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愣住了。
这个味道, 与周予安血液的味道别无二致。
血珠顺着江礼修长的手指滚落,一滴,两滴, 不断地砸进杯里,在杯底残余的酒液中晕开,晕染成一朵朵盛开的、诡异而妖冶的花。
就在失神怔愣的瞬间,握着小刀的手腕一松,随即一空。
江礼干脆利落地用另一只手夺走了小刀,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流血的地方,只是用拇指在刀柄某处一按,锋利的刀片便缩了回去,然后被他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裤袋里。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两秒, 平静得仿佛只是收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
江礼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没有疼痛的皱眉,也没有愤怒的指责。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幽暗,黑漆漆的瞳孔是纯粹的黑,光也落不进去。
江礼盯着他茫然失措的脸,开口道:
“我说过,如果心情不好可以伤害我,但不要伤害自己。”
陆拾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想起来了。
在去往餐厅的车上,在他情绪失控试图开车门的时候, 江礼确实说过一句古怪的话——“如果你不开心,我更希望你把我推下车, 而不是自己跳下去。”
现在江礼用行动印证了这句话。
“如果你想要用血液调酒,”江礼瞥向漂浮着血色的酒杯,“那就用我的吧。”
或许是灯光的原因,陆拾那张漂亮的脸染上了朦胧的质感, 泛着失真而昳丽的美,耳坠轻闪光芒,连漆黑的眼珠都流露出炫目的光彩。
他咬着嘴唇,轻轻地问:“为什么?”
江礼没有立刻回答,视线落在那只柯林杯上,任由血液继续流淌滴落,仿佛在耐心等待杯中的材料达到合适的份量。
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混合着之前残留的酒精与烟草的气息,融成一团令人眩晕的迷雾。
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看着酒杯里逐渐加深的红色,心跳如鼓。
当酒杯积聚了足够的红色的液体之际,江礼才仿佛满意般的移开了手臂。
鲜血还在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江礼看向他,用沾着血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
掌心温热,有着薄茧,动作却很轻柔。
血液蹭在陆拾的脸上,留下微凉黏腻的触感。
心跳得更快了,而他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视网膜里只剩下眼前江礼放大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瞳。
江礼的脸孔缓缓靠近。
他甚至能看清江礼睫毛低垂的弧度,能感受到呼吸的轻拂,混杂着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礼的嘴唇轻轻覆上他的。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触碰,温柔缱绻的试探,随后变得更加深入,令他的身体也泛起奇异的热烫。
江礼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流连其中,蛮横而富有侵略性,却又奇异的温柔,似乎在怜惜他。
顷刻间的飘然若仙。
令他忘记了白天关于联姻的宣告,忘记了半年的期限,忘记了电话里歇斯底里的争吵,甚至忘记了周予安腐烂的幻影和尖锐的质问。
所有的委屈、愤怒、怀疑和自厌,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吻碾碎覆盖,吞噬殆尽。
只剩下一种近乎晕眩的幸福感,不合时宜却汹涌地漫上来,淹没了他。
他抓住江礼胸前的衣襟,昂起头,更深入地迎合这个吻。
直到江礼的唇稍稍离开,但额头依旧抵着他的,呼吸同样滚烫,喷洒在他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上。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翻涌着未曾平息的黑色洋流,还有些他看不懂的更深邃的物质。
他微微张着嘴喘息,眼神迷蒙,脸上染着情动的绯红和酒精未退的潮热,之前所有的阴郁和尖锐都消散无踪了。
然后他听见江礼的声音,比平时更为沙哑低沉: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永远也不想和你分开。”
理智忽然像一条滑腻的鱼,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
陆拾缓缓地抬眼,因为灯光的旋转,漆黑的眼珠里跳跃出妖冶的色泽。
江礼在抚摸他的头发,英俊的面孔显出些温柔的缱绻,黑色的眼睛里浮动着奇异的柔和。
“可是,”他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我们才认识了几天,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不禁令他疑心这又是一道错觉。
江礼的回答却很坦然,仿佛陆拾的困惑才是奇怪的:
“一见钟情,你难道不相信吗?”
他当然相信一见钟情。
毕竟他自己每次都是这样爱上一个人,或者一种存在。
粉色史莱姆、周予安、芬尼尔和江礼都能证明。
既然他自己可以如此,为什么江礼不可以?
于是他再无怀疑。
眉眼间的疑惑消散殆尽,那张脸庞上只剩下一种令人惊艳的漂亮。
他的视线下移,落至黏稠的鲜血。
那道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液体顺着紧实的小臂缓缓流淌,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衣袖,看起来触目惊心。
陆拾的心脏微微一抽,升起一丝迟来的心疼和愧疚。
他小心翼翼地捧住江礼受伤的手腕,白皙的肌肤上瞬时晕染开一大片红。
鬼使神差地,他低头凑近那道伤口,伸出舌尖舔了舔。
清冽中又掺杂了一丝奇异甜美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
这个味道他记得,并且是无比清晰地记得。
难道说,他爱上的人,就连血液都是同样甜美的?
江礼任由他舔着,另一只手抵着下颌,坐在沙发里,深灰色长裤愈发衬出修长有力的双腿,低声问:
“甜吗?”
他点了点头,昂起头颅,黑色的发丝如同乌鸦的羽毛翩然垂落,又沾染了灯光的迷离,呈现出极为亮泽柔顺的质感。
江礼抽回被他捧着的手腕,用完好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抹去上面沾染的血迹,轻轻地说:
“喜欢就好。”
江礼又从容地拿起了那只酒杯,杯中浸着鲜明的红,与残留的少量烈酒混合,呈现出闪耀的玫瑰金色,他将杯子递到陆拾面前:
“你可以尝尝它混合酒精的味道。”
陆拾的喉咙有些发干,顺从地接过酒杯。
他将杯子举到唇边,迟疑一瞬后啜饮了一小口。
液体滑入口腔。
酒精的灼热感顺着食道蔓延,而那丝若有似无的甜香,却仿佛直接钻入了神经末梢,带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
口腔里迅速分泌唾液,胃部也传来一阵急切的渴望。
他几乎要疑心自己体内那点稀薄的血族基因,是不是真的被江礼的血液唤醒,解开了限制。
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玻璃杯贴着他的嘴唇,最后几滴混合着血液的液体也涌入口腔。
他舔了舔嘴唇,抬眸看向神情并不分明的江礼,眼神交汇的瞬间,他再也忍不住,直接扑倒了对方。
江礼似乎早有预料,又像是根本无意反抗,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向后倒去。
他压在江礼身上,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江礼的手臂被压在身侧,却没有推开他。
空气变得黏稠而燥热。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礼,光影在江礼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深沉的欲望触手可及。
静了静,他将脸埋进江礼的颈窝,又闭上眼睛,鼻尖蹭着江礼的皮肤。
他实在有些困了,刚趴到江礼身上就想睡觉。
浓密的睫毛轻轻刮在江礼的皮肤上,微微抖动。
就在他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江礼才挣动了一下,颈部的肌肉微微绷紧,叫着他的名字,“陆拾。”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已经有些飘远,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嗯?”
江礼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背,拍了拍,“别在这里睡觉。”
他被拍醒了些,不情不愿地撑起身体,双手撑在江礼身体两侧的沙发上,将自己从对方颈窝里拔出来。
他垂眸,看着身下的江礼。
因为刚才的姿势,江礼的衣领被蹭得有些凌乱,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欲望,眼神像酝酿着风暴的夜空。
哇,好能装。
他扯了扯嘴角,故意在江礼身上的某个位置蹭了蹭。
几乎立刻,江礼的身体就僵硬一瞬,呼吸的节奏也明显变了。
那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翻涌的暗流几乎要喷薄而出,握住他手臂的力道也骤然加重。
他很满意这个反应。
“不在这里睡觉,”他俯身贴在江礼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蛊惑又沙哑,“那在这里打/炮,怎么样?”
*
四个小时前。
天边的云彩被霞光染得艳艳,又浸了夜色的灰。
和陆拾道别后,陆熠没有立刻让司机驱车离开,坐在车里静静注视了一会儿紧闭的窗户。
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空气凝滞,气压低沉,明明还未见风雨,却已能嗅到湿润泥土和危险的气息。
他用周予安的身份失败过一次,已经积累了一些浅薄的经验,这些浅薄的经验又化作了飘缈不定的直觉。
而现在,这种直觉正在尖锐地鸣响。
他真想立刻下车破门而入,将陆拾牢牢锁在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这种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压倒理智。
可是他不能。
因为陆拾,他已经耽误了太多江礼工作上的事情。
江礼是寰曙的总裁,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会议,有必须维持的对外形象。
他选择替代江礼,不仅仅是因为奥耶罗列的优点,更是为了能以一个相对稳定且强大的社会身份,长期合法地存在于陆拾的身边。
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就必须重视江礼的工作安排,维持这个身份的运转。
思忖片刻,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低声吩咐司机返回公司。
途中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分割的十几个小窗口,正是安装在陆拾住所各处的监控实时画面。
客厅的镜头里空无一人。
从门厅的视角,能看到陆拾进门后没有开灯,而是直接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头颅低垂着,看不清表情,像一副静止的黑白画面。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监控画面中的陆拾终于摇摇晃晃地撑着门站起身,又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回到卧室。
陆熠切换摄像头。
卧室的摄像头视角有限,但能看到陆拾打开衣柜,翻出了一套衣服,还对着镜子戴上了闪亮的耳钻。
这显然不是要休息的装扮,他的心骤然一沉。
陆拾要去哪里?
他看着陆拾换好衣服,拿起手机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开门离开了家。
门被关上,所有监控画面里又只剩下空荡寂静的房间。
陆熠关掉手机,通过留在陆拾小腹上的痕迹,静心感受对方的方位。
但定位只能告诉位置,无法告诉他陆拾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心情如何。
这令他感到一阵厌恶的不安。
在遇到陆拾之前,他很少感知什么鲜活的情绪,只有陆拾会令他如此情绪化,如此不安。
车恰在此刻抵达公司。
他需要先去处理积压的工作,参加一个无法推迟的视频会议。
会议冗长而枯燥,讨论着数亿的并购案和复杂的市场策略,等到其他人陆续下线后,他独自坐在办公椅里,再次调出陆拾住所的监控画面。
所有的房间依旧空无一人。
而他感知到的定位信号显示,陆拾仍然停留在市中心的某个区域,没有移动返回的迹象。
夜已经很深了,陆拾还没有回家,这显然无法令他保持从容的伪装。
那些关于陆拾情绪失控的记忆碎片,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拟态的人类心脏,越收越紧。
他无法再等下去,主动拨通了陆拾的电话。
他听见陆拾醉意朦胧又充满挑衅的声音,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声,听到陆拾说自己在床上和人滚床单。
那一刻他再也无法忍受,想要消化分解谁的欲望膨胀不休。
他知道陆拾在说谎,在故意刺激他。
但即便是谎言,即便是虚构的画面,依然令他无法忍受。
静了静,他试图将对话拉回正轨,说:
“等着,我十分钟就过去。”
事实上,他只用了八分钟,毕竟金榭大道离他所在的位置并不远。
一路上,陆熠在思考许秋晚的事情。
联姻的事情是真的,不是他编造出来故意刺激陆拾的谎言,是他在顶替真正的江礼时,无法轻易抹去的关系。
许秋晚和幻云生物,是与寰曙有着利益纠葛的庞然大物。
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真正的江礼,并维持这个身份的正常运转,已经是一件如履薄冰的难事。
要想解决掉许秋晚,让她从这场联姻中消失,且不引起任何怀疑和追查,更是难上加难。
风险高,成功率低。
自从周予安失败后,他就一直在想办法能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
为此他谨慎评估着,拖延着,试图在维持江礼身份不暴露和满足自己私欲之间,寻找平衡。
但是,如果陆拾如此难过,如果这件事真的成为了横亘在他们之间,令陆拾如此痛苦的阻碍。
那么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解决这件事情。
不惜代价。
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物,成为他和陆拾之间的阻碍。
他绝不允许。
车在金榭大道某幢建筑前停下,他推门下车,带人径直闯入,以最粗暴直接的方式清场。
然后他看见了喝醉的陆拾,眼神不禁一凝。
那张白皙精巧的脸庞被酒精浸染,染上淡淡的红色。陆拾对他微笑,笑起来很漂亮,宛如一道直射入深海的光。
霎那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还是那团快要死掉的垃圾,快要融化成污水的弱小变异珀露姆。
那么弱小,那么卑微,是令自己都讨厌的存在。
而最令他厌恶的,是他以那种无能为力的姿态遇到了陆拾。
音乐还在流淌,宛如水波的透明涟漪,在室内一圈圈地荡漾起伏着,漫过他的心,最终占据。
陆熠定定地看着陆拾,维持着人设走到对方面前,低声道:
“跟我回去。”
可陆拾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在想要割伤自己的瞬间,他夺过刀,凝视着陆拾讶异的神色。
为什么要惊讶呢?
他想这样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如果生气,如果愤怒,如果不知道该怨恨谁,那就伤害他吧。
这样想着,他捧着陆拾的脸,凝视着那对如同黑曜石的眼瞳,吻了下去。
仅仅是一个吻,都令他感到无比愉悦。
可愉悦过后,他的心里又升腾起无法满足的渴望。
而事情正如他的心愿发展。
陆拾趴在他身上,呼吸灼热,酒意和情动后的慵懒尽数上涌,陆拾用朦胧的声音问:
“不在这里睡觉,那在这里打/炮,怎么样?”
陆熠看着那道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嘴唇,看着染着绯红和血迹的脸颊,看着陆拾眼中迷离又闪亮的光,理性的面具终于滑落深渊。
如此漂亮。
如此令他血液急速奔涌,理智寸寸崩断。
他根本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事实上,在陆拾问出这句话之前,偏执阴暗的念头就已经如同湖泊深处的水草,缠绕了他的思绪。
他想要和陆拾做一切亲密的事情,想要更深入地占有,想要将陆拾从里到外都打上自己的印记。
他想让陆拾眼中只剩下他,想听陆拾因为他而失控的声音,想感受陆拾完全属于他的温度。
而这样的陆拾,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就连他唯一信赖的奥耶也不可以。
*
酒精令陆拾的感官变得迟钝。
他茫然地看着江礼,他的眼睛醉意朦胧,却又坚持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江礼。
江礼的脸显得比平时更莫测无常,那双眼睛像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烛火,能够令他在醉意上涌的时候,都轻易地分辨出其中蕴藏的欲望。
呵,寰曙的总裁也不过如此。
他的视线顺着江礼的身体向下滑去,瞳孔在看到什么的瞬间微微一缩。
江礼的动作很快,就在他刚才俯身在耳边说出那句话时,这人就已经干脆利落地解开了搭扣。
早已无法忽视的轮廓,已然毫无阻碍地显露出来。
他眨了眨眼睛,努力聚焦迷蒙的视线,然后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歪了歪头,用一种近乎评价物品的语气,诚实地说:
“……挺大的嘛。”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故意往下一沉,隔着仅剩的薄薄的布料,蹭了一下。
江礼大腿的肌肉骤然绷紧,脖颈上的经络都像要抽动起来。
他勾起唇角,觉得有些好玩。
但他没有像动作暗示的那样继续。
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如海水退潮,令他倏然失去了所有的欲望。
陆拾脸上的笑容变淡,想要撑起身从江礼身上离开,“算了,想到你还要和人联姻,我忽然没兴趣了。”
“其实我本来也和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找别人,可以找任何不是你的人。”
不到半个小时前,他还想杀了江礼。
现在他没真一刀砍过去,都是一种仁慈的善良了。
江礼抓住了他想要撤回的手腕,冷硬地将他的手重新按回了原位,甚至迫使他的身体更贴近了自己,说:
“我会想办法解除,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解除联姻?
他被抓住手腕,被迫维持着暧昧又僵持的姿势。
晃了晃晕沉的脑袋,他试图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酒精让他的思维像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也令他分辨不出来江礼此刻是被欲望冲昏了头脑,为了得到他而随口许下根本无法实现的承诺,还是……认真的。
既然分辨不清,他索性不去辨认了。
他只是喃喃道:“感觉你在骗我。”
江礼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的防备和怀疑,“如果我做不到,你可以杀了我。”
陆拾微微一怔。
听到江礼这样说,他当然会有些感动,但伴随感动而来的还有隐隐的怀疑。
江礼是在暗示自己,他知道些什么吗?
是关于周予安的死吗?
他的眼神慢慢挪回江礼的脸上,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可他失败了。
算了,既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这可是你说的,”他吻了吻江礼的脸,如同鸟雀似的,“我用手帮你,条件是你不能反悔。”
他目标明确,拨开布料的裹覆,一路向下延伸至隐隐鼓胀出青筋的——
江礼任由他动作。
包厢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逐渐加重的呼吸。
光影旋转,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晃动。空气中的血气和烟草酒精交融,混合成一种催情堕落般的甜香。
……
当一切结束时,陆拾的额角渗出细汗,黑发粘在脸上,睫羽低垂。
他低头看着沾满什么的手,怔了一下,似乎才从某种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拭着手指和掌心,动作粗鲁。
然后想也没想,他就把团成一团的湿黏纸巾随手扔到江礼身上,愤愤道:
“给你弄出来好累……明明平时我自己弄,也没这么累啊。”
江礼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的纸巾,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怒意,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又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然后倾身靠近瘫软在沙发上的陆拾,握住那刚刚擦干净的手,拉到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陆拾的指尖,道:
“累了就休息。”
陆拾没听清他说什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垂下眼帘,变得很安静。
他没再重复,直接弯下腰,一手穿过陆拾的膝弯,一手揽住后背,稍一用力,便将陆拾整个人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陆拾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江礼抱着他,稳稳地走了两步,又低头在他汗湿的额发上轻轻落下一吻。
“既然累了,”江礼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我就带你回家。”
“……回我的家。”
他还没答应,就被江礼稳稳地抱离了包厢。
走廊里光线依旧幽暗暧昧,但比包厢内清爽一些,偶尔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路过,但都未曾过多关注被抱着的他。
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江礼的脖子,脸颊贴在对方颈侧。
回江礼的家里吗?
这个认知让他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虽然之前睡过江礼办公室的房间,但那毕竟是在工作场所,和真正的私人住宅感觉完全不同。
现在应该很晚了吧?
他偏头,看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重笔泼出的墨。
心里又无法抑制地升起一股隐秘的欢喜。
他当然是喜欢这样的,喜欢被江礼这样抱着,仿佛他是被珍视的、需要被带回家的宝物。
于是他不再纠结,只是轻轻闭上眼睛,闻到熟悉的味道。
酒气未散,还有一丝淡淡的血液的芬芳。
哦,血。
这股味道迫使他睁开眼睛。
他几乎忘了这茬。
陆拾仰起头颅,看向江礼环抱着他的手臂,衣袖上暗色的血渍映入眼帘。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江礼的手腕附近,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一整颗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缩回手指,看着指尖沾染的暗红,微微蹙眉,“会留疤的吧?”
那道伤口看着就疼。
江礼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低头瞥了他一眼。
走廊的光线从侧后方打来,令那张英俊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得不甚清晰。
江礼回答道:“不会的。”
不会留疤?
陆拾有些不信,毕竟是那么深的伤口。
但江礼说得笃定,他一时也没再反驳。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会所门口,夜晚的凉风夹杂着城市的气息吹过来,令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些许。
一辆黑色的车已经无声地滑到面前,有人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礼抱着他,微微躬身,将他小心地放进车后座,让他靠坐在一侧。
然后江礼自己也坐进来,就在他旁边,关上车门。
车内安静极了,司机目不斜视,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平稳地发动车辆,驶入深夜的街道。
他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侧头看着身边的江礼。
江礼放松地靠坐着,闭目养神,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手臂随意地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因此格外显眼。
心里细碎的不安和心疼又冒了出来。
他犹豫一瞬,还是牵起了江礼受伤的手腕,将袖子往上捋了捋。
借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他这才第一次看清了那道伤口。
比他想象得要整齐,不是杂乱无章的皮肉翻卷,而是一道笔直利落的割痕,已经不再流血,边缘微微泛白,中心还凝结着红色的血痂。
看起来,竟然真的不像会留下狰狞疤痕的样子。
这恢复速度,似乎也有点太快了?
“你知道吗,”他忽而开口,有些困惑,“你的血液是甜的。”
“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
江礼依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随口回应:
“可能我比较特殊吧。”
特殊?
这个词让陆拾的神经莫名抽动了一下。
“哪方面特殊?”他追问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难道你不是正常人类?”
江礼终于睁开眼睛,迎上他的视线。
“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的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平淡,还有隐隐的傲慢,“当然和其他人不一样。”
陆拾:“……”
好的呢,总裁大人又擅自把人划分为三六九等了。
不过也没说错。
他这种人,大概连正常人都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残次品。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撩了撩发丝,一言不发。
算了,算了,他放弃追问。
江礼是不是正常人类,血液为什么是甜的,伤口为什么好得这么快。
这些疑问也许很重要,但此刻他只想短暂地逃离一切。
他松开握着江礼手腕的手,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车停稳时,陆拾睁开眼睛,睫羽轻颤。
或许是因为下车时灌进来的夜风,或许是因为目的地未知带来的紧张感,理智像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重新显露出来。
江礼的手臂又伸了过来,似乎还想像之前那样抱他下车。
他侧身避开了,声音微哑:“我自己能走。”
江礼的动作顿在半空,收回手后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看着还坐在里面的他。
夜风吹动江礼微乱的额发,眼神在远处门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江礼的声音放低了些许,冷淡而坚持:
“让我抱你下去吧。”
他固执地摇了摇头,又注意到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江礼的外套,便伸手想要脱下来,说:
“衣服给你。”
江礼没有去接那件外套,只是淡淡道:
“风大,我不需要。”
夜风确实很凉,而他身上那件黑衬衫很薄。
迟疑一瞬,他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拢紧了身上的外套,稳稳地下车,丝毫不像是一个醉酒的人。
江礼看着他下车,没有再去扶,只是替他关上了车门,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然后,江礼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语气一如平常:
“走吧。”
江礼牵着他,转身走向面前的建筑。
他这才有暇仔细打量眼前的建筑,也正是江礼的家。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庄园的入口。
巨大的雕花大门在他们靠近时无声滑开,后面是一条笔直的、灯火通明的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乔木,远处能看见主楼的轮廓,是简约现代又不失恢弘的建筑风格,像电影里才会出现的顶级豪宅。
夜风送来草木的清新气息,那张阴郁精致的面容在暖融融的灯光下,浸染出暧昧的昳丽来,黑色的眼珠里也落进了星点暖黄的光晕。
被江礼牵着手腕,走在这条过于宽敞寂静的路上,心里泛起一阵没来由的不安。
陆拾停下脚步,轻轻挣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江礼也随之停下,用询问的目光侧头看他。
“太晚了,”他错开了江礼的视线,“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吧,江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江礼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冷肃沉稳,“刚才主动替我解决的是你,乖乖被我抱进车里的人还是你,而现在你却要拒绝我。”
江礼略微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略显不自在的脸上。
“陆拾,你这样做,”江礼的声音如夜风一样冷沉,“是不是有点难看了?”
他微微蹙眉,肺腑中如同浸染了冰水,然后一层层漫过。
但是,江礼说得没错。
他这样的行为确实反复无常,确实有点难看。
是他自己主动招惹,又临阵退缩。
夜色洇得更浓了,远近的灯光在眼角余光里化开,漾成一片。像是谁把蜜糖滴进了温水,缓缓地、沉沉地荡开一圈圈暖黄的光漪。
他抬眸看向江礼,看到江礼脸上的的表情,忽然意识到对方好像在等他发作,等他再次爆发歇斯底里的争吵。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很没意思。
他偏偏不想如江礼的意愿,像江礼所料想的那样爆发。
“你说的对,”他微微一笑,语气恳切,“是我的错,我这样做太难看了。”
果不其然,江礼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豪宅的灯光沉默地亮着,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囚笼,或者温暖而豪华的港湾。
江礼不留痕迹地恢复正色,道:
“那就走吧。”
一路沉默。
步入正门后,陆拾又不死心地追问:
“你怎么在十分钟内找到我的?”
江礼没看他,步调未停:“那很重要吗?”
没等他回答,江礼就向旁边扫了一眼,候着的人立刻呈上一杯装了什么的玻璃杯,江礼吩咐道:
“喝了。”
他接过来,甚至没问这是什么就一饮而尽,回味了一番后,感觉应该是加速酒精代谢的什么东西。
放下杯子,他继续追问:“我好奇,难道不能问吗?”
江礼已经转身往楼梯方向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稳:
“你只需要知道,我不希望你以后这样乱来,我不想让你伤害自己。”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礼笔挺的背影,又迈步紧跟上去,小声说:
“你有一点吓人了。”
——但他还挺喜欢的。
喜欢被江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哪里,又和谁在一起。
他跟在江礼后面,一路追进了江礼的房间,反手关上门,看到江礼单手解开了衬衫的纽扣。
而陆拾只是歪了歪头,一句话没说。
江礼又拉开一个抽屉,取出简洁的急救箱,头也不抬地问:
“怎么跟我过来?”
“毕竟,”陆拾指了指江礼的手臂,诚实道,“是我划伤的啊。”
理由有些苍白。
江礼又问:“你要想要补偿我?”
背靠着门,陆拾有些心虚地回答:
“刚才替你搞出来,还不算补偿吗?”
江礼的目光挪到了他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凶,却很专注。
他被看得不自在,偏开了头,发丝垂落眼前,一晃一晃的。
江礼看了他一会儿,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处理手臂上的伤口。
陆拾靠在门上,看着对方动作。
江礼已经脱掉了衬衫,露出精悍的上身,又用镊子夹起棉球,擦掉凝固的血迹,撕开一块无菌敷贴,迅速贴好。
整个过程熟练,也没叫佣人帮忙。
他的视线从流畅的肌肉移到那道伤口,又移开,环顾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礼处理完毕,把用过的棉球镊子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深色的丝质睡衣披上,带子松松系着,转头就正巧看到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凝聚起了无数细密的黑色冰针。
陆拾:“……”
啊。
刚想神不知鬼不觉溜出去,就被抓了现行,怎么就这么巧?
虽然心里吐槽,他面上却不显,甚至没立刻把手缩回来。
等了大概两秒,他才像是刚发现手放在了什么上面,很自然地收回,转而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打了个浅浅的哈欠。
“看什么看,我困了啊。”他先发制人,语气理直气壮,又带点抱怨,“我要去客房睡了,晚安。”
江礼勾起唇角,“和我一起睡吧。”
不是询问的语气,是陈述句。
他的呼吸一滞,刚才强装出来的镇定瞬间裂了一条缝隙,条件反射般的往后靠了靠,声音变得低柔:
“……太快了,算了吧。”
江礼充耳不闻,只是一步步靠近。
光落在江礼覆着一层薄汗的胸膛和肩颈上,泛着细微湿润的光泽,肌肉的线条也因此显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江礼接下来的举动,比如兽性大发把他扔到床上强取豪夺,又或者扭着手腕把他按到镜子前,让他看着自己是如何被玩弄的。
陆拾又挤出几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低哑,眼神飘忽,“这不好吧。”
明明他也是修长挺拔的身形,但在江礼饱含欲望的注视下,气势莫名矮了一截。
没错,他是喜欢江礼。
但就这样睡在一张床上,还是在这种气氛下,是不是进度太快了啊?
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又产生了新的晕眩感。
江礼像是没听见这句微弱无力的反驳,又或者是听见了但不在意,最终将他完全困在手臂和门的间隙里。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呼吸几乎交缠着融为一体。
江礼的唇蹭过他的耳垂,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喉腔里震出:
“一点都不快,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太慢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零点还有8000+更新
第25章
灯光的映照下, 陆拾黑色的发丝染上了浅黄的光晕,眉头微蹙,昳丽的脸愈发显出几分空荡的冷感。
他转开脸庞, 叹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在两人极近的距离里拂过,轻轻地说:
“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吧,我不是一名合格的恋人,也成为不了一名合格的情人。”
江礼没再靠近,维持着将他困在身前的姿势,只是稍稍拉开了一两寸的距离,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脸上,等着下文。
于是他继续说, 语气听起来有些过于平铺直叙:
“我的前任,要么不告而别,连张纸条都不留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要么……”
肺腑中忽然像吸入了什么毒素,令他的嗓子喑哑胀痛。
“要么当着我的面,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他顿了顿,喉咙滚动, “我拉都拉不住,就在我眼前摔死了。”
“要么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至今不知道下落。”
最后一句,他心里虚了一下。
咳, 周予安就是失踪的,不要心虚。
陆拾尽量稳住声音,不露破绽。
他停在这里,安静片刻,等着江礼的反应。
可江礼只是看着他,呼吸平稳,沉默不语。
陆拾冷艳的眉眼没有表情时,距离感很重,显露出一种锋利而漠然的美。
这样的神色有时候会迷惑什么人,有时候也会失败。
“我想要谈一场HE的恋爱。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有好的结局。”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完全不像半小时前还在歇斯底里吵架的人,“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次我必须慢慢来,一步一步走稳了才行。”
“可我控制不住,一旦我的情绪激动起来,一旦关系发展得太快,突飞猛进,好像就会迎来BE的结局,就像某种摆脱不了的诅咒。”
江礼的眼神变得温柔,屈指蹭过他的脸颊,留下羽毛般细小的痒意,“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我想和你在一起,”陆拾看着近在咫尺的江礼,“所以你去处理联姻的事情。”
“等你处理好了,一切都解决了,我再和你睡在一起,可以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江礼仿佛在权衡利弊。
他看着江礼,心情并不如神色那般冷静。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礼很快松口了,说:
“好。”
陆拾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一分。
江礼抬起没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又拂过嘴唇,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本就鲜艳的唇瓣因此更加艳丽,就好像全身的所有血液都汇聚于此,宛如两片绽放得正盛的玫瑰花瓣。
江礼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我会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江礼放下手臂,彻底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安心去睡吧。”
“选一个你最喜欢的房间。”
压迫感消失了。
陆拾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垂下眼睫,低声道:
“晚安,江礼。”
*
从江礼房间出去,轻轻带上门,他才想起摸出手机看一眼时间。
凌晨3:29。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他刚走到楼梯口,穿着整齐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从阴影里转出来,微微躬身:“陆先生,您需要休息了吗?我带您去客房。”
陆拾点点头,“麻烦了。”
陆拾跟着对方走,一路上还在想着江礼刚刚的那个吻。
又冷又温柔,两种感觉奇异地交织在心头,融成一汪甜蜜的冰水。
也许他不应该拒绝江礼,也许他应该今天就和江礼展开更多不可描述的事情,也许——
他不知道。
“这里的房间您可以随意挑选,”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品都是新的。”
他回过神来,没所谓地点头,管家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房间里沉寂下来,他忽然想起蓝胡子的故事。
那个有着蓝色胡子的贵族,把城堡里所有的钥匙都交给新婚妻子,却唯独禁止她打开地下室最小的那扇门。妻子最终还是打开了,发现了里面前任妻子们的尸体。
这个联想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甩甩头,觉得完全是自己多心。
江礼只有一位未曾对外公布的联姻对象,又没娶过七任妻子,更没给过他什么禁止打开的钥匙。
英俊,多金,社会地位崇高,完全是一个正常人类。
哦不对,严格来说,好像也不是很正常。
但顶多也就是控制欲强一些,性格傲慢一些,手段非常规一些罢了。
这世界上的怪人数不胜数,江礼绝对不是其中最奇怪的那个。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全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他冲了个热水澡,水流带走了疲惫和残余的紧绷感。
陆拾擦干身体出来,打开衣柜,里面果然挂着几套崭新的睡衣。他随手拿起一套换上,尺寸完全合身,所有的一切都恰到好处,仿佛量身定做。
此刻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陌生睡衣、身处陌生房间的自己,才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
——江礼怎么知道他的尺码?
还不是大概估计,是精确到这种程度的合适。
更重要的是,这些睡衣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看衣料和款式,包括衣柜里其他几套替换的,都不像仓促间能置办齐全的东西。
更像是早就备好了,放在这里。
丝丝缕缕的异样感,宛如蒲公英的种子掠过心头。
但想要睡觉的冲动压倒了这点异样。
他爬上那张柔软宽大的床,陷进蓬松的枕头和被子里,浑身舒服。
睡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迅速淹没了他的意识。
就这样睡到了翌日中午。
虽然睡前定了闹钟,但果不其然,等到他睁开眼睛摸到手机按亮屏幕时,上面显示着一个已经过时的闹钟。
窗外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在边缘透进些许朦胧的光亮。
陆拾躺在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肯定错过和江礼上班的时间了吧。
唉。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倒不全是懊恼。
谁让他混杂了稀薄的血族基因呢?白天总是容易困倦,精神不济,非要过了午后才能彻底清醒。
江礼应该也能体谅的吧。
又在床上赖了十分钟,他才起身去洗漱,冰凉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下楼时,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他一个人坐下,安静地吃完。期间管家进来过一次,问他是否还需要什么。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江礼出门了吗?”
管家微微躬身,回答得一板一眼:
“是,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他“哦”了一声,没什么意外。
饭后,他在府邸里逛了逛。佣人们各司其职,看见他也只是礼貌地点头示意,并不干涉。
逛着逛着,脚步很自然地停在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江礼的卧室。
昨晚,陆拾就是从这里出去的。
他静静站了几秒,而后打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和昨晚区别不大。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大床上的被褥已经整理过,一切平整如新。
真大啊。
昨晚他只觉得有些大,并没有仔细打量,现在细细探索,更觉得空间宽阔。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除了一盏台灯,还摞着几本书。不是文件或者商业杂志,而是纸质的小说和漫画,封面花花绿绿,和这个房间的风格格格不入。
咦,江礼还会看小说漫画吗?
他挑了挑眉,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封面上是典型的哥特风格插画,苍白英俊的男人穿着古典礼服,背景是阴森的城堡和蝙蝠,书名是花哨的字体:《四百年的永夜》。
他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所有的小说漫画的主题都高度一致——吸血鬼。
有的是古老优雅的贵族,有的是强大的都市异能者,故事也大同小异,无非是围绕永生和禁忌之恋展开。
陆拾拿着一本漫画,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
资深血族控是吧?
他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画面里,血族男主在月光下拥抱着人类女主,渡给她自己的血液。女主的眼神迷离,陷入痛苦与极乐交织的沉沦。
旁白写着:给予初拥,分享永恒。从此,你是我血脉中独一无二的眷属。
陆拾的目光定在那幅画面上。
初拥,转化。
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只是对象换成他和江礼。
森冷的夜幕中,江礼被他压制着,亦或是心甘情愿地仰起头颅,吮吸他的血液。
从此,江礼的生命形态被彻底改变,与他的血脉紧密相连,成为他独一无二的——
造物?伴侣?所有物?
他分不清哪一种关系会更让他心动。
仅仅是想象这个画面,一种扭曲的快乐就像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如果真的能够那样转化江礼,就再好不过了。
就可以让江礼从里到外,都属于自己。
……好喜欢江礼。
喜欢到想要彻底地占有,而如果不能占有,他就要毁掉一切。
想着想着,身体内部莫名地燥热起来,心脏也跟着加速搏动。
他忽然觉得,昨晚的自己选择推开江礼,说出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矜持得简直诡异。
当时他可能真的被气氛弄得有些慌乱,也可能是潜意识里对BE的恐惧在作祟。
但现在看来,昨晚那点矜持和犹豫显得那么不必要。
可恶。
他怎么就那么义正言辞,拒绝了江礼的动手动脚呢?
明明自己也……啊,好后悔!
陆拾踢掉拖鞋,直接摔到江礼的床上,整个人躺倒。
他又扯过被子,胡乱地卷了几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宛如一个巨大的蚕蛹。
可身体内部的燥热感不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皮肤表面都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意。
他难耐地动了动,裹紧的被子反而成了束缚,摩擦着他的皮肤。
这感觉让人心烦意乱。
继而陆拾又有些生气,生自己的气,也生江礼的气。
气自己昨晚的矜持,更气江礼此刻不在身边。
明明此刻是江礼挑起了他的欲望,却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他像一个傻子在床上打滚,自寻烦恼。
这算什么,放置play吗?
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他在心里又骂了江礼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被子里挣扎出来,坐起身,胸膛缓缓起伏。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只有他心神不宁。
他低头,看着江礼为他提供的合身睡衣,捏住睡衣的下摆向上掀起,又轻轻咬住衣料的一角,动作有点笨拙。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从腰腹开始,一寸寸蔓延。
睡衣被拉高,堆叠在胸口下方,露出平坦的小腹和流畅的肌肉。
当然也露出了小腹上的淫/纹。
颜色是极其鲜明的亮粉,纹路的线条精细诡异,在苍白的皮肤底色上异常醒目,中间隐隐约约构成“yi”的花体字样。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打开相机,调到自拍模式,又稍微调整了角度,让小腹和上面的纹路,连同咬着衣摆的下巴和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一起框进取景框。
背景则是被他弄得凌乱的被褥。
光线暧昧,构图也暧昧。
按下拍照,咔嚓一声轻响后,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
效果还不错。
陆拾切到和江礼的聊天界面,点开输入框发送照片,又打下一行字。
[60: 是初恋留下的,根本弄不掉啊。]
[60:好想你。]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丢在旁边,重新陷进被子里。
呵呵。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
他倒要看看江礼硬不硬。
是气得硬了拳头,还是别的什么硬了。
发完消息,他没等江礼的回复,就转身溜出了房间。
走廊安静,佣人似乎都在别的区域忙碌。
他脚步很轻,熟门熟路地走到江礼书房的门口,门没锁,拧开就进去了。
室内空间充足,巨大的书桌摆在房间中央,上面除了电脑,还散落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大多是报表、合同草案、项目计划书,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他看得一知半解,只觉得枯燥,转而拉开书桌的抽屉。
抽屉里分门别类放着手写笔记本、名片夹、印章,还有几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陆拾翻了翻笔记本,上面是江礼的字迹,凌厉潦草,记录着一些会议要点和零散思路,同样看不太懂。
但是,他的眼睛一亮。
不愧是总裁大人,字写得好漂亮啊!
犹豫片刻,他还是遵从内心意愿,从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折叠放进兜里。
他关上抽屉,目光又停在堆放着的几本期刊杂志上。
他抽出一本,翻到第三页时,动作一顿。
又是幻云生物。
期刊的目录页里,好几篇重量级文章都标注着“幻云生物研究院供稿”或“幻云生物特约专家评述”。
他已经很久不回想以前的事了,可幻云生物最近却阴魂不散,反复蹦到他眼前。
先是周予安的入职公司,再是那位许秋晚大小姐,她背后的势力正是幻云生物。现在就连江礼的书房里,都出现了与幻云生物深度合作的期刊。
他继续往后翻,直到翻到第二十五页,他的动作彻底停住,目光死死锁在页脚一处不起眼的地方。
那里是一篇短评的署名,字体很小,但名字却令他的心脏怦怦乱跳。
——弗洛斯特。
有那么几秒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这个名字在反复闪现,随之浮现出来的是一张男人的脸庞。
那个男人,弗洛斯特对他说:只有我能包容你所有的缺陷。
他猛地合上期刊,浮现的记忆如烟雾般消散,又把那本杂志丢回书桌上,像扔开什么烫手的东西。
只是巧合,寰曙集团业务庞杂,和幻云生物这种行业巨头有关系也再正常不过。
陆拾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嗡嗡嗡——”
手机振动响起,及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打开一看,果然是江礼的消息。
[江礼:不要勾引我,也不要说会让我嫉妒的话。]
[江礼:你是故意的,对吗?]
文字简洁,没有表情符号,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出江礼的神情。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他坐到椅子里,手指在屏幕上敲打。
[60:我怎么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你就这样误会我。]
[60:哼,好烦,好伤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猫捂脸哭泣的表情包。
他把手机放在腿上,刚才的震惊和烦闷好像都被冲淡无踪了。
“嗡嗡嗡——”
手机又振动起来,屏幕跳出来电显示,是江礼。
陆拾用舌钉戳了戳自己的上颚。
没想到江礼会直接打电话啊。
他清了清嗓子,等铃声又响了两下,才慢悠悠地接起来,放到耳边。
“你为什么不叫我起来,陪你一起上班?”没等那边开口,他先发制人,质问道,“是不是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嗯?”
江礼似乎笑了一下,但那笑声太模糊了,令他有点不确定。
“我不是怕你休息不好吗,”江礼说,尾音扬起,“大少爷。”
他立刻反驳,“谁是大少爷啊?”
谁家大少爷会沦落到被江礼包养啊?
“好,不是少爷,”江礼顺着他的话慢悠悠地说,“那是……大小姐?”
他握着手机,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皱眉道:
“更不是大小姐,我可是男的,你看清楚点!”
“是吗,”江礼的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你发给我的照片……可不太像男的。”
陆拾忽然觉得耳朵被烫了一下,连着半张脸都烧了起来。
“皮肤那么白,”江礼继续说,声音低沉磁性,“那么细腻。”
他的脸更热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被人评头论足,但他第一次从江礼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又不是讨厌的奇怪。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我……”他卡壳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找回气势,“我可是有能和矿泉水瓶比较的勾八!”
“你不要颠倒是非,胡言乱浯,胡搅蛮缠!”
那边又传来一声低笑,这次更明显,也更放肆。
“不想我乱说,”江礼说,“那就不要给我发这么骚的照片。”
陆拾的脸彻底红了,连脖子都有点发热。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哽了一下。
可恶,可恶。
“你很烦!”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啊,江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江礼问:
“生气了?”
陆拾垂下眼睫。
其实他也没真生气,就是心里乱乱的。
江礼肯定是给他下了什么咒语,才会令他变得如此失去理智。
陆拾忽然收敛了所有的表情,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的眼睫上,根根睫毛都修长分明,遮落了一片晦暗的阴影。
“嗯,生气了。”他闷闷地应了一声,“除非你快点回来,我就不生气了。”
这话说得幼稚,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就是这样说了。
江礼又笑了。
这次的笑声比之前都明显,透过听筒传过来,震动似乎能沿着手臂传到他的心里。
“下午就回去,”江礼说,声音变得温和,“我的小公主。”
“什……”
他刚吐出一个字,话还没说完,江礼就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维持着贴在耳边的姿势,愣了几秒。
脸上的热度还没退,耳朵里似乎还回荡着那个词。
怎么又变成小公主了?!
从大少爷,到大小姐,再到小公主,江礼给他安头衔倒是安得挺顺口。
他揉了揉头发,决定放过江礼的胡言乱语。
在偌大的豪宅内转了一圈后,陆拾又不知不觉在主卧门口停下脚步。
推开门,江礼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整洁干净。
他反手关上门,把自己摔进那张过分宽大柔软的床里。
他趴在江礼的枕头上,鼻尖仿佛蹭到一点残留的、属于江礼的气息。
他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直播软件,翻到了一条私信,是一个眼熟的粉丝发的。
[60酱,最近怎么都不直播了?天天幻想你用夹子音撒娇厚乳我。]
陆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直播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60:已上岸,已从良。]
他已经和江礼在一起了,怎么可能还会为了钱直播?
切换软件,他又翻着连界的消息列表,AAA开盒哥的聊天框忽然跳了出来,对话还停留在他让对方调查周予安的时候。
现在想来,物是人非。
周予安已经死了,而他现在的新任恋人是江礼。
一个念头忽然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开盒哥能不能帮他调查江礼呢?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江礼和周予安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
江礼是寰曙集团的总裁,信息防护级别不是开盒哥这种人能轻易触及的吧。
网上能搜到的关于江礼的公开信息,大概就是外人能了解的全部。
更深的东西,恐怕早就被掩埋妥当了吧。
于是陆拾退出和开盒哥的聊天页面,仿佛无事发生。
他点开手机里常玩的一款手游,登录,做日常任务。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技能特效光怪陆离。
可他的心思还是飘着。
某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深处。
一个走神,操作失误,角色死了。
陆拾:“……”
他退出副本,看到游戏界面上跳出限时战令的充值提示,恍惚地随手点进去,支付成功。
下一秒,他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提示,愣住了。
他本来想买的是68块的战令,怎么手滑点成下面的128块礼包了?
陆拾盯着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啊啊啊,都怪江礼!
心里那点因为无聊和胡思乱想而起的烦躁,被这个愚蠢的操作点燃了,变成一股无名火。
他愤愤地退出游戏,点开和江礼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敲击着。
[60:除了联姻的事情,你要是还有其他瞒着我的事情,最好快点交代。]
[60:现在坦白还不晚,能被我原谅。但如果过了今天,就不算数了。]
[60:敢骗我,我就找人弄你。]
江礼当然没有立刻回复,而且他是骗江礼的。
如果真有隐瞒他的事情,江礼现在坦白也为时过晚,他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的。
陆拾又点开AAA开盒哥的聊天框。
[60:再帮我查一个人。]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别废话,直接发名字,闲聊要收费。]
[60:我觉得你搞不定。]
等了几秒,那边没反应,大概这种激将法对开盒哥没用。
他撇了撇嘴,也不再绕弯子。
[60:寰曙集团的总裁,江礼。]
发送完毕,他的心里冒出了暗戳戳的得意。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1。]
就这?他愤怒了。
难道这个逼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接受了?!
就好像查江礼,和查张三李四没什么区别一样。
[60:他是我男朋友,你知不知道?]
[AAA开盒哥:哈哈,你很搞笑。]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血直往头顶冲。
[60:你他妈的有病吧,鲨臂!]
他气得手指发抖。
怎么了,很可笑吗?
好吧,按照常理,按照社会经验,江礼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当然不会和他搞到一起。
这他当然知道。
可是,可是他们的感情是无价的,是特殊的,是江礼亲口承认的!
和什么周予安,和那些庸俗的联姻,根本比不了!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你又忘吃药了?又幻想了?]
[AAA开盒/查档/开户/银行流水/犯罪记录/资产调查:幻想有一个王子能拯救你,转身掏出一枚戒指,向你求婚?]
[60:你很烦,我要拉黑你了!!!]
他愤怒地把开盒哥的昵称修改为“AAA鲨臂”。
[AAA鲨臂:别急,你看看这是什么。]
鲨臂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枚戒指的照片。
设计简约,但工艺极其精致,主石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椭圆形钻石,周围镶嵌着细密的碎钻,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一看就价值连城。
他盯着这张照片,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鲨臂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来了。
[AAA鲨臂:这是江礼预订要送给许秋晚的戒指,你喜欢吗?]
这个刹那,陆拾脑子卡顿了一下。
他攥紧床单,布料在他指间扭曲变形,杀人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分钟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60:你怎么知道许秋晚和江礼的事情?]
[AAA鲨臂:你别管,我就是知道。]
[60:我知道联姻的事情,江礼已经答应我会取消,我相信他。]
[AAA鲨臂:好吧,就当他会这么做好了。]
[AAA鲨臂:那如果我告诉你,江礼还有其他事情瞒着你呢?]
那对黑沉的瞳孔顷刻扩散,又汇聚成更为细小浓密的针尖,脖颈跟着痉挛了一下,潜伏在白皙的皮肤下的青蓝色筋脉微微一抽。
陆拾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敲打出了一行问句。
[60:你说什么?]
*
车窗外,远天的云被点燃了,从灿金过渡至烈橘,如同在天际铺开了一匹渐变的丝绸。
陆熠坐在后排,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一整天的高强度决策过后,他已经超额完成既定的任务,可以提前收工了。
他看了一眼腕表,比预期早了两小时,可以提前见到陆拾了。
路过熟悉的商业区时,他忽然开口:“前面的甜品店停一下。”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转向灯,缓缓靠边停下。
他对身边的奥耶吩咐:“买一份招牌的冰淇淋蛋糕,香草朗姆酒口味的。”
是陆拾喜欢的口味。
奥耶看着他被恋爱冲昏头脑的模样,勾起唇角,却仍旧按照他的意思下车去买。
“嗡嗡嗡——”
手机振动响起。
他还有些疲倦,接通电话道:“说。”
“先生,陆小先生他……”管家的声音传来,透出一丝罕见的紧绷和焦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正在发很大的脾气。”
陆熠眉峰微蹙:“说清楚。”
“砸碎了好几块玻璃,”管家加快了语速,“客厅装饰柜的,还有楼梯转角处的那面镜子。”
“我们试图劝阻,但根本拦不住,陆小先生的情绪非常激动。先生,您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明天依旧零点更新[红心]
第26章
通话另一端的背景音嘈杂, 隐约能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和佣人压抑的低呼。
陆熠心里一紧,也顾不得维持傲慢冷静的总裁人设,问:
“陆拾有没有受伤?”
“没有受伤, ”管家像是被他的恋爱脑震惊了,“但您关心的只有这个吗?”
陆熠沉默片刻,垂下浓黑纤长的睫毛。
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
刚才那句话太急,透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了,这不是江礼该有的反应。
管家还在继续说,语气里掺杂了忧虑:
“先生,您变了太多……”
他立刻沉下声音,用江礼惯有的冷硬口吻打断道:
“我不想听到其他的废话,看住陆拾, 别让他伤到自己,我马上回去。”
他挂断了电话,抬眼看向窗外,奥耶正好提着精致的蛋糕盒快步走回来。
“开车,”陆熠对司机说,“用最快速度回去。”
奥耶上车后,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车窗外,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奥耶微微一笑, 对他比了一个口型:又吵架啦?
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陆熠:“……”
他懒得理奥耶,况且奥耶也没办法解决他和陆拾之间的问题。
他重新拿起手机, 拨打陆拾的电话,可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三次都无人接听。
一种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滋生,宛如滴入清水中的墨点迅速扩散开来, 愈演愈烈。
陆熠按了按眉心。
扮演江礼所需要的精力,远比扮演周予安多得多。
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陆熠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江礼过去的文件资料一遍又一遍地临摹字迹,直到两者几乎一模一样。
他对着镜子练习眼神,练习如何在发怒时显得更具威慑力,在冷漠时显得更加遥不可及。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忽略了陆拾的感受。
他曾以为维持着江礼的外壳,在此基础上制造一些恋爱中常见的波澜和甜蜜,就足以维系这段关系,足以哄好陆拾。
他曾以为那是在身份限制下有效的互动方式。
车子驶过路口,速度慢了下来。
路边的霓虹与夕阳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随车行在他的面孔上起伏晃动。
男人一头黑发,五官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眉眼间却显出一种倦怠又餍足的感觉。
不能乱了阵脚,要解决问题,还要在维持总裁人设的前提下进行。
陆熠这样告诫自己。
不能突然变成温柔体贴的周予安人设,那会引起更大的怀疑和混乱。
要和陆拾在一起,他必须先当一个人,也就必须扮演好总裁的人设。
他开始回顾,试图从过去与陆拾的相处中,找到线索和可行的方法。
据他的观察,陆拾并不真的那么讨厌他傲慢刻薄的言辞。
有些时候,当他用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说话,或者故意挑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争端时,陆拾的眼睛里反而会燃起生动的光彩。
那几次争吵之后,气氛虽然紧绷,但似乎也加深了感情。
不然,怎么解释那晚陆拾主动用手替他解决呢?
或许,他这次也可以利用这种方式。
当车停在宅邸主楼前,陆熠没等司机开门就下车。
他的步伐很快,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大门。
刚走到主楼正门前的台阶下,头顶上方却忽然传来急促的破风声。
陆熠眼神一凛,向侧后方退了半步。
几乎是同时,一只玻璃杯在他原来站立的位置上方砸落,狠狠撞击在坚硬的地面上。
“哗啦——!”
清脆刺耳的炸裂声爆开。
玻璃碎片和残余的液体四溅开来,在门廊灯光下闪着冰冷细碎的光。
陆熠稳住身形,抬头上望。
三楼一扇窗户大开着,灯光勾勒出窗口人影的轮廓。
是陆拾,穿着一件薄荷绿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苍白紧实的小臂。
他半边身子探在窗口,手臂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搭在窗沿上。
灯光从他的背后打来,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隐约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阴郁的侧影。
皮肤在光晕边缘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点透明感。
他就那么垂着眼,看着楼下,看着陆熠,以及地上那摊狼藉的碎片。
见到陆熠躲开了,他似乎停顿了一下。那模糊的侧脸上,嘴角的弧度往下撇了撇,像是有点可惜没砸中。
但没等陆熠细看,陆拾就像一个无声的幽灵,从窗沿收回手臂,迅速消失在了陆熠的视线中。
窗户依旧大开,冷风灌进去,吹得里面的窗帘微微鼓动。
陆熠站在楼下,脚边是玻璃碎片和一小滩液体。
他盯着那扇空了的窗户看了几秒,眼神沉了下去。
管家已经闻声带领两个佣人快步从门内迎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和陆熠,脸色变了变,连忙躬身:
“先生,您没事吧?陆拾先生他……”
他迈步跨过那堆碎片,鞋底踩在干净的地面上,走上台阶,“收拾干净。”
*
陆拾站在客厅那面巨大的海缸前,蓝汪汪的水微微荡漾,映得他脸上光影浮动。
缸里是精心布置的珊瑚礁景观,颜色鲜艳,形态各异。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丛最红艳的珊瑚上,那颜色浓稠得化不开,在波光里微微颤动。
就好像鲜血的颜色,陆拾想。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直到那脚步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这时他才侧过身体。
江礼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脸上的表情有点难以辨认。
大概是在提防他再次发疯吧。
毕竟几分钟前,他还试图用玻璃杯把对方砸死在自家门口。
只可惜江礼身手太灵活,直接躲过去了。
陆拾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丛红珊瑚,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抱歉,”他随意地闲聊,“刚才是我太冲动了,没吓到你吧?”
“话说回来,这样大的鱼缸平时要怎么清理啊?感觉会很麻烦。”
江礼走到海缸旁边,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定,目光也投向缸内。
“每个月需要安排专业人员进来,潜水进入缸内清理。”江礼解释道,“需要借助大型的循环泵清理活石。”
陆拾认真地倾听,点点头:
“哦,原来这么麻烦啊。”
像是真心在感叹。
他抬起眼眸,目光从海缸移到江礼的脸上。
江礼也正看着他,眼神流露出担忧来。
就好像他是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陆拾忽然觉得有点搞笑。
他装作没看出来对方眼神里的含义,又把头转回去看鱼,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
“为什么选择养鱼呢?猫猫狗狗之类的小动物,不是互动性更强吗?”
“我太忙了,”江礼回答道,“没有时间好好陪伴它们。”
陆拾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睫低垂,像一座过分冷锐精美的雕塑,透着瓷器般的冷冽。
他盯着一条从珊瑚缝隙里游出来的鱼,没说话。
忙,没时间?
这是在暗示自己吗?
说他索要的关注太多了,太粘人了?
还是在说他今天的行为是无理取闹,浪费了江礼宝贵的时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这样一副画面:他一把扯住江礼的头发,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脸狠狠撞向面前厚重的缸壁,直到缸壁上绽开鲜红的、像珊瑚一样的颜色。
这个想象让他的指尖微微发麻。
江礼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又补充道:
“当然,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陆拾脑海中的画面僵住了,一帧帧倒退。
江礼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喜欢鱼。”
他不再说话,只专心看鱼,仿佛那缸里的生物比身旁的江礼更有吸引力。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可他的心却并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很轻地摸了摸他的侧脸。
陆拾迅速一偏头,躲开了那只手,姿态抗拒。
他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向江礼,眼神冰冷。
江礼的手还悬在半空,顿了顿,才缓缓放下。
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一瞬,陆拾咬着嘴唇。
江礼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为什么要防备我?”
“不是防备,”他纠正道,语气像是落了雪,“是嫌弃你。”
两人之间,谁也没有主动提起刚才他发疯砸东西,甚至试图袭击江礼的事情。
似乎那从未发生。
江礼喉间仿佛积着千言万语,却像一捧刚被浇熄的炭火,最终溢出的只剩一缕孱弱的余烟,“至少,给我一个原因。”
他盯着江礼,忽而一笑。
那笑容很浅,是漫不经心的自嘲。
“没什么原因,”陆拾语气轻松,甚至耸了耸肩,“你就当我在发神经好了,间歇性的,不用管。”
说完,他转身就想走,脚步朝着客厅另一端的楼梯口。
胳膊却猛地被一股力量向后拽去。
江礼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陆拾被这股力量带得踉跄了一下,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将将熄灭的怒火因为这个动作,在陆拾心里重又燃起。
江礼逼近一步,将他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江礼目光沉沉地锁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了,你不想见我可以。但在走之前,要给我一个原因。”
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的后背抵着坚硬的墙面。
“因为我有病。”陆拾垂下眼睫,避开了江礼的视线,声音轻飘飘的,“这个理由,够不够?”
是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这一点他没骗人。
第27章
陆拾对江礼微笑, 身高腿长,漂亮干净的面容上却笼罩着一层雾气,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了。
江礼望着他, “什么?”
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错愕和不确定。
江礼以为他在说气话,或者用荒谬的借口搪塞他。
陆拾看懂了江礼那一刹那的怀疑。
他更加认真地凝视江礼的眼睛,说:
“无论是刚才发疯砸玻璃,还是从三楼向你扔杯子,都只是因为我有病,并且没按时吃药。”
江礼仍旧有些讶异,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在仔细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脸上惯有的掌控一切的平静掀起了波澜。
陆拾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确定了:
“不是因为你惹我生气,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我失控就是因为我没吃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就这么简单,懂了吗?”
他把种种失态的迹象归结为病理性的、不可控的疾病。
这比解释复杂的情感和猜忌要容易得多,也安全得多。
原本攥着手腕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庞。
江礼没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迎着这道目光,他点了点头, 很肯定地说:
“是的。”
不是的,陆拾想。
但是他现在不想说那些东西。
“我陪你回家拿药。” 江礼不假思索, “再拿一些你需要用的东西,衣服什么的。然后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可以吗?”
搬过来住在一起,在江礼的眼皮底下?
他果断地摇了摇头。
嘴里那个小小的舌钉, 随着他摇头的动作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
江礼料到了他的拒绝,靠得更近了些,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
一个很轻的吻。
陆拾僵了一下,没动,也没推开,漆黑的睫毛颤抖着垂落。
见他没有抗拒,江礼的吻加深了。
他的鼻尖再次与江礼的触及。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江礼的手沿着他漆黑的发丝一路抚摸至他的头皮,舌尖沿着他的唇瓣舔/舐,直到撬开牙齿,深入其中。
陆拾的脑子更乱了,像一锅被搅得翻滚的粥。
身体的本能让他回应了这个吻,舌尖与对方交缠,汲取温暖的亲近。
但脑海里,开盒哥给他发来的证据却像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意识深处,吐着信子。
陆拾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应该用尽力气推开眼前这个人,质问他,揭穿他?
还是要怎么做?
迷茫像浓雾一样包裹着他,令他分神一瞬。
江礼察觉了他的分神,眼眸深处积攒了摇曳的黑色火焰,手一路沿着他的发丝摩挲,又掠过后背,拂过他的肩颈,最终与他十指交缠。
吻愈来愈深,而陆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无助的小虫子,即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江礼又搂着他的腰把他抱得很紧,即便他的呼吸已经凌乱失序,却依旧不舍得放手。
他牙齿合拢,狠狠咬了一下江礼的舌头。
江礼吃痛,闷哼一声,这才稍稍退开。
一丝淡淡的血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江礼抬手蹭掉嘴唇上沾染的血迹,静静地看着陆拾,眼神深沉,“我陪你回家,拿一些你需要的东西,然后回来和我一起住。”
陆拾舔了舔嘴唇,还能尝到那点微甜的血气,“……好。”
两人心怀鬼胎地用了晚餐,整个过程很安静。食物精致,但陆拾吃得没什么滋味,只是麻木地吞咽。
饭后,江礼放下餐巾,主动说:“我开车送你回去拿东西。”
他没叫司机,也没让其他佣人跟着。
陆拾没反对,无所谓地同意了,跟着江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驶出宅邸,汇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是流动的城市灯火,光影在陆拾冷郁的脸上明明灭灭,汇聚成一道道如水的光源,纯黑的睫毛落了一层暖色调的光。
他靠坐着,低头看着AAA鲨臂给他发过来的证据。
文件的截图,模糊的照片,还有一些经过处理的通讯记录摘要。
内容指向江礼,或者说寰曙集团,与幻云生物之间存在超出寻常商业合作的深度联系。甚至有几次隐秘的技术交流和高层会晤记录,时间点颇为敏感,而那些技术也都涉及到了基因层面的东西。
他盯着那些模糊的图片和文字,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冰针汇聚。
在接到江礼的邮件,成为江礼名不副其实的助理之前,他对寰曙集团一无所知,也不关心,毕竟那是离他原本世界遥远庞大的商业帝国。
但没人比他更了解幻云生物,更准确地说,没人比他更清楚幻云生物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
什么许氏家族,什么许秋晚大小姐,都不过是摆在台前的傀儡和幌子罢了。真正掌控着幻云生物庞大而黑暗的研究体系,能够调动其所有资源的,只有一个名字——弗洛斯特。
尽管已经许久未曾见到那个男人,他却依旧能够清晰地回忆起男人那头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还有看似温柔却并非如此的话语。
而现在,他发现江礼实际上与幻云有着深度合作。
陆拾看着手机,沉默不语,眼睫低垂,宛如一座精巧却缺乏生气的大理石雕塑,透着冷冽。
江礼接近自己,那些体贴的安排,那些暧昧的话语……都只是为了从弗洛斯特手中取得利益吗?
因为自己和弗洛斯特之间,那层他极力想要摆脱的联系?
如果是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江礼会格外注意他的血族基因,也有了一个冰冷无情却更符合实际的解释。
江礼可能根本不是什么血族控,而只是一个利用信息差,步步为营,精心编织陷阱的大骗子。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纵容,甚至那些情话和吻,都可能是演技。
心脏的位置像是被冰水浸过,又冷又沉。
他阖上眼,手指死死攥住手机,青蓝色的脉络从手背一路抽紧,直绷到小臂。
他仰起脖颈,喉结滚了几滚,眼前却清晰地呈现出那些证据,他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骗子。”
旁边驾驶座传来江礼的声音,“你说什么?”
陆拾回过神,睁开眼睛,像是随口抱怨:
“我是说,你没有其他事情可干吗?拿药这种小事,你让别人送我回去一趟就可以,何必亲自跑。”
江礼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平和:
“我怕你回去了,就不想跟我回来了,所以我要亲自盯着你。”
呵呵,怕他不回来?
陆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
“就算我逃跑,你也能找到我的吧?”他看向江礼的侧脸,语气含刺,“就像当初,你那么轻易就知道我拥有血族基因,知道我过去乱七八糟的事。”
“在你面前我根本没有隐私可言,找个人看着我,或者在我身上装个定位,对你来说不是更容易?”
江礼的侧脸线条绷紧了,沉默几秒后才开口,“你一定要这么和我说话吗?”
他没回答,只是重新看向窗外,微微扬着下颌。
江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压抑的疲惫:
“之前你说我说话难听,不顾及你的感受。可现在呢,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
他装作没听见江礼的质问,逃避似的拿起手机点开游戏,一阵欢快的音乐在车里突兀地响起。
江礼沉默地开着车,目光直视前方沉沉的夜色,轻轻叹息。
那一声叹息很轻,几乎被游戏声音淹没,但陆拾还是听见了。
十分钟后,车停在陆拾的家门口。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
凉凉的晚风吹来,他不由得拢了拢外衣。
随即他听见另一侧车门关上的声音,转头看到江礼也从车里下来,绕过车头朝他走来。
陆拾:“你在车里等我。”
江礼像没听见,径直绕过他走向他家大门。
陆拾:“……”
讨厌的男人。
他瞪了江礼一眼,又绕过江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他按亮门边的开关,灯光照亮了玄关和里面一览无余的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零食袋和几个空饮料罐。
啊,他都忘了自己临走前没收拾房间了。
陆拾回头,对站在门口的江礼冷冰冰地说:
“你在门口等着,不许进来。”
这次江礼没再反驳,当真停在了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略显杂乱的景象,英俊无比的面孔上宛若结着一层冰霜。
陆拾这才转身进去,鞋也没换,直接走向小厨房。
他拉开抽屉,翻找起已经一两天没吃的药。
药虽然是随口找的借口,但如果太久不吃那些用来稳定情绪的药,确实不利于他的精神状态。
他挑出需要长期服用的几瓶药,塞进一个纸袋里。
就在他把药瓶装好,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又听见门口隐隐约约传来的交谈声。
隔着一段距离和门,声音又低又模糊,令他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是江礼在说话。
嗯?
他的动作一顿,微微蹙眉。
是江礼在打电话吗?
或许是江礼在处理工作吧。
他拎着装药的纸袋走出厨房,又环视了一圈,才慢吞吞地走到门口。
江礼正看着他,眼神有些深,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拾的视线下移,落在江礼脚边。
那里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用胶带封着口。
这什么箱子?
他记得门口玄关没有这样一个箱子,出门前没有,刚才进门开灯时好像也没注意到。
于是陆拾问:“这是什么啊?”
“刚才你进去收拾的时候,刚好有快递员过来,说是你买的,”江礼解释道,“我就替你签收了。”
咦,他的快递吗?
陆拾微微蹙眉。
江礼的目光落在那纸箱上,又抬眼看他,似乎随口一问:
“你买了什么?”
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他的神色一凝,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啊啊,他差点忘了这茬!
是他之前偷偷给周予安订的小墓碑!
他本想买正经的石碑,可思忖过后觉得太扎眼,也太贵,还容易引人怀疑。
最后他只选了一根防水的木质十字架,底下可以刻字。他让店家刻了周予安的名字,和一个简单的死亡日期。
后来事情一多,他几乎把这事忘在了脑后。
没想到偏偏在这个时候送到了,还直接送到了江礼手上。
绝对,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陆拾的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面具,撒谎道:
“这个啊……是我前几天买的一个小柜子,组装式的,想放放杂物,没想到现在才送到。”
他暗自庆幸自己当时的英明决策。
还好没买石碑,要是真弄个石头墓碑回来,现在都没办法圆回来谎话。
陆拾故作自然地弯下腰,伸手去拎那个纸箱,“我先把它搬进去吧,放门口不方便。”
他说着,已经抓住了箱子的提手。
箱子确实有点分量,但不算太重。
就在他准备提起箱子的瞬间,一条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腰。
江礼靠近了一步,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传来,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为什么不在这里拆开看看?我有点好奇,你买了什么样的小柜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啊啊啊,大哥,我当然不能在这里拆!
一拆开不就暴露了吗?!
他面不改色地转过脸,说:
“我这几天都要住在你那边,柜子拆了也是放着,等之后再说吧。”
陆拾手上暗暗用力,想把箱子提起来带离江礼的视线范围。
可江礼没放过他,直接揽住他的腰,猛地向自己方向一扯。
这一扯令他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撞进江礼坚实的胸口,后腰结结实实地抵上了对方的身体。
他皱着眉,挣了一下没挣开,语气染上恼怒:
“你发什么疯?”
不会真被江礼发现了端倪吧?!
江礼箍着他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身前,声音里是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你心虚,就说我发疯?我看你是真认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真是疯了,江礼,”陆拾被激得火起,猛地一拧身,用尽全力将江礼推开,“我看该吃药的人分明是你!”
江礼被他推得向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撞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趁此时机,江礼直接一步上前越过他,弯腰抓住那个纸箱的边角,用力一撕。
胶带和纸箱包装被粗暴地扯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从江礼扯他到拆箱子,不过几秒钟。
他的脑子卡顿了一下,呆呆地看着江礼的动作,眼睁睁看着那层脆弱的包装被撕破。
外包装彻底撕开,露出里面填充的缓冲泡沫。
江礼拨开那些泡沫,拿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根大约半米长的深色木质十字架,木质打磨得光滑,表面做了防水处理,在灯光下泛着哑光。
江礼拿着那根十字架,手指捏着木杆,目光缓缓移到陆拾的脸上。
那张英俊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出些幽暗,漆黑的眸子落不进去半点光亮。
“这就是你说的小柜子?”江礼的声音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江礼说完,便望见陆拾垂下头,黑发像是重笔泼出的墨,缓缓地流淌至耳畔。
陆拾的视线落在那根十字架上,又飞快地移开,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好当时只刻了名字,字体也不大,江礼刚才动作那么快,很可能没看清具体刻的是什么。
他抱着侥幸的幻想。
江礼就那么站着,拿着那根冰冷的木质十字架,目光钉在他低垂的脸上,等着一个解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一片空白,之前想好的借口和说辞,在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这片纯粹的茫然和压力下,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就先于任何话语夺眶而出。
温热的液体拖曳着滑下眼角,流淌过脸颊,而后滴落。
他昂起头颅,脸上是一片空白,神色像雪一样干净,任由泪水不断滚落。
在看到那无声滑落的泪水时,江礼脸上冰冷的审视瞬时消弭了几分,紧绷的下颌线松缓下来。
江礼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只是睁着眼睛哭,睫毛伴着泪花扑闪扑闪的。
终于,江礼率先败下阵来,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
“怎么又哭了。”
陆拾的脑子一塌糊涂。
眼泪模糊了视线,他透过那片朦胧的水光,死死地盯着江礼的面孔,可越是努力看,江礼的面孔就越模糊。
泪水哗啦啦地止不住,令他看起来像被江礼狠狠骂了一顿似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是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那张精致昳丽面孔因为泪水显出些可怜,达到足以让大多数人心软的程度。
陆拾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掉进蜘蛛网的飞虫,自以为在挣扎,其实每一步都可能被黏得更紧。
最可悲的,是他根本分辨不出江礼此时流露出来的温柔,究竟是出自一丝真心,还是另一场更精密的表演。
江礼是以为控制了他,就能在未来的谈判桌上多一份筹码吗?
还是说,江礼想要的是他完全的爱和听话,好向弗洛斯特证明什么,或者换取更直接的利益?
这些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尖刺扎入其中,洇出一点一片的小血花。
可是他又不能直接问江礼。
即使这些都是真的,江礼也绝不会承认。
江礼只会用更深邃的眼神和更迷惑的话语把他包裹进去,让他更加无法逃离。
“别哭了,”江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指腹蹭过他湿漉漉的眼角,“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他一把挥开江礼的手,动作幅度很大,指甲甚至划到了对方的手背。
“因为我哭得丑,你就要嫌弃我吗?!”他抬起泪痕交错的脸,冲着江礼吼道,“你这个人渣大骗子!”
什么温柔,什么无奈,统统是假的!
他讨厌江礼!
江礼被这尖锐的指控激得眼神一凛,用来安抚他的温和态度也瞬间撕破了。
“你到底在闹什么?”江礼盯着他,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陆拾?”
空气也变得尖锐冰冷,像是有刀横在他的喉咙上,令他难以吞咽。
江礼逼近一步,目光像是要钉穿他:
“是我给你的钱不够多,不够你挥霍,不够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拾没说话。
“还是说,”江礼又扫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木质十字架,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讽刺,“你纯粹就是没事找事,在这里发疯?”
江礼一把攥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抬起头,不得不直面那双盛满冷怒的眼睛。
被迫仰着脸,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安静地看着江礼一尺之隔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哭得更凶,或者被这种粗暴的对待搞得更加失控。
可是没有。
在对上江礼那双冰冷愤怒的眼睛时,心里翻腾的疯狂情绪像是被定格了,诡异地平息下来。
不能现在就暴露,陆拾想。
不能让江礼知道他已经察觉了幻云生物,察觉了弗洛斯特,察觉了那些可能的利益交换。
如果这是一场演出,他不能提前掀翻桌子。如果这是一场狩猎,他更不能先亮出底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陆拾看着江礼的眼睛,下颚还被对方紧紧攥着。
江礼的身体丝毫未动,手上却暗自加了力道,青色的脉络在小臂皮肤下隆起,显示出十足的力量感。
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不耐烦和冰冷一闪而逝。
他吸了一口气,只缓缓吐出一个字:
“对。”
因为这个字,捏着他下颌的手又收紧了一分力气。
陆拾看着江礼骤然眯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就是嫌你钱给得少了。”
第28章
其实江礼给得根本不少, 单说包养他给的那张卡额度就高得吓人,而他几乎没怎么动过。
所谓的助理薪资,也远超市场水平。
“不仅是钱给得不够多, 我还要你送我名牌衣服,送我珠宝首饰,送我好多好多东西!”陆拾继续撒谎,语气越发理直气壮,胡搅蛮缠又任性,倒打一耙,“我等着你主动送给我呢,可是你呢?”
“你只会忙你那个破工作,眼里只有你的公司, 你的合同!你根本就不关心我,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他一把甩开江礼的手,怒不可遏。
泪水再次滚落颊边,陆拾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似的,怒火中又掺杂了细碎的难过。
“我怎么不关心你了?”江礼的眉头皱得更紧,让那张脸上显出几分粗粝的英俊,斥道,“我给你安排的住处, 给你卡,还有——”
“你给我安排的住处?”陆拾猛地拔高声音打断对方, 泪珠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尖锐得像一柄漆黑的锋刀,“那只是你觉得方便的地方,你只是装模作样征求了我的同意!”
“还有, 你怎么关心我了?就拿你今天特意买的冰淇淋蛋糕来说吧。”
江礼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狰狞庞大的怪物,目光中同样饱含怒火。
“香草朗姆酒味,那根本就不是我最爱吃的,”他丝毫不畏惧,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江礼的胸口,目光灼灼,“你连这个都记错了,还能叫关心我吗?”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江礼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一愣,眼神里闪过清晰的疑惑和错愕。
那表情就好像在怀疑他已经精神错乱,连自己平时爱吃什么口味都记不清了。
江礼冷笑一声,语气肯定,“我确定你爱吃的是这个口味,他们家香草朗姆酒味是招牌,你很喜欢。”
他的心微微一颤。
江礼竟然真的记得这么清楚?
可他不能退缩。
“抹茶,是抹茶味,我最爱吃的就是抹茶冰淇淋蛋糕。”陆拾狠狠瞪了江礼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对方才是那个记错的人,“我爱吃什么,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肯定是你记错了!”
是,他前一分钟最爱吃的还是香草朗姆酒味,甚至在江礼买回来之前,他自己也没想过别的口味。
但是,他就不能现在突然改口味了吗?
人难道就不能多变一点吗?
他今天,现在,此刻,就是想吃抹茶味的!
就是觉得抹茶比香草朗姆酒好吃一千倍、一万倍!
江礼像是被他气笑了,眸色渐沉,目光徐徐在他的身上游弋。
然后江礼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他也终于安静下来,眼泪止住了流淌。
泛红的眼眶没有让陆拾显得软弱可欺,反而更加锋锐尖利,浓密纤长的睫毛遮蔽了黝黑的瞳孔,泪珠从尖部滑落,浸染了一片湿漉漉的水意。
江礼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太扯了,也过于枝节。
“重点不是这个蛋糕是什么口味。” 江礼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努力压制火气,然后睁开,目光重新聚焦在陆拾脸上,拉回正题,声音低沉,“重点是每一次,陆拾,每一次我想认真问你什么,想弄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就只会用哭这一招来应对。”
“除了眼泪和胡搅蛮缠,你还会什么?”
陆拾看着那张脸上清晰的疲惫和压抑的怒意,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他微微扯动嘴角,心想,不然呢?
不然要我现在告诉你,周予安死了,还是被我杀死的,尸体就埋在离你现在站的地方不超过一百米的地下吗?
不然要我现在质问你,你和幻云生物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在利用我接近弗洛斯特吗?
这些真相和质问,哪一个不比眼泪和胡搅蛮缠更致命?
哪一个说出口,不会立刻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彻底崩碎?
“既然如此,”他冷冷地说,“既然你觉得我只会哭,只会无理取闹,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滚吧。”
江礼的目光如刀剐向他,没料到他会突然下逐客令。
“谢谢你今天特意开车送我回家,药以后我自己会记得吃。”陆拾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台词,“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你也别再来了。”
说完,陆拾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真诚而纯粹的笑。
眉眼弯弯,声音清悦,被泪水浸湿的面孔呈现出蛊惑人心的美来。
江礼的眉头死死拧起,声音里压着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什么意思?”
“你听见我说的了,”他依旧微笑,“滚出去。”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怒火,江礼极为迅速地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陆拾的呼吸乱了几分,却不甘示弱地瞪着对方。
江礼的脸逼近,眼中凶光爆射,展现出被彻底激怒后的冰冷和暴戾,“陆拾,你别一次次挑战我的底线。”
虽然江礼这么凶,用的力气却仍旧克制。
陆拾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泛红的脸颊,又一次缓缓滑落。
泪珠滚烫,滴在江礼的手背上。
江礼像被那滴泪烫到了,冷笑一声,松开了掐着脖子的手。
他一边哭,一边微笑着,鼻尖沁出汗水,轻轻地咳了一声。
“哭多了,眼泪就不值钱了。”江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你这套把戏到底要用到什么时候?”
“那你想怎么样,江总?”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语带讥诮,“打我吗,还是想玩家/暴那一套?”
“来啊,我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江礼蹙眉,薄唇抿紧,黑眸中的愠色几乎要化作刀锋割向他。
可几秒钟后,男人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底的愠色褪去不少,“我没想把你怎么样,更没兴趣玩什么家/暴。”
“我只想让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
陆拾垂下眼眸,黑色的睫羽轻轻颤抖,伴着泪水惹人怜爱。
那张白皙漂亮的脸上,此刻爬上了淡淡的绯红,汗和泪水浸染了他的五官。脸上的笑也消弭了,湿漉漉的眼瞳有些失焦,艳红的唇瓣轻轻地颤抖。
江礼的目光扫过那泛起的红,平静地说:
“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你把药吃了,冷静一下我们再谈。”
丢下这句话,江礼就转身走向厨房。
陆拾的身体一软,靠在墙上看着江礼的背影,脸上是一片恹恹的空荡,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没过多久,江礼端着一杯水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玻璃杯里是透明的水。
陆拾笑了一声:“好啊。”
他接过水杯,从纸袋里掏出好几个熟悉的药瓶,接着又拧开好多个瓶盖,看也没看,就往手心里倒了满满一把五颜六色的小药片和胶囊。
江礼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眉眼间隐隐闪动着压抑的戾气。
当看到陆拾一把将那些药片全部塞进嘴里,就着水仰头吞下时,江礼忍不住出声制止:
“你是在乱吃吗,这药能这么吃吗?”
他咽下药片,放下水杯,幽幽地看向江礼。
“是你懂该怎么吃,” 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漂浮在空气里,“还是我一个从出生就开始吃这些药的人,更懂该怎么吃?”
江礼当然不懂精神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静寂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吃了药后,陆拾就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地盯着江礼。
江礼逆着光站立,英俊的面容与合身挺括的西服将男人映得愈发具有压迫感。他的眼睛里也是一片沉甸甸的黑色,落不进光。
过了一会儿,陆拾忍不住了,说:
“别站着了,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坐下吧。”
于是江礼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陆拾又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烟。他利落地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又拿出打火机。
一声轻响后,火苗蹿起,点燃了烟头。
陆拾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那张阴郁的脸孔。
他无所事事,拿起手机翻看社交软件,点开新闻又退出。他的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吸了一口烟,他皱了皱眉,把烟拿开一点,低声道:
“好难抽啊。”
自从抽过江礼车上的口感醇厚的烟之后,这种他以前习以为常的牌子忽然就变得难以入口了。
“我车上有你上次抽的烟,”江礼这才舍得开口,平铺直叙道,“回车里抽吧。”
陆拾没应声。
其实他不是在纠结烟的好坏。
他在想一些更严肃,也更重要的事情。
一些被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对峙暂时压下去,此刻又重新浮上水面,并且轮廓越来越清晰的事情。
抛开江礼对他是不是真心,是不是在利用他的问题不谈。
他对江礼绝对是真心的。
但是,如果江礼真的只是在利用他呢?
如果之前的种种相处都只是演给他看,只是为了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呢?
那他岂不是亏大了?
付出了真心,消耗了情绪,甚至身体……哦,身体还没付出。
陆拾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漆黑的双眸里飘过一个幽暗的闪烁。
一个同样幽暗的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就算江礼是骗他的,是利用他的,他也至少要本垒了之后,再跟江礼提分手,或者杀了江礼。
他得先爽了,然后江礼才可以消失,或者死掉。
况且说不定上过床之后,他对江礼强烈的喜爱也会自动消减呢?
尝过了,得到了,新鲜感过去后,也许就不再感兴趣了。
这适用于他过往很多心血来潮的爱好,或许也适用于江礼。
只花了一分钟的时间,陆拾就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倾身攥住了江礼的领带。
动作很快,出其不意。
江礼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手撑在沙发上。
他微微用力,向自己这里一拽。
江礼抬头,挑眉看向他。
迎着那道目光,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就好像毒蛇吐出的信子,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修长白皙的手指间还夹着燃烧的烟,而他直接将烟蒂按在了那条昂贵的领带上。
“滋——”
布料被灼烧的轻微声响弥漫开来。
因为这声音,他笑得更愉快了,几乎可以称得上灿烂而明媚。
江礼的脸色却是一变,一把握住陆拾拿着烟的手腕,烟头掉落在两人之间的沙发上,滚了两下,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要发疯,等回去再发疯。”江礼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显出冷酷的警告来,“我现在已经没精力应付你了。”
“谁告诉你,”陆拾认真凝视着江礼,“我要发疯了?”
尾音轻轻扬起,语调嘲弄。
那双眸子很平静,之前的歇斯底里和泪光都烟消云散,就好像暴风雨平息后的海面。
江礼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手上松了力度。
“你是喜欢我的,”他轻而易举挣开了江礼的手,“对吧?”
“这还需要问吗?”江礼垂眸,“如果我不喜欢你,我开车送你回家,我花钱养着你,是为了什么?做慈善吗?”
江礼的回答粗暴,但至少没有用虚浮的甜言蜜语来搪塞。
没有身高上的差距,可他的眼神却居高临下,又流露出无端的傲慢。
他轻轻地抚上江礼的脸庞,蹭着那锋利的眼尾,黑色的眼睛里闪着湿润的光泽。
江礼的呼吸明显一乱,压低的眉眼显出一些凶来。
他微笑,拂过江礼的发丝,一路下滑,直到抓住了那条被他烫坏了的领带。
手指灵巧地解开已然松垮的领结,然后用力一扯,将领带从江礼颈间抽了出来,随手扔在旁边。
领带滑落,无声无息地掉在沙发上。
“喜欢我,”陆拾压低嗓音,“就别废话。”
他勾住江礼的脖颈,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就压在了江礼身上,又把唇凑过去,轻轻覆上江礼的。
对江礼来说,这很突然。
可那双黑眸中的困惑转瞬就被这个吻撞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晦暗难明的情绪。
在短暂的僵滞后,江礼转而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后脑,手臂收紧,将这具主动投怀送抱的身体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膝盖跪在沙发边缘,他的身体几乎全压在江礼身上。
他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江礼胸前的衬衫布料。
漆黑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陆拾宛如小狗舔水那样吻着男人,舌尖勾缠,气息交融。
精致漂亮的面孔上晕染开来绯红的情/欲,映出潮热的湿意,额前的碎发也有些湿润。
可他根本不满足于此,仅仅亲吻是不够的。
在换气的间隙,陆拾微微退开一点,喘息着解开了自己衬衫最上面两颗的纽扣,露出小片白皙的胸膛和曲线优美的锁骨。
他抓住江礼环在他腰间的手,引导着深入,直到让那只手紧贴着小腹温热的皮肤。
霎时间,混合着酥麻和战栗的感觉从那处窜向四肢百骸。
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声音,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塌下来,更紧密地贴在了江礼身上。
江礼很轻易地察觉到了他的反应。
那只被按在他小腹上的手不仅没有收回,反而坏心眼地动了动,又在他那片皮肤上流连地多摸了几下,感受着手下肌肤的紧绷。
“不要,”陆拾受不了,“那么摸……”
“刚刚那么坚决地拒绝我,跟我吵得天翻地覆,砸东西,还让我滚。”江礼看着他泛起潮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迷蒙中闪着水汽的眼睛,声音低哑,“怎么吵了一架,就想通了?”
他微微喘息,胸口起伏,看向江礼。
沉静片刻,陆拾抬手,用掌心轻轻拍了拍江礼的脸颊,“你不想要吗?”
江礼的眼中的欲望凌乱喧闹,喉结滚动,“我当然想,但是——”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忽然用双手夹住了江礼的脸,又拍了拍,让江礼不得不闭嘴。
他看着江礼,眼瞳里闪着细碎的光,“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留下来和我上床,要么滚出去,你选哪个?”
江礼迎着他的视线,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眸子里,此刻欲望翻滚不休。
空气中弥漫起短暂而湿润的沉默,而后——
天旋地转。
他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感到一阵大力袭来,下一秒他就被江礼牢牢地压在了身下。
位置调转,攻守易形。
江礼撑在他的上方,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得不见底。
江礼轻轻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很耐心,而后又低下头,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鼻尖,最后再次覆上红润的唇瓣。
比刚才的吻更加绵长,更加深入。
江礼的手也没有闲着,顺着他敞开的衬衫衣襟滑进去,引起他一阵阵无法抑制的低吟。
衬衫完全堆叠在腰线上方,露出来的半截腰身在灯光下泛着莹莹的细腻光泽。
因为江礼的动作,陆拾的腰身向上发力,绷起一道流畅清晰的曲线,还在不住地微微颤抖,诱人探索。
“叫出来,陆拾。”江礼的嘴唇移到他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其上,声音低哑磁沉,“我想听你喘。”
陆拾的呼吸早已紊乱,在江礼的撩拨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回应扭动着,喘息着。
脑子也完全乱了。
被江礼的气息全然包裹着,每一寸都不放过,就好像他已经不再是他,他的身体也不再属于自己。
但当那只手越发向下时,他昏沉的脑子骤然清明一瞬,抓住江礼那只不安分的手,声音低哑蛊惑:
“你想操/我?”
江礼的动作一顿,望进他饱含情/欲的眼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勾起唇角:
“这还用问吗?”
陆拾也笑了,被情/欲晕染的面容上流露出灼眼的漂亮来。
“那么,”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声音如同漂浮的云雾,危险而又甜蜜动人,“我改主意了。”
江礼眉头一蹙,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锋锐的阴影。
两人交叠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落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江礼牢牢地将他固定在身下。
凑近了看,他脸颊上的情/欲格外浓烈,一路漫上耳尖,烧成绯色。
鼻尖似碰未碰地轻触着,只那一点相抵处,却烫得像要燎起火来。
呼吸都变得滚烫,分不清是谁的气息缠着谁的,只知道吸进去的每一口都黏稠灼人,在肺腑间翻搅不休。
“你现在有两个新的选择。”陆拾继续说,嗓音喑哑,“要么留下来让我做1,要么……滚出去。”
“要选哪一个呢,江礼?”
江礼脸上的欲念凝固片刻,撑在他身侧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眸望着他。
呵呵。
陆拾在心里冷冷一笑。
他猜江礼此刻应该在想,如果不顾他的的意愿直接强了他,他会不会原谅江礼。
几秒钟的僵持,对陆拾来说却像过去了一个世纪。
他看到江礼眼底的犹豫和不确定。
那就足够了。
“好了,”他收敛了笑容,用力抵住江礼的肩膀,宣判道,“现在没有选项了。”
“你可以滚了,从我家滚出去。”
江礼没有从他身上滚下去,反而握住他的手腕,指腹摩挲过他苍白的皮肤,探索之间,脉搏透过皮肉传递而来,呈现出一种古怪的亲昵。
沉静片刻,江礼将手指一根一根挤进了他的指缝间,颈侧青筋自皮肤下绷起,黑沉的眼瞳里是说不出的晦暗难明。
暗潮涌动之间,江礼低头,亲吻又落在他的脖颈间。
很烫很热,说不清是谁更燥/热,血管在皮肤下搏动起伏,指腹都好似要融化。
“我选择第一个,”良久,江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喟叹,“因为我爱你。”
第29章
陆拾仰躺在沙发里, 衬衫的扣子全都被解开,向两侧敞开着,露出细腻莹润的皮肤, 腰腹处的肌肉似隐似现没入其下。
江礼跪在他的身体两侧,手掌贴着他的腰背摩挲,眼中的欲/色吞没了所有的理智,灼热而潮湿的吐息吹拂过他的耳廓。
那双黑沉的眼瞳亦然,欲望的洋流从未如此澎湃。
……
烫得惊人。
意识化作一团模糊的雾气,他的身体变得绵软,只好本能地攀住更坚实的礁岸。
温热的,灼人的礁岸。
视野被染成一片晃动的绯红,随浪潮起伏, 天地与感官在旋转中灼烧不休。
手指被撬开又扣紧,在最难捱的刹那,在朦胧的暖色光晕里,陆拾听见自己喉间滚出的喘息。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意愿地涌出来,粘湿了鸦羽般漆黑的睫毛。
“你要知道,”江礼禁锢住他肢体的全部,声音低沉,“我有多么喜欢你。”
……
陆拾陷在沙发里,更准确地说, 是陷在江礼温暖的怀抱里。
全身赤/裸,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未干的汗意。
肌肉是放松的, 骨头也像是被拆散重组了一遍,懒洋洋地提不起力气。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达成的完整体验。
激烈失控,身体深处还残留着一种毁灭般的交融感。
不得不说, 上床真的很能缓解压力。
那些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猜忌和怀疑,都好像被刚才那场激烈的碰撞暂时撞散了,变得轻如鸿毛,失却了应有的分量。
至少现在,他暂且不想纠结那些事情。
陆拾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侧对着江礼。
身体不可避免地和对方贴在一起。
他把头埋进江礼的颈窝,轻轻地蹭了蹭,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皮肤,感觉到江礼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陆拾说:“……我也爱你。”
声音很轻,淹没在还未完全平复的呼吸声里,也不知道江礼听见没有。
过了一会儿,江礼用指腹拂过他汗湿的额发,拨开了凌乱的发丝,那双黑沉的眸子望着他,“去洗澡吧。”
头顶悬着的灯光在余光里朦胧,宛如一团团暖黄色的蒲公英,没有任何重量地洒落在他的身上。
“走不动,”陆拾把头埋得更深,黏糊糊地拒绝,“我好累……”
他是真的很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江礼没再说什么,起身坐起来,手臂穿过陆拾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直接将他打横抱起。
身体骤然悬空,陆拾环住了江礼的脖子,小臂的肌肉绷起,青色的血管隐隐在皮肤下显现。
江礼抱着他走向里面的浴室,打开灯,又把他轻轻放进有些冰凉的浴缸里。
靠着浴缸壁,他抬眼看向江礼。
江礼身上也留着汗意,但神情基本恢复了冷静,微微抿着唇。
他看着江礼拧开淋浴喷头的开关,调整水温,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问:
“你……给别人这样洗过澡吗?”
问完他就觉得有点蠢。
江礼这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但他就是想知道。
江礼没回头,热水从喷头里洒下来,哗啦啦的水声响起。
江礼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拿着喷头转过来,温热的水流直接冲在了他的头发上。
水流有点急,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他被冲得眼睛都睁不开,呛咳了一下,连忙抬手去挡。
陆拾抹了把脸上的水,“喂!”
“抱歉,”江礼将水流调小了一些,开始帮他冲洗头发,指尖穿过湿漉漉的发丝,偶尔碰到头皮,“第一次难免生疏。”
陆拾:“……”
这就是江礼的回答方式吗?
讨厌,好讨厌,一点都不会照顾人。
坐在浴缸里,陆拾感受着水流和江礼手指的触碰。
那股讨厌的感觉之中,又滋生出奇异的满足感。
洗刷殆尽身上的黏腻和气味后,江礼扯过一条干净的浴巾裹在他身上。
陆拾站起身,随意擦了擦,裹着浴巾走出浴室。江礼则留在里面冲澡,水声再次响起。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打开衣柜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柔软的布料贴在清爽的皮肤上,很舒服。
没过多久,江礼也快速洗完了,腰间围着他的另一条浴巾,水珠顺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的沟壑往下滑落。
江礼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被弄得皱巴巴,甚至沾了污渍的衬衫和西装裤,眉头微蹙。
陆拾眨了眨眼睛。
对江礼来说,他衣服的尺码并不合身。
显然,这里没有江礼能穿的衣服,江礼只能穿着脏衣服回家。
他笑笑,又点燃了一支烟,火星在指尖明灭不定。
如果是别人在江礼面前这样毫无顾忌地抽烟,估计早被那冷冰冰的眼神和毫不客气的训斥给摁灭了。
但陆拾只是看着江礼走近,微微潮湿的头发偶尔滴落水珠,沿着胸膛滑落。
江礼在他旁边坐下,陆拾侧过脸看着对方。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雾含在嘴里,又凑近江礼,朝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吐了一口浓白的烟雾。
袅袅白雾模糊了江礼的轮廓。
江礼:“……”
虽然他立刻偏头,但烟雾还是无孔不入。
他咳了一声,蹙起眉头,语带警告:
“陆拾。”
陆拾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挑衅。
烟雾很快散开,他又低头装作忙于看手机的模样,手指在屏幕上胡乱滑动。
安静片刻,江礼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
陆拾滑动屏幕的动作一停。
“哪怕只是毫无理由的不开心也要说,”江礼继续道,“我不想再看到你今天这个样子。”
他笑笑,用嘲讽的语气问:
“因为你懒得花精力猜我的心情,觉得麻烦?”
某种烦躁的热意又沿着他的胸口攀爬而上,灼烧着喉咙。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难过,”江礼没有被嘲讽激怒,“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错开江礼的目光,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答非所问,“我饿了。”
“去厨房,给我拿些吃的过来。”
明明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此刻却像个颐指气使的小少爷,指使着刚刚与他缠绵过的江礼。
他以为江礼会拒绝,会不耐烦,他们会再次唇枪舌剑一会儿,然后轻飘飘地揭过话题。
可江礼没有。
江礼站起身,当着他的面简单套上了脏衣服,转身走向厨房。
陆拾看着那道走进厨房的背影,高大挺拔。
这背影和记忆里某个逐渐模糊的身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叠。
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联想赶出脑海。
过了一会儿,江礼端着东西走回来。
一个玻璃杯,里面是大半杯橙汁。还有一个打开的纸盒,里面是几个撒着糖霜的甜甜圈。
“饿了?”江礼把东西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吃吧。”
玻璃杯壁外凝着水珠,甜甜圈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盯着面前的橙汁,他恍惚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脸,那人在温和又无奈地笑,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都漾起柔和的涟漪。
这样的画面像冰锥一样刺痛了他的心,留下微微的涩意。
但陆拾很快回过神来,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拿起一个甜甜圈小口吃着。
甜得发腻的味道充斥了口腔。
江礼拿起另一个甜甜圈,竟然也慢慢地吃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分食完了剩下的甜甜圈。
这个场景细想,其实有点搞笑。
江礼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他抬眸看向江礼,只觉得身体轻盈,心脏却沉甸甸地坠着,像是生了什么病。
“以后,”江礼忽然说,“别故意惹我生气。”
“嗯,”他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可心里有一道声音,给出了一个并不相同的回答:
如果你真的爱我,如果你不是因为弗洛斯特,不是因为那些肮脏的利益交换才接近我,那我当然不会故意惹你生气。
我会比任何人都乖,都听话。
可如果你骗我,如果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演戏,把我当作一个可悲的筹码,那我——
陆拾迎视着江礼的目光,轻巧地眨了眨眼睛,眼底泛出一片柔和的波澜。
——那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
和陆拾亲密的整个过程里,陆熠差点维持不住江礼这层人类的外壳。
陆拾很漂亮,肌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染上情/欲的绯红时更是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瞳在那一刻氤氲着水汽,失神地望着他,里面只有他的倒影。
他渴望这种肌肤相亲,渴望彻底地拥有陆拾,已经太久太久了。
使用周予安身份没做到的事情,没能抵达的距离,已经被他用江礼的身份实现了。
这让他内心涌起一种满足感,也证明了他的观点是正确的。
那些激烈的争吵、看似冷酷的对峙,往往并不代表关系的真正破裂。
相反,它们可能撕开虚伪的平静,暴露出最原始的欲望和需求,从而促进关系的飞跃式发展。
不然,要怎么解释今晚陆拾的主动呢?
结束后,陆熠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压抑住内心翻滚不休的情绪。
他不能失态,必须维持住江礼该有的人设。
不能让陆拾发现他并非人类。
开车回家的一路上,陆熠都心不在焉。
窗外的夜景与前方的车流,都化作了模糊失真的背景板。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全是刚才的画面。
陆拾仰起的脖颈,绷紧的腰线,陷入情/欲时无意识的呻/吟,还有最后软在他怀里时,那种毫无防备的、全身心交付的放松。
好想再碰碰陆拾。
不止是用手。
好想舔掉皮肤上每一寸细密的汗珠,用舌尖感受其颤抖的频率。
陆熠垂眸,握紧了方向盘。
他没穿外套,衬衫向上卷起,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有力,肌肉匀称紧实,腕骨突出,透着一股冷硬的劲道。
棕色的宽表带显得很合宜,修长的手指在松弛时微微向内弯曲,手背上隐现着淡青色的筋络。
车辆平稳地行驶着,路过一个熟悉的街区时,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品店亮着灯。
陆拾忽然开口:“停车。”
陆熠立刻从那些旖旎的回想中抽离,踩下刹车,靠边停下,“怎么了?”
陆拾看着那家甜品店,“我想吃冰淇淋。”
“好,”他转头看向陆拾,微微颔首,“我等你。”
陆拾推开车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甜品店明亮的玻璃门后。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车内只剩下陆熠一个人。
几乎是瞬间,他挺直的背脊微微松垮下来,靠进了驾驶座的椅背里。
脸上那副属于江礼的、冷静自持的面具,无声地碎裂剥落。
陆熠闭上眼睛,轻轻地吸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陆拾身上沐浴露的淡香。
脑海里重播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道触碰,每一声喘息。
陆拾情动时的颤抖,达到巅峰时脸上迷离的神色,还有最后靠在他怀里,说出的那句“我也爱你”。
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
他真想让陆拾……永远都只被他看到这样的模样。
只对他一个人露出那样的表情,发出那样的声音。
想把陆拾藏起来,关在只有自己能到达的地方,用目光亦或亲吻,用一切可能的方式,一寸寸地占有。
幸好。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光。
幸好陆拾似乎只喜欢他的马甲。
陆熠抬眸,黑沉沉的眼睛陷在眉骨之下,像两口吞光的井,戾气与凶暴一闪而逝。
如果陆拾喜欢的是别人,或者试图从别人那里寻求类似的慰藉,他肯定会处理掉任何试图接触陆拾的生物。
过了五分钟,陆拾带着一份布朗尼冰淇淋上车。
车子尚未发动,陆熠便已丝滑切换到总裁人设。
“你不是喜欢抹茶味吗,”陆熠侧过脸,视线落在那份深褐色的冰淇淋上,语气微妙,“怎么又换口味了?”
陆拾眼皮都没抬,舀起满满一勺送进嘴里,被冰得微微眯了下眼,才甩出三个字:
“你管我。”
陆熠眼底笑意深了些,没再说话,手指搭上方向盘。
就在启程的前一秒,陆拾忽然把冰淇淋碗往他眼前一送。
恶作剧般的动作很突然,以至于那冰凉甜腻的气息几乎扑到陆熠鼻尖。
他垂下眼眸,只见布朗尼冰淇淋上,被陆拾的舌钉犁出了一道很长的沟。
“看,”陆拾得意一笑,“哼哼。”
陆熠又掀起眼皮,迎上那双亮得过分的眸子,心底泛起了一阵细密的痒意。
他勾起唇角,“宝宝好棒。”
语调低沉平稳,裹着点纵容的黏腻,尾音微微下压,像在哄人。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半秒。
陆拾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然后慢慢拧起眉,狐疑地扫视着陆熠平静的脸,问:
“你是在阴阳我吗?”
陆熠平稳地驶出泊车场,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真切眼底的情绪。
“没有啊。”
他答得干脆,视线专注地望着前方路面。
陆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试图从侧颜线条里找出任何戏谑或嘲弄的破绽,却失败了。
“别突然这么叫我,”陆拾把冰淇淋碗抱回自己怀里,“很吓人好不好。”
陆熠低笑,笑声从胸腔震出来,连声道,“好好好。”
陆拾不说话了,把头扭向车窗,只留给陆熠一个后脑勺和泛着可疑红晕的耳尖,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冰淇淋。
车窗外的流光碎影掠过那张昳丽的眉眼,白皙的皮肤染上了妖冶的色泽。
到目前为止,陆熠想,一切发展顺利得超乎预期。
这一次,他会用江礼的身份与陆拾达成完美的HE结局。
*
也许是因为按时吞下了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也许是因为与江礼那场耗尽气力的肌肤之亲,又或许两者皆有。
总之,当陆拾在次日清晨被闹钟惊醒时,胸腔里涌动不休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下去不少。
宛如一场海浪的退潮,留下了潮湿冰冷的沙地,虽然空荡无人,但至少不再有淹没一切的狂风浪雨。
最根本的问题当然还在那里。
那些指向江礼与幻云生物的证据,像一根淬毒的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但此刻那刺痛变得迟钝了。
他需要答案,而非失控。
于是陆拾准时起床,换上一套像模像样的衣服,跟着江礼去了公司。
一整天,他都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助理那样跟在江礼身后半步,递文件,记日程,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联络。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注。
倒不是他对上班有什么突如其来的热情,毕竟正常人类怎么可能有这种变态的热情呢?
他只是需要这个身份,这个能名正言顺留在总裁身边观察对方,接近工作与秘密的身份。
职务之便,是眼下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探查途径。
冷静下来后,曾被情绪放大的证据也显露出了可疑的痕迹。
AAA鲨臂,一个躲在网络阴影里的匿名者,凭什么能拿到那些堪称机密的文件?
可探查的难度远超预期。
陆拾没受过任何商业间谍的训练,一整天下来,除了确认江礼工作起来确实是个专注到近乎冷酷的资本家之外,他一无所获。
焦躁像细小的蚂蚁,又开始在骨髓里悄然爬动。
临近下班,江礼从一份冗长的合同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察觉了他隐晦的疲惫。
“累了?”江礼问,“去帮我泡杯咖啡吧。”
咖啡。
陆拾想起奥耶无意中提过,江礼的前任助理,那个据说毕业于高等院校、八面玲珑的精英,能给江礼的咖啡拉出完美的天鹅图案。
陆拾点点头,转身走向总裁专属的茶水间,“嗯。”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杰作,装模作样地敲了敲江礼办公室的门。
“进。”
江礼道。
陆拾推门进去,将咖啡杯放在江礼的办公桌上。
深色的咖啡上,一坨顽固的奶泡正以一种笨拙的姿态漂浮着。
江礼的视线从文件移到咖啡杯上,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上移,落到陆拾脸上,英挺的眉毛微蹙,问:
“你这在搞什么?”
陆拾耳根一热,隐秘的攀比心和挫败感忽然在心里炸开。
“这是我的一坨心意,”他瞪了江礼一眼,语气硬邦邦的,“爱喝不喝。”
江礼勾起唇角,没有去碰那杯咖啡,而是握住了陆拾还没收回去的手腕,指腹摩挲着他的腕骨。
陆拾垂眸看向对方。
男人有一双锋利的眉眼,从这个角度看会发现睫毛很长,和夜色同样浓黑。
静了静,江礼低头,温热的唇自然而然地印在了陆拾的手背上。
像是一个随性而安抚亲昵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既然是你的一坨心意,”江礼抬头,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我当然要喝。”
江礼当真端起了那杯咖啡,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喉结滑动,吞咽下那口感想必堪忧的液体。
陆拾盯着江礼喝下去,心情还算不错。
放下杯子,江礼忽然环上他的腰,稍一用力,就令他跌坐在对方的腿上。
陆拾抵着江礼的胸膛,“干什么?”
江礼的手臂稳稳地箍着他,另一只手拿起了方才看的文件,目光重新落在纸面上,仿佛腿上多了一个人形挂件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江礼的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耳廓,呼吸温热,“看了一天文件,头疼。”
陆拾坐在江礼腿上,背部肌肉不由得绷起,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温度和沉稳的心跳。
冷淡的古龙水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咖啡气息,包裹了他,令他无法逃脱。
江礼似乎真的只想抱一会儿,单手翻阅着文件,偶尔会就某个条款低声询问陆拾一句无关痛痒的看法,或者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闭目养神片刻。
温存的肢体接触,耳鬓厮磨般的低语,一切都透着情人间独有的亲密与依赖。
仿佛毫无隔阂。
可陆拾的心思早已飘远,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玻璃。
那双纯黑的眼眸低垂,睫毛的曲线像小鸟尾羽一样流畅漂亮,遮蔽了其中蕴藏的情绪。
之后几天里,他和江礼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相安无事指的是,他没有再突然情绪崩溃砸东西,也没有再说那些夹枪带棒、刻意激怒江礼的话。
陆拾按时吃带回来的药,作息勉强配合着江礼的节奏,白天跟着去公司当一个安静的花瓶助理,晚上回到江礼的家里温存缠绵。
在公司里,奥耶和几个核心高管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关系。
但没人敢议论,甚至没人敢多看一眼。
江礼的掌控力无声地笼罩着一切,将任何可能的风言风语都掐灭在萌芽状态。
不仅如此。
自从上次那场激烈的争吵之后,江礼送东西的频率和档次都明显提升了。
现在送到陆拾面前的,是各种价格惊人的衣服,还有配套的饰品。
项链、手链、戒指、耳坠……从碎钻到色彩鲜艳的宝石,无一不散发着满满的金钱气息。
陆拾站在衣帽间巨大的落地镜前,手里拿着一对造型夸张、镶嵌着宝石的耳坠,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温热的耳垂。
他慢慢地戴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奢华珠宝簇拥的自己,闷闷地想,如果江礼被他杀死了。
大概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好似要用无穷无尽的金钱砸死他了吧。
第30章
两人各怀心思, 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一周。
陆拾把暗中找出江礼与弗洛斯特勾结的证据,当成了一项隐秘的事业。他跟着江礼出入各种场合,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却暗中观察着。
他甚至比以前脾气更好了。
江礼偶尔还是会用那张习惯发号施令的嘴,说出些不算刺耳但也算不上体贴的话。
若是以前,他多半会选择与江礼吵架,现在他却懒得这么做了。
他只是垂下眼睫,置若罔闻,扯出一个足够敷衍的微笑。
仿佛真的被亮闪闪的珠宝和华贵的衣服收买了脾气,变得驯顺而易于掌控。
江礼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样的变化。
这天晚上,江礼靠在床头处理完最后几个工作电话。陆拾躺在旁边,眼神游弋不定。
挂断电话后, 江礼环过他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又在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你最近变得很听话。”
陆拾抬眸。
因着灯光,沉静的黑色眼眸里仿佛跳动着星点的白焰。
他忽而一笑,漂亮的长睫毛浸在上挑的弧度里,“你喜欢吗?”
江礼绕着他一缕柔软的头发,不假思索道: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这句话说得流畅自然, 仿佛出自真心,是明晃晃的宠溺和包容。
陆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人的嘴。
虽然这样想着, 他却往江礼怀里蹭了蹭,问:
“那我变成大蝙蝠咬死你,吸干你的血液,你还会喜欢吗?”
江礼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英俊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出些立体的错落,黑色的眼睛里是一种深邃的柔和。
“当然会,”江礼甚至完善加工了他的玩笑,“你就算变成最丑的大蝙蝠,扑过来咬我,吸我的血,我也喜欢你。”
陆拾沉默了。
刚才江礼靠在床头打电话时,他看似魂游天外,实则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通电话上,成功听到了电话另一端的声音,不算清晰,但能听出是个女人,声线偏冷。
根据江礼这端寥寥数语的回应和谈话内容判断,对方应该就是许秋晚。他们在讨论某个项目的时间节点和后续安排,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私人感情。
就在他还在沉思时,江礼伸手捉住他的手腕,微微发烫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挤进去。
江礼撑着手臂,亲吻他的额头、脸颊和嘴唇,唇瓣一寸寸游移,灼热的气息燎动着他身体内部的燥意。
手也不安分地探进他的睡衣下摆,摸上他的胸口和小腹。
陆拾心里还回荡着许秋晚那冷静的声音,对这样的的抚摸感到一阵烦躁和不耐。
他皱了皱眉,直接抬脚踹在江礼的小腿上,又偏开头,躲开江礼的亲吻。
江礼的动作一顿,却没把这当成真正的拒绝,只是低低笑了一声,手臂收紧,把他更牢固地圈在怀里。
手指依旧在他皮肤上流连,仿佛把这当成了他欲拒还迎的小把戏,或者是闹别扭时的撒娇。
陆拾:“……”
算了。
“刚才和我打电话的,是许秋晚。”又亲昵了一会儿,江礼才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我和她谈过了,正式提了取消联姻的事情。明天她会来公司,当面再具体商谈后续的处理。”
“她同意了?”陆拾的眼神变得幽暗,“你的家人也都同意吗?”
“无论她答不答应,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江礼对上他的视线,“联姻这种事情,只有双方都同意才能进行下去,单方面的意愿没有用。”
“我用了一些条件,换取了他们的同意。”
陆拾望着江礼,看清那眼底的脉脉深情,看到那素来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就好像电影里对女主许下诺言的男主角。
如果他不知道江礼可能和弗洛斯特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他只是一个陷入爱情的、被总裁追求的普通人。
听到江礼这番话,知道江礼为了他和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摊牌,和家族周旋争取,甚至不惜付出一些代价。
他大概……真的会被感动吧。
会相信江礼是真心的,会觉得自己是特别的,会放下所有防备和猜疑,一头扎进江礼编织好的、看似深情无比的网里。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希望江礼说的全都是真话。
翌日,他跟江礼去了公司,隔着玻璃门,他远远地能看到会议室里人影晃动,其中就有许秋晚。
该怎么才能单独见到许秋晚,同时避开江礼的耳目呢?
没等他想到答案,会议室的门开了。几个穿着正装的助理和秘书率先走出来,然后是许秋晚和江礼。
就在即将擦身而过的瞬间,许秋晚的身体微微一倾,不小心撞在他的身上。
许秋晚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疏离歉意,“抱歉。”
陆拾一怔,道:“……没关系。”
江礼也停了下来,目光在陆拾和许秋晚之间扫过,对许秋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后,陆拾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就在刚才相撞的瞬间,许秋晚递了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娟秀却有力的字迹写着一家餐厅的地址和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陆拾按照时间赴约,许秋晚已经等在约定地点,长发松松挽起,显得比白天柔和一些。
他开门见山道:“是弗洛斯特让你来找我的吗?”
“他只是担心你。”许秋晚放柔了声音,“他让我提醒你,江礼接近你并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也并非出于纯粹的爱。”
“在这个世界上,他才是唯一自始至终都爱你的人。”
陆拾垂下眼眸。
眼前恍惚又浮现出了弗洛斯特的脸。
浅金色的头发扎在身后,前额的发丝落在无暇的面容旁,碧蓝的眼睛里闪动着温和的光,气质华贵。
幻影中的男人开口,对他说:你只是一个瑕疵品。
因为最后的三个字,他的心裂开了一道细痕,是陈旧的伤口。
而现在,那个男人还在借许秋晚的话,说爱他?
真是可笑。
果然,弗洛斯特一直在监视他,知道他的一切。他杀了周予安,却没有任何调查找上他,恐怕也是弗洛斯特在暗中替他善后了。
“你想说,”他避开了有关弗洛斯特的话题,“江礼接近我,是为了利益交换?”
此刻他的心情是麻木的,甚至掺杂了一些诡异的平静。
许秋晚点了点头,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推到他的面前,“江礼对幻云生物的核心基因编辑技术非常感兴趣,志在必得。那是弗洛斯特先生多年前主导研发的,至今仍是绝密。”
“这里面存放着他们之间往来的记录,以及江礼为了获取这项技术提出的部分交换条件,而其中的一项交换条件就是你,陆拾。想看看证据吗?”
*
晚餐结束后,陆拾拒绝了许秋晚派车送他的提议,语气出奇平静,“我想自己走走,散散心。”
——顺便计划一下要怎么杀掉江礼。
陆拾没有直接回江礼奢华的府邸,而是拐了个弯,先去家里取了那瓶原本计划用来杀死芬尼尔的毒药。
嗯,这瓶毒药果然还能派上用场。
然后,他又散步到了一个僻静的人工湖边。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起来,陆拾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江礼。
他没接,直接挂断。
夜晚的湖边没什么人,只有路灯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他走到栏杆旁,看着微波荡漾的湖面。
三分钟后,手机又振动起来,还是江礼,他又挂断了。
当第三次振动响起时,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停顿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嗯?”陆拾把手机放到耳边,明知故问地懒散道,“什么事?”
江礼的声音倒也平静,“为什么不接电话?”
“在外面散散心,”陆拾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看着远处路灯的光晕在水波里扭曲,“不想接电话。”
江礼问,语气里的关切听起来很真切,“谁惹你不开心了?”
他脱口而出:“你。”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
几秒后,陆拾又轻轻一笑,打破了沉默,语气变得轻快:
“没有,我开玩笑的。心情不好而已,跟你没关系。”
他以为江礼会追问,或者会顺着台阶下,说些哄他的话。
但江礼没有。
江礼只是说:“回头。”
他有些懵,眨眨眼睛,转过身朝自己身后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湖边的车行道上,安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线条流畅,在昏暗的路灯下反射着幽暗的光泽。
是江礼常坐的那一辆。
电话里,江礼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上车。”
他看着那辆车,喉咙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我不放心你,”江礼打断了他,显出些与生俱来的傲慢来,“就这么简单。”
他握着手机,站在湖边,猎猎的夜风吹动他的头发,长耳坠轻闪光芒。
过分白皙的皮肤被暖光映出柔和的浅黄,如夜般沉寂的面庞也反射着光晕,中和了锋锐如刀的冷意。
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沉默了一会儿,没再争辩什么,耳边是江礼挂断电话传来的声音。
他走到车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江礼的心腹奥耶。
后座的车门被人打开,陆拾弯腰坐进去,抬眸看了一圈,瞳孔微微放大。
他本以为江礼也在车里等他。
可驾驶座上是眼熟的司机,目不斜视,副驾驶是奥耶,江礼不在车里。
陆拾看向副驾驶的奥耶,问:“江总呢?”
“江总在家里等你,他很关心你,也很爱你。”奥耶转过头,语气温和,“江总从来没对谁如此上心过。”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神经质地笑出了声,笑声很突兀,也令奥耶微微一怔。
脸上悄然浮现的红晕如同渗出的鲜血般浓稠滞重,黑沉的眼眸里映着橘红色的光亮,仿佛燃着灼人的火焰。
很好笑。
今天同时有两个男人借其他人的口,说自己有多么爱他,关心他。
而这两个男人,同样也都背着他干着龌龊的事情,背着他有了肮脏的勾结。
陆拾觉得他需要吃更多的药,不然真的忍不住会半夜三更去大街上随便杀死几个倒霉路人。
一路上,他始终攥紧手机,在阴影中垂着眼睫,漆黑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翳,病态的潮红染上眼尾。
看起来破碎又可怜。
*
在书房处理完工作后,陆熠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只穿着一件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黑色的腕表贴在手腕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桌面。
傍晚的时候,他就发现陆拾不见了踪影,但他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对方。
最近陆拾似乎对他管东管西、无处不在的控制欲颇有微词。
虽然没明说,但那种细微忍耐的疏离感,陆熠能感觉到。
陆熠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个隐秘的监控界面,屏幕上显示出陆拾家里的实时画面。
他拖动时间轴,回看记录。
画面里,陆拾走到橱柜前,拉开了放药品和杂物的地方,然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瓶子很普通,但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纸,正中央画着一个黑色的爱心图案。
看到黑色爱心的瞬间,陆熠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个瓶子,身为周予安的时候,他在陆拾的家里翻到过。
他盯着屏幕,看着陆拾把瓶子塞进外套口袋里。
监控画面到此为止,陆拾离开了家。
陆熠敛了敛眉目,靠回椅背,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片沉静。
陆拾回去,是忽然想起还有没拿的药吗?
这倒说得通。
但是……那个黑色的爱心。
有哪个正经的药物生产厂家,会在药瓶上贴这种图案?
*
夜幕低垂,嵌入步道的地灯像一条条流淌的光河,勾勒出通往府邸正门的轮廓。
被江礼的司机沉默地送回府邸时,陆拾已经恢复镇静。
走进门厅,管家迎上来,低声告知江礼在书房。
陆拾点点头,径直朝楼上走去。
在江礼的车上时,他脑海里的念头已经变成了更具体的行动计划,延续了当初想要毒死周予安和芬尼尔时的作风。
既然要动手,就要选择在江礼自己的家里,在江礼自以为绝对安全、掌控一切的地方。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使他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亢奋,压过了得知真相时那股麻木的钝痛。
走到书房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后,才开门进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阔的肩背和修长笔直的腿,其次是那乌黑茂密的头发。
江礼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开门声才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游弋。
陆拾没给对方询问“为什么这么晚”、“去了哪里”之类的机会。
在江礼转身看到他的瞬间,他就大步走过去,伸出双手捧住江礼的脸,用一个超乎寻常热情的吻,堵住了对方所有可能出口的话语。
他的嘴唇因为夜晚的温度而凉凉的,却吻得急切而深入,灵活的舌头撬开江礼的齿关,勾缠住对方的舌头。
一只手滑下来,勾住了江礼的衬衫领口,用力向自己这边拉拽,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江礼显然有些讶异。
这几天他虽然情绪稳定,不再和江礼针锋相对,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温存还在,但少了之前那种鲜活和偶尔爆发的激烈,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般的温和,甚至透着点七年之痒般的倦怠。
他相信江礼或多或少也察觉到了。
此刻他突然充满激情地投怀送抱,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江礼当然不会拒绝。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江礼很快反客为主,手臂环住他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回应着他的急切。
柔黄的月色从玻璃窗外洒落下来,陆拾低垂着眼睫,视线模糊,听觉因此敏锐起来。
他能听见江礼的心跳声,还有伴着心跳加速而升高的呼吸声。
两人在书房中央纠缠着亲吻,唇舌交缠间是急促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
手指从江礼的领口滑下,他开始胡乱地解衬衫的扣子。
江礼则一边吻着他,一边抓住他的外衣,将它褪下肩膀,任由它滑落在地毯上。
吻从书房一路蔓延到走廊,又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
灯被打开,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
江礼将他抵在冰凉的墙面上,一边继续吻他,一边单手解开了他衣服剩余的纽扣,布料向两边敞开。
宽大的手掌探进去,抚摸着他光滑温热的皮肤,从脊背到腰侧,引起一阵细微的颤动。
他承受着江礼亲吻和抚摸,手也毫无章法地在江礼身上探索,扯着那条皮带。
气息越发灼热混乱。
微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额前,又尽数被裹进狭小的空间中,无法散去。
一种被阳光长久浸染过的暖意像潮水般漫上来,从两人相处的肌肤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
江礼稍微退开一点,看着他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和纯黑的眸子。
陆拾有着匀称而挺拔的身材,腰线劲瘦流畅,肌肤雪白,根本看不见任何毛孔,就好像泛着一层莹润细腻的光。
沉静片刻,江礼弯腰,手臂揽着腰肢抱住他,又稳稳地将他放在了洗手池台面上。
他坐在台沿,小腿悬空,头向后仰,靠在了光滑的镜面上。
镜面映出他泛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和身后江礼宽阔的肩背。
他微微侧脸,黑发揉搓着贴在镜子上,这样的角度反而让他泛红的耳根和眼尾更加清晰。
陆拾垂着眼眸,看向身前的江礼,能清晰地感觉到江礼某处的变化。
这是最后一次,他想。
陆拾坐在洗手池台面上,手向后撑在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双腿紧紧地夹住了江礼的腰身。
被这么一弄,江礼显然更兴奋了。
吻从嘴唇滑落,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流连在他白皙的脖颈间。
湿润温热的触感,极近亲昵的吮/吸,带起一阵阵混合着痒意的细小电流。
在又一次深入的亲吻间隙,江礼稍稍退开一点,声音比平时沙哑低沉许多,“为什么……今天这么主动?”
陆拾微微偏头,凑近江礼的耳畔,“因为……”
江礼正在认真凝听。
他停顿了半拍,继续说:“……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礼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吻也变得更加热烈而具有掠夺性,仿佛要将他这句话连同整个人一起吞吃入腹。
陆拾闭上眼睛,感受着江礼近乎失控的热情。
其实他的回答并不准确。
更准确的是……因为我曾喜欢过你。
既然曾经喜欢过,即便这份感情是假的。
那么在他动手,在他将毒药混入江礼的饮食,在他亲眼看着这个欺骗他的男人停止呼吸之前——
就当是留作纪念。
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告别仪式。
然后,一切就该结束了。
吻从脖颈移回到他耳边,灼热的呼吸喷洒着,江礼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更加低沉沙哑,“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江礼的话音一顿,手掌抚过他泛着薄汗的皮肤。
“和许秋晚的婚约,今天下午已经正式解除了。所有相关的手续和后续问题,我都会处理好。”江礼的声音低柔,“再没有什么,能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了。”
像是一种郑重的承诺,也像是一种胜利的宣告。
陆拾喘息着,身体因为情欲而微微颤抖,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婚约?
那已经不是真正的障碍了。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只是更紧地闭上了眼睛,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润湿。
江礼彻底脱掉了他身上剩余的衣物,扔在地上。
就在即将进行更亲密的动作前,江礼忽然停住了动作。
等了几秒,江礼却还没有继续。
他只好疑惑地睁开眼睛,看向江礼。
除却深沉的欲望之外,那张英俊的脸庞上还有着一丝审视的探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面映着他凌乱的模样。
“为什么……”陆拾问,“不继续?”
江礼的语气笃定:“你不开心。”
他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心里被压抑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猝不及防地泛滥开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起初只是无声地流淌,很快变成了压抑的抽泣,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着。
江礼脸上的审视迅速转化为担忧。
“怎么了?”江礼试探着问,“是不想做了吗?不想的话,今天就不做了。”
陆拾用力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赤/裸的皮肤上。
江礼看他哭得厉害,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陆拾任由对方抱着,脸埋在温热的颈窝,眼泪很快润湿了那一小片皮肤。
“只需要告诉我原因,”江礼说,“我可以解决你所有的不安和困惑。”
不。
他在心里无声地回答,像有一把刀子在割他的心脏。
是你做错了,是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骗了我,并且你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而你无法解决你自己造成的不安和困惑。
“你很好,”最终,陆拾轻轻地说,“你什么都没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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