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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虫皇


    “阁下, 您确定您成年时的精神力检测结果真是E级吗?”检测员拿着纳尔的报告,难掩震惊。


    要知道,就算在基因优良的贵族中, S级雄虫也屈指可数,而眼前这位从偏远星球带回的虫,竟然……


    九殿下的眼光果然非同一般!


    “确定。”纳尔自己一时也难以消化这个事实。他甚至向系统确认是否暗中修改了数据,但系统表示并无此权限,也就是说,这确实是原主自身的资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在与信息素高度契合的伴侣结合并孕育后代后,不仅能恢复信息素与精神力,甚至还能使之大幅提升?


    “系统,原主的雄父精神力等级是多少?”


    “A级。”


    A级, 同样是相当卓越的水平。


    纳尔心下明了,这果然与家族血脉有关。


    “阁下,此事我将通报索里元帅。”


    “好。”


    纳尔坐回椅子上,本以为又将如往常一样被软禁于此,却没想到工作人员竟卸下了门锁。


    “阁下,您自由了。”


    虽心有不甘,但以纳尔如今的精神力等级,无论是高阶军雌还是索里元帅,都已无权继续禁锢他。


    纳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静坐良久,才缓缓起身, 离开了这道锁了他一个月的房门。


    ……


    原身一直生活在边缘星球,纳尔身为人类时也自幼在荒凉之地漂泊。


    因此,当他亲眼目睹虫族帝国的繁华景象时,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里与第七十星区, 简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简单逛了一会后,纳尔随意走进一家咖啡店坐下。


    窗外夕阳渐沉,棕发雄虫静静倚在玻璃窗边。此刻,则法尼亚的面容不受控地浮现在他脑中。


    纳尔忽然想到,在帝国享尽尊荣的则法尼亚,当初与自己一同生活在边缘星球时,是否曾感到难以忍受?


    可即便如此,他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


    明明不善烹饪,却总在有空时亲自下厨;身为皇虫,从未做过家务,却总抢着揽下家中的一切。


    想到这里,纳尔忽然明白家里那些断掉的拖把、烧穿的锅底和被扯裂的抹布是从何而来了。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原来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候,则法尼亚已默默付出了这么多。


    “雄主,您别生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哀求声打断了纳尔的回忆。他抬头看去,只见咖啡店里,一名蓝发雌虫正追着银发雄虫往外跑,身后还跟着一只啪嗒啪嗒追赶的银发小虫崽。


    那小虫崽腿短步伐急,追到纳尔桌边时忽然踉跄了一下。


    “小心!”


    纳尔连忙伸手接住了他。小家伙软乎乎的身子顺势扑进雄虫怀里,带着淡淡的奶香。


    这是纳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小虫崽——柔软、温热,好萌好萌。


    小虫崽被纳尔抱住也不叫唤,睁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他。


    (*︶*)


    真可爱。


    他不禁想象,若是自己和则法尼亚有了虫崽,会是什么模样?


    就这样,一大一小两只虫好奇地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那位蓝发雌虫匆匆折返,撞见陌生雄虫抱着自家虫崽的一幕。他神情一紧,可在对上纳尔眼中纯粹的好奇时,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下来


    难道是尚未婚育的雄虫?


    “阁下,谢谢您……”


    纳尔这才回过神,连忙将小虫崽轻轻交还给雌虫,怕对方误会,又补了一句:“他很可爱。”


    雌虫微微一愣,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会主动夸奖别家虫崽的雄虫:“您很喜欢虫崽吗?”


    “嗯。”纳尔点点头,不自觉地开始整理自己的衣角,“我的雌君……也怀孕了。”


    雌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愿您的虫崽平安诞生。”


    “谢谢。”纳尔感到耳尖微微发热,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些。他匆匆起身,迎着暮色走出了店门。


    纳尔没有选择在外随便找家旅馆住下,而是决定返回皇宫。


    他当然没有走正门,而是沿着索里当日抓捕他们的那条隐蔽路径原路返回,毕竟他也担心在路上撞见其他虫族。


    “我要见则法尼亚。”纳尔对负责看守的虫员开门见山地说道。


    “阁下,这……必须得到索里元帅的许可才行。”对方显得十分为难。


    “好。”纳尔并不打算为难他,“那我要见索里元帅。”


    “……”


    虫员低声叹了口气。


    以他的身份,实在无法拒绝纳尔的要求,但又怕擅自做主会引来索里元帅的责罚。


    他只好先向索里发去一条讯息说明情况,随后才将元帅所在的宫殿位置告知纳尔。


    等纳尔终于抵达索里元帅的宫殿前,后者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索里元帅。”纳尔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索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想见尼亚?”


    “是。”


    纳尔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这样盯着他,似乎对方不答应,他就要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虽然索里外表冷酷,行事雷厉风行,却并非完全不讲情理。


    他冰封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言简意赅:“进来吧。”


    预想中的刁难并未出现,纳尔心下微松,跟着索里步入宫殿深处。他们穿过庄严却空旷的走廊,最终被引入一间卧室。


    推开门的瞬间,纳尔微微一怔。


    与他想象中冰冷、严肃的房间截然不同,这是一间异常温暖的卧室。


    脚下铺着厚厚的、柔软的米白色长绒地毯,几乎覆盖了整个地板。墙壁是柔和的暖色调,室内光线舒适明亮,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摆放着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玩偶。


    而此刻,这温暖巢穴的中心,那张铺着柔软蓬松被褥的大床上,静静地躺着他的雌君。


    则法尼亚侧卧着,身上盖着薄毯。他一只手腕被银色的锁链轻轻系在床头的柱子上。及腰的银白色长发铺散在床单上。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就在纳尔踏入房间的刹那,床上沉睡的雌虫睫毛颤动起来。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锁链发出轻微的声响。


    银发随着动作从脸颊滑落,露出他苍白的面容。


    “雄主?”


    则法尼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蓝色的眼眸迷茫地聚焦,最终定格在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纳尔看清了他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则法尼亚比一个月前分别时更加消瘦了,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唯独双颊泛着异常的红晕。


    纳尔对那抹颜色再熟悉不过,他在发。情。


    索里站在门口,看着床上虫崽那副痛苦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则法尼亚与纳尔之间的契合度太高,在顺利诞下虫崽之前,他恐怕根本无法长时间离开纳尔。


    这种源自本能的、近乎成瘾的依赖,对他和则法尼亚而言都是折磨。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纳尔一眼,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听到门扉合拢的轻响,纳尔回过头,确认索里已经离开,心中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情绪,迈步朝床边走去。


    与此同时,床上的则法尼亚在看到雄主向自己走来的瞬间,压抑了一个月的思念、委屈、以及身体深处翻腾的情。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他顾不得手腕上的锁链,用尽全身力气从床上爬起,想要扑向他的雄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溢出。


    “雄主……雄主……”


    然而,仅仅迈出一步,手腕上的锁链便猛地绷直,将他狠狠拽回。


    脆弱的腕骨处立刻被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执着地、一次比一次用力地拖拽着那根束缚他的银链。


    “则法尼亚!”纳尔再也无法忍耐,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


    “则法尼亚……我在这里。”


    “雄主……雄主……”则法尼亚贪婪地呼吸着纳尔颈间熟悉的气息,那能抚平他所有焦躁与痛苦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他敏锐的嗅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绝不属于纳尔、也绝不属于自己的雌虫信息素。


    这气息很淡,但对于则法尼亚而言却异常鲜明。


    白发雌虫的身体骤然僵硬。


    随即,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委屈淹没了他。


    这才一个月!仅仅一个月!在他被锁在这里苦苦思念、被情。热折磨、靠着对雄主的记忆咬牙硬撑的时候……他的雄主,他身上……竟然已经有了别的雌虫的味道?


    难道……难道雄主已经不要他了?已经有新的、更合适的雌虫了吗?所以雌父才把他锁起来,所以雄主才这么久不来看他?


    “雄主……”他猛地想推开纳尔,却舍不得这近在咫尺的温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被背叛的绝望和心碎,“你身上……为什么会有别的雌虫的……味道?你……你是不是……”


    “没有别人。”


    听到这句质问时,纳尔动作一滞,随即想起今天早上的事,但他没有选择解释,而是用一个温柔的、带有安抚意味的吻,封住了那不断吐出伤心字句的虫。


    唇齿相接的温热瞬间瓦解了则法尼亚最后的推拒。


    他呜咽一声,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软倒在纳尔怀里。


    “只有你,则法尼亚。”纳尔抵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自始至终,都只有你。”


    后续的一切也如水到渠成。这一次,则法尼亚一只手被锁链所系,主动权全然落在纳尔手中。


    白发雌虫直到此刻才知晓,原来他的雄主在做这件事时,可以如此温柔。


    直至翌日清晨,两虫才相拥着歇下。纳尔将则法尼亚轻轻圈在怀中,正欲阖眼,门外却骤然传来索里急促的声音:


    “陛下,请稍等!则法尼亚他现下不便——”


    话音未落,一股极其恐怖的精神力已穿透房门,直袭床上的纳尔。剧烈的疼痛如炸裂般在他脑中散开,仿佛每一根神经都被生生撕扯。


    “呃啊!”


    纳尔猛地蜷起身,捂住头颅,鲜血自唇角渗出。额角那双精神触角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正剧烈地颤抖着。


    则法尼亚慌忙将他拥住,声音里满是惊惶:“雄主!”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无声地向床畔走来。纳尔在剧痛中几乎窒息,只听见则法尼亚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虫皇……陛下。”


    第22章 旧识(修)


    “你们不该瞒着我的。”


    虫皇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既然你于心不忍, 舍不得则法尼亚亲自受罚,”虫皇的目光转回索里身上,“那么, 就由你亲自代替他。”


    “是。”


    索里没有一丝犹豫,双膝重重跪落在地,垂首道:“陛下,索里最后再求您一件事,等到尼亚生下虫崽,再让他们……分开,好吗?”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额头紧贴地面。


    “求您。”


    这道低声的哀求,像刀子般割在则法尼亚的心上。


    他紧紧抱着昏厥过去的纳尔, 视线在雌父与雄主之间游移,胸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尼亚。”


    虫皇忽然唤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索里的哀求,而是转向自己最小的虫崽,当他看到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冰蓝眼眸时,虫皇眼里的寒冰微微松动:


    “你不该和他在一起的。”


    虫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们已经缔结婚姻了,是吗?”


    “是。”则法尼亚低下头,指尖攥紧了纳尔的衣料。


    短暂的沉默后,虫皇抛出了一个让则法尼亚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爱他吗?”


    则法尼亚猛地抬起头, 望向雄父那比他还要冰冷万分的蓝色眼眸。


    他从未在其中见过温度,可此刻, 他竟然看到了一丝波动。


    爱?


    在皇室词典里,这是一个几乎被遗忘、甚至带有软弱色彩的词。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他该否认吗?为了雄主的安全?


    可目光触及怀中纳尔苍白的脸,他的理智消失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响起:


    “我爱……”


    然而, 则法尼亚话音未尽,虫皇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动摇彻底消失。


    他骤然抬手,骇人的精神力如长鞭般再次抽向纳尔的精神领域。


    “唔。”昏迷中的纳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则法尼亚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震慑,慌忙仰头哀求:“雄父!不要!”


    虫皇没有看他,只是漠然转身。


    “寻个时间,与他解除婚契。”他声音冰冷,“S级精神力又如何?我若想让他死,他怎么活?”


    话落,虫皇未再回头,径直离去。


    短短片刻之间,房间内只剩下一片死寂。


    半晌,索里缓缓从地上起身,走到则法尼亚身旁,伸手轻抚他冰凉的脸颊。


    “尼亚。”索里的声音很轻,竟有一丝诀别的意味,“从今日起,你要学会好好保护自己。”


    “雌父……”


    则法尼亚倏地睁大了眼睛,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向他袭来。


    雌父为何突然这样说?


    难道、难道雌父不能再保护他了吗?


    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


    “雌父!”


    则法尼亚猛地想起雄父说的那句“替他受罚”,他紧紧抓住索里的手腕:“我不要您替我受罚!我去认错,我不要您……”


    “你雄父不会真将我如何,”索里轻声解释,目光却落向尼亚怀中的纳尔,摇了摇头,“只不过,雌父暂时无法陪在你身边了。”


    他顿了顿,终是低声说出那句话:


    “尼亚,雌父本不愿如此,但如今……能同时保全你、你的虫崽,以及这只雄虫的唯一办法,便是——离婚。”


    则法尼亚怔怔地望着他,像是不曾听懂。


    “为什么?”


    他不明白。


    雄父为何如此坚决地反对这段婚姻?


    若是在之前,他还会担心雄主等级太低会遭虫皇轻视,可如今……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缘由?


    到底为什么啊?


    *


    纳尔再度醒来时,映入眼帘的已是索里软禁他时那间房的天花板。


    他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离床最近的沙发上坐着的那只白发雌虫,他正垂眸翻阅书页,阳光静静地洒在他侧脸上。


    纳尔默默注视着,心想:他的气色终于看起来好些了。


    “雄主?”


    纳尔起身的同时,沙发上的虫敏锐地察觉到床上的动静,立刻放下书起身来到床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您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一阵抽痛自大脑深处传来,那对精神触角同时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还有点疼。”


    则法尼亚心疼地抚上他的额角,指腹轻轻揉按着。


    纳尔尚不知道,以他如今的精神力等级,寻常攻击已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可他这次遭遇的,是当今虫皇西利佩,虫族唯一一位3S级雄虫。只要那位陛下愿意,任何虫的性命都能在无声无息间被轻易剥夺。


    感受着发顶传来的温度,棕发雄虫不由得回想起先前发生的那些事。虫皇的威压,则法尼亚的哀求,还有那道落在自己精神领域上的剧痛,仍然历历在目。


    “虫皇陛下那边……”他试探性地开口,指尖轻轻覆上则法尼亚按在自己额角的手。


    听到那两个字,则法尼亚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强撑着笑意:


    “雄父只是对我私自缔结婚约有些生气,过些时日便会消气的,您不必担心。”


    “……嗯。”


    纳尔看得出事情远非如此简单,虫皇的杀意那样明显,怎会只是生气?


    但见则法尼亚眼底的闪躲,他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承诺道:


    “则法尼亚,我不害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陪着你,陪着虫崽。”


    对他而言,既然选择了与则法尼亚结婚、孕育虫崽,他便要承担起这份责任。


    纵使被虫皇厌弃、被则法尼亚的雄父伤害,这些都不能让他退后半步。


    然而,对于纳尔这番近乎表白般的承诺,则法尼亚并未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垂下眼帘,将纳尔的手捧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心中涌起一阵深切的懊悔与恐惧:


    雄主,您不害怕,可我害怕。我怕自己护不住你,怕虫皇的怒火终有一日会烧到你身上。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与您相遇。


    那样的话,在这个世界里,两个来自地球的灵魂,都能安然地活下去。


    ……


    头痛缓解后,纳尔便窝进则法尼亚怀中,随手翻看起从七十星区带来的小说,偶尔低声念上几句,则法尼亚便安静地听着,指尖轻绕着他的发丝。


    时光在静谧中悄然流逝,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纳尔从雌虫怀里起身,则法尼亚也顺势吩咐侍从送来晚餐,全程都守在他身边,目光不曾离开半分。


    然而,用完晚餐后,则法尼亚却迟疑了许久,才告知纳尔,他需要回自己的卧室休息。


    “是虫皇要求的?”纳尔一语道破,抬眼望他,目光平静。


    “不是,是我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


    则法尼亚垂眸,刻意避开雄主的视线,他不敢说,他怕再靠近,会给纳尔招来更大的危险。


    纳尔看穿了他拙劣的谎言,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好,那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语毕,纳尔便起身收拾碗碟,动作从容,没有半分不悦。


    则法尼亚在原地纠结地望了他片刻,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晚安”,转身离去,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月上中天,纳尔从床上起身,心头弥漫着一股难以平息的烦躁。


    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情绪了。


    忽然间,师父曾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羁绊会让人失去理智,让人变得患得患失。


    纳尔摊开掌心,月光流淌在掌纹之间。


    ——他如今是否也正在失去冷静?


    夜寂无声,纳尔漫无目的地步入一片樱花林。粉白的花瓣在月色下透着微光,暗香浮动,本该是闲适的景致,却让他心头的烦躁更甚。


    一阵微风拂过林间,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杀意,这杀意比索里当初带来的压迫感更为狠戾。


    纳尔猛然转身,瞬间绷紧神经,却在转头的瞬间,颈侧已被一柄冰冷的匕首贴住,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哪来的雄虫?”


    纳尔瞳孔骤缩。


    他的反应已经极快,对方却更快,且身形隐藏得极好,若非这股杀意,他竟丝毫未察觉附近有其他虫的存在。


    “嗯?”那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尾音微挑。


    持刀者自他身后缓步绕至面前,而当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原本冰冷的眼神骤然变了,透着淡淡的错愕。


    “你是……谢尔达?”


    纳尔此刻也看清了对方:粉色长发及腰,血色眼眸深邃,再联系对方口中的名字,他几乎瞬间想起了谢尔达阁下笔记中记载的那些内容。


    “利拉。”


    那个被祖雄父谢尔达视为一生挚爱的雌虫。


    听到纳尔唤出这个名字,粉发雌虫的瞳孔剧烈颤抖起来,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你认得我?你是谢尔达的什么虫?”


    “您指的是谢尔达·菲利克斯?”纳尔抬眼望他,却没有半分慌乱。


    听到这个全名,利拉神色骤变,血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怀念,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气:


    “你果然认识他。”


    纳尔直视他,语气平静:“他是我的祖雄父。”


    “祖雄父……”


    利拉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低笑一声,笑意里带着说不清的落寞。


    “他终究……还是结婚了么?”


    手中的匕首向纳尔颈侧逼近一毫,冰冷的刀锋几乎划破皮肤,却又在触到温热的血珠前,猛地收回。


    纳尔趁他收刀的瞬间,迅速后退半步,抚了抚脖颈,指腹沾了一点淡淡的血痕,并无大碍。


    “他现在还活着吗?”


    “抱歉。”纳尔据实回答,“祖雄父早已离世。”


    “意料之中。”


    利拉似乎早有准备,神色并未太过悲伤,只是眼底的光暗了下去,透着些许失落,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低喃道:“你和他,真像。尤其是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纳尔第一次遇见如此奇特的虫,不问他的目的,不查他的身份,只静静注视他的面容,仿佛透过他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美好的过往。


    但他不愿在此多作停留,此地不宜久留,且利拉的气场太过危险,便直言道:


    “抱歉,阁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着便要原路返回。


    利拉见他走向索里府邸的方向,忽然冷笑一声,血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


    “你是索里的虫?还是则法尼亚的?索里现在处境可不太妙,自身都难保,哪还有能力护着你。不如……你跟了我?我护着你。”


    纳尔脚步一顿,只觉得这位差点成为自己“祖雌父”的虫愈发难以理解。


    听他这么说,难道他和则法尼亚的雌父之间存在恩怨?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纳尔只好回过头,认真答道:“祖雄父曾说,您是他一生挚爱。我与您之间恐怕不妥。”


    语毕,纳尔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全然未曾看见,身后那只粉发雌虫脸上露出的是何种神情。


    第23章 离婚(修)


    翌日清晨七点, 纳尔的房门被虫轻轻叩响。


    门外站着的,正是则法尼亚。


    自从昨夜独自回房后,雌虫心中就悬着一块巨石, 坐立难安。


    他既怕雄主因自己的疏远而心生隔阂,更恐惧若虫皇察觉他们依旧亲密,会对纳尔下死手。


    房内,纳尔迷蒙地坐起身,怔了几秒才辨认出门外的虫是则法尼亚。


    他披上外衣,轻轻拉开门。


    “怎么了?”


    门开时,则法尼亚脸上瞬间绽出一抹笑意,眼底的焦躁与不安散去大半。


    他将手中温热的粥碗捧到纳尔眼前,砂锅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您用过早膳了吗?我熬了点粥, 您尝尝。”


    “还没有。”纳尔摇了摇头,疑惑道:“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见雄主神色如常,似乎并未介怀昨夜之事,则法尼亚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他自然而然地牵起纳尔的手往屋里走,指尖相触,轻轻牵着:


    “那您先洗漱,待会儿我们一起用。”


    他揭开砂锅的盖子,软糯的米粥香气随之弥漫开来。这是他熬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成果, 卖相、香味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


    纳尔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向盥洗室。


    则法尼亚就倚在桌边, 目光静静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雄主,我帮您盛。”白发雌虫舀起一碗粥,轻轻吹了吹气,“稍等片刻, 凉一些再用,小心烫。”


    “好。”纳尔接过那只瓷碗,看着眼前的一幕,竟莫名有些恍惚。


    这一刻,仿佛他们又回到了七十星区那间狭小的屋子里。


    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雄主,用完早膳后,您想去哪儿走走吗?或是有什么想添置的?”


    则法尼亚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近几日帝国有好几场您喜欢的那些作者的签售会,若您有兴趣,我们可以……”


    纳尔其实很想就这样安静地与他说说话,像从前那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有些事,并非视而不见便能当作不存在。


    他忽然想起昨日利拉临别时那句轻飘飘的话,带着明显的挑拨,却又像是事实:“索里的处境如今可不太妙。”


    则法尼亚越是刻意隐瞒,他便越是担心,索里是则法尼亚唯一的亲属,他的安危,定然是则法尼亚心中最牵挂的事。


    “则法尼亚。”纳尔忽然开口,打断了那些轻快的话题。


    白发雌虫顿住,抬眼望他,眼底的淡然瞬间褪去,换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的雌父……如今怎么样了?”


    则法尼亚明显一怔。


    他下意识垂眸,目光落在碗中温热的粥里,不敢去看纳尔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地牢的阴冷潮湿,还有雌父身上的伤,口中却依旧想掩饰,平静道:


    “雌父他无事,只是暂时……被虫皇派去处理些事。”


    “真的么?”


    纳尔的声音很平静,叫人听不出情绪。


    则法尼亚的呼吸滞了一瞬,抬眼望向纳尔,撞进他冷静却带着心疼的眼眸里,所有的谎言都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雌虫唇瓣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挣扎该不该说、该如何说。


    那些阴暗的、血淋淋的现实,那些冰冷的刑罚与折磨,他本不想让纳尔看到这皇室最丑陋的一面,不想让他受到半点牵连。


    “雄主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只是在想,”纳尔静静地说,“我是不是连累了你。”


    其实,他从未害怕过虫皇的威压,也不在乎自己有多危险。他唯一过不去的,是连累了则法尼亚和索里。


    这本是他们不必承受的无妄之灾。


    “请您千万不要这样想。”


    则法尼亚慌忙解释,伸手握住他的手,“雌父是因我私自缔结婚约,才代我受罚,与您没有半分关系,半点都没有。”他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他如今……被囚在地牢。”


    地牢。


    纳尔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沉默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抱歉。”


    “不是您的错,真的不是。”则法尼亚握紧他的手,反复强调,“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您无关。”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则法尼亚的脑海——或许,这是个机会。


    虫皇虽禁了索里的足,却并未明令禁止其他虫前去探望,若以雄主的名义前去,或许还能再见雌父一面,看看他的情况。


    他突然抬起眼,眼中带着一丝希冀,轻声问:“雄主,您想去看看他吗?我……我想看看雌父,可我如今怕是连地牢的门都进不去。”


    自雌父被押入地牢后,则法尼亚也只匆匆见过一面。


    纳尔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是雄虫,即使在皇宫,身份地位也并不低,只要不让虫皇知道,他完全有资格去地牢。


    他没有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看他。”


    ……


    去地牢的路比则法尼亚想象中更漫长。


    两虫并肩走着,却刻意隔着半分距离。则法尼亚本想趁这段时间靠近纳尔,弥补这几日的疏远,可是……


    在虫皇的监控下,他到底不敢再冒险。


    事与愿违,莫过于此。


    地牢的入口隐蔽在皇宫西侧一座不起眼的建筑里。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守的军雌见到纳尔和则法尼亚,明显愣了一下。


    “阁下,”看守犹豫着开口,“您有陛下的手谕吗?”


    纳尔抬眼看他,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我只是想探望索里元帅,很快就走。”


    他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到让看守莫名感到压力。


    军雌迟疑了几秒,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毕竟,他可听说了这位阁下是S级雄虫。


    地牢很深,越往下走光线越暗。则法尼亚的掌心却渗出冷汗。


    终于,他们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铁栏杆后面,索里靠墙坐着,银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听到动静,他缓缓抬起头。


    当看到铁栏外的纳尔和则法尼亚时,索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索里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则法尼亚的喉咙发紧。他透过铁栏的缝隙看着雌父,几天不见,索里瘦了许多。


    “雌父……”则法尼亚的声音哽住了,“您还好吗?”


    索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纳尔身上,沉默片刻后,低声说:


    “雄虫,既然你来了,有些话我就必须直说了。”


    纳尔抬眼看向他。


    “离开尼亚,离开帝国。”索里直言道。


    则法尼亚猛地抬头:“雌父?”


    “我不是在跟你说话,你先退到后面去。”索里看都没看则法尼亚,眼睛死死盯着纳尔。


    白发雌虫抿了抿唇,终是后退一步。


    “雄虫,你听好。”索里压低了声音:“以现在的局势,陛下是不会容忍你们继续在一起。如果你真的在乎尼亚,就离开他。在他生下虫崽之后,彻底离开。”


    “除却私心外,这也是为了你好。陛下现在不杀你,或许是因为暂时不能动你,可未来,谁都无法预料。”


    “但是……”索里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如果你足够强大,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索里说完这句话,深深地看了则法尼亚一眼,随后不由分说地离开了铁栏,坐回床上。


    纳尔在原地怔了许久,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


    “我明白了。”


    ……


    探视的时间很快结束。看守在不远处提醒他们该离开了。


    则法尼亚最后看了一眼雌父,索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那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不要做傻事。


    两虫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们刚走出地牢,踏入地面的那一刻——


    “则法尼亚!”


    一声厉喝骤然传来。


    纳尔抬眼望去,两道身影朝他们奔来。一个面容陌生、神色倨傲,另一个他认得——阿莱文西。


    “阿莱文西?菲斯姆亚?”


    则法尼亚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眉头瞬间拧紧。视线扫过纳尔时,他下意识向旁退开半步,将距离拉得更远,同时侧身不动声色地将纳尔护在身后,手悄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则法尼亚,如今你雌父已经滚进地牢,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护着你!”


    菲斯姆亚面色不善,阿莱文西跟在后面,眼里闪着怨毒的光,死死盯着则法尼亚。


    这两虫从小仗着利拉的权势横行霸道。从前阿莱文西顾忌索里的势力,即使被则法尼亚割了那里也不敢声张。


    如今索里下狱,则法尼亚没了靠山,他立刻拉着菲斯姆亚来找麻烦。


    “这里可是地牢,你们想做什么?”则法尼亚死死盯住二虫。


    “是你?”另一边,阿莱文西注意到了纳尔,眯起眼,“原来你这个低等雄虫也在这儿。”


    纳尔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管他是谁!”


    菲斯姆亚冷笑一声,倏地抽出一根长鞭,竟一句废话都不说,狠狠朝则法尼亚抽去,直逼面门!


    后者本能地抬手拔剑。可指尖触到剑柄的瞬间,他顿住了。


    菲斯姆亚是真正的S级雄虫,还是皇室旁支。如果自己真的动手伤了他,利拉必定会借题发挥,不仅救不了雌父,还会连累纳尔,甚至落得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可他不能退,身后是纳尔。


    电光火石间,则法尼亚放弃了用剑反击,绷紧精神力准备硬抗这一击。


    “唔!”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


    一道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则法尼亚睁眼,只见纳尔已挡在他身前,手里握着那柄从他腰间抽出的长剑,稳稳格挡住了鞭击。


    纳尔的力道极大,竟将菲斯姆亚震得后退两步。


    “松手。”纳尔握着剑柄,紫眸淡淡地望着他。


    “你是谁?”菲斯姆亚拧眉。


    “松手吧,菲斯姆亚。”


    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含笑的嗓音从长廊另一端传来。


    众虫循声望去,利拉公爵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看似笑意盈盈,却让在场的虫都屏住了呼吸。


    菲斯姆亚脸色一变,立刻收鞭垂首:“公爵阁下。”


    利拉没理他,径直走向纳尔。


    则法尼亚目光紧紧跟随,指节下意识蜷起。


    利拉要做什么?他认识纳尔?


    “小纳,”利拉在纳尔面前停下,“我昨日说的话,永远作数。你随时都可以重新考虑。”


    纳尔明白他的暗示,摇了摇头,将剑递还给则法尼亚,没有半分犹豫:“多谢阁下好意,不必了。”


    则法尼亚怔怔接过剑,视线在纳尔和利拉之间来回。


    他们竟然真的相识?什么时候?他为什么不知道?


    被拒绝后,利拉转头看向则法尼亚,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剑柄,语气轻柔却字字冰凉:


    “如今索里不在,尼亚,你可要更加谨言慎行才是。一步错,步步错,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则法尼亚的小腹上:“况且,若我所知不差,你与纳尔之间是不是要……毕竟,这可是虫皇的旨意,你敢违抗吗?”


    则法尼亚瞳孔骤然收缩,他听懂了那未尽的暗示。


    利拉不仅知道虫皇的旨意,还是被雄父叫来监视他们的!


    羞愤、恐慌与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则法尼亚死死攥着剑柄,脊背微微颤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拽住纳尔的手腕,转身往回走。


    纳尔任他拉着,一路沉默。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得发疼,可他没有挣扎,只是默默跟着。


    *


    回到房中,门“砰”地一声关上。


    则法尼亚松开手,浑身肌肉紧绷,控制不住地发抖。纳尔见他脸色惨白,下意识想伸手去碰碰他的肩,安抚他。


    然而他的指尖刚触碰到则法尼亚的衣角,雌虫却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后瑟缩,眼神惊恐地盯着纳尔的手。


    纳尔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则法尼亚,竟然连他的触碰都这么抗拒。纳尔慢慢收回手,心底泛起一股酸涩。


    “则法尼亚,你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则法尼亚才从那阵惊悸中回过神来。


    “雄主,你怎么能认识他?”他急切地开口,难得的有些失态,“你知道他是谁么?利拉公爵可是连雌父都敢算计,连虫皇都不放在眼里的虫。”


    “雌父如今的处境,说不定就和他有关,你怎么能与他接触?这太危险了!”


    “则法尼亚,冷静些。”纳尔试图安抚,“他是我祖雄父的旧识,我们之间只是偶然相遇,并无过多接触,你不必担心。”


    “他说的话你也信?”则法尼亚迫切地继续说道,“他与雌父积怨已久,若他知晓你的身份,必定会利用你、欺骗你,甚至会拿你来要挟我。”


    “你不能信他!半分都不能!”


    “……”


    纳尔静静地看着他宣泄情绪,那双紫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则法尼亚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指责,也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


    “则法尼亚,那你呢?”


    则法尼亚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怔怔地望着他。


    “你也有需要瞒着我的事,不是么?”


    纳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则法尼亚,看着这个曾经在七十星区的小屋里与他相拥而眠的雌君,看着这个如今连他的触碰都会提防的雌虫。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也把我当成了需要被隔绝的危险。却始终不愿意告诉我原因。


    两虫在死寂的空气中对峙着。


    最终,纳尔率先垂下眼帘,转身走向卧室:


    “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吧。”


    则法尼亚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纳尔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像被抽去所有力气般,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掌心,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


    *


    自那日争执后,纳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可他无法就此离去。则法尼亚腹中的虫崽还需要他的信息素滋养。


    于是每隔几日,则法尼亚仍会按时来到他房中。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往日的温存,只有沉默的靠近。


    空气总是僵硬的,寒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


    纳尔无心再做那种亲密无间的事,只依照索里教授的方法,沉默地将信息素渡给则法尼亚,不带半分情。欲。


    二虫公事公办,谁也没有多说一句,结束后便各自分开,不多停留片刻。


    第一次这样的仪式结束时,则法尼亚在离开前犹豫了一下,手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像是想说什么。


    纳尔看到了,却没有开口询问。最终则法尼亚还是默默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纳尔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才缓缓走到窗边。他看着则法尼亚的身影穿过庭院,步伐有些虚浮。


    纳尔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问: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就在那一刻,已经走到庭院另一端的则法尼亚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扇窗。


    他们的目光隔着玻璃和庭院遥遥相碰。


    那一刻,纳尔没有选择和他对视,而是默默地垂下了眼。


    等再抬头时,则法尼亚已经转身离开。


    那之后的每一次,他们都重复着同样的流程。则法尼亚准时到来,沉默地接受,结束后沉默地离开。


    有时候纳尔会注意到,则法尼亚的脸色越来越差。原本白皙的皮肤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他的腹部逐渐隆起,孕期的负担让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


    有一次,结束之后则法尼亚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纳尔本能地伸手扶住他,指尖触碰到则法尼亚的手臂时,能感觉到那层衣物下的身体正在微微发抖。


    “抱歉。”他低声说,不敢看纳尔的眼睛。


    纳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下:“你还好吗?”


    “没事。”则法尼亚迅速回答,“只是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纳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知道则法尼亚在承受什么,孕期的负担,失去雌父依靠的恐惧,来自虫皇和利拉的压力,还有他们之间这层冰冷的隔阂。


    当然,纳尔并没有真的决定放弃则法尼亚,但他知道,现在的他们必须要保持距离。


    于是,他学会了在则法尼亚到来时,只是平静地履行义务,然后目送他离开。


    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


    终于,在临近预产期时,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天清晨,纳尔照例望向窗外。往常这个时辰,则法尼亚早已静候在门外,可今天已临近午时,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纳尔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他想起医生曾说过,则法尼亚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而且由于他体质特殊,生产会格外凶险。


    犹豫再三,纳尔还是第一次动用了雄虫的身份,质问守在附近的军雌则法尼亚新迁宫殿的位置。


    军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


    “殿下现在住的地方比较偏僻,”军雌低声说,“陛下说……需要静养。”


    纳尔得知地址后,什么都没说就出发了。


    穿过几条寂静的小路,沿途花草正盛,却看不到几个虫影。守卫也寥寥无几,整个区域都透着一股被遗忘的冷清。


    约莫十分钟后,纳尔停在一扇门前。


    这里离他的住处其实并不远,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距离,却因为位置偏僻,显得格外孤寂。


    纳尔很快找到了那扇属于则法尼亚的房门,正准备敲门时,门内却隐约传来低语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我明白。陛下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则法尼亚的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纳尔的动作一顿,静静地听着。


    门内似乎不止则法尼亚一个虫。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内容。


    然后,则法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我知道后果。如果我不配合,陛下不会放过雌父,也不会放过……他。”


    那个“他”字说得很轻,但纳尔莫名觉得,那指的是自己。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另一个声音又说了些什么。这次纳尔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离婚协议”、“产后”、“安全”。


    则法尼亚沉默了很久。


    久到纳尔几乎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他才再次开口:


    “所以,只要我签署这份协议,同意在虫崽生下来后与纳尔离婚……陛下就会放过雌父,也会保证纳尔的安全,是吗?”


    回答的声音很肯定:“是的,殿下。这是陛下亲口的承诺。”


    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纳尔站在门外,他的手还悬在门板上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又在瞬间冷却下来。


    他们——


    还是必须走到这一步吗?


    门内,则法尼亚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颤抖:


    “……好。我答应。”


    “等虫崽生下来,我便与他离婚,绝无反悔。”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对谁都好的结局,这样……他就能安全了,雌父也能安全了,虫崽……也能安全了。”


    纳尔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他的脚步很稳,可是心脏却传来一阵钝痛。


    纳尔想,他应该难过的。


    应该冲进去,质问则法尼亚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他们能一起找到出路。


    可理智告诉他,这是如今最好的选择。因为他太清楚了,则法尼亚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在虫皇的绝对权力面前,在索里的性命和自己的安全被当作筹码的情况下,则法尼亚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牺牲他们的婚姻,换取他在乎的虫的安全。


    他舍不得,则法尼亚舍不得,可是如今竟只能这么做么?


    几乎同时,房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则法尼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住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门被猛地拉开,则法尼亚站在门内,脸色煞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死死地望着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惶恐道:


    “纳尔!”


    他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个名字。


    他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脚步踉跄,孕期的身体本就沉重,这样的奔跑让他呼吸困难,小腹传来一阵阵抽痛,可他顾不上了。


    “等等——”


    听到呼声,纳尔的动作停了下来,则法尼亚终于追上了他,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纳尔,你都听到了吗?我、那不是……”


    纳尔缓缓转过头,看向则法尼亚,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虫相视许久,终是纳尔先开口了。


    “我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尊重你的决定。”


    “我们离婚。则法尼亚,你和虫崽……要保重。”——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章修一百遍也修不好[爆哭][爆哭][爆哭]


    第24章 舍得


    “离婚?”


    则法尼亚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 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的人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明显的破碎:


    “您在说什么?”


    “是你方才说的……你要在虫崽生下来后, 和我离婚。”


    纳尔静静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节泛白,明明心里痛得发紧,却还是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既然这是你权衡之后的选择,我接受。”


    “不!不是这样的!”则法尼亚猛地握住他的手腕,指节泛白,“您误会了!我方才只是假装……”


    「尼亚。」


    一道冰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


    则法尼亚的瞳孔骤然收缩, 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是虫皇。


    那熟悉的恐怖精神力如毒蛇般缠上了则法尼亚的神经,在他的精神海中烙下禁制,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也囚禁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解释。


    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逼他将那绝情的话语,亲口坐实。


    则法尼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掐住,每一次尝试发声,都引来更剧烈的头痛和窒息。


    则法尼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最终无力地、缓缓地垂落。他脸色逐渐苍白起来,眼神空洞, 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纳尔方才心底那股残忍的决绝,在看到这一幕时竟有些动摇。


    他其实……也不想走到这一步。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即便有误会,有隐瞒,也从未真正想过分离。


    更何况, 他们的虫崽还未出世,他如何舍得?


    难道他又误会了什么?难道则法尼亚其实并没有想离婚的打算,那他刚才那些承诺是何意?


    对此,纳尔选择再问一次,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恳求,“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先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好不好?”


    他望向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睛,等待着一个答案,一个能将所有误会融化的解释。


    然而,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从最初的慌乱、急切、痛苦,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则法尼亚缓缓地闭上了眼。


    他拒绝了解释。


    他甚至……不愿再看他。


    纳尔怔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为什么?


    是因为他承认了吗?


    承认了他真的有生下虫崽后便要离开的打算?


    “则法尼亚。”纳尔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我原以为你不会的……”


    则法尼亚听着这近乎残忍的声音,心脏疼得几乎撕裂。


    他多想呐喊,多想告诉他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迫于雄父威压的缓兵之策!


    可他现在说不出口了!


    那道恐怖的精神力死死封住了他的口舌,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无法吐出。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任由绝望将自己吞没。


    “纳尔……”他最终只能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纳尔看了他最后一眼。


    他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转过身,默默地开始收拾行李,他将那些衣物、书本,以及从七十星区带来的一切都利落地收进行李箱,随后拉上拉链,扣好锁扣。


    然后,纳尔提起那个并不算重的箱子,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今天,”纳尔开口,“我搬出去。”


    *


    夜色朦胧,纳尔独自坐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望着天幕上那轮月亮出神。


    离开皇宫后,他随意寻了家不远的酒店住下。


    房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静得让他心慌。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则法尼亚如此遥远。纳尔自己都未曾想过,他竟会如此习惯与另一个虫相拥而眠。


    原来一个虫的床,竟会这样宽,这样空,空得连心跳声都显得突兀。


    “宿主……”


    一道微弱的声音飘出,系统悄悄浮现出来。


    这些天里,它一直沉默着,终于弄清了这场阴差阳错的相遇、意料之外的结合,以及如今这残忍的分离。


    宿主弄错了结婚对象,却与真正的“任务对象”有了更深的羁绊。


    它实在不知该为此庆幸还是叹息。


    呃……还是别庆幸了吧。宿主现在的样子,看起来糟糕透了。


    可是,那个任务怎么办?


    系统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小心翼翼地在纳尔意识中低语:“宿主,这里……有一个临时紧急任务,您要不要……”


    “什么任务?”纳尔被这声音唤回了几分神智,但随即,一股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的任务不是与“九殿下”相关吗?


    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碰。一点也不想和皇宫、和皇室、和则法尼亚产生任何关联。


    系统察觉到他的抵触情绪,光影暗了暗,声音更弱了:“则……九殿下他,精神力暴动了。您可能需要去帮他。”


    则法尼亚?暴动?


    担忧的本能刚要抬头,就被心底的痛苦狠狠压下。


    “不去。”纳尔听见自己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些冰冷,“他的事,我暂时不想管。”


    系统没想到宿主会这么决绝,便放弃了再劝说。


    纳尔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冰冷的月色,试图借此压下心底的悲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阁下!阁下!”


    纳尔起身,诧异地望向房门。


    这种时候,谁会来找他?


    “阁下,是我,路法索。”


    路法索?纳尔记得是那个紫发的军雌,则法尼亚的亲卫之一。


    一种冰冷的不安瞬间攥住了纳尔的心脏。


    难道则法尼亚出事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阁下。”门外的路法索深深低下头,发丝微乱,显然是匆忙赶来。


    他声音里带着焦灼与歉意:“万分抱歉在此时打扰您,殿下孕期状态一直不稳,今日不知发生了何事,突然……精神力彻底暴走了!情况非常危险!”


    与系统所说,分毫不差。


    路法索当然清楚九殿下为何会突然失控,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深夜冒昧寻到这里。


    他微微抬眼,目光迅速掠过纳尔的脸,当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担忧时,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瞬。


    有希望。


    纳尔沉默着,指尖掐进了掌心。


    他应该转身,应该关上门,应该彻底斩断这令他痛苦的牵扯。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则法尼亚苍白的面容,那双黯淡下去的蓝眼睛,还有……那个尚未出世、或许正因他们决裂而承受着痛苦的小生命。


    他指尖掐得发白,理智还是败给了本能。


    “我跟你走。”


    最终,他听到自己这样说。


    *


    “这边,阁下,请您跟紧。九殿下情况紧急,已被送往了医疗中心的隔离室。”


    听到“隔离室”几个字,纳尔的心更沉了几分。


    他离开不过短短半日,怎么会变成这样?


    引路的军雌推开一扇厚重的隔音门,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落在床边那道身影上。


    则法尼亚静静地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仿佛一尊雕塑。


    纳尔按下门边的开关,柔和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则法尼亚的脸。


    他缓缓地、极其迟钝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蓝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蛮横抽离,只留下一具精美却毫无生气的躯壳。


    纳尔从未见过“精神暴动”后的景象,他原以为会是激烈的挣扎或破坏,怎么会是这样的死寂?


    路法索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在一旁低声快速解释:


    “殿下刚刚接受了最高剂量的强制镇定剂注射,目前处于药物强制下的冷静状态。但这只是表象,他的精神海内部正经历着可怕的风暴。我们雌虫靠近到一定范围,就会感到剧烈头痛,无法久待,只有雄虫阁下您……”


    纳尔的目光没有从则法尼亚身上移开,只简短地问:“我该怎么做?”


    “您能熟练运用精神触角吗?”


    “可以。”


    “请尝试用您的精神触角,轻柔地探入殿下的精神世界,进行抚慰和引导。这是目前最直接、也是唯一可能稳定他状态的方法。”


    路法索语速很快,“具体如何操作,需要您根据殿下的反应自行摸索,我们……无法提供更多指导。任何外力的不当介入,都可能加剧崩溃。拜托您了。”


    纳尔没有再问。


    他走到床边,动作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伸出手,轻轻将那个仿佛失去所有知觉的雌虫拥入怀中。


    则法尼亚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对他的拥抱竟然毫无反应!


    “则法尼亚。”他贴近他耳边,低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纳尔抬眼看向路法索,后者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虫,以及一片死寂。


    纳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那对半透明的、泛着微光的精神触角缓缓探出,在他的控制下,小心翼翼地伸向则法尼亚的额头。


    他其实毫无把握。


    上一次这两只小东西碰到则法尼亚,引发的后果是……


    若是这次……


    可看着怀中这具空洞的躯壳,任何犹豫都成了奢侈。


    纳尔心一横,控制着精神触角,小心翼翼地突破了那层脆弱的精神屏障,试图探入了则法尼亚的精神世界。


    就在那一瞬间,则法尼亚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眸骤然收缩,眼底深处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火种,瞳孔终于恢复了光彩,却又混杂着某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渴望。


    紧接着,一片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苍白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脸颊、耳尖,连眼尾都染上了艳丽的红。


    “雄……主……”


    一声沙哑的破碎泣音自寂静中响起。


    则法尼亚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揪住了纳尔胸前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撕裂布料。


    他抬起头,那双被红。潮和泪水浸透的蓝眸死死锁住纳尔的脸,眼里溢出复杂到极致的情绪——依赖、委屈、痛苦,还有失而复得的疯狂。


    然后,他不由分说地、带着一股执拗的蛮力,狠狠吻了上来。


    这个吻毫无章法,甚至称得上粗鲁。


    冰凉的唇瓣先是生硬地相贴,随即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贪婪地夺取着他的气息,纠缠着他的舌,仿佛要将分离半日的所有不安、恐惧、思念和痛苦都通过这个吻填补回来。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也急切地向某处探去,他不知道是残留药物作祟,还是精神结合引发的本能反应,抑亦或是……他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诉求。


    纳尔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措手不及,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然而,就在他偏头想要挣脱这个吻的间隙,则法尼亚带着泣音的喘。息喷洒在他耳畔,刺入他心底:


    “我好想您……”


    “雄主……”


    “我头好痛……里面……要炸开了……”


    “好痛……救救我……”


    那声音里的绝望、痛苦和毫无保留的依赖,瞬间击溃了纳尔所有抗拒。


    与此同时,则法尼亚的唇再次追了上来,舌尖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灼热的温度,将他淹没。


    在亲吻的间隙,纳尔听见则法尼亚发出一声呜咽:


    “我终于,等到了您回来……”


    第25章 深处


    即使他明白了则法尼亚此时身体的渴求有多么强烈, 可系统提醒过他,则法尼亚当前最危急的是精神领域的紊乱与崩塌,若不及时梳理, 生命会受到威胁。


    纳尔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一边哄着他,一边慢慢拉开那双在自己身上四处点火的手臂。


    他一只手将它们轻轻握住,低头吻了吻他咸湿的眼角。


    “忍一下,则法尼亚,听话。”


    “那你亲亲我……亲亲我……”


    则法尼亚本能地靠向他的颈窝,滚烫的唇瓣无意识地擦过皮肤。


    他明白雄主想要做什么,即使意识模糊,仍顺从地、几乎是虔诚地打开了自己的精神海。


    他知道自己的精神海阴暗、混乱、一点也不漂亮, 甚至会吓到雄主。


    但他永远不会拒绝他。


    雄虫的精神触角很快感知到主虫的意图,它们试探着向前延伸,终于小心翼翼地没入雌虫动荡不安的精神领域。


    雌虫的体温越来越高,灼人的呼吸急促地打在颈侧,则法尼亚喘。息着,不断亲吻、轻咬纳尔的脖颈,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雄虫将他整个身子更深地拥进怀里,轻拍他颤抖的脊背,然后集中意识, 让自己的精神体彻底沉入则法尼亚的世界。


    他本以为,自家雌君作为自幼生活在帝国宫廷的皇子, 性格开朗,偶尔还有些骄纵,他的精神世界应该是明亮光彩的。


    可眼前所见,却让纳尔怔住了。


    一片近乎死寂的无边黑暗。


    只有极遥远的地方, 闪烁着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


    他本能地迈步向前走去,一步,两步,脚下却忽然传来水声。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正踩在冰冷粘稠的“水面”上。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脚下粘稠的阻力像在挽留,又像在抗拒。


    不知走了多久,那光芒终于近在眼前。


    纳尔脚步猛地停下。


    那光亮之中,是他和则法尼亚在七十星区的家。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看到这一幕。


    雄虫难以置信地向前走去,指尖几乎要触到门框时,却突然听见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


    他循声绕到屋后,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身影很小,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地耸动着,似乎在哭泣。银白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后,看上去那么脆弱,那么孤独。


    纳尔心头一紧,下意识走上前去,想要触碰。


    “唰!”


    一道凌厉的精神力猛地从那身影旁暴起,狠狠向纳尔袭来!


    而那小身影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纳尔连忙闪避,却仍被余波擦过手臂。


    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这感觉,他竟有些熟悉。


    他倏地睁大眼睛。


    虫皇的精神力,为什么会出现在则法尼亚的精神世界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脑中成形。


    纳尔想起之前则法尼亚无数次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被生生咽回的解释,那些在唇边徘徊却终究沉默的话语……


    难道那些都是虫皇的手笔,是虫皇控制着他?


    纳尔觉得,他的猜测并非没有依据。


    如果真相真如自己所想,那之前所有的一切,难道都是自己的误解?


    那则法尼亚他,到底该多难过……


    纳尔目光一沉。


    还有那位虫皇,他根本不配作为一名雄父。


    用精神力在虫崽的意识里埋下枷锁,用恐惧和疼痛构建牢笼……


    这哪里是保护,分明是最恶毒的掌控。


    纳尔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次发现对他来说完全是意外,虽然心中情绪翻涌,但他此刻的首要任务仍是抚慰则法尼亚濒临崩溃的精神海。


    可他到底该怎么做?


    这些日子他虽勉强学会了释放精神力,却从未真正实践过疏导。


    他只能试探性地放出几缕最柔和、最舒缓的精神丝,轻轻触碰那些黑暗的边缘。


    他转身朝七十星区的那间小屋走去,本意只是想再看看则法尼亚记忆中的房间是何模样。


    忽然,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玻璃碎裂的声响。


    纳尔猛地回头——


    只见以自己站立之处为起点,一道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迅速向四周蔓延。


    光芒所过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粘稠的水面变得清澈平静,甚至倒映出点点星光。


    那光芒温柔四射,从远及近,一寸一寸,点亮了这片黑暗太久的世界。


    当温暖的光芒彻底吞没精神海的每一个角落,纳尔感到意识被轻柔地托起,随即一阵恍惚。


    他睁开了眼,白色的发顶映入视线。


    则法尼亚不知何时已经平静下来,深深依偎在他怀中。那双曾紧攥他衣角的手此刻环抱着他的腰,将他抱得更紧、更深,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


    纳尔低头看去,此刻则法尼亚紧锁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


    “则法尼亚。”纳尔试探性地轻唤一声。


    怀里的虫动了动,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很快便聚焦,清晰地映出纳尔的脸庞。


    “雄主?”则法尼亚愣了一瞬,随即仿佛感应到什么,眼睛骤然睁大。


    那种如影随形的、悬在精神深处的冰冷禁锢消失了。


    难以置信、狂喜、后怕,种种情绪在他眼底交替闪过。


    他慌忙坐起身,双手捧住纳尔的脸,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雄主,我要和您解释,所有的事!”


    “好……”纳尔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你说。”


    则法尼亚语速很快,将虫皇如何用精神力监控、警告、乃至在他精神海中设下禁制的事情全盘托出。


    说完,他见纳尔神情平静,不由惊讶:“雄主您早都知道了?”


    “不是。”纳尔诚实回答,“刚知道的。”


    他给了则法尼亚一点缓冲时间,继续追问:“那你之前说的离婚又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


    雌虫似乎料到有此一问,突然狡黠地笑了笑。


    他重新俯身,将下巴搁在纳尔肩头,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软:


    “我说了……能不能有奖励?”


    “奖励?”纳尔眨眨眼,“你骗我的事,我还没惩罚你呢。”


    “惩罚?”则法尼亚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挣脱了精神枷锁的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虫都透出一股鲜活而明媚的气息,连带着那份被压抑许久的、对雄主的亲昵与渴求也一并释放出来。


    他本就夸坐在纳尔腿上,此刻更是得寸进尺地蹭了蹭,语带挑衅:“我还真的很好奇,雄主的惩罚是什么呢?”


    不等纳尔回答,他竟自顾自地掰着手指数起来:“雄主喜欢用鞭子吗?还是棍棒?我记得您手劲很大,直接上手好像太疼了,我还有虫崽,要不还是用玩具……唔。”


    纳尔及时抬手,捂住了他那张越说越不像话的嘴,耳根有些发烫:“你在胡说什么?则法尼亚,我还没原谅你。”


    “好吧好吧。”则法尼亚含糊地应着,眼睛却弯成了月牙。他拉下纳尔的手,改为双手捧住他的脸,鼻尖几乎相触,“那您亲亲我,亲亲我,我就告诉你。”


    看着他撅起的唇,纳尔突然有些无语。


    怎么感觉……则法尼亚像是突然变了一个虫。


    虽然他早就知道自家雌君骨子里就是这副喜欢得寸进尺、黏人又爱撒娇的脾性,但前一段时间的压抑、疏离和痛苦太过深刻,让他几乎忘了,这才是则法尼亚最放松、最本真的模样。


    “你不说,我就不亲。”


    则法尼亚听他这么说,笑得更灿烂了。


    他非但没退,眼里打趣意味更浓,随即趁纳尔不备,迅速凑上前,精准地吻住了他的唇。


    一触即分,却足够温热柔软。


    “那我来亲雄主。”


    “你……”


    纳尔摸了摸自己的唇,看着眼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的雌虫,无奈中又涌起一股失而复得的暖意。


    闹归闹,则法尼亚也知道分寸。


    腻歪过后,他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开始老实交代:他之前一直生活在虫皇的严密监控下,为了瞒过周围所有眼睛,也为了保护纳尔,他不得不在与自己兄长对话时,故意说出“离婚”的计划,让其他虫知道连家属都知晓此事,才能坐实他决心已定的假象。


    “但我没想到,您当时就在门外。”


    “你没来见我,我很担心。”纳尔轻声说。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更让则法尼亚心头发软。


    他心疼地吻了吻纳尔的眼角:“我更担心您。雄父的精神力太过可怕,即便您是S级,若他察觉异常,也可能…。…随时下杀手。”


    “那你现在为何都告诉我?”


    “因为您破除了他留在我精神海里的枷锁。”


    “而且,雄父今日离宫巡视,此刻不在皇宫。”则法尼亚的眼神亮了亮,随即又染上一丝紧迫的阴影。


    “但……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纳尔明白了。虫皇一旦归来,监控必然重启,他们又将被迫分离,甚至回到之前那种咫尺天涯的状态。


    则法尼亚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带着不甘与眷恋:“真想永远留在您身边。”


    纳尔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心中某个模糊的计划正在迅速成型。


    他低头,在则法尼亚眉心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没关系,我……”


    “雄主,”则法尼亚却突然抬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那双蓝色眼睛目光缱绻地注视着对方,认真道:“在那之前……我们做。爱吧。”


    “啊?”


    纳尔尚未完全理解这跳跃的思绪,便感觉腰间一松,皮带扣被一只灵活的手熟练地解开。


    随即,他被一股温柔的力道拉倒,陷入柔软的被褥,上方是则法尼亚笼罩下来的、带着灼热气息的身影。


    雌虫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声音低哑而认真:


    “我要用我的身体……记住您。”


    他俯身,吻住纳尔的唇,在交缠的呼吸间,吐露出最后几个近乎虔诚的字:


    “深深的。”


    第26章 分别


    翌日清晨, 纳尔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自己身上轻轻蹭动。


    他缓缓睁开眼,一低头就看见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眸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见他醒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随即亮起笑意。


    “早安,雄主。”


    “则法尼亚……”


    纳尔反应了几秒,才想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忆回笼的瞬间,他听见雌虫轻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我感觉到虫崽在踢我肚子了。”


    “……?”纳尔大脑宕机了一瞬,然后脱口而出,“虫崽不应该在蛋里么?”


    “心灵感应。”则法尼亚笑了笑,自然而然地接住话题, 仿佛这荒谬的说法天经地义。


    他甚至牵起纳尔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腹侧,“您感受不到吗?他在和您打招呼呢。”


    掌心下只有温暖柔软的肌肤,但纳尔看着雌虫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希冀,终究没有抽回手。


    这个动作却让他骤然想起更紧迫的事,心头一紧:“你的预产期是不是就在这几天?”


    “明天,还是后天?”则法尼亚歪了歪头,白发滑落肩头,神情是一脸浑不在意的轻松, “记不清了,总之就是最近吧。”


    他捏了捏纳尔的手背, 随即察觉到雄主脸色突变,忙问:“怎么了?”


    “是我疏忽了。”纳尔的声音沉了下去,“昨天,我们情绪波动那么大, 我还……我还可能伤到你。”


    昨晚他们做的那一切在临产期这无疑是冒险。


    他立刻坐起身,“得让医生来看看,你躺着别动。”


    “不要。”手腕被猛地握住,带着雌虫固有的执拗,则法尼亚眼底那层轻松的笑意褪去,露出底下深切的哀求:


    “雄主,这段时间,求您多陪陪我吧。雄父……他今晚就要回来了。”


    纳尔动作瞬间顿住。


    回身望去,雌虫脸上并无病容,只有一种浓重的不安。


    “具体什么时候?”


    “入夜之前。”则法尼亚垂下眼睫,“所以,我和虫崽能陪伴您的时间,不多了。之后……您必须离开这里。”


    “如果我不走呢?”纳尔看着他,问道。


    “不行!”则法尼亚收紧手指,双臂环抱住他的腰,将脸紧贴在他胸膛,“您必须走,为了您的安全。”


    “但我保证,我一定会想办法……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再去见您。”


    “如果……我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呢?”


    “不要!”则法尼亚将他抱得更紧,似乎想将他彻底刻进血肉里,“别去我找不到的地方!”


    纳尔低头,看着怀中微微颤抖的银白头顶,终究只是抬起手,揉了揉那柔软的发丝。


    “我不走。”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但你得先让我去叫医生。检查一下,确保你和虫崽都平安,好吗?我很快回来。”


    “就一会儿?”则法尼亚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询问着。


    “就一会儿。”纳尔俯身,安抚性地吻了吻他的额头,“等我。”


    他起身,则法尼亚的手缓缓松开,目光却紧紧追随着他的背影,直至房门轻轻合拢。


    看着纳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则法尼亚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毫无缘由的剧烈心慌,某种强烈的不祥预感驱使着他,让他顾不得雄主的叮嘱,掀开被子便要下床去追。


    然而,身体刚刚离开床沿,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便毫无征兆地从下腹炸开。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虫脱力地跌坐回去,颤抖着低下头。


    浅色的睡袍下摆,刺目的鲜红正以可怕的速度迅速扩散!


    则法尼亚惊恐地捂住小腹,指尖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巨大的恐慌淹没了他,“我的虫崽……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疼痛如决堤的潮水,一波猛过一波地席卷而来,吞噬了他的力气和思考。


    他双腿发软,顺着床沿滑倒在地,额角瞬间布满冰冷的汗珠,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好疼……雄主……好疼……”


    雌虫的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只剩下气音。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被咬得惨白,甚至渗出血丝。视野开始模糊、摇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可能近在咫尺。


    怪不得……系统给他的任务,只是“活过二十二岁”……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可是,他的虫崽不能死。


    不能死啊!


    在意识被无边黑暗彻底吞噬的前一秒,则法尼亚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挣扎着抬起沉重的手臂,朝着眼前晃动的、模糊的光影抓去。


    指尖碰到了熟悉的衣料。


    纳尔回到了他身边。


    纳尔几乎是冲回来的,他看到地上蔓延开的血迹和蜷缩颤抖的雌虫时,心脏几乎骤停。


    他跪倒在地,手臂穿过则法尼亚的颈后和膝弯,将那具冰冷发抖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则法尼亚从未见过的巨大慌乱与恐惧。


    “医生!!”


    纳尔的脸色随着怀中雌虫气息的微弱而变得惨白。则法尼亚的体温正在飞速流失,环抱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沉。


    恐惧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着。


    昨天……昨天他为什么没有坚持拒绝他?为什么没有立刻叫医生?为什么还由着他那样抱着自己、说着那些话!


    自责与悔恨反复凌迟着他的神经。


    好在这是在医院。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传来,穿着白袍的医疗虫冲进房间,迅速观察了则法尼亚的状态后,神色凝重:“虫崽要提前出生了,立刻送手术室!”


    他们从未见过生产时出血量如此庞大的雌虫。


    虽然早就听说九殿**质特殊,孕期反应异常剧烈,但眼前这大片刺目的鲜红仍让虫头皮发麻。


    医疗虫动作谨慎,将则法尼亚转移到移动病床上。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雄主非常配合。一般而言,雄虫极少愿意陪同雌君进入手术室,认为那是不洁或晦气之事。


    但纳尔却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虽然,某种程度上,是殿下紧紧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手。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刺眼的灯光照亮每一个角落。


    纳尔看着怀中意识模糊的雌虫,试图将他安放在手术台上,可则法尼亚的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陪着我……陪着我,雄主……”则法尼亚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求你了……”


    “好,我……”


    纳尔喉头哽住,安抚的话尚未成形,便感觉掌中那只手的力量骤然消散。


    则法尼亚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手指松脱,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一瞬间,纳尔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只觉得心里某个支撑了很久的东西轰然倒塌,留下一个冰冷刺骨、呼啸着狂风的大洞。


    直到一位雌虫医护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阁下,请先到一旁等候。”


    “不用担心,”另一位年长的医虫补充道,语气带着安抚,“我们会保障殿下安全的。”


    纳尔这才迟钝地想起,则法尼亚是九殿下,是皇子,他的性命对帝国而言至关重要。


    没关系,没关系。他反复告诉自己,退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缓慢流逝。手术进行到一半时,手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阁下,虫皇有请。”


    纳尔一听到那两个字,眉头不受控制地蹙紧,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心中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会在则法尼亚生死未卜的此刻。


    没有犹豫,他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小厅里,虫皇背身而立。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那是一张与则法尼亚有三分相似却冰冷太多的脸,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虫皇。”纳尔直视着他,连敬语都省略了。


    虫皇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无礼,径直说道:“尼亚如今诞下虫崽,你们的婚姻,就此作废。”


    纳尔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才问:“为什么?”


    虫皇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眉梢微挑。


    难道之前的惩罚还不够让他学会敬畏?


    “你配吗?”虫皇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淬了毒,“一个没有家世、甚至没有亲族的孤儿,即使是S级精神力,身后无虫,谁又能保护你?你又能保护得了谁?”


    他的目光转向手术室的方向,声音压低,却更加锋利:“你差点害死了尼亚。”


    纳尔听到这句话,呼吸一滞。


    脑中瞬间浮现出则法尼亚苍白如纸的脸、颤抖的指尖、还有那满目刺眼的红……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世会被虫皇查清,一个被雄父、雌父遗弃在边缘星区的孤儿。


    这样的身份,确实配不上一位皇子。


    虫皇说的很对。


    纳尔甚至有些想笑了,荒谬感裹着刺痛涌上来。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答应你。”


    “砰!”


    然而纳尔完全没想到,自己在说完这句话后,虫皇会突然发怒。


    一股狂暴的精神力如鞭子般抽来,狠狠击中他的胸口,将他撞在墙上!


    下一秒,虫皇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抵在冰冷的墙面,眼神像在看一件垃圾:


    “你的爱也不过如此。只可惜,尼亚被你骗了。”


    “虫皇、陛下……”纳尔在他手下艰难地喘息着,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你也太过……冠冕堂皇……用等级压制我……恐惧控制尼亚……如今说出这么……轻描淡写的话……你也……不过如此!”


    “你敢!”虫皇被戳中痛处,手指骤然收紧。纳尔的呼吸被截断,眼前开始发黑。


    “陛下。”


    这时,一道含笑的嗓音从门口传来。


    利拉斜倚在门框边,他看向虫皇,语气平坦:“差不多可以了,小惩大戒。”


    虫皇皱着眉看向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对峙数秒后,他终究松开了手。


    纳尔滑落在地,捂着脖颈剧烈咳嗽。


    “我知道,你一定会偏心他,利拉,”虫皇转身,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但你别忘了,这是谢尔达的后代。”


    “我知道。”利拉笑意不减。


    虫皇最终拂袖离去。脚步声远去后,利拉才缓步走近,蹲下。身与纳尔平视。


    “你们的婚约已经被虫皇强制解除了,”他轻声说,“现在,你自由了。想去哪个星球玩玩?来我的领地吧,我庇护你。”


    “不用。”纳尔拒绝的很干脆。


    利拉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颔首:“有主意了?不错。”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用只有两虫能听到的音量说:


    “离开之前,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则法尼亚身子本来就差。他这次意外,大概与他被注射了大量强制镇定剂有关。”


    纳尔动作一僵。


    利拉笑了笑,看向手术室的方向。


    “虫皇的话,三句顶多能信一句。”


    纳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太好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没有害死则法尼亚。


    *


    夜晚,纳尔离开了帝国,目的地是——第七十星区。


    第27章 虫崽


    时隔两个月, 纳尔重新踏上了七十星区的土地。


    空港坐落在E街,他下意识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家,那间承载了他和则法尼亚回忆的狭小屋子。


    推开门, 熟悉的、带着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切陈设如旧。


    他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他要为自己打造一件武器。


    按照谢尔达阁下遗留的信息,菲利克斯家族的血脉拥有一种独特的天赋,能够锻造出不受精神力影响的铁器。


    如果他成功,或许就能获得抵抗虫皇那压倒性SSS级精神力的资本。


    但是。


    纳尔的手指抚过角落那座冰冷的铁炉,炉壁上已覆了一层薄灰。


    他眉头紧锁,回想起谢尔达曾在笔记里提及过,他们家族的虫,若与契合度极高的伴侣结合并孕育后代, 在信息素与精神力得到恢复的同时,也可能……永久失去这种独特的锻造天赋。


    这正是谢尔达与利拉始终未有结果的原因之一。


    所以,纳尔无法确定,在与则法尼亚结合并使其孕育虫崽之后,自己是否还保有这份能力。


    则法尼亚那柄由他亲手锻造的佩剑,在索里下狱后不久便被收缴了。


    若非如此,有那柄剑在,则法尼亚不至于在虫皇的精神压制下全无反抗之力……


    想到则法尼亚,想到那个尚未谋面的虫崽, 一股沉重的郁结便堵在纳尔胸口。


    他不知道则法尼亚醒来没有?身体恢复得如何?虫崽是否平安降生,又是否成功破壳?


    纳尔颓然坐在那把旧椅子上, 望着眼前发呆。寂静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是谁?”他警觉地抬眼。


    “小纳。”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纳尔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老雌虫。他定睛细看,竟是许久未见的利利法。


    “利利法?”纳尔连忙起身迎上前, 注意到对方行走时腿脚已恢复如常,“你的腿……完全好了?”


    “嗯,早就好了。”利利法点点头,“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来看你。”


    “没事,快进来。”纳尔下意识想去倒水,却想起这屋子久无虫住,什么都没有。


    “纳尔,我什么都不需要。”利利法见状摇了摇头,取下背后那个旧背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取出两本日记本。


    纳尔的目光瞬间被吸引,那日记本的封面和样式,与他拥有的那本谢尔达遗物一模一样。


    “这个,”利利法将日记本递过来,“是谢尔达阁下早年托付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纳尔离开了这个家,最终却又回到这里,就把这个交给你。”


    接着,他又取出另一本日记本。这本的封面是樱粉色,与谢尔达那本简单的风格迥异。


    “还有这一本,”利利法继续说,“谢尔达阁下嘱咐,这是留给一位名叫‘利拉’的雌虫的。”


    纳尔接过两本沉甸甸的日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尔达阁下……竟然在那么早之前,就预见到了他的“离开”与“归来”?


    这种跨越时间的布局,让他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祖雄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敬畏。


    “纳尔,我知道你心里现在一定充满了疑惑,”利利法重新背好背包,“但请记住,你的雄父,他依然在这世上的某个地方。”


    “他并非如你以为的那样,不曾爱你。”


    说完,不等纳尔追问或挽留,利利法便转身离开,纳尔追到门口,却最终停下了脚步,目送他远去。


    回到屋内,纳尔首先翻开了那本留给自己的日记。


    随着书页的翻动,他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良久,他合上日记,将它仔细收进自己的行囊。


    那本粉色的日记,他则原封不动地妥善包好,这是谢尔达留给利拉公爵的,他无权窥探,只能等待合适的时机归还。


    夜幕降临,纳尔点亮了屋内的灯,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勾勒出房间里每一个熟悉的轮廓。


    他漫无目的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走动,脚步最终停在了厨房门口。


    里面空荡不堪,灶台冷清。


    但纳尔仿佛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银白的发丝,认真的侧脸,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偶尔回头对他露出温暖的笑意。


    仅仅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里生活着。


    转眼间,一切已天翻地覆。


    纳尔抿紧嘴唇,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转身大步走回工作间,站在那座铁炉前。


    周围的铁料早已在之前的订单中消耗殆尽,只剩些零碎边角。


    他仅仅犹豫了几秒,便下定决心,带上工具朝那本日记中记录的地址出发。


    根据谢尔达的记录,那独一无二的特殊铁矿石一直在这个星球的某些偏僻角落,纳尔的目的地就是那。


    除了铁矿石,纳尔还计划寻找其他几种特殊的材料。


    他早已想好要为自己打造什么——一条铁鞭。


    这个念头,或多或少受到了当初菲斯姆亚挥鞭时的刺激,以及……则法尼亚今日那句玩笑话的影响。


    在月上中天之前,纳尔带着找到的材料回到了小屋。


    沉寂许久的铁炉再次被点燃,赤红的火焰升腾而起,将他的脸庞和整个工作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亲自打铁了,手感难免生疏。


    一切准备就绪。纳尔褪去外套,深吸一口气,握起了那柄沉重的锤头。


    锤下火星四溅,这一次,纳尔是为自己锻打的。


    十天后。


    纳尔换上了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色衬衫,微长的棕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小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转身锁上门,再次登上了前往帝国空港的飞艇。


    落地帝国后,纳尔并未直奔目的地,而是下意识地拐进了那家他曾遇见一只小虫崽的咖啡店。


    推开门,熟悉的风铃轻响,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的醇厚香气。他不禁想起那只软乎乎的小虫崽,以及那只雌虫真诚的祝福——“愿您的虫崽平安诞生”。


    如今听来,竟成了一句带着苦涩的奢望。


    纳尔在回到七十星区的当晚,就曾用终端反复搜索过帝国新闻。


    他明知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不可能获得任何关于皇室成员的确切消息,却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九殿下”、“虫崽”、“平安”这样的字眼。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所有与则法尼亚相关的信息,都被严密地封锁在高墙之内,滴水不漏。


    他又一次坐在了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加了很多糖的咖啡。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


    他望着窗外有些清冷的街道,目光有些失焦。


    这一次,店内的安静被后方卡座传来的交谈声打破。听声音,是两位语调慵懒的贵族雄虫。


    纳尔本无意探听,但“虫皇”二字飘入耳中时,他的脊背不受控制地绷直了一瞬。


    然而,他们接下来的话题,让纳尔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听说,虫皇陛下正在为那位九皇子物色新的联姻对象呢。”


    “不是吧?我记得九殿下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刚离了吧?我雌父前些日子在中央婚姻登记处办事,亲眼看见虫皇陛下驾临,好像就是去强制解除一份婚姻契约的。”


    “哈……那他岂不是二手货?哪个有头有脸的雄虫愿意接手?”其中一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下流的语气,“我还听内部消息说,他已经生过崽了!啧啧啧。”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响起,语气里满是轻佻的玩味,“九皇子那张脸和身段,可是出了名的极品。而且,你不觉得怀过孕、哺育过的雌虫,别有一番韵味吗?听说现在还在产。乳期呢……”


    “哈哈哈哈哈!说的也是!我听说他之前对自己的虫崽宝贝得不行,连喂养都亲力亲为。不过现在嘛,怕是没那个心思了吧?”


    “哦?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离开雄主太久,又没有新的信息素注入,身体开始出现僵化前兆了呗。雌虫那套下贱生理机制你又不是不知道。”


    “难怪虫皇急着给他找‘接盘侠’了……啊——!”


    “接盘侠”三个字尚未完全落下,一杯滚烫的咖啡便迎面泼来,精准地浇了那口出秽言的雄虫满脸。


    褐色的液体顺着惊愕的脸庞滴落,昂贵的丝绸衬衫瞬间晕开一大片污渍。


    那雄虫被烫得尖叫一声,猛地跳起来,一边狼狈擦拭,一边怒气冲冲地寻找肇事者:


    “谁?!哪个不长眼的贱民!”


    他暴怒的目光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纳尔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桌前,手里握着空空如也的咖啡杯,紫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干什么?!”另一只雄虫也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喝道,“知道我们是谁吗?你找死!”


    纳尔的眉头狠狠拧紧。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动辄以身份压虫、自恃高贵的生物。


    虫皇他尚且不惧,何况他们?


    那些肮脏不堪的词汇,像淬了毒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神经。


    则法尼亚的身体状况、他们的虫崽、那些下流的臆想……每一句都点燃着他心底压抑的怒火和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涌的暴戾,但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砰!


    结实的一拳,狠狠砸在首先出言不逊的那只雄虫脸上,鼻梁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直接将他打晕在地上。


    “啊——!”惨叫声陡然响起。


    纳尔的动作又快又狠,专挑不致命却极度疼痛的关节和软肋下手。


    另一只雄虫惊叫着试图扑上来阻止,旁边的雌虫侍者和其他客虫也慌慌张张地想要拉开这突如其来的斗殴,但纳尔的气势和强横的动作,竟让他们一时不敢近身,更无法插手。


    就在纳尔第三次挥拳,拳头裹挟着风声即将落下时,一个软乎乎、带着奶香味的小小身体,毫无预兆地从他背后猛地扑了过来!


    那力量并不大,却因为全然出乎意料,让纳尔重心微微一晃。一只肉乎乎的小胳膊努力环住他的脖子,整个小身体像个暖烘烘的、有点笨拙的挂件,紧紧贴在了他的背上。


    所有虫,包括纳尔,都愣住了。


    周围的客虫和侍者目瞪口呆,哪里来的小虫崽?胆子也太大了!他的雌父或侍从呢?怎么不管?!


    纳尔挥到一半的拳头硬生生停在半空。他皱着眉,带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戾气,猛地回头——


    直直对上了一双清澈的蓝色眼睛。


    那是一只非常非常迷你的小虫崽,看起来刚破壳不久,整个虫肉嘟嘟、白嫩嫩的,棕色的柔软短发细细地贴在额前,毫无攻击力,甚至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奇,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纳尔彻底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动。


    这双蓝色的眼睛……这头棕色的短发……


    纳尔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他和则法尼亚的虫崽。


    第28章 现况


    那小虫崽见纳尔回头看他, 不但没被他冰冷的神色吓到,反而兴奋地眨了眨眼,软乎乎的小手臂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牢了。


    然而, 就在这短暂对视的瞬间,被纳尔压制在地上的雄虫抓住了机会。


    他忍着剧痛挣扎起身,趁纳尔注意力分散,用尽全力一拳挥向他的侧脸。


    纳尔其实察觉到了袭来的动作,以他的反应也完全能轻松避开。


    但他猛地想到,自己此刻若是大幅闪躲,背上的小虫崽很可能会被甩出去。


    这个顾虑让纳尔动作一滞,硬生生地挨下了那一拳。


    “啊!”周围响起雌虫和客虫的惊呼。


    纳尔的脸颊瞬间泛红,但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 脚下纹丝未动,稳稳地护住了小虫崽。


    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那因偷袭得手而自得的阿莱脸上。


    他单手将背后的小虫崽稳稳托抱到胸前,另一只手则缓缓握紧,想揍虫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眼看冲突即将再次升级,甚至可能演变成更严重的流血事件,终于有虫站了出来试图调解。


    “诸位,请冷静!”一名穿着得体、戴着金丝眼镜的雌虫快步走出,挡在了纳尔与阿莱、菲语之间。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纳尔朴素的衣着, 又看了看对面两位虽然狼狈却衣着不菲的雄虫,心中迅速做出了权衡。


    他脸上挂着略带歉意的微笑, 先是对纳尔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这位阁下,请恕我冒昧。您面前的这两位,是阿莱阁下与菲语阁下, 皆是A级精神力,出身显赫。不知阁下您……如何称呼?或许这其中有些误会?”


    他的措辞礼貌,但立场已在不言中。


    他点明了阿莱和菲语的身份与等级,意在提醒纳尔对方的背景,同时询问纳尔的身份,实则是在判断哪边更值得得罪。


    周围的虫,无论是侍者还是客虫,在听到“A级”、“显赫”这些词后,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偏袒,但无形的压力已经开始向纳尔倾斜。


    纳尔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算了,没必要在这里纠缠,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打算抱着虫崽,就此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转身迈出一步。


    “站住!”阿莱扭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就算你是雄虫,今天你不跪下道歉,赔偿我的损失,别想走出这个门!”


    阿莱在菲语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对着纳尔的背影吼道。


    “呵!打了虫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你今天必须给我们阿萨姆家族一个交代!”


    刚刚稍有缓和的空气,因这句话再度僵持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纳尔身上。


    棕发的雄虫沉默地抱着怀里的虫崽,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压抑。


    就在众虫屏息凝神,以为这位雄虫要么反击,要么被迫屈服时。


    “扑哧。”


    一声清晰的轻笑,突兀地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阿莱愣住了,脸上混杂着愤怒与茫然。


    那不是嘲讽的嗤笑,也不是绝望的惨笑,而是存粹的……好笑?


    为什么?


    纳尔刚才确实还在生气,神经紧绷着,但突然听到这个,呃,这样的姓氏时,他是真的忍不住了。


    靠在他怀里的小虫崽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声轻笑,仰起小脸,看到雄虫脸上浮现的笑意,那双蓝眼睛唰地亮了。


    “笑,笑。”


    这道笑声让阿莱感到羞辱万分:“喂!你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他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又想冲上前。


    “哎呀,我找了半天的小虫崽,原来溜到这里来了?”


    这时,一道慵懒的嗓音划过僵硬的空气,彻底打破了僵局。


    纳尔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那抹标志性的粉色长发。


    是利拉公爵。


    利拉显然也看到了纳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目光在他和他怀里的小虫崽之间流转:


    “小虫崽可真是不简单,竟然自己摸爬滚打,找到了雄父呢。”


    利拉的出现让现场的局面彻底翻转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嚷嚷着要“阿萨姆家族交代”的阿莱,在看清来虫是谁后,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利拉公爵怎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的发展出乎所有虫的预料。


    纳尔一句道歉或解释的话都没说,反而是阿莱和菲语在利拉压力十足的注视下,语无伦次地开始向纳尔道歉。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虫竟然会和皇室有关系。


    “非常抱歉,请阁下原谅我。”阿莱低着头,与片刻前的跋扈判若两虫。


    纳尔没有看他们,只留下一句话:


    “我不希望再听到你们议论则法尼亚。”


    说完,他便抱着小虫崽,跟随利拉离开了咖啡店。


    *


    “所以说……”纳尔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眼前这个棕发虫崽身上,“他就是则法尼亚和我的虫崽?”


    “不错。”利拉优雅地坐在对面,侍从无声地奉上两杯温热的牛奶,一杯放在纳尔面前,另一杯更小的则推到了小虫崽手边。


    得到这肯定答案的瞬间,纳尔的第一反应是惊愕,接着,难以言喻的欣喜彻底淹没了他。


    ——他的虫崽,平安诞生了。


    健康,活泼,此刻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


    那小虫崽似乎天生就与纳尔有着奇妙的感应,甚至无需利拉点明,他就已经认定了纳尔。


    只见他顿了一下,然后“嗖”地一下再次扑进纳尔怀里,小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兴奋地叫嚷起来:


    “雄父!雄父!雄父!”


    一声声呼唤,重重敲打在纳尔的心尖上。


    纳尔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撞得手足无措,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任由这小暖炉一样的小家伙挂在自己身上。


    利拉将他这副笨拙的模样尽收眼底,血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忧伤,随即化作一声轻笑。


    “回应他啊。”利拉引导着他,“亲亲他的小脸,告诉他你也喜欢他。”


    “……”纳尔低下头。小虫崽正好仰起脸,那双遗传自则法尼亚的蓝眼睛,正亮晶晶地、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这张精致得不可思议的小脸,越是细看,越是觉得和则法尼亚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雄父,亲亲。”小虫崽见他不动,主动嘟起小嘴,发出邀请。


    “亲、亲亲。”纳尔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疏地、带着点小心翼翼,低下头,在那散发着奶香味的、软绵绵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哇!”


    小虫崽开心得一下子从纳尔怀里蹦下来,然后“哒哒哒”跑到利拉腿边,踮起脚尖,凑到利拉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粉发雌虫忍俊不禁,抬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嗯,我知道了。”


    趁着这一大一小说“悄悄话”的间隙,纳尔终于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只属于他和则法尼亚的小虫崽。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纳尔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好萌!


    (*︶*)


    比他之前在咖啡店见过的那只小虫崽还要萌……


    “可以呀,再过几天,我就让小纳带你去见雌父,好不好?”利拉的声音将纳尔重新拉回现实。


    小虫崽显然已经明白“小纳”指的就是雄父,立刻又钻进他怀里,用力点点头:


    “嗯嗯!见雌父!”


    听到“雌父”二字,纳尔神色一颤,立刻追问:“则法尼亚现在怎么样了?”


    “嗯……”


    利拉料到他会问,正想将桌上牛奶递给小虫崽,却见小家伙抢先一步,用小手努力捧起自己那杯牛奶,举到纳尔面前。


    “雄父喝。”他仰着小脸。


    纳尔怔了一下,心头暖流涌过,接过那杯对他来说分量极小的牛奶,低声道:“谢谢。”


    小虫崽这才满足地笑起来,重新钻进他怀里坐好,接过利拉重新递来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等小虫崽安稳地沉浸在牛奶的之中,利拉才收敛了神情,开始说明现状。


    “则法尼亚的体质特殊,按理说,这个阶段更需要你这个雄主在身边,用信息素支撑他。”


    利拉的声音沉重,“但虫皇强制将你剥离后,他长时间得不到你的信息素滋养,身体机能急剧衰退,差一点就……”


    他话未说尽,纳尔的眉头已紧紧锁起,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


    他当然明白那未尽之言意味着什么。


    “后来,虫皇动用了库存中几乎所有高浓度的类虫信息素进行强行灌注,才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也让虫崽得以诞生。”


    利拉的目光落在专心喝奶的小小身影上,带着一丝怜惜,“但这种粗暴的替代方式,终究对虫崽造成了不可逆的先天损伤。这也是为什么,他比同期的虫崽要更小、更脆弱一些。不过,则法尼亚把他照顾得很好,你看不出来也正常。”


    纳尔低头看向怀中的小虫崽,小家伙似乎察觉到目光,抬起沾着奶渍的小脸,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蓝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可能也发现了,”利拉顿了顿,“他的智力发育,比同龄虫崽迟缓一些。”


    他看到纳尔身体瞬间绷紧,又立刻安慰道,“别太担心,这只是暂时的。先天不足,后天可以弥补。只要你们以后好好陪在他身边,给予足够的信息素,他会慢慢追上来的。”


    “至于则法尼亚……”利拉轻叹一声,面露无奈,“虫皇对他的看守严密到了极点,几乎没有虫能真正接触到他。”


    “虽然每日仍有强制输入的类虫信息素,但他似乎一直在抗拒接受。这导致他产后的恢复几乎停滞。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僵化迹象了。”


    “僵化?”纳尔心头一紧,“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他将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感官麻木,肌肉冻结,最终会变成一个无法动弹的木偶。”


    纳尔瞳孔骤然收缩,抱着虫崽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小虫崽似乎感觉到了不安,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据我推测,他的手部可能已经无法自如活动了。这几日,他无法亲自照顾虫崽,而这小家伙的认知和行动力又……我怕出意外,就擅自做主,将他接出来由我暂时看顾。”


    利拉解释道,目光看向那团棕色的小身影,“没想到他竟然能凭着本能,自己摸索着找到你。血缘,果然是最奇妙的东西。”


    “雄父!雄父!”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虫崽又叫了几声,用小脸蹭着纳尔的胸膛。


    “嗯。”纳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空杯子放下,轻柔地抚摸着虫崽柔软的头发。


    他抬起眼,径直看向利拉,不再避讳自己的目的:


    “我要见则法尼亚。”


    “哦?”利拉挑挑眉,似乎并不意外,“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有了一些计划,但是……”纳尔直视着他,“我需要你的帮助。”


    “虽然我很欣赏你的决心,”利拉向后靠了靠,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玩味,“但我和则法尼亚的雌父索里,可是出了名的死对头。我并没有太多理由,去帮助他的虫崽。”


    纳尔抿紧了唇,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虫崽暂时放到地毯上,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乖乖等待,然后打开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


    他从背包深处,取出那本粉色封皮的日记本。


    “我用这个,和你交换。”纳尔将日记本放在两虫之间的桌面上。


    利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而,仅仅是一眼,某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是?”


    “这是我的祖雄父,谢尔达阁下留给我的……”纳尔顿了顿,吐出后面五个字,“给你的日记。”


    利拉缓缓抬起眼,目光从日记本移到纳尔脸上。


    看到对方那副“我知道这是什么,也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的认真表情,竟让他莫名有点想笑。


    “按照你的说法,这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东西,”利拉勾起唇角,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这算什么交换?物归原主罢了。”


    纳尔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固执地看着他。


    “而且,”利拉倾身向前,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日记本边缘,语气带着一丝危险的调侃,“以我的实力,就算硬抢,你也拦不住,不是吗?”


    纳尔依然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固执地看着他。


    空气安静了几秒。利拉与他对视着,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好吧,好吧。”他像是投降般摆了摆手,随即一把将桌上的粉色日记本抄入手中。


    他抬眼看向纳尔,眼中闪烁着“看吧,我说抢就能抢到”的得意,但嘴上却松了口:“成交。我答应帮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十分钟后,行动计划初步敲定。纳尔起身,准备去做最后的准备。


    “除了约定的事,”纳尔看向地上正仰头望着自己的弱智小虫崽,弯腰将他稳稳抱回怀里。


    小家伙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贴着他。“虫崽先跟着我。”


    “麻烦您见到则法尼亚的时候,把情况说清楚,别让他白白担心。”


    利拉仔细地抚摸着手里的粉色日记本,一脸不耐地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和谢尔达一样狡猾。”


    小虫崽像是学到了什么新词,眼睛一亮,立刻在纳尔耳边重复道:


    “狡猾!狡猾!雄父狡猾!”


    “……”


    第29章 重逢


    “你好, 一间双床房。”


    “好的,阁下。”


    前台一边录入信息,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的雄虫。入职这么久,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有雄虫独自带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虫崽来住店。


    那位阁下衣着朴素,而他怀里的小虫崽却身着不菲的外衣,这鲜明的对比让前台心中浮起些许好奇。


    登记流程很快结束。尽管心里疑惑,前台还是保持着专业的服务态度,将房卡双手递上:


    “您的房间在十七楼,祝您入住愉快。”


    “谢谢。”纳尔接过房卡,将怀里的小虫崽往上托了托,正要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麻烦等会儿送一杯温牛奶上来。”


    “啊,好的,阁下。”


    纳尔点点头,没再多言,便带着虫崽走进了电梯。


    他选的这家酒店是帝国境内规模最大,环境最好的连锁酒店之一。纳尔自己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不过他怀里的小虫崽生来长于皇宫,并不想让他受了委屈。


    “哇!”


    一进房间,虫崽就从纳尔臂弯里溜下来, 眼睛一亮,兴奋地冲向靠窗的那张大床。


    他整只虫扑进蓬松的被褥里, 埋进去蹭了好几下,然后又倏地抬起头,小眉头微微蹙着,嘟嘟囔囔道:“不软和……”


    “不软么?”


    纳尔跟过去, 伸手按了按被芯,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柔软了。


    可小虫崽依然眨着亮晶晶的眼睛,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纳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将虫崽重新抱进怀里,温和地商量道:“今晚先这样将就一下,好吗?”


    “好!”小虫崽倒是答应得爽快,立刻伸出短短的手臂环住纳尔的脖子,凑到他耳边软软地撒娇,“那雄父今晚抱着我睡好不好?”


    纳尔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他特意订的双床房,不免有些失笑,但他还是答应了虫崽。


    这家酒店双床房的床也不算小,他想,以前和则法尼亚两个成年虫都能挤一张床,如今换作这么小的一只虫崽,总该是够的。


    ……


    纳尔将行李收拾好后,他的目光又落回床上那个正在枕头上打滚、把自己裹成一个小被卷的虫崽身上,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那一小团:


    “对了,你的名字是?”


    小虫崽从被子边缘冒出半个小脑袋,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没有名字。雌父说,要等雄父回来取。”


    “那……你雌父平时怎么叫你?”纳尔换了个问法。


    “蛋!”


    小虫崽声音清脆,带着点雀跃,小脸上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学着则法尼亚的语气:


    “蛋!过来一下!”


    “蛋!不准乱跑,站好!”


    “蛋!该喝奶了,快过来!”


    说完,他又骨碌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丫跑到纳尔腿边,一把抱住他的小腿,仰起脸,表情里充满困惑:“雄父,雌父有一件事好奇怪。”


    “什么事?”纳尔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


    “雌父明明自己有奶,”虫崽皱着小眉头,“但是他不让我喝。”


    “呃……”纳尔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表情有点微妙。


    小虫崽完全没察觉雄父的尴尬,继续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雌父说,他的要留给雄父回来喝。”


    “……”


    纳尔一时语塞。


    他当然知道这“奶”并非指寻常的乳。汁,脸上不由得有些发烫。


    小虫崽看着雄父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和泛红的脸颊,更好奇了,凑近了一点,大眼睛眨了眨:


    “原来雄父也喜欢喝奶吗?”


    纳尔总算明白了之前在利拉那里,小虫崽为什么会将那第一杯牛奶递给自己。


    谢谢虫崽的好意,还有……则法尼亚,不过,他现在已经过了需要喝奶的年纪了。


    ……那种奶,也不需要了。


    面对虫崽纯洁又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纳尔不想解释,他耳根发热,最终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这个美丽的误会:


    “……喜欢。”


    “我也喜欢!”小虫崽立刻欢呼起来,得知雄父和自己有相同的“爱好”后,他对纳尔的喜爱又飙升了一个层级,小脑袋依赖地靠在纳尔肩上蹭了蹭。


    纳尔心里尴尬又无奈,却也不好再深入解释。


    不过,虫崽的话让他捕捉到另一个信息,按照虫崽的说法,则法尼亚并未亲自哺乳,那虫崽又是怎么知道“雌父有奶”这件事的?


    纳尔换了个姿势,让虫崽面对自己,“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路法索叔叔说的。”虫崽立刻回答,“叔叔说,其他动物的奶没有雌父的奶对我好,因为雌父的奶里有雌父的信息素,是最好最营养的。不然我也不会一直笨笨的。”


    笨笨的……


    “路法索当真是这么说的?”纳尔的声音沉了几分,脸色不变。


    “嗯!”虫崽用力点头,“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听到的。”


    “不过,要留给雄父喝奶奶这句话,是雌父亲口对我说的。”


    纳尔稍稍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不是直接当着虫崽的面说的。


    他将虫崽搂得更紧了些,低声说:


    “路法索说的话,别往心里去。你不笨,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长大,变得更聪明。”


    他和虫崽额头相抵,感受着小家伙温热的呼吸,心里一沉。


    得早点找回则法尼亚。


    得让他的虫崽,健健康康地长大。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一扇许久未被开启的门后,寂静无声。


    忽然,外面传来了隐约的交谈。


    “让我进去。”


    “公爵阁下,陛下吩咐过……”守卫的声音突兀地中断,紧接着,门锁转动,那扇封闭已久的房门被从外推开。


    室内光线昏暗,白发雌虫静坐在床沿,目光投向窗外,安静得宛如一座雕塑,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未能惊动他。


    此刻,则法尼亚的左臂已经失去知觉,身体正一点点陷入僵化。桌上散乱地放着数支信息素针剂,大多只用了一半,那是其他虫强迫他注射时留下的痕迹。


    “则法尼亚。”


    门口传来声音。


    利拉踏入房间,目光扫过则法尼亚的背影,眼底也有一些意外。


    三日不见,眼前的雌虫竟已憔悴至此。


    则法尼亚闻声猛地回头,粉色的长发映入眼帘的刹那,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你来做什么?”


    他撑着床沿站起身,声音因怒意微微颤抖:


    “我的虫崽是不是你带走的?!”


    利拉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那柄长剑平举,随即向前一抛。


    剑在空中划过,稳稳落入则法尼亚手中。


    “你的剑。”


    则法尼亚握住熟悉的剑柄,眼中的敌意被疑惑冲淡了几分:


    “什么意思?”


    “有虫托我将它还给你。”


    则法尼亚的呼吸一滞,一个身影几乎瞬间浮现在脑海:“是谁?”


    “你说呢?”利拉挑眉,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顺便一提,你的虫崽也在他那里。”


    “他回来了?”则法尼亚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里首先涌出的是惊喜,随即又被忧虑覆盖。


    他垂下眼睫,右手死死攥紧剑柄:“我不是让他……”


    “离你越远越好?”利拉替他说完,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真这么想?”


    “他可是打算亲自来找你。”


    则法尼亚倏地抬眼。


    “不行,太危险了!”


    “我也这么觉得。”利拉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目光落回则法尼亚脸上,“所以,需要我帮你劝劝他吗?”


    则法尼亚眉头紧蹙,死死盯着对方。


    他无法完全信任利拉,这只虫的立场始终暧昧不明,话语里的真假难以分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剑身的一切都说明了这一把确实就是纳尔为他打造的那一柄。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必信我。”利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平淡,“毕竟我来找你,也并非出于自愿。”


    “什么意思?”则法尼亚忽然想起利拉曾对纳尔说过的话,一种不好的预感悄然蔓延。


    “怎么,担心他和我做了什么交易?”利拉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你猜得不错,不过,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缓缓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则法尼亚僵硬的身体,摇了摇头:“若当年虫皇有你们一半的情深,易维也不至于死。”


    “易维是谁?”


    “你那懦弱雄父的初恋。”利拉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意味,“这件事,你或许该去问问你的雌父,索里应当再清楚不过。”


    则法尼亚抬眸与那双红色的眼眸深深对视。


    他猛地发现,利拉那原本能将他压的喘不过气的精神威压似乎消失了,他甚至……能这样平静地与之相抗。


    对方也发现了这一点。


    “果然。”利拉的视线落在那柄被则法尼亚紧握的剑上,喃喃低语,“他就是菲利克斯家族的后裔。”


    则法尼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长剑,猛然想起雄主曾经告诉过他的那件事。


    刹那间,他明白了。


    明白了雄主的意图。


    他倏然看向利拉,后者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明日,或许是个重逢的好日子。”


    说完,利拉转身离去,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则法尼亚望着重新闭拢的门扉,深深吸了一口气。利拉话语中的暗示,他也知晓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尝试握紧,指尖却只传来冰冷的麻木感。


    则法尼亚低哼一声,右手将剑柄攥得更紧。


    “还好,先僵化的是左手。”


    *


    翌日,天光未亮,纳尔便从浅眠中醒来。身边的小虫崽仍沉在梦乡中,脸颊贴着柔软的枕面,呼吸轻缓。


    纳尔静静注视了片刻,终究伸手,用指腹轻抚过那温热的脸颊。


    “醒醒。”


    虫崽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认出是雄父后,含糊地呢喃:“雄父……怎么啦?”


    “我要去找你雌父,”纳尔解释道,“但可能会遇到危险。你是想和我一起去,还是先到利拉公爵那里暂避?”


    “我要雌父!”小虫崽瞬间清醒,小手攥住纳尔的衣襟,“我跟雄父去!我、我已经三天没见到雌父了!”


    “好。”纳尔托住他小小的身子,将他抱下床,“先去洗漱,我们这就动身。”


    “嗯!”


    晨光初现,皇宫内已悄然苏醒。


    今日是虫皇自边缘星归来的首日,依照惯例,陛下将在寝殿中静养整日。虫皇向来厌烦喧哗,殿外唯有数名精锐军雌守卫,四下寂静无声。


    忽地,一阵劲风卷过庭院,枝叶簌簌作响。下一瞬,两道身影如凭空出现般,静静立于寝宫正门之前。


    虫崽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只记得方才还在远处的宫门,转眼就出现在了这紧闭的殿门前。


    他下意识地搂紧雄父的脖颈,轻声惊叹:“雄父,您跑得好快。”


    纳尔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便扫向前方。


    守卫的军雌瞬间察觉,身形一动,如潮水般围拢上来。


    “何虫擅闯?”


    “警戒!有虫闯入圣殿范围!”


    纳尔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一张张警惕的面容。


    这具身体虽已比初来时强大许多,精神力亦在觉醒后日益成熟,但皇宫的军雌无一不是百战之精锐。


    若要强行突破,他必须付出代价。


    按照之前的经验,他能短暂地超越身体的极限,力量达到巅峰,换取片刻的无敌状态。


    可那之后,便是急剧的反噬。胜败只在一线之间,一旦失手,便是终局。


    军雌的包围圈愈发收紧,其中几虫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虫崽身上,脸色骤变。


    “是小殿下?!”


    “他竟然挟持了殿下!”


    “立刻放开殿下!”


    “说出你的目的!”


    纳尔对四周的呵斥置若罔闻,视线在眼前的虫群中迅速移动,最终定格在一抹熟悉的紫色身影上。


    找到了。


    紫发的军雌,路法索。


    对方此时也认出了他,失声脱口:“纳尔阁下?!”


    周围的军雌闻言一怔,路法索急急解释道:“这位是九殿下的雄主!”


    “什么……”


    “九殿下竟然真的……”


    “怎么会……”


    “那我们怎么做?”


    “……”


    “没想到,你终究还是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虫群后方传来。


    军雌们无声地让开一条通路,金发的虫皇缓步走出,长发披散肩头,神色冰冷。


    他并未多言,视线落向纳尔的瞬间,一股磅礴的精神力轰然压下,那些强悍的军雌在此威压下动作明显一滞。


    纳尔眉心一蹙,将怀中的虫崽护得更紧,右手同时向腰间探去。


    “砰!”


    银色长鞭破空而出,竟硬生生将那无形的冲击全然抽散。


    预料中的剧痛并未传来,纳尔心中一定。


    成功了!


    他俯身,小心地将虫崽放在地上,轻轻将他朝路法索的方向推了推:“去路法索那里。”


    “雄父……”


    “听话,快去。”


    纳尔不再看他,抬眼直视路法索,径直道:“带他走。”


    路法索面色发白,看看嘴角紧抿的纳尔,又望向因精神力被阻而面色阴沉的虫皇,一时进退两难。


    “路法索叔叔……”


    就在他迟疑之际,虫崽轻轻拉住他的衣袖。路法索闭了闭眼,终于一咬牙,俯身将虫崽牢牢抱进怀里,转身朝着宫殿深处奔去。


    目送着路法索抱着虫崽消失在宫殿深处,纳尔脸上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再抬眼时,目光已冷如寒霜,径直落在虫皇脸上。


    虫皇看着纳尔手里的鞭子,不悦道:“你果然也知道菲利克斯家族的秘密。”


    纳尔并没有回应他,一秒后,他手腕一振,长鞭如银蛇般破空而出,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疾冲!


    “拦住他!”虫皇厉声下令。


    四周军雌应声而动,瞬息间便如铜墙铁壁般拦在虫皇身前。


    纳尔手中长鞭横扫,与数柄迎面劈来的铁刃撞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身形移动的极快,一道炽热的激光擦着耳际掠过,在地面留下焦痕。纳尔冷冷向后瞥了一眼,脚下却毫不停滞,依旧朝着虫皇的方向步步紧逼。


    皇宫的军雌绝非寻常对手。纳尔以一敌众,既要格挡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又须时刻分神提防虫皇那无声无息却又致命的精神力攻击。


    片刻后,雄虫汗水沿着额角滑落,呼吸逐渐粗重。


    “砰!”


    他一脚踹开正面扑来的军雌,顺势夺过对方脱手的重剑,反手掷出,沉重的剑身呼啸着砸中身侧另一虫的手腕,武器应声落地。


    纳尔深深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在此前的对战中,他始终未下杀手,每一击都留着余地,力度的把控让他消耗剧增。


    而那些军雌也察觉了他的克制,愈发无所顾忌地缠斗上来,被击退后立刻又涌上,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体力正急速流逝……快到极限了。


    纳尔牙关一咬,舌尖传来腥甜。他猛地吸气,身影在下一秒化作一道虚影。


    众虫只觉眼前一花,虫皇身前最后几名精锐军雌已接连倒飞出去。


    棕发的雄虫瞬间闪现,稳稳停在虫皇一步之外,手中匕首寒光凛冽,紧贴住对方咽喉。


    双方场面瞬间倾倒。


    虫皇瞳孔骤缩,垂眸看着颈边冷刃,声音发颤:“你……这是要造反?”


    “并无……”纳尔话音未尽,鲜血却自唇角溢出,又被他生生咽下,“我只是想见则法尼亚。”


    “呵……”虫皇见他唇边血迹,强自镇定,冷笑道,“受伤了?”他抬眼扫过四周再度围拢的军雌,“我倒要看看,是你撑得久,还是我……”


    “轰——!!!”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骤然从不远处炸响,截断了虫皇的话。所有虫惊愕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朝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九殿下!


    眨眼间,则法尼亚凌空坠地,目光瞬间锁定了被军雌重重包围、用匕首挟持虫皇的棕发雄虫。


    他眉心狠狠一蹙。


    糟了。


    白发雌虫稳住身形,立于军雌包围圈之外,望向纳尔,声音带着紧张:“纳尔。”


    纳尔缓缓侧首。


    则法尼亚这时才看清他唇边刺目的血痕,心脏一紧,立即转向虫皇,请求道:


    “雄父,请您放过他。”


    “放过他?”虫皇感受着颈间刀刃的冰凉,嗤笑一声,“难道不该是他放过我?”


    纳尔瞥了他一眼,径直道:“让他们退开。”


    “凭什么?”虫皇眯起眼,“你怎会以为,则法尼亚是来救你的?”


    “抱歉,雄父。”


    虫皇话落的瞬间,则法尼亚右手已按上剑柄,却并未拔剑,而是连鞘一挥,重重击在最近一名军雌的肩颈处,将其狠狠扫飞出去!


    “呃啊!”


    “……”


    场面安静了一瞬。


    虫皇盯着自己最小的虫崽,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尼亚……你当真要为这只雄虫,背叛你的雄父?”


    则法尼亚沉默伫立,没有回答。


    空气凝固了漫长的数秒。


    虫皇的目光在纳尔和则法尼亚身上徘徊了数次,终于,他低低叹出一口气,妥协道:


    “罢了……给你们一次机会。”


    “不该是他们给您机会么?”


    带笑的声音自虫群后方传来。粉发雌虫缓步走近,目光掠过虫皇阴沉的脸,唇角轻扬。


    “陛下,这场面您是否觉得眼熟?”


    “利拉。”虫皇牙关紧咬,骤然明白了什么,“这是你的安排。”


    “当然……不是。”利拉轻笑,手轻轻搭在则法尼亚肩上,朝他递去一个眼神,“陛下既已开口,还不快去接他?”


    则法尼亚抬眼,见周围军雌已无声让开一条通路。他脊背微颤,沉默一瞬,终于迈步向前走去。


    纳尔见状,手中匕首缓缓垂下。


    他看着雌君一步步走向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的柔和。他本想在对方来到面前时,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可就在这一瞬,全身力气如溃堤般消失。


    反噬轰然降临。


    视野急速泛黑,耳边最后传来的,是则法尼亚的呼喊声:


    “纳尔——!”——


    作者有话说: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上八点。


    第30章 名字


    “瘦了好多……”


    “头发也长了。”


    “皮肤倒是比先前好了些。”


    纳尔在半梦半醒之间, 感觉有根微凉的指腹轻轻滑过他的脸颊,顺带勾了一下他的鼻尖,最后停在了眼睑旁。


    “雌父, 雄父什么时候才会醒呀?”


    “快了。蛋,去给雄父倒杯温水来。”


    “嗯!”小虫崽哒哒哒地抱起水杯,一溜烟跑出了卧室。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们俩。则法尼亚半撑着身子,目光静静落在纳尔沉睡的脸上。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轻轻扫过纳尔的额间,带来细微的痒意。


    “纳尔……”雌虫低声呢喃,指尖触碰着他略显苍白的唇,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抹刺目的鲜红。


    “还不醒吗……”


    “唔……”纳尔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几次呼吸之后, 那双紫色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


    “雄主?”则法尼亚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难受?”


    “则……”纳尔才吐出一个字,喉咙便传来干裂的痛楚,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就在这时,小虫崽端着水杯小跑着回来了。


    “雄父!”


    则法尼亚扶起纳尔,让他靠坐在床头,接过水杯递到他唇边。


    “慢慢喝, 先润润喉咙。”


    纳尔就着则法尼亚的手喝完了整杯水,喉咙的灼痛稍缓, 能正常出声后,他第一句话便是:


    “则法尼亚,你怎么样?”


    他的视线急切地扫向雌虫的手,最终停在左手指尖, 那里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灰白。


    纳尔轻轻握住那只手,指尖抚过僵硬的关节,声音里压着紧张:“这就是僵化?我该怎么做才能……”


    “已经没事了。”则法尼亚望着他为自己忧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弯起,连日来的难过与委屈在这一刻都一扫而空。


    他用那只僵硬的左手努力蜷了蜷手指,笨拙地回握住纳尔的手心,“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会慢慢好起来。”


    白发雌虫低下头,在纳尔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两虫的目光深深交织,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缱绻。


    就在这时,床垫突然一陷,一只小虫崽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挤进他们中间。


    “雄父!雌父!你们在说什么呀?”


    则法尼亚猛地回过神来,无奈地瞥了眼这不懂事的小虫崽,拎着他的后领,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了地上。


    “你先下去,我正和你爹说正事呢。”


    “爹是什么?”


    “就是雄父。”


    “那雌父是什么?”


    “……”


    则法尼亚一时语塞。


    纳尔在一旁看着他微怔的模样,悄悄侧过脸,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白发雌虫仔细想了想,灵光一现,说道:


    “雌父是爸爸,蛋,叫爸爸。”


    “爸爸!”虫崽毫不迟疑,响亮地喊了一声。


    看着虫崽笑得眯起的眼睛,则法尼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蛋真乖。”


    虫崽亲昵地蹭了蹭雌父的掌心,忽然仰起脸问:“现在雄父回来了,蛋是不是可以不用叫‘蛋’啦?”


    “啊,对。”则法尼亚恍然,转头看向纳尔,“我们该给虫崽取个正式的名字了。”


    “取什么好呢……”白发雌虫想了想,忽然问道,“雄主在地球的时候,原本叫什么名字?”


    “纳尔。”


    “也是纳尔?”则法尼亚有些惊讶,“这名字是怎么来的?”


    “师父起的。”纳尔的眼中闪过一丝遥远的怀念,他解释道:


    “当年师娘在河边捡到我,将我带到师父身边,师父问她从哪儿捡的,师娘指了下方向说‘那儿’。”


    “然后呢?”


    “然后我就叫‘纳尔’。”


    “……”


    则法尼亚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有些好笑:“你师父取名……这么随性?”


    “差不多。”纳尔眼中也染上淡淡的笑意,“他本来打算给师妹取名‘这里’,但师娘没同意,后来改叫折离了。”


    “……”


    则法尼亚一时无言,默默低头看向怀里的虫崽:“看来……得认真给虫崽想个好名字才行。”


    “好名字!”虫崽也跟着奶声奶气地重复。


    “雄主有什么想法吗?”则法尼亚轻声问。


    纳尔摇摇头。他从未给宝宝取过名字,一时间竟毫无头绪。


    “没关系。”小虫崽忽然伸出短短的手臂,一边搂住纳尔,一边抱住则法尼亚,脆生生地说,“雄父雌父可以慢慢想,蛋还可以继续叫‘蛋’。”


    则法尼亚和纳尔闻言同时一怔,随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


    白发雌虫捏了捏虫崽软乎乎的脸颊。


    “我们的蛋……真乖。”


    虫崽被夸夸后,有些羞涩地缩进纳尔的怀里。


    “则法尼亚,”纳尔安顿好虫崽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在地球时叫什么名字?”


    “郁知。”则法尼亚唇角浮起浅淡的笑,“都是……很遥远的往事了。”


    “郁知……”


    相识以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触及彼此的过去。小虫崽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个陌生的地名,只往纳尔怀里贴得更紧了些,耳朵却竖着,不肯错过一个字。


    “雄主,我能好奇一下,那时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我?”纳尔想了想,“和现在差不多。只是总是一个人。”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虫崽,又抬眼望向眼前的则法尼亚,几个月前,他从未想过自己这样的人,竟也会在这个异乡拥有一个家。


    “一个人?那您那时以何为生?”则法尼亚想起纳尔的身手,那种实力绝非寻常人能拥有。


    “算是佣兵,也有人叫我们……绑匪。”纳尔语气平静,“拿钱办事,大多时候是寻人找物,偶尔也处理些不便明说的麻烦。”


    则法尼亚静默片刻,才低声道:“……竟是如此。”


    “嗯。”纳尔并不遮掩,“离开师父后,由于我黑户的身份,只能做这些活在暗处的事。”


    “但那样的日子,并未持续很久。”


    “为什么?”


    “我死了。”


    则法尼亚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抱歉。”


    “这没什么。”纳尔摇头,手指轻柔地揉了揉虫崽的发顶,目光却仍停在则法尼亚脸上。


    “对了,既然则法尼亚你有系统,是不是也有任务?你若要回去,需要达成什么条件?”


    “活到二十二岁。”


    则法尼亚解释道:“不过我可以选择不回去。而且,我也并不打算回去,毕竟,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那里的一切都变了吧。”


    “活到二十二岁……”


    在听到这样的条件时,纳尔心里莫名一慌,但见则法尼亚并无担忧的模样,才暂且放心下来。


    “我作为人类时在二十岁死去,再睁眼时,竟已成为这个世界的虫蛋。”则法尼亚继续说道:“如今我已二十一,说来讽刺,我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时间,早已超过了在地球的年岁。”


    “你竟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久?”纳尔微怔,有些意外,“遇见你那日,是我来到此处的第一日。”


    “我猜出来了。”则法尼亚的手轻轻覆上纳尔的手背,“所以当我发现您的身体很特别,又总是带着那种刚到陌生世界的戒备时,就忍不住想……您或许也是从那里来的。”


    “这是你留在我身边的原因?”


    其实对于这个答案,纳尔并不意外。因为他知道,以则法尼亚真实的身份与处境,当初本不必借他虫之名与他结为伴侣。


    “是。”则法尼亚坦然承认,肩头不着痕迹地挨近了些,“您别生气……我独自在此太久,是真的盼望能遇见故土之人。”


    “我怎会生气?”纳尔摇头。


    则法尼亚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说了下去:


    “初来此世时,我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整日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在地球时,我生在普通人家,性格比较……阴郁,也算是被家人护着长大。”


    “因此,在这个雌虫生来就要独立,不断变强的世界,我适应了很久。”白发雌虫望向小虫崽,道:“在这里,虫崽自破壳而出就能行走,交流。雄虫会被宠爱着长大,但大多数雌虫会被放养。”


    “如我曾说过的,我自诞生起,精神力低微得反常。系统说,是因为我的身躯尚未适应这个世界。”


    则法尼亚垂眸,“作为虫皇最后的子嗣,我本被寄予厚望,雌父强悍,雄父亦是帝国至强。可我的异常碾碎了所有期待。雄父曾试过用药物强行催发我的精神力,却屡屡失败……”


    “自那以后,我便只剩下与高等级雄虫联姻的一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即便内里仍存着人类的意识,但在年复一年的驯化、周遭无休止的灌输之下……我渐渐明白,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吞噬。”


    “直到有一天,我梦到了阔别已久的地球。”


    “从那以后,我便动了在这个世界寻找同我一般存在的人。我想,既然系统会绑定我,允许我完成任务后回到地球。那么,这个世界绝对不会只有我一个异乡人。”


    “幸好,我找到了。”则法尼亚微微一笑,“说来也巧,当时我是为了躲避相亲才去的七十星区,逃得匆忙,倒意外和您的真雌君打扮的一样。”


    话落,二虫沉默了。


    这场万分之一概率的相遇,对他们而言当真是意外中的意外。


    空气的突然安静,让正忙着低头玩手指的小虫崽疑惑地抬起头。小脑袋歪向房门方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忽然,他将视线转向房门,揪着雄父的衣领:“有虫来了!”


    “嗯?”纳尔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未来得及开口,房门被敲响了。


    “殿下,纳尔阁下。”


    是路法索。


    确定来者后,纳尔和则法尼亚并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进来,而是同时惊讶地看向虫崽。


    虫崽竟然在他们之前发现了门外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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