,前面樱井凉介的身影依旧彻底看不见了,大抵是嫌弃他们过于磨蹭,一个人便迅速走到前面去了。


    夜风吹过脸颊,带来微凉的痒意,小林秋生停在平台侧边,就着栏杆低头看着下面不远处发呆。


    从这里还能够依稀看到高专操场的影子,那里路灯略显昏暗,跟多年前在操场上打闹的时候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


    “夏油会后悔么?”


    小林秋生开口。


    说话间秋生侧过头看向夏油杰,今晚的月色很浓郁,轻飘飘落在夏油杰脸侧,将那双狐狸眼的轮廓勾得愈发清晰,十年间夏油似乎变了很多,但小林秋生说不出来是怎样的改变,眉宇间几分悠然的少年意气退却,换上某些更加沉重的东西。


    “不知道,”


    夏油杰垂下眼眸:“说到底,后悔是回头的时候才能说的话,而我并没有考虑过回头。”


    他垂下眼眸时显得十分柔和,但这种柔和的状态,反而让小林秋生茫然于该怎么继续开口起来。


    这个样子的夏油,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话改变自己的想法吧,其实大家都是一样固执的人。


    “所以我一般不会问自己后不后悔,只是偶尔会思考,还能不能循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说话间夏油杰抬起眼对上小林秋生的视线,两人对视了几秒,小林秋生先移开目光,看向怀里的花束。


    “黑羽纱织的计划,就是你想做的事情么?”


    小林秋生微微歪头。


    “我想做的事情”


    夏油杰眸色微怔:“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他低下头看向小林秋生,月光下秋生的侧脸映上淡淡的光晕,垂落的黑发挡住小片的眉眼,依旧像是无悲无喜的神明。


    “在高专的时候,”夏油杰顿了顿语气,声音有些低哑:“我常常想,一直那样下去其实也很好。”


    小林秋生抬眼。


    “训练,做任务,跟悟吵嘴打架,看秋生发呆,回宿舍的路上顺便去便利店买冰淇淋,”


    夏油杰轻笑,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那时候总是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每天有很多事情,但是总归还是留恋的,现在想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或许是觉得后面的话即便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为什么没留下来?”


    小林秋生开口发问。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因为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我没办法全然为了这些活着,”


    夏油杰伸出手伸了个懒腰,语气是略显勉强的放松:


    “还是要为了大义去走一条更崎岖的道路啊。”


    “这样啊。”


    小林秋生点点头:“你要我跟你一起走么?”


    特意说了这么多,应该是有这个意图吧?


    “不是,”


    夏油杰侧过头:“我是想说,秋生,一定要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啊。”


    如果是违心的选择,就注定会是痛苦的,而秋生并不应该走这样的道路。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碎片。


    随着力量与记忆的回流,秋生开始逐渐领悟自己术式的本质,在跟八岐大蛇的战斗中,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咒力和灵魂。


    小林秋生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无悲无喜的空心人,所有的喜悦悲伤愤怒恐惧,这些人类情绪的原始动力,在他体内产生后并不会化为他自身的感受,而是直接被强制外放储存,这样的体质让小林秋生的咒力天然比其他人强上一大截。


    与此同时这个术式也带来一些副作用,小林秋生猜测,这个副作用大概是他完全感受不到人类的任何情感,所以在秋生年幼时的记忆里,他完全无法体会别人的情感。


    即便后来辗转到显光身边,秋生也只会下意识模仿显光的一言一行,甚至于脸上的表情,以此尝试着变成一个看上去正常的人。


    而千年前的羂索可能在秋生死后做了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导致小林秋生千年后重生,开始能够感知微末的情感。


    秋生想大概率是一个束缚,把他的眼睛作为咒物分散到各处,那么,在所有碎片都回到秋生体内的时候,或许他会重新变成之前那个样子。


    小林秋生盯着手中的碎片,深吸了一口气:


    “我无法保证完整的我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但是,我必须重新变得完整。”


    这是作为人类个体的本能,总是致力于追求自我的完整性,尽管小林秋生听到了天元的那番话,但他也并不打算逃避自己的本能反应。


    “好,在这之前,我会在这里陪着秋生。”


    夏油杰点点头。


    小林秋生捏紧了碎片,他知道这一切或许都在羂索的计划之内。


    为什么他遇到的那些咒灵都是按顺序出现的?小林秋生现在全都想清楚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除了第一个出现在诗织家里的咒灵饥祟和加茂家发现的栗原修平那个咒灵以外,此后秋生需要去拔除的咒灵,全都是咒术界高层发布的任务。


    每一个任务的地点,对象,执行人,全都是由总监部决定的。


    之前羂索承认过饥祟是她设计出现的,而加茂家给出了栗原故居的线索小林秋生也早就已经怀疑加茂真治跟羂索有所勾连,那么能够掌控秋生其他动向的人,只有总监部。


    总监部内部应该早就被羂索渗透了。


    还有千年前


    小林秋生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想起来先前安倍晴明邀请他去岚山,开门见山要求他拔除八岐大蛇,还有莫名其妙邀请他去拔除雪女的贺茂保宪,这些人


    早在千年前就已经跟羂索有所勾结了。


    羂索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手中的碎片渐渐融化,没入掌心发出浅色的光泽。


    算了。


    让他看看,这个人究竟想做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短短过渡章[接][接][接]


    大决战预备ing


    第107章


    (一)


    深秋时节的东京总是显露出几分沉重的萧瑟, 即便依旧人潮如流,也找不到夏日那样热烈明媚的情绪。


    小林秋生站在路口,这会儿正是黄昏, 天色半明半暗,东京塔的轮廓在渐渐沉下来的天色里慢慢清晰, 这个时间点塔身还没有完全亮起灯光, 更显得寂寥起来。


    小林秋生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大屏, 全然不留意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传统甚平,长发垂落到腰间,被外边暗色的宽松斗篷罩住,整个人都被拢进斗篷里,如果角度不对, 来往的人群基本上是看不到他的脸的。


    “我来晚了, 一路上辛苦了, 道满。”


    柔和的女声从道路对面传来,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瞥见黑羽纱织从那边走过来。


    “因为暂时不能让他们找到你,所以只能这样。”


    说话间黑羽纱织指了指小林秋生身上的斗篷。


    秋生神色淡淡,并没有接话。


    “千年前立下的束缚,没想到道满到现在才来履行,”


    黑羽纱织掩面轻笑,她似乎已经完全没有了伪装自己身份的想法,是羂索本人无疑:


    “我以为道满会更早一点来找我。”


    “我并不知道束缚的存在。”


    小林秋生侧头看她。


    事实上小林秋生是在吸收了最后一片碎片之后才回忆起跟羂索之间的这个束缚的。


    千年前藤原显光死后, 芦屋道满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执念,那个毫无感情道满对此感到茫然,于是跟赶来的咒术师羂索达成了交易, 企图用特级咒具不归晷重置时间去救藤原显光。


    回溯时间是极度违背法则的咒术,即便有特级咒具加持也同样如此,尽管不知道羂索要用什么样的方式达成此事,但作为等价交易的另一方,芦屋道满同样给出了极高的回报。


    千年前芦屋道满在京都发动的那场百鬼夜行就是第一次试验,只不过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道满觉得这一切都毫无意趣,顺手拔除了两只丑陋的咒灵之后,在京都许多平庸无能的术师们恐惧的眼神中,随手将手中的短刃扎进了自己的心口,终结了混乱的局面。


    也不知道后来羂索怎么收场的,但应该比较咬牙切齿,否则不会在千年后用这么恶趣味的方式折腾毫无记忆的小林秋生。


    小林秋生在恢复所有的力量之后确实对眼前的一切变得更加漠然,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尽管知道了羂索的目的,但他依旧按照束缚中的约定来到了这里,他会用自己的术式帮助羂索开启她的结界和阵法。


    羂索笃定秋生会帮助自己的原因也恰恰是因为这个束缚,对于一个毫无感情可言的人来说,现存的束缚也会在短时间内成为他活下去唯一的意义,所以这个状态下的小林秋生一定会来找她完成约定。


    “现在知道了,”


    黑羽纱织轻笑着挑挑眉:“这一次,我们会赢。”


    (二)


    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校长室。


    “我说,失踪是什么意思啊?”


    五条悟懒懒散散坐在窗边的位置,手臂支着桌面托腮,显得几分百无聊赖。他脸上依旧带着眼罩,一时间让人看不清什么表情。


    “字面意思,”


    夜蛾正道站在办公桌前,神色有些凝重:“他醒过来那天下午跟我说要去见天元,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


    “也许是想出去逛逛呢,毕竟睡了那么久,”


    家入硝子微微歪头:“而且,秋生平时就很喜欢一个人待着吧。”


    “这个的可能性倒是并不大,”说话间夜蛾正道指了指桌面的报告:“在同一天的晚上,我们在薨星宫内部发现了夏油的咒力残秽。”


    “哈?”五条悟敲着桌子的食指顿了顿:“你是说秋生跟着杰跑了但是完全没想过要带老子一起吗?”


    夜蛾正道扯了扯嘴角:“话说这个问题是重点吗?”


    “兄长大人跟夏油前辈一起离开了吗?”


    加茂宪纪站在门口,闻言下意识捏紧了掌心,他之前因为出任务受伤的缘故,甚至没来得及跟刚刚醒过来的小林秋生见面。


    “说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事情在发生,前几日我回到家中看望母亲,但没有在家里看到父亲的身影,”


    加茂宪纪皱起眉:“询问了院子里的仆从,只说好几日都未曾见过父亲了,现在兄长大人又失踪,总觉得有些关联。”


    “这是宪纪的猜测吗?”灰原雄闻言往前凑了凑,语气有些好奇:“听上去似乎没什么关联。”


    “是的,”


    加茂宪纪蹙起眉:“我年幼时跟在兄长大人身侧,一直觉得兄长大人的术式和性格都异于常人,相信各位前辈也有所察觉。”


    尽管加茂宪纪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小林秋生是世界上最好的兄长大人,但即便是他也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候,秋生身上带着一股子远离所有人的冷淡漠然,像是天生对情感无所知觉,犹如幼童一般,从周遭的人身上学会对情感的体察。


    “所以我趁着看守的人不注意去了父亲的房间。”


    “没想到啊,小宪纪还有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五条悟挑挑眉调侃。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五条老师,”


    加茂宪纪轻咳两声,脸颊有些红:“我在父亲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部分关于兄长大人术式的记载。”


    说到这里,加茂宪纪的语气沉了沉:


    “兄长大人的术式蓍魍拘,在觉醒之初救固化成了一种特殊的被动咒力循环模式,传统的咒力源自于人类的负面情绪,而兄长大人的特殊体质将所有情绪全都排斥在了体外,这造就了他的强大,但也让他成了这个术式的一部分。”


    术式跟本人的高度绑定是双刃剑,人像毫无情感的木偶一样活着,本身就是强大的力量反馈给他的一种诅咒。


    “父亲一直在关注兄长大人的动向,几乎每次兄长大人拔除咒灵都记录在册,我没办法把这简单地理解成对于未来家主的关注,毕竟加茂家并没有这个传统。”


    加茂宪纪蹙着眉:“所以兄长大人跟父亲在相近的时刻失踪,我有些担心,就找了夜蛾校长帮忙。”


    “原来是这样,难怪夜蛾把我们都叫回来了。”


    五条悟点点头。


    “我把你们叫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东京塔那边最近几天有很奇怪的咒力异动,窗那边的情报人员说,在那里发现了几个奇怪的桩。”


    夜蛾正道正要继续说话,门那边响了响,伊地知洁高从门外面探出个头:“大家都在啊,夜蛾校长,有新情报,我们接到消息,涩谷那边出现了异常的咒灵活动,规模似乎非常大。”


    “涩谷?”灰原雄瞪大了眼睛:“不是东京塔吗?”


    “啊”五条悟拖长了嗓音:“两个地方,看来我们今天有得忙了。”


    “悟你带着宪纪去东京塔,灰原和七海去涩谷,先看看情况吧。”


    夜蛾正道揉了揉太阳穴一锤定音。


    “行吧,走了。”


    五条悟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来回头:“话说,惠去哪里了?今天都没看到他。”


    “伏黑同学已经在东京塔附近了,昨晚接到咒力异动的情报之后他就去了那边,主动申请的先去侦察。”


    七海建人开口回答。


    五条悟眸色微怔,语气顿了顿:“让他别轻举妄动,等我到了再说。”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加茂宪纪率先往门口走去。


    “叛逃叛逃,不知道叛逃有什么好的。”


    五条悟一面说话一面走出校长室,走到门口时正好对上训练场,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夕阳,眸光冷下来。


    “我还有点别的事请,”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加茂宪纪:“你先过去吧,宪纪。”


    五条悟并没有像夜蛾正道安排的那样前往东京塔支援,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三)


    东京这样繁华的都市,一般情况下是很少有废弃的大楼的,眼前这一幢显然是例外。伏黑惠来之前听过辅助监督的介绍,据说是建设到中途资金链断裂的商贸大楼。他通过玉犬找到了这栋废弃大楼里咒力流动最强烈的地方,也就是地下室。


    伏黑惠蹲在楼梯口拐角的那个阴影死角,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前面的大门,一扇生锈的铁门,应该还没来得及换成新的大门就已经被迫停工了。


    伏黑惠在这里蹲了很长一段时间,基本上没什么人踏足这里,只在今天下午看到了两个披着黑袍的怪人,离得有些远,一时间不怎么看的清楚,伏黑惠猜测应该是诅咒师一类的人物,这个地方因为烂尾的工程积攒了不少怨气,或许异常的咒力流动正是因为这些诅咒师有什么计划。


    门内很久都没有什么动静,伏黑惠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靠近一点,这么远的距离他基本上探查不到任何信息。


    这般想着,伏黑惠召唤出脱兔,让几只小兔子贴着墙根缓慢往前移动,一路畅通无阻地挪到门边,伏黑惠的视线也随之延伸。


    脱兔正打算往门里钻一点,后面的铁门突然发出沉闷的声响,伏黑惠瞳孔微缩,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掌心,迅速收回了脱兔。


    伏黑惠抬眸看向大门,从门内走出来一个穿着日式传统和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的方向。


    先前伏黑惠只看到了走进去的两人的背影,现在这个角度才能够看到正脸。


    小林秋生。


    伏黑惠很久没有再见到这个人。


    据家入小姐说,十余年前,这个男人在任务中受了重伤,昏迷不醒,直到前几天才醒过来,只不过刚醒来不久就没影了,刚刚他又收到七海前辈的消息,说小林前辈叛逃了,让他在侦察时务必小心谨慎,等到五条老师过来再做处理。


    小林前辈,怎么会在这里?


    “刚刚过来的时候就感觉有人藏在楼梯口,”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是你啊,海胆头。”


    早就被发现了吗?


    伏黑惠闻言呼吸一滞,也是,在实力差距这么悬殊的情况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下意识绷紧了手指,这是进攻的姿态,随时都可以迅速召唤出式神:


    “小林前辈。”


    “不必紧张,我并没有攻击的意图。”


    小林秋生随手撤下兜帽,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四周。


    “为什么?”


    伏黑惠眸色微怔。


    “不带目的性的杀戮毫无意义。”


    小林秋生的声音冷淡,并没有什么起伏。


    “现在离开这里,”


    他看着伏黑惠,漂亮的眼眸古井无波:“时间到了之后,这栋楼会完全封闭,排斥身上没带有咒印的人的出入。”


    “小林前辈,为什么会叛逃?”


    伏黑惠没有立刻离开,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意义并不大,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在对方没有动手的意图之前向高专传递情报信息,这也是他这一次过来的唯一目的。


    但伏黑惠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他并不明白小林秋生为什么会在醒来之后做出这种选择,那个当年不知道抱着何种想法救过他好几次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身上有必须完成的束缚,你现在离开,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死亡。”


    小林秋生并没有向这个小鬼解释自己行为逻辑的兴趣,而且说到底,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逻辑。


    秋生没再理会身后的伏黑惠打算怎么做,只是打开铁门重新走了进去,他刚刚是出来透口气,里面的空气很闷,又带着点常年的霉味,让他有些受不了。


    铁门内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似乎原本是某条地铁线的预留站台,但并没有投入正式使用。小林秋生抬头看过去,看到空间中央那个用混凝土浇筑的圆形基座,基座表面刻满了乱七八糟的繁复咒纹。


    黑羽纱织站在基座中央,似乎正弯腰那刻刀摆弄着上面的纹路。今天一整个下午对方都在做这件事,黑羽纱织似乎是结界术的高手,连带着小林秋生都不怎么看得懂她布下的那些结界。


    他记得之前五条悟好像说过黑羽纱织的术式是界壁操术,能够将任意人工建筑的墙壁等结构转化为受她绝对支配的结界基盘。


    小林秋生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个建筑内部,看样子,这就是今天黑羽纱织打算用来作为结界基盘的建筑物了。


    “你让他走了?”


    黑羽纱织并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似乎一直在地面的纹路上,像是随口问了小林秋生这么一句。


    “嗯。”


    “为什么?”


    小林秋生走到基座前,垂眸看向圆盘,在那个圆形基座上方还钉着三个形状奇怪的桩子,用泛黄的绷带缠绕着,一时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应该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


    “一个小孩子而已。”


    小林秋生语气淡淡,他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生死,这无论是对他还是对羂索的计划,都无法构成丝毫影响。


    黑羽纱织闻言终于回过头,盯着小林秋生的侧脸看了几秒,冷调的暗紫色眼眸,无波无澜,反而显得澄澈起来,恍若误入人间的神子,用那样漠然的目光,平等地悲悯又无视所有人,傲慢到了骨子里。


    这副模样,让羂索又忍不住想起来出云古国的那个神话。


    伊邪那歧在见到妻子死后丑貌之后仓皇出逃,在逃离黄泉国的归途中,途经日向国的橘小户阿波岐原,在那里,伊邪那歧泡温泉洗刷一路染上的污秽,从自己的左眼里生出了天照大神,后来司掌高天原。


    黑羽纱织就是在千年前的占卜中算准了芦屋道满的命格才会拜访贺茂家,如果当年的占卜结果没有出错,那么芦屋道满就是对应着出云古国传说中的天照命。


    黑羽纱织一直知道,道满的左眼非常特别,那是因为本身就映照了部分神格,也只有这样强大丰沛的力量,才能够成为她结界的中心,才能看透人与咒灵之间的界限,帮助她完成计划。


    甚至还不能够是那个并未觉醒的道满。


    黑羽纱织千年前就曾经利用那个时候的芦屋道满发动京都的百鬼夜行,但她失败了,其实并不是因为芦屋道满的自戕,而是那个时候的道满,压根没有真正觉醒他的术式。


    在这之后,黑羽纱织仔细思考了一下自己计划的漏洞,闭门数月终于找到了缘由:


    那个时候的芦屋道满,是个全然没有任何感情的空心人,这种状态的道满,连情感都无暇体会,一个连情绪都无法感知的人,是没有办法体悟灵魂的真谛的。


    所以黑羽纱织确定了方向,她必须让芦屋道满先体味情感,彻底觉醒术式之后再开启这个阵法。


    她找到两面宿傩,以□□满为代价换取了对方手中道满的左眼,将那个左眼分成碎片分别制成咒物四散各地,又帮助宿傩将八岐大蛇的一枚眼珠装在了道满失去的左眼眼眶里。


    那几乎是黑羽纱织平生做过最顺利的一次人体与咒灵融合的实验,八岐大蛇的眼睛在道满体内并未产生任何异变,像是天然就生长在那里,这也让她更加确信了,道满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


    “道满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意思,”


    黑羽纱织轻笑一声,她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蛰伏千年也是可以忍受的,不过一切都快结束了,眼下,她的伟大理想终于要迎来尾声了:


    “千年前我选中道满的时候,就知道道满会是最完美的造物。”


    而她接下来的计划,将造就无数个未知的可能,甚至以道满的咒力为养料,她将创造出比道满更加伟大的存在。


    对的,就是这样。


    “那么,我们开始吧。”——


    作者有话说:算是二合一吧


    大家除夕快乐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亲亲][亲亲][亲亲]


    第108章


    (四)


    夏油杰垂眸盯着地面的桩看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东西么?开启结界的那个信物。”


    樱井凉介抱臂站在一旁, 闻言点了点头:


    “所有节点纱织都已经提前布置好了,这里是最后一个桩,也是发动结界的末端。以东京为界, 结界覆盖的范围已经划定,只要东京塔那边完成咒力的注入, 结界内部非术师与咒灵的融合就可以开始了。”


    夏油杰抬眸扫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涩谷的人流量其实还挺多, 这个时间点差不多到了下班的时候, 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而行,侧过头跟同行的人笑着说什么只有彼此才能懂得的话题。


    “你在犹豫么,夏油?”


    樱井凉介见状挑挑眉,微微歪头看他。


    “没有,”


    夏油杰摇摇头:“只是在想, 这样做之后, 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总之一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


    樱井凉介耸耸肩:“而且, 你不是早就想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秩序么?”


    “夏油先生还是早些行动吧,不要耽误了纱织大人的时间。”


    两人说话间从站台前走过来一个穿着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


    樱井凉介抬眸看过去,轻声叹了口气:“什么啊,纱织还派了监工过来,看起来一点都不信任我们啊。”


    加茂真治闻言微微颔首,并没因为樱井凉介的阴阳怪气而改变脸色:“纱织大人只是担心高专那边会有人过来叨扰计划,所以派我来跟二位一起开启结界。”


    “高专那边的人?”


    樱井凉介伸了个懒腰:


    “乙骨同学不在,其他人过来我和夏油都能解决, 如果五条来了,就算加上真治,对结果也没有任何意义吧?”


    加茂真治扯了扯嘴角。


    这个人, 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生厌啊,毫无教养。


    加茂真治和樱井凉介算是旧相识,两人早在樱井凉介还在高专任职的时候就因为总监部的态度立场小有摩擦,这些年即便都跟着黑羽纱织,也依旧没办法真正合作。


    “开始吧。”


    眼见着这两人似乎又要吵起来,夏油杰回过神开口打断。


    他抬起手结印,上万只咒灵随着他的术式发动骤然涌出,樱井凉介收住话头,垂眸认真放了个帐


    七海建人看着眼前升起的帐,脚步顿了顿:“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


    “这个帐”灰原雄微微皱眉:“像是樱井校长的咒力。”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帐上,帐是深灰色的,看不清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是灰原雄似乎能够隐约看到里面涌动着的阴影,一时间心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巧这个时候七海建人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七海建人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从电话那头传来加茂宪纪的声音,似乎有些紧绷:“七海前辈,你们到涩谷了吗?”


    “已经到地铁口了。”


    “往东看。”


    加茂宪纪喘了口气。


    七海建人闻言侧过头看向右边,不自觉眸色微怔。


    东边天空中出现了好几道奇异的光柱,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冲破了灰蒙蒙的云层,直达云霄。光柱的位置应该是有规律的,如果从上方看,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形状。


    结界?阵法?还是别的什么?


    七海建人微眯了眯眼,在脑海中迅速思考着。


    “那是东京塔的方向,”


    加茂宪纪还在说话:


    “我跟五条前辈分开了,他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所以我先一步到了东京塔附近,这里的情况非常复杂,比之前夜蛾校长说的可能要更严重一些。”


    “除了这些光柱之外还有别的表现么?”


    七海建人停下了脚步,一面说话一面盯着那边。


    “发生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整个东京塔就像活过来了一样,还有它周围的建筑和地面,似乎都在自己移动和起伏,有很多非术师被困在建筑内部了。”


    加茂宪纪蹙着眉:“这是什么特殊的术式吗?”


    七海建人闻言目光沉了沉:“是黑羽纱织的界壁操术。”


    尽管之前七海建人也没有真正接触过黑羽纱织,但听加茂宪纪这个描述应该确切无疑。


    “原来是这样,”


    加茂宪纪的语气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在东京塔附近遇到了监察情况的惠,他说他在东京塔地下遇到了兄长大人,那里是结界的核心,而且”


    “什么?”


    “而且惠说兄长大人告诉他,结界很快就会完全封闭。”


    七海建人沉默了几秒,很快做出判断:


    “事态已经到了你们无法解决的地步,我会联系五条和夜蛾校长,让他们找一级及以上的咒术师前往处理,你们先回高专。”


    “我需要进去。”


    加茂宪纪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


    “因为兄长大人在那里,”


    加茂宪纪的语气冷静下来:


    “我必须要见到他。况且,我们并不清楚结界何时会封闭,再派另外的术师过来,很有可能错过最佳的行动时间。我们目前并不清楚对方究竟想要做什么,只有进入结界核心才能获取部分关键信息。”


    “太危险了,”


    七海建人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我想我大概没办法说服你了,是吧?”


    加茂宪纪愣了愣神,轻笑一声:“是的,我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还有就是,五条老师交代说,麻烦七海前辈务必拔掉涩谷这边的两个桩,那是结界的一部分。”


    “注意安全。”


    对面挂断了电话,七海建人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如果这个时候的小林前辈还没有完全疯狂的话,之前他会放走伏黑惠,那么现在对宪纪下手的概率会更小。


    但是


    只留两个小孩子应对东京塔的情况,根本让人放心不下吧。


    “灰原,你去东京塔那边吧。”


    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七海建人还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灰原雄。


    “七海一个人可以吗?”


    灰原雄点点头。


    “没问题的。”


    七海建人从身后拔出刀,动了动手腕。


    跟灰原雄分开后七海建人走进了那个帐的内部,帐的范围很大,一时之间看不到中心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响,七海建人接了电话,对面传来五条悟的声音:


    “七海,涩谷那边好像问题挺大,杰那个家伙,一口气把压箱底的咒灵全都放出来了。”


    夏油学长么?


    七海建人应声往周围看了看,帐的内部充斥着浓烈的咒力残秽,但七海建人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只咒灵的痕迹:


    “我并没有在这里看到咒灵。”


    “这样啊,”五条悟停顿了一会儿:“啊,我知道了,这些咒灵应该不是放出来攻击路人的,它们很有可能在往地下钻。”


    那边五条悟还在碎碎念,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一直纠结的事情:“原来是这样”


    “往东京塔的方向?”


    七海建人接过话。


    “你知道啊?”


    五条悟的声音明显亮了亮。


    “猜的,”七海建人看向右侧的光柱:“五条前辈,你需要多久才能到东京塔。”


    “这个啊,”


    五条悟的语气似乎懒懒的:“我有些别的事情要做,东京塔那边有秋生在,应该不会怎么样的。”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用信任来思考问题了。”


    七海建人脸色一白,正要继续说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嘈杂的人声,听起来似乎在骂人。


    “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先挂了,七海你记得找到那两个桩拔掉。”


    又是这样。


    七海建人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能收了手机。


    (五)


    黑羽纱织看着眼前基座上升起的光柱,满意地点了点头:


    “夏油和樱井应该已经布置好咒灵了,仅凭道满的咒力无法在发动消耗性领域的同时给整个阵法注入咒力,所以我们还需要找一个人。”


    小林秋生站在基座前,闻言侧过头看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刚刚小林秋生已经展开了术式,随着夏油杰释放的咒灵从涩谷地底涌入东京塔,秋生经由黑羽纱织构建的结界术,已经能够隐约感受到整个结界内包含的非术师的灵魂与情感,非常繁杂混乱的一团。


    他在尝试着慢慢梳理这些东西,抽象的灵魂与情感在秋生眼中逐渐变成可以梳理的丝线,他尝试着找到那些咒灵与人类的共通之处,顺便分出些精力听黑羽纱织说话。


    黑羽纱织最后一次检查完阵法便起身走到了旁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小林秋生抬眸扫了一眼,看到一柄残缺的古日本刀,刀身是深褐色的,大抵是年深日久生出来的铁锈和干涸的血渍交融在一起,因为小林秋生闻到了很奇怪的腥气。


    “什么?”


    秋生微微歪头。


    “特级咒具,魄魂喰。”


    黑羽纱织打量着手中的刀。


    “还真是准备充分。”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


    “千年前我曾与两面宿傩达成交易,我将用这个咒具让他受肉重生,作为交易,他将用他丰沛的咒力帮助我完成整个阵法。”


    黑羽纱织一面说话一面走到基座右侧的石头旁边。


    小林秋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那里盖着一块白布,小林秋生刚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大抵是具尸体,不过秋生不怎么好奇,也没仔细看。


    “他竟然会答应你这么无聊的要求。”


    小林秋生微眯了眯眼。


    “自然是因为还有别的理由,”


    黑羽纱织轻声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小林秋生,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掀开了白布,露出里面躺着的尸体。


    是个年轻男性,面容俊美,体格强健,只不过没穿上衣,不知道是不是黑羽纱织某些奇怪的恶趣味。


    黑羽纱织将手中的魄魂喰径直没入尸体的胸口,刀身整个没入,发出一阵刺眼的红光。小林秋生听到黑羽纱织低声念着什么东西,像是奇怪的咒语,叫人头疼。


    良久,眼前的光慢慢黯淡下来,小林秋生睁开眼,抬眸看向那具尸体的方向。


    躺在石头上的容器睁开了眼睛,小林秋生看到那具身体眼周脸颊慢慢染上咒纹,被异世的灵魂慢慢占据。


    两面宿傩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随意扫了一眼周遭的环境,不自觉勾起唇角。


    “羂索,”


    他的语气很懒散:


    “你倒是守约。”


    “缔结了束缚的约定自然无法违背,”


    黑羽纱织微微欠身:“感觉如何?”


    “还不错。”


    两面宿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他对这个身体似乎还有些不熟悉,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赤|裸着上身,下身只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袴,跟在京都流浪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两样。


    “秋生?是叫这个名字吧?”


    两面宿傩适应了几秒,随后看向站在基座前的人,嘴角的笑意深了许多。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宿傩。”


    两面宿傩应声朝着小林秋生走过去,走到秋生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面宿傩受肉的这具身体依旧很高大,虽然没有平安京时期那具躯体那样惊人,但相应的,小林秋生也比平安京时那个身形小了许多,所以依旧需要仰起头才能跟对方对视。


    但小林秋生并没有仰头,他站在基座边,暗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两面宿傩的胸口,额前几缕碎发垂落到眼睫。


    两面宿傩见状伸出手,捏住秋生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就这么把我丢给里梅跑了,”


    宿傩的手指微微用力,将小林秋生下巴一片冷白细腻的肌肤蹭得绯红:


    “秋生,真是让人不爽啊。”


    小林秋生没有说话,只抬眸睨了他一眼。


    两面宿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说起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算账。”


    说话间宿傩松开手,转身在旁边拖了条椅子过来,小林秋生认出来那是刚刚黑羽纱织坐过的,很简单的木质椅子。


    “继续做你自己的事吧。”


    两面宿傩坐到椅子上,语气百无聊赖。


    小林秋生扫了他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他微眯了眯眼,径直走到两面宿傩身前:


    “抬头。”


    两面宿傩微微挑眉:“什么?”


    “现在,抬头,宿傩。”


    近乎命令的冷淡口吻。


    说这种话的时候,小林秋生脸上甚至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就这样冷着一张脸,漂亮的唇瓣开开合合。


    什么啊?


    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很久没有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他耸了耸肩,还是缓缓抬起头。


    小林秋生于是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秋生的动作很轻,相比起掐反而更像是搭在那里,他冰凉的指尖在两面宿傩凸起的喉结轻轻点了点。


    两面宿傩眸色微暗,喉结动了动。


    小林秋生于是垂眸,俯身轻轻吻了上去,比起手指,唇瓣显然要温软许多,不算缱绻的一个吻,因为小林秋生只是轻轻贴着,黑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一时间让人看不出表情。


    良久,小林秋生开口:


    “果然,我还是不习惯仰视你。”


    无论是在平安京还是在这里。


    他的声音从贴着喉结的位置传来。


    两面宿傩低下头,他的手抬起来,扣住小林秋生的脖颈,将人压得更紧了些,喉结溢出一声轻笑:“这样啊。”


    黑羽纱织自觉自愿退到一边:“我需要先回避吗?”


    小林秋生随手推开两面宿傩站起身,他的眸间噙了几分湿意,轻声喘了口气,显然是刚刚被闷到了。


    两面宿傩随手擦了擦脖颈间被人咬出来的血,表情看起来十分愉悦,似乎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感到烦恼。


    “你的术式已经开始运行了?”


    两面宿傩抱臂看向小林秋生,语气轻快:“融合什么时候开始?”


    “还差最后一步。”


    小林秋生擦了擦唇角的血,虽然不是他自己的,但总归有股子难闻的铁锈味。


    “哦?”


    “最后一步需要你的咒力。”


    黑羽纱织见他们结束,适时从刚才的角落走出来。


    两面宿傩闻言看向她。


    “启动阵法需要极大的咒力投入,秋生需要维持阵法的运行,没有多余的咒力来开启阵法了。”


    黑羽纱织耸耸肩。


    “知道了。”两面宿傩点点头,走到基座中央。


    黑羽纱织见状解释道:


    “大概会消耗掉你目前两到三成的咒力,在这之后,还需要你去东京塔外围拦住前来破坏阵法的高专术师,当然,我仅仅是说,拦住五条悟。”


    “五条悟?五条家的人?”


    两面宿傩挑挑眉。


    “是的,是六眼和无下限的组合,并不容易对付。”


    黑羽纱织点点头。


    “行吧。”两面宿傩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垂眸将咒力注入基座——


    作者有话说:请大家看究极进化体的秋生,主人级别的说[狗头][狗头][狗头]


    其实是冷脸萌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109章


    (六)


    加茂宪纪一路沿着地铁狂奔, 他已经跑了很久,感觉到体力明显有些不支,但这个时候不能停下来。


    头顶的天空已经从夕阳的橙红变成了奇异的血色, 将地面映照得暗淡无光。四面八方传来无数咒灵的嘶吼。


    这些东西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疯狂地朝着东京塔的方向涌动。


    加茂宪纪一开始还会分出些许精力应对咒灵, 但多走了几步就发现这些咒灵对他似乎毫无攻击意图, 只是一个劲儿赶路。


    “加茂前辈!”


    加茂宪纪正皱着眉, 忽而听到右侧传来的呼喊声, 宪纪转过头,看到从旁边小巷子里冲出来的伏黑惠。


    他制服上沾满了灰尘,脸上还带着擦伤的痕迹,看样子已经跟那些咒灵打过照面了。


    “惠?不是让你先回高专那边传消息么?”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


    “我绕回来了,”


    伏黑惠喘着气:“外面全都是咒灵, 而且我怀疑结界已经开始封闭了, 出不去, 我跟前辈一起去东京塔吧。”


    加茂宪纪微微蹙眉:“那里很危险。”


    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去找兄长大人, 但不能让伏黑惠也涉险,那是兄长大人当年救下来的孩子,加茂宪纪没办法看着伏黑惠冒这样的风险。


    “但是,那里有小林前辈在,更何况如果结界闭合,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任何咒术师能踏足这里了。”


    伏黑惠停下脚步,他给出的理由有理有据, 说话时的语气显然也十分坚定。


    加茂宪纪叹了口气,终于切实体会到了刚刚自己跟七海前辈打电话时对方无奈的心境。


    “走吧。”


    (七)


    相较于东京的混乱,京都这边显得要安稳平和许多。


    五条悟站在总监部大门口, 看着门口的牌匾,想起来十年前他跟秋生还有杰就在这里,讨论着什么时候把总监部全部拆掉,并商量好要去看最新上的恐怖片。


    那部恐怖片五条悟到现在都没看上,因为那天他们三个分道扬镳之后,秋生睡着了,杰跟别人跑了。


    所以说……


    五条悟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建筑。


    总监部,果然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吧。


    他扫了一眼掌心捏着的小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眼。


    五条悟五个小时之前还在仙台那边执行任务,在那里他非常幸运地买到了地铁口附近那家他常吃的甜品店里最后一份毛豆生奶油喜久服,并在里面吃出来了眼前这张小纸条子。


    大抵是因为考虑了占地面积的缘故,纸条上的内容非常精简,只有三个字:


    “总监部。”


    但是即便只有三个字,五条悟也依旧能够认出来这是谁的字迹,夏油杰的字跟他的咒力残秽一样,就算化成灰五条悟也能认出来。


    不过五条悟一时间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想要搞什么鬼,便拿着纸条回到了高专,直到听说东京塔和涩谷那边都出了事情,五条悟才隐约摸清楚一点事情的轮廓。


    那个黑羽纱织大概要搞些事情,尽管具体的情况五条悟不是很清楚,但他能看出来夏油杰的意思是让他优先解决总监部。


    五条悟并没有纠结纸条的真假,夏油杰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骗他,即便是叛逃也逃得很干脆。


    五条悟推开大门,一路面无表情地解决了所有来拦路的术师,走到总监部后院。


    房间里似乎有人,隐隐约约能够听到零散的争吵声,五条悟没有注意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打开了和室的纸门。


    五条悟站在门口,白色的头发在室内灯光下显出几分冷调,他随手摘了眼罩,露出下面那双苍蓝的澄澈眼眸,看上去似乎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晚上好。”


    五条悟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愉悦。


    里面坐着的总监部高层们显然愣了愣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五条悟见状往前走了几步。


    “我刚刚收到消息,”


    他的食指勾着眼罩懒懒散散转着圈:“说总监部跟诅咒师团体有所勾结。”


    “是真的吗?”


    五条悟挑挑眉。


    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冷了,几个老头子面面相觑,一时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还是沉默。


    真是拖拉啊,这群烂橘子。


    五条悟轻笑一声,是往日一贯的那种带着几分轻佻的笑,苍蓝的眼眸跟着眯了眯,其实非常好看。


    “不说话的话,那就是默认了。”


    五条悟抬起手:


    “虚式·茈。”


    (八)


    “纱织小姐,”


    织田千鸟下了楼,她刚刚从外面一片混乱的区域穿过来,直接一路跑到了地下:“有个很坏的消息,总监部全灭。”


    织田千鸟的术式很特别,可以在有限带有咒力的物或人身上打下咒印,短时间内共享对方的视觉,所以在这次行动中,她主要负责连接各个行动的重要节点。


    因为东京塔和涩谷人员充足,织田千鸟将术式布置在了总监部。


    黑羽纱织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展开术式的小林秋生,听到织田千鸟的话之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黑羽纱织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渗透咒术总监部,如今总监部的高层有半数以上都是她手中的傀儡,整个咒术界高层几乎都听命于她。控制情报,压制反对者,调动咒术界的资源,用总监部是最趁手的,现在全没了。


    竟然被这么毁掉了么?


    黑羽纱织眸色微暗:


    “是谁?”


    “我感受到了术式的消逝,所以在巡查时共享了尾神婆的视角,”


    织田千鸟皱着眉:“是五条悟,不过不太清楚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黑羽纱织扯了扯嘴角。


    他睁开眼看向基座终于的小林秋生,秋生安静地站在那里,眸光没有聚焦,似乎正仔细梳理着接收到的繁杂信息。


    “道满啊,听到了吗?总监部没了,”


    黑羽纱织微眯了眯眼:“五条悟干的。”


    织田千鸟探出头有些好奇:“他在施展领域欸,这个状态,也可以跟你交流吗?”


    黑羽纱织没理会她,只兀自继续说话,声音多少有些咬牙切齿:“他本该出现在东京塔附近,被宿傩拦住去路的,但他去了京都,道满,你说是为什么呢?”


    小林秋生侧过头,眼神冷淡:


    “我说,是谁给你的勇气来质问我,羂索?”


    浓烈的压迫感从他涣散的眼眸间传来,黑羽纱织眸色微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你没事惹他干嘛啊?”


    站在黑羽纱织旁边的织田千鸟被小林秋生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寒,小声开口抱怨。


    “之前的布置被人搅乱了有些生气啊,”


    黑羽纱织耸耸肩:“然后就忘了他很暴躁这件事了。”


    “欸?一心搞反派事业而丝毫不关心人际关系的女人真是可怕啊,竟然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情,依照秋生君的性格,不配合的话,会把这里炸掉吧。”


    织田千鸟小声吐槽。


    “我的问题,”黑羽纱织举起手投降:“秋生一直跟我待在一起,没有这个作案时间。”


    小林秋生睨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看起来纱织小姐心情有些不佳,不过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我要说,”


    织田千鸟也举起手,不过只举了一只:


    “结界外围出现了一些异常,咒力输送的稳定性似乎在下降,总监部那边原本负责调度的咒术师全部失联了,不知道是不是五条悟干的。不过我们失去了对东京外围好几个节点的控制,损失很惨重。”


    “这样啊,”


    黑羽纱织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千鸟,你去涩谷吧,确保结界末端不要出现任何问题。”


    失去几个小节点问题不大,只要保住核心和末段,这个阵法依旧可以继续维持。


    黑羽纱织大概猜到了透露信息的人是谁,夏油杰或者樱井凉介,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思追究这个,只能保住目前的形势,她必须留在这里,只要核心还在,就算阵法不尽完美,其他地方全部被破坏,她也能转化一部分人。


    “是!”


    织田千鸟应声。


    (九)


    加茂宪纪从废墟中爬出来,捂着心口呛咳出一大口血。


    他勉强扶着墙壁站直身子,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男人胸口还留着一个类似于刀口的大洞,看上去明明像是能致死的严重伤口,但此刻却已经结了痂不再流血,穿得奇形怪状的,上半身赤裸着,下面只穿了黑色袴,脸上带着奇怪的咒纹,说不出来的古怪。


    加茂宪纪跟伏黑惠刚来到东京塔附近就遇到了这个男人,对方只是随手一击就让他们十足狼狈,是个强大到几乎难以看清的怪物。


    诅咒师?


    加茂宪纪微眯了眯眼,为什么会有这么强大的诅咒师突然出现?


    这样强大的压迫感跟实力差距,几乎让加茂宪纪觉得后背发寒,这种碾压的感觉,甚至只在五条前辈和兄长大人身上偶尔窥见一二。


    加茂宪纪的右侧,伏黑惠单膝跪地,此刻几乎浑身都是伤,脱兔已经彻底消散,玉犬也被随意钉在了墙壁上,随着墙体诡异地起伏波动着。


    加茂宪纪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即便是赶过来支援的灰原前辈也受了很重的伤,先前拦在他们面前,灰原前辈受的伤最重,眼下已经昏迷过去了。


    这个人,根本就是把他们当成蝼蚁在耍弄。


    “就这些?”


    两面宿傩懒洋洋地勾着指尖的咒力转圈圈:


    “五条悟呢?”


    加茂宪纪咬了咬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现在结界应该已经彻底闭合了,五条前辈无论是赶过来还是打破结界,都需要时间,要尽量拖住这个人。


    两面宿傩见加茂宪纪没有说话的意思,大抵猜到了结果,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抹笑。


    “不在啊,”他轻嗤一声:“真无聊。”


    “不过羂索竟然算错了。”两面宿傩低笑一声,抬手随便一挥,无形的斩击直奔伏黑惠的方向去。


    “惠!”


    加茂宪纪瞳孔一缩,身体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迅速冲上前,惠的状况比他还要糟糕,所以加茂宪纪用身上带着的最后一袋血勉强构筑了防御的血墙。


    但显然用处并不大,宿傩斩击的威力极大,尽管只是随便一挥甚至没有发动术式,落在加茂宪纪身上也依旧鲜血飞溅,加茂宪纪咬紧牙关,因为巨大的冲击跪倒在地上,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加茂前辈!”


    伏黑惠一惊,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使不上力气。


    两面宿傩几步走到他们面前,垂眸随意扫了一眼脚下的几人,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毫无怜悯,像是看着两只匍匐在脚下的蝼蚁,傲慢无比。


    加茂宪纪跪倒在低声,垂眸时看到从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无力控制自己体内的血。


    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感觉,加茂宪纪想,似乎有些冷,但是并没有特别的感受。


    在两面宿傩走过来的瞬间,加茂宪纪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咒力残秽,所以他努力睁开眼,仰面看向眼前的男人:


    “你见过兄长大人吗?”


    两面宿傩闻言微微挑眉:“秋生?”


    “是,”加茂宪纪嘴角渗出血:“他还好吗?”


    两面宿傩眯了眯眼:“他啊,在地下的祭坛,现在,大概快死了吧。”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


    “覆盖东京的结界范围过大,他的术式完成之后,身体是无法承受这样压榨式的咒力剥离的。”


    两面宿傩的语气很随意,尽管羂索隐瞒了这一部分事实,但两面宿傩观察了一下这个阵法的范围之后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加茂宪纪下意识捏紧了掌心,有些茫然地望向头顶血色的天空,胸口的血还在流,加茂宪纪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但他无暇顾忌这些。


    宪纪一直觉得死亡这个词语似乎永远不会跟兄长大人沾上边,兄长大人是强大的,完美的,神圣的,是永远不可能,不可能轻易地走向死亡的。


    可是这个男人,就这样轻飘飘地说出口。


    加茂宪纪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思绪正在变得恍惚,变得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所以他想起来兄长大人冷淡的侧脸,想起自己永远跟在兄长大人身后,那一段追不上去的距离,他想起来,兄长大人会刻意留下来等他,会在他尚自年幼时轻轻握住他的掌心,教导他领悟术式和咒力。


    恍惚间加茂宪纪似乎重新握住了那只手,在双手交叠的那刻,他抓住了,抓住了那片雾蒙蒙的环境里唯一的一点光亮。


    是了。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在这里,他还没有


    回到兄长大人身边。


    “这一次,一定要一定要,跟你并肩站在一起啊!”


    加茂宪纪咬了咬牙,伸手捂住脸低笑出声,掌心的血将白皙的脸颊染红,他咳嗽了几声,感受到胸口的伤口缓缓愈合,消逝的血重新在体内疯狂生长涌动:


    “抓住了。”


    两面宿傩的眼睛微微眯起:


    “哦?竟然在濒死的时候觉醒了反转术式吗,小鬼?”


    加茂宪纪支着身子站起来,他下意识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看,他体会到一种全然崭新的感觉在体内流淌,翻涌,那些鲜血像是在掌心跳动,变得鲜活。


    加茂宪纪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对于术式的理解与掌控。


    反转术式。


    加茂家代代相传的赤血操术,在结合反转术式之后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不竭,从今往后,那些随身携带的血袋也变得多余,加茂宪纪眸色微动,终于,终于


    “有点意思。”


    两面宿傩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


    加茂宪纪抬头看向两面宿傩:“我要去东京塔找他。”


    “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吗?”


    两面宿傩挑挑眉。


    “大概知道了。”


    加茂宪纪抬眸看了一眼天空,这样的术式,除了兄长大人以外没人能完成。


    “你现在过去又能怎样?他大概连你是谁都不记得了。”


    两面宿傩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我不在乎这个,我一定要,回到他身边。”


    加茂宪纪没有因为两面宿傩的话变得情绪低落,他其实不在乎自己在小林秋生眼中的样子,追随兄长大人是刻入宪纪信仰里的东西,作为信徒,就不应该对自己的神明抱有苛求。


    “我提醒过你了。”


    两面宿傩耸耸肩,侧身让开一条路。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有些讶异地看了两面宿傩一眼。


    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什么的,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啊。


    “你不拦我吗?”


    “拦你?”


    两面宿傩抱臂靠在一旁的树边:


    “觉醒了反转术式又怎么样?杀死你对我来说跟捏死蚂蚁没有任何区别,不过我只答应羂索拦住五条悟,至于你们这些小虫子,我本来就没兴趣,更何况,”


    两面宿傩耸耸肩,眸间带上几分玩味:


    “我想看看,你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脸上会有什么表情,想想就很有意思呢。”


    加茂宪纪扯了扯嘴角,真是傲慢。


    算了,傲慢就傲慢吧。


    加茂宪纪没再停留,径直朝着东京塔下方走去,既然这个人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那惠和灰原前辈应该也不会有事,他现在只想去找兄长大人——


    作者有话说:今日份拽得二五八万的冷脸秋生,笑吟吟小五还有看不起全世界的大爷[狗头][狗头][狗头]


    宪纪:


    上一秒:真是傲慢啊


    下一秒:傲慢就傲慢(默默地走开了)


    写正反派都忍不住带点冷幽默,我已经无药可救了,就这样不正经啊啊啊啊啊


    第110章


    (十)


    天边最后一抹属于夕阳的橙红散尽, 只剩下暗调的血色。


    夏油杰收回手,眼神漫无目的地看着天空,咒灵全部放了出去, 他的任务结束了。


    秋生的术式将覆盖整个东京,结界内所有的非术师, 都会成为这场实验的养料。


    “夏油, ”樱井凉介在不远处朝着他招了招手:“放完了?”


    夏油杰点点头。


    “这样啊, 那么你跟纱织的交易到此结束了吧。”


    樱井凉介挑挑眉。


    “是呢。”


    夏油杰垂下眼眸。


    一旁的加茂真治听到这对师生奇怪的对话感觉眉心一跳一跳的,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们又想干什么?任务完成之后应该守住这里。”


    “守~住~这~里~”


    樱井凉介学着加茂真治的语调阴阳怪气:“真治啊,我们是纱织的同伴,不是她的仆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在交易的范围内。”


    他顿了顿语气耸耸肩:“不过说起来,真治才是纱织小姐的仆从, 换算一下的话, 其实也算我们的仆从, 对吧?”


    “真是没教养啊。”


    加茂真治咬了咬牙。


    樱井凉介耸耸肩, 显然毫不在意对方的怒火,这种时候加茂真治不会跟他打架的。


    “交易已经结束了,那么,”樱井凉介几步走近,轻轻拍了拍夏油杰的肩膀:“夏油,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夏油还有什么事情要去做?”


    加茂真治皱着眉看过来。


    “十年前我叛逃之前,秋生送过我一样东西,当时我思绪很混乱, 是在跟他聊天的时候他随手丢给我的。”


    夏油杰微眯了眯眼,垂眸轻声说话:


    “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他为什么把那个东西给我,因为短期来看, 那个东西似乎毫无意义。在叛逃的时候,我想跟过去所有的事情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所以把那个东西和旧物一起埋掉了。”


    “我得去把它拿回来。”


    樱井凉介闻言微微挑眉:


    “去哪?”


    “高专。”


    夏油杰深吸一口气。


    “喂,我说,两位当我不存在吗?”


    加茂真治闻言眉心跳了跳,怎么听夏油杰这个语气都像是要反水吧?难怪羂索大人要派他过来盯着这边的情况。


    “话也不能这么说,真治,夏油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就算是来监工你也不能管这么宽吧?”


    樱井凉介几步走到夏油杰身前,右手手指轻轻动了动,是结印的姿势:


    “人家下班之后要去追忆学生时代,这种时候出手阻拦,多么不近人情啊。”


    加茂真治听出来樱井凉介语气中威胁的意思,不自觉拧起眉:“你也要反水?”


    “那倒不是,我只是,”


    樱井凉介浅浅勾唇:“看你不爽很久了。”


    “夏油,这里就交给我吧,代我向夜蛾问好哦。”


    “多谢。”


    夏油杰微微俯身。


    (十一)


    “一切就绪,道满,展开领域吧。”


    黑羽纱织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


    “兄长大人!”


    加茂宪纪推开门冲进来,看到祭坛中央的小林秋生时动作怔在了原地。


    “啊?宿傩放了只虫子进来?”


    黑羽纱织挑挑眉似乎不甚在意,在这个时候,无论是任何人的介入都已经无法改变结果了:“来得正好,小鬼,让你看看咒术的终极奥义,会是全然颠覆的体验哦。”


    小林秋生没有回应加茂宪纪的呼喊,他抬起手腕到胸前,做出如今已经十分熟练的结印手势,幽蓝的纹路顺着指尖缓缓爬上他的小臂。


    “终于开始了,”黑羽纱织眯起眼:“领域展开。”


    小林秋生嘴唇微启:“五阴幻心狱。”


    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喷涌而出的磅礴咒力间变得模糊,幽蓝的蓍草从祭坛中央生根,疯狂挣扎着,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铺满祭坛,占据两侧的墙壁,与那些涌动的带着黑羽纱织术式的建筑接触,将所有的魂灵、生命、情感,一一揽入这小片的天地。


    小林秋生抬起手腕,看着蓍草细碎的叶片攀上自己的指尖,魂灵的轮廓在此刻变得清晰可见。


    他动了动指尖,摆弄着那些自成一体的形状,全然只凭着直觉,将那些东西打碎又重组,秋生放空了自己思维,任由蓍草构成的藤蔓轻柔地缠绕住身体,将所有的东西都接收入体内。


    加茂宪纪站在原地,下意识仰着脸看着祭坛。


    小林秋生身上深色的和服随着风轻轻飘动,衣摆染上蓍草带来的柔和光晕,连带着发尾也被咒力流动的气流带起,散落的长发飘飞起来。他的白皙的肌肤映照着幽深的蓝,周身像投入碧蓝一片的大海,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如同千年古刹中的佛像,慈悲地俯瞰众生。


    加茂宪纪呼吸一滞,他尚自年幼时就一直待在兄长大人身边,他见过兄长大人很多时候的样子,柔和的,冷淡的,亲切的,疏离的,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几乎让加茂宪纪无法用人这个概念去注视对方。


    那是更加宏大而遥远的存在,美丽得不似此间的活物。


    加茂宪纪在此刻终于意识到身旁这个女人所说的话。


    那是咒术的终极。


    其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追上去吧。


    加茂宪纪松了松手中紧绷的劲头,反而放松下来,不知为何,这个样子的小林秋生让他觉得心中安宁,所以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黑羽纱织的界壁操术以东京塔为基础,彻底覆盖整个东京,波及周围部分区域,所有能够经由界壁操术活化的墙壁地面都在此刻成为五阴幻心狱的延伸。


    小林秋生的领域借此传导出去,东京的每个角落都在此刻尽收眼底。


    “这样美丽的盛景啊,”


    黑羽纱织眸色微怔,伸出手轻轻触碰蔓延开的蓍草枝叶:


    “你的领域一旦在阵法中开启就不会终止,展开的领域会不断向外扩张,直到咒力耗尽为止,即便中途反悔也停不下来,这个事情我没有跟你提前说,”


    黑羽纱织的语气顿了顿:“不过我想,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黑羽纱织确信恢复全部记忆之后的芦屋道满会选择帮助自己,除却昔年立下的束缚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在完成束缚之后,失去了对情绪感知而觉得这个世界毫无意趣的芦屋道满,势必会再度走向自毁的命运。


    因此,这个阶段的道满,即便意识到了这个阵法会让自己走向死亡也依旧会顺手推舟,一切之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了。


    小林秋生没有回答。


    (十二)


    “晚上好,我带了竹下商业街的抹茶冰淇淋鲷鱼烧和独角兽软冰,今天天气很热呢,有人需要吗?”


    夏油杰站在门口笑着招了招手,他左手还拎着一个纸袋,是竹下那家Totti冰淇淋店专用的袋子,浅蓝色的包装配着丝带,做得相当精致。


    在走进门的瞬间夏油杰脸上就映上从祭坛传过来的几许光亮,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这确实是无法拒绝的盛景,如同樱井校长构想中所说的,属于咒术师的本能追求。


    咒力极致的美构筑在安静又暴戾的情境之下,秋生就这样无悲无喜地站着,轻而易举地改变所有身为蝼蚁的猴子们的形状。


    夏油杰眸色微动,这就是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理想啊。


    “夏油?”


    黑羽纱织回过头,狐疑地看了夏油杰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


    她本来就有些疑心夏油杰和樱井凉介,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反倒是毫无防备这两人的必要了,只要小林秋生展开领域,一切就没有转圜的可能,黑羽纱织在此之前一直相当警惕有人搅局,现在却无所谓了。


    “涩谷那边结束了,樱井老师守着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过来陪着秋生。”


    夏油杰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加茂宪纪:


    “好久不见,小宪纪。”


    “夏油前辈”


    加茂宪纪眸色微怔,下意识接过了夏油杰递过来的东西。


    “兄长大人他”


    加茂宪纪蹙着眉,垂眸看向手中的纸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没能继续下去。


    说什么呢?兄长大人不应该这样做?夏油前辈我们去阻止他?要不杀掉这个奇奇怪怪的女人吧?要怎么样,才能结束这一切呢?


    加茂宪纪有些茫然,他似乎没办法对兄长大人的决定做出任何干涉,因为他能看出来,这次并没有任何人逼迫着兄长大人做这些事情。


    对与错,善与恶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加茂宪纪甚至没办法做出理性控制中的决定。


    茫然间夏油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从他身侧径直想着祭坛的方向走去。


    夏油杰走到小林秋生身后,抬眸看着秋生的背影,思绪好像重新跟前些时日那个夜晚的秋生重逢。


    “我无法确定自己在变得完整后会是什么样子,但大概率会有些糟糕。”


    “羂索会利用我的术式做些什么,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有个东西或许是有用的。”


    “天逆鉾?”


    “对,天逆鉾。”


    夏油杰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动了动,小巧的咒灵从他后背爬出,绕着肩膀爬到他左臂,夏油杰从咒灵口中抽出藏在那里的咒具,是埋在高专宿舍楼下那棵樱花树底的天逆鉾。


    人总是在战斗中逐渐变得成熟,尤其是对于咒术的理解。


    夏油杰从多年前打败自己的伏黑甚尔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包括对猴子的界定和手中的天逆鉾。


    他作为帮助黑羽纱织布置部分桩的执行人,被结界被动接受,在结界封闭之后依旧可以出入结界不被排斥,而天逆鉾这样的特级咒具就藏在低级咒灵的身体内,伪装成毫无咒力的普通物体。


    “夏油,你疯了吗?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


    身后传来黑羽纱织的声音,夏油杰没有回头,他知道对方在大范围开展界壁操术的状态下,维持自身状态都很困难,根本阻止不了他的任何行动。


    夏油杰举起天逆鉾,握紧了手中的刀柄,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有些发抖,但他依旧把手中的刀尖对准了小林秋生的后背,这其实跟他所追求的大义背道而驰,夏油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樱井老师总是说,年轻的时候应该循着心迹肆意妄为。


    夏油杰将手中的刀尖往前送了半寸,抵住秋生的衣物,夏油杰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能够顺着刀刃感受到那片布料下微弱的体温。


    小林秋生侧过头看他,艳昳的眉眼微微眯起:“夏油。”


    “夏油。”


    “如果真到了那个时候。”


    “就动手吧。”


    就动手吧。


    夏油杰想。


    刀尖没入温热的血肉,轻而易举,没有受到任何阻挠。


    解除一切发动中的术式的特级咒具,天逆鉾,是所有术师的克星。


    祭坛周围的光亮瞬间四散开来,无数的蓍草星星点点地消逝。


    夏油杰脸上没什么表情,拔出刀尖后垂眸将似乎有些站不稳的小林秋生抱进怀里。


    整个地下空间瞬间安静下来,黑羽纱织看着这个场景不自觉捏紧掌心,片刻之后又笑出声来。


    “夏油,你以为你在救他吗?”


    她几步走近祭坛,嘴角带着几分嘲弄:


    “天逆鉾确实可以终止道满的术式,但那又如何?道满已经是完整的了,纵然术式终止,他也依旧会选择站在我身边,我已经彻底弄清楚了阵法运行的规则,宿傩和道满都在,再次开启阵法对我而言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尽管如此她还是抬手捂了捂脸,显然并不像是她口中所说的那么轻松愉快:


    “我已经等了上千年,我不在乎再等等,你以为你在救他,其实你什么也没做成,反而延长了他痛苦的生命,他要继续在这无尽而无趣的人生中挣扎一段时间了。”


    什么都没有做成吗?


    “真是的,做这么无聊的事情浪费我的时间,下一次我一定”


    “嗯?”


    黑羽纱织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完了吗?”


    小林秋生侧过头,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他站直了身子,绕过夏油杰,从黑羽纱织心口拔出自己刚刚丢出去的短刃:


    “你真是啰嗦啊。”


    “但是,”


    秋生微微歪头,唇角噙上几分说得上残忍的笑意:“没有下一次了哦。”


    “我想了想,你的脑子才是关键吧,”小林秋生俯身,动作利落地挑开了黑羽纱织额间的那条缝合线:“一直很想看看,这条线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惩罚一个一直傲慢地耍弄自己的人,最好的手段莫过于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理想毁于一旦,”


    小林秋生垂眸随意用刀尖拨弄了一下眼前的脑花:


    “果然啊,是这个东西。”


    “怎么可能?”


    羂索皱着眉看他,她回忆着自己究竟是哪个地方遗漏了关键,为什么眼前这个芦屋道满,跟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按照羂索的计划来说,芦屋道满应该在恢复所有的记忆力量,又失去藤原想光这个活下去的锚点之后,彻底沦为毫无情感的行尸走肉,这个状态的芦屋道满,应该是能够被她轻易掌控的才对。


    明明每一个步骤都没有问题,道满回收了所有咒灵和术师身上属于他的碎片,藤原显光也按照规划死于政斗,两面宿傩也复活了。


    等等。


    脑花瞳孔微缩:“是两面宿傩?”


    “这个啊,”


    小林秋生眸色微怔,短刃在指尖随意打了个转:“我也不清楚呢,不过在他复活之后,脑海中似乎确实有了一些我认为不应该发生的波动。”


    秋生确实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在羂索把宿傩弄醒之后,他确实看着刚醒过来就掐自己下巴的宿傩十分不爽,现在想想,如果没有任何情感的话,这种不爽根本不会存在。


    “随便吧,”


    小林秋生神色淡淡,用手中的短刃刺穿了对方的头颅:


    “结束了。”


    “本体竟然是这个样子啊,”


    夏油杰回过头看了一眼脑花的样子,很快把注意力放到小林秋生身上:“秋生的伤没事吧?”


    小林秋生摇摇头,夏油杰扎进来都没怎么用力,只划破了一小道口子:“芒果味的独角兽软冰,我要那个。”


    夏油杰眸色微怔,随后轻笑出声:


    “那秋生的运气很好了,刚好买到了最后一份。”——


    作者有话说:本局mvp:天逆鉾[狗头][狗头][狗头]


    应该还有一更,如果我能写完的话[接][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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