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礼的手掌依旧在他背后轻轻拍抚着,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上移,安抚般的顺着他柔软汗湿的发丝, 又缓缓滑到他的后颈,揉按着紧绷的肌肉。
热度宛如一条光滑的缎带,掠过发际和耳后,似乎很克制。
但相贴的肌肤之下,心跳并不如此。宛如橘红的火苗,从轻柔的触碰中蔓延,灼烧着他的皮肤。
大概是因为他总是动不动就掉眼泪,江礼这套安慰的动作也做得越来越熟稔,越来越自然。
好一会儿, 他的肩膀才不再抖动,可眼泪已经把他的脸弄得一片湿漉。
“心情,”江礼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变化,“好一点了?”
陆拾“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没等江礼追问原因,他就顺着江礼的身躯一路向下摸索,掠过腰侧,准确且毫不迟疑地攥住了江礼的东西。
掌心的触感清晰而滚烫,指腹下凸起的经络微微跳动, 灼热地抵着他的皮肤。
陆拾微微蹙眉,低声骂了一句:“变态。”
刚才他哭得那么厉害, 眼泪鼻涕都快蹭到江礼肩头了,结果这个人居然……?
江礼被他攥着要害,呼吸滞了半拍。
听到骂声,江礼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心跳都似乎顺着皮肤相处间传递开来,宛如海边的浪潮阵阵翻涌上岸,永不停息。
江礼侧过头,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亲了亲,恶劣又坦诚地说:
“因为你哭起来……太漂亮了。”
仿佛脆弱又无助,偏偏又不甘还倔强。
耳根一热,刚退下去的热度仿佛又烧了上来。
他没反驳,手上却用了点力气,揉捏了一下。
作案的手瞬间被江礼的掌心按住。
江礼垂眸看了看他的作案区域,浅笑起来,眼中的欲望如野火燎原,“……你总是喜欢这么勾引我。”
……
水声响起,水汽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江礼将他抵在沾满水珠的墙壁上,水流冲刷着两人的身体。
水珠从湿漉漉的发尾滴落,顺着他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一路流淌,滴滴答答地沿着身体曲线汇入水中。
江礼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发丝和眼睫上的水珠啪嗒落下。
“这还是第一次,”陆拾喃喃地说,“在这种地方……”
当然,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等他杀死江礼后,他绝对要痛定思痛,冷静冷静,短时间内不再找任何男朋友,也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热源卷着水汽,不由分说地裹挟了他的目之所及。
江礼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再次吻住他的唇,仿佛急于宣泄。
吻从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脖颈,在温水的冲刷下,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最终停在那个有着亮粉色图案的地方。
江礼的目光落在那个图案上,眼神幽暗一沉。
他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纹身,然后缓缓地舔过。
湿润温热的触感让陆拾身体猛地一颤,差点顺着湿滑的墙壁滑下去。
陆拾连忙用手抵住墙壁,稳住身体。
一股细微的痒意好似从那处缓缓渗透进四肢百骸,直钻入他肺腑中。
他耳垂微红,湿透了的黑发紧贴脸颊,同样浓黑的眼眸游弋不定。
“别……”他喘息着,声音被水声掩盖了大半,“别玩那里……”
江礼却像是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故意和他作对。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变本加厉,用牙齿轻轻啃咬着周围的皮肤,舌尖反复描绘着亮粉色的轮廓。
酥麻的痒意混合着轻微的刺痛,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
他忍不住呻/吟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脚趾都蜷缩起来。
……
周遭的一切都沉入寂静。
耳垂被不轻不重地咬住,那一小块最软的肉被江礼含进齿间,细细碾磨,又用温热的唇舌安抚。
他的喘息与闷哼闷在水里,化作一串含混不清的气音,来不及溢出便被吞没。
最终,他轻轻地睁开眼睛,看到江礼被水浸透的脸庞,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细微的怜惜。
……
一切结束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穿好衣服,洗漱整理过后,陆拾感觉精神稳定了不少。
刚才的运动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令他更加肯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江礼又在忙工作,男人冷锐的眉眼显得距离感很重,像是一柄锋利又漠然的刀。
他蹑手蹑脚走出书房,看到管家正候在走廊尽头。
陆拾走过去,“准备宵夜送上来吧。”
“是,陆小先生。”管家微微躬身,“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不要太油腻就可以。”陆拾顿了顿,又说,“再准备两杯果汁……要橙汁。”
管家应下,转身下楼去安排。
他又回到书房,对江礼说:“我让厨房做了点宵夜。”
江礼微微颔首,眼睛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盯着屏幕。
脊背挺直,修长的长腿却很放松的,显得江礼整个人认真又从容。
“你想喝什么,”陆拾又问,“果汁,还是别的?”
江礼这才抬眸看他,淡淡地道:“和你一样就可以。”
嗯嗯,陆拾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那就把毒药下在“和我一样”的果汁里吧。
算好时间,他又轻手轻脚溜出书房,按照计划与端着餐食的管家迎面撞上。
托盘里是精致的点心,还有两杯装在剔透的玻璃杯里的橙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陆拾勾起唇角,嗓音柔和:“我来吧,我给江总送过去。”
管家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微微欠身:“好的,陆小先生。”
他端着托盘,却没有立刻进到书房,而是转向旁边通往小露台的地方。
露台对着后花园,此刻夜色深沉,只有远处几盏灯发出微弱的光。
他把托盘暂时放在窗台上。
凉凉的夜风吹进来,宛如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水珠顺着他的头皮和黑发一路滚落,激起阵阵冰冷的颤栗。
他的心脏好似也被冷水洇湿,面庞却变得更加冷漠,纯黑的眼珠像缺乏生气的珠宝。
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夜风,他才从拿出贴着黑色爱心标签的小药瓶。
拧开瓶盖,里面是清澈无色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
此时此刻,他的心绪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宁和。
他拿起托盘上靠右的那杯橙汁,滴入透明的毒药。
液体落入橙汁,瞬间消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改变果汁的颜色或透明度。
陆拾用心记住了是右边这杯。
这个可不能弄错。
要是他自己不小心喝下去,也太可笑了,堪称史上最屈辱的死法。
做完这一切,他拧紧瓶盖,把小瓶子重新放回原位。
眉眼间的冷锐消融,长睫投下的浅影在瞳仁中如风拂过水面般晃动,漾开一圈圈柔和波纹。
陆拾感到异样的喜悦。
像站在悬崖边,即将纵身一跃前,那种混合着兴奋和刺激的感觉。
虽然已经下毒,但他甚至没细想江礼被毒死以后,他要怎么办。
这栋房子里的佣人、保安怎么办?
江礼庞大的商业帝国、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以及合作伙伴怎么办?
他自己又该如何脱身?
尽管这些事情他都没有考虑,然而他却微笑起来,仿佛毫无阴霾。
那笑容甚至是灿烂的,唇角向上扬起,隐约可见其间比常人稍锋锐的齿尖。
就连那双惯常锋利阴郁的眼睛也愉悦地弯了起来,长睫柔顺地铺展开来,敛去了所有锐利的光芒。
一个纯粹的、亲昵到极点的笑容。
无所谓,陆拾想。
那些麻烦,那些后果,他都不想去考虑。
陆拾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浮上一个轻松健康的念头。
实在不行,他也一起死了吧,这样一切的烦恼就会烟消云散了。
抱着这种愉悦积极的心态,他端起托盘走回书房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江礼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刚结束一道通讯,表情冷酷,锋利的眼部线条连着压低的眉骨,仿佛一尊无可撼动的雕塑。
他看到陆拾端着东西进来,眼神柔和了些,把手机放到一边。
陆拾脸上是一个微笑,内心却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他率先拿起托盘上右边的那杯橙汁,递向江礼。
在灯光下,看起来和另一杯没有任何区别。
他看着江礼的眼睛,语气轻快,撒娇道:
“这是我特意给你端上来的……一片心意。”
此时此刻,陆拾的身体很轻盈,心脏却很沉重,如同一场疾病侵袭的不祥前兆。
他紧紧盯着江礼的眼睛,又撩了撩头发,试图缓解内心的紧绷。
还好江礼脸上没有任何异样,似乎只是被他取悦了,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江礼自然地伸手拿过那杯橙汁,仰头喝了一口。
澄澈的果汁滑过喉咙,流入体内循环系统,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在江礼咽下果汁的瞬间,心底深处沉积的躁意和兴奋,那些烧得他肌肤发烫的情绪,全都化作了袅袅的雾气蒸腾开来。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平静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而彻底地漫过心头。
结局已定。
毒药已经进了江礼的胃里,无论之后发生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根据那位卖家的说法,这瓶毒药是幻云生物某个高度保密实验室的最新产品。
无色无味,溶于液体后极难检测。见效时间大约是十分钟,作用机理是引发心肌的急性、不可逆衰竭,表象症状与突发性心脏病极其相似,堪称杀人越货的完美工具。
现在想来,这毒药说不定就是弗洛斯特亲自参与研发,或者至少是经他批准流出的呢?
那么,今晚的举动算不算是弗洛斯特间接毒死了江礼?
这样的念头令他感到一阵不舒服。
好像他表面是整件事情的执行者,实则只是被更高意志操纵的棋子。
陆拾垂眸,纤长的睫毛柔和地颤抖,在瞳仁里扇落着晃动的涟漪。
在江礼喝下橙汁的瞬间,他就在心里默默地开始了倒计时。
时间忽然变得粘稠而缓慢。
他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果汁,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望向江礼。
得益于精妙的比例与骨相架构,江礼面部的每一寸肌理都以无可挑剔的弧度贴合于骨骼之上,分毫不差。
眼尾如鹰羽扬起,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下颌线条利落收束。
男人的手边放着半杯橙汁,目光盯着屏幕,黑色的瞳孔中闪动着专注的光。
静静地凝视江礼片刻,陆拾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只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里,说出一直被压抑的话。
“江礼,”他剖白心迹,追忆般的怅惘道,“我曾经真的爱过你。”
用的是过去式。
“曾经?”江礼侧过脸来看他,眉头微挑,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怎么,现在不爱了?这么快就变心了?”
“你要知道,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陆拾迎着那道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没有辩解,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反唇相讥。
他只是更加忧伤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轻飘飘的,却仿佛拥有千钧重量。
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模样,江礼似乎有些无奈,伸手将陆拾揽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
“又怎么了,”江礼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哄劝道,“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这个称呼再次钻进耳朵。
陆拾微微一怔。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炸毛反驳。
可现在再次听到,他只感到落寞。
物是人非,一切都不同了。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这样的结局。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忧伤,也更加平静了。
他靠在江礼温热的胸口,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规律有力。
可这心跳声,还能响多久?
他在心里无声地计算着时间。
见他忧郁地沉默着,江礼似乎想用更直接的方式打破气氛。他低下头,寻到陆拾的嘴唇,又要凑上来吻他。
这个动作,让陆拾瞬间从忧伤的沉溺中惊醒。
他偏开头,动作有些仓促狼狈,让原本落在嘴唇上的吻只堪堪擦过了脸颊。
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江礼的动作顿住,稍稍退开一点,看着他闪躲的样子,眉头挑起,“真变心了?”
陆拾心里警铃大作。
开玩笑。
要是让江礼用喝过毒药的嘴吻他,万一毒药通过唾液交换,导致他们两个人双双毒发身亡,那他岂不是被迫和江礼殉情了?!
这种死法也太荒谬了,绝对不行!
为了避免江礼再起亲热的念头,陆拾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手脚并用地从江礼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抓过放在托盘里精致的、撒着糖霜的曲奇饼干。
他看也不看,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脸颊立刻鼓了起来。
一边嚼,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嗯,没有……我就是太唔、饿了……刚才没吃饱……”
江礼狐疑地打量着他,眼神锐利,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表演的真实性。
好吧,他塞饼干的动作确实急切,表情也因此显得有些扭曲。
啊啊啊,谁来救救他!
陆拾被看得心里发毛,但骑虎难下。
他索性破罐破摔,又伸手抓了好几块饼干,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近乎凶狠地咀嚼着,仿佛跟那些无辜的饼干有仇似的。
“喝点橙汁,”江礼看不过去了,问,“你是要把自己噎死吗?”
他摆摆手,打定了主意。
就在毒药发作的这最后几分钟里,他要用这些食物拼命塞满自己的嘴,最好能撑得自己说不出话,也亲不了嘴。
这样,江礼就没法再凑过来吻他,也能粗暴地打断他心里涌上来的深情道别。
就让一切在他吃饼干的过程中,走向终结吧。
一边愤愤地咀嚼着饼干,陆拾一边心情复杂地想。
江礼似乎认为他这番举动着实诡异,甚至抛开了工作,只是认真地凝视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好在他人生中最为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了。
他嘴里塞满了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饼干渣子,眼神却是一亮,停下了麻木的咀嚼。
他抬起眼眸,满怀期望地、紧紧地盯住江礼的脸,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次是因为期待,期待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时间到了,该发作了。
江礼的姿态却依旧放松而挺拔,没有任何毒药发作的迹象,甚至拿起手边的橙汁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放下杯子,转过头看向他。
看到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江礼扬起唇角,“吃完了?”
陆拾:“……?”
他嘴里塞着东西,没法出声,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那双睁大的眼睛里划过千丝万缕的惊诧。
嗯嗯嗯,什么情况?
江礼怎么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看起来面色如常,呼吸平稳,眼神清明,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他。
这不对吧?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说好的十分钟见效,伪装心脏病发作呢?!
江礼看他这副呆若木鸡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看我做什么?已经很晚了,去洗脸刷牙,准备睡觉。不然明天早上你又该赖床起不来了。”
陆拾还在发呆,脑子里的思绪凌乱飘飞。
难道说,那个卖给他药的混蛋骗了他?
收了钱,给的是假药?
可是不对啊,当时他特意在那种隐秘的渠道里,精挑细选了一个评分特别高、评价特别真实的卖家。
按理说,不应该出这种错误。
而且这药,很可能还是弗洛斯特那边流出来的官方出品。
那可是弗洛斯特啊,弗洛斯特啊!
掌控着幻云生物,在外界看来神秘莫测,活了不知道多少岁的,在他认知里几乎无所不能的弗洛斯特。
他的产品难道还能没有质量保证吗?
总不可能一段时间不见,弗洛斯特的实验室水平就拉到这种地步了吧?
连个毒药都造不灵光了?
此刻,陆拾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连煽情又决绝的临终告白,甚至应景的眼泪都提前准备好了。
现在倒好,全用不上了,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憋得他胸口发闷,脑子发懵,只剩下一片茫然无措的空白。
江礼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低笑一声,又催促道:
“别发呆了,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三个字,此刻落在他的耳畔,更像是一种无情的嘲弄。
陆拾如同梦游一般,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好,晚安。”
他动作僵硬地站起来,嘴里没咽下去的饼干渣子让他喉咙发干,像一个失去了指令的机器人,慢吞吞地离开书房。
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是假的?江礼运气好?还是有别的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洗漱完毕,他梦游般地走回卧室,爬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直到天边泛起牛乳般的白色。
陆拾几乎一夜没睡。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地浅眠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被满腹心事弄醒。
眼睛又干又涩,头也昏沉沉的。
下床的时候,他甚至差点一头栽倒,磕在桌子上。
不行,今天他死也去不了公司了。
陆拾闷闷地想。
他甚至懒得亲自告诉江礼这件事,于是他只是摸到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就又一头栽倒在床上。
当江礼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到他的床边时,陆拾正好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对上了江礼低垂下来的脸。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给江礼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五官依旧英俊立体,那双漆黑的眸子望着他。
可就是这张脸,瞬间点燃了他心里憋闷了一整夜的火。
一股强烈的毁灭冲动,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迸发出来。
——真想立刻拿把枪抵住江礼的眉心,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
让这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永远定格在惊愕和破碎里。
这念头来得如此迅猛清晰,让陆拾自己都惊了一下,呼吸急促一瞬。
江礼当然不知道这一切,不知道他脑子里转着怎样血腥的念头。
他看到陆拾睁开了眼,但脸色苍白,眼下呈现青黑,眼神也有些涣散。
江礼俯身,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是不是昨晚去湖边吹风,”江礼低声道,“着凉了?”
陆拾想摇头,想说他只是没睡好,加上心情极度糟糕。
但江礼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不容置疑:“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陆拾想拒绝,但江礼已经拨通了家庭医生的电话,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让对方尽快过来一趟。
没过多久,一位穿着得体、提着医疗箱的医生就到了。
在江礼沉默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医生对他进行了一套从里到外、堪称详尽的检查。
量体温,测血压,听心肺,还问了一些关于睡眠、饮食和精神状态的问题。
陆拾全程配合,但双眼空洞失去高光,没什么反应。
检查完毕,医生走到外面向江礼汇报。
他隐约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经过专业术语包装的词汇。
“体温正常……无明显器质性病变……可能近期思虑过重,精神压力较大,导致睡眠障碍和神经性疲劳……建议多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心里毫无波澜。
看起来,江礼和医生比他要关心自己的身体状况。
过了一会儿,江礼推门进来,道:
“医生建议,可以尝试换一种新的、副作用更小的精神类药物,帮助你稳定情绪,改善睡眠。”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他听到“换药”两个字,立刻掀起眼皮,露出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瞳。
他看向江礼,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不。”
“我一直吃那些药,就吃那些……不用换。”
过去许多年里,弗洛斯特提供给他用于稳定精神的药物。
虽然他对弗洛斯特充满了复杂的感受,虽然他一直想逃离对方的掌控。
但在这一点上,对他的身体,对他混杂了不稳定血族基因的身体状况的了解上,他完全信任弗洛斯特。
只有弗洛斯特知道他真正需要什么,哪些药物对他有效,哪些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副作用。
第32章
可能因为陆拾现在的样子着实虚弱, 令人不忍与他争辩。
“好,那就不换。”江礼变得很好说话,看着他疲惫苍白的侧脸, 又叮嘱了几句,“佣人和管家都在外面,有什么需要就叫他们。”
“厨房准备了热牛奶和鲜榨果汁,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别胡思乱想。”
陆拾闭着眼,微弱地应了一声:“……嗯。”
江礼这才转身离开。
他躺了一会儿,佣人果然按照江礼的吩咐端来了清淡易消化的早餐,还有温热的牛奶。
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起来, 慢吞吞地吃完了。
食物滑过食道,涌入胃里,却没能给混沌的大脑带来任何清明。
脑子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转动着,反复卡在同一个问题上——江礼到底为什么没死?!
难道说江礼是超人吗,百毒不侵?!
……等等。
一个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蓦然从记忆深处窜出来。
就在不久前,他和江礼起冲突时,他曾用刀划伤了江礼的手臂。
当时情况混乱, 他没细想,但现在回想起来, 那道伤口似乎愈合得异常快。
没过多久就已经只剩下淡淡的红痕,几乎看不见了。
那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愈合速度。
远超常理。
陆拾的瞳孔微微一缩,感觉自己已经窥见了真相的一角。
难道说,江礼和弗洛斯特之间的合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
深入到弗洛斯特已经初步强化了江礼的基因, 赋予了他一部分类似于弗洛斯特自身经过改良基因得到的免疫能力?
如果是这样,那么昨晚那瓶药失效,就完全说得通了。
针对正常人类的毒药,对经过弗洛斯特技术改造的身体可能根本无效。
他再也躺不住了,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刺目的阳光瞬间涌进来,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陆拾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目光却没有焦距。
过了很久,久到阳光偏移,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回床边拿起手机,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于心、却许久未曾主动拨出的号码。
没有备注,只有冰冷的数字。
响了三声后,电话被接通,但耳边没有传来预想中的男性声音。
一片沉寂。
他也沉住了气,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知道对面的人在听。
通讯两端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无声的对峙。
明明只过了半分钟,漫长得却像半个世纪。
终于,对方率先失去了耐心,又或是认为这场沉默游戏对他而言实在过于滑稽。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缓缓地钻入他的耳畔。
“陆拾,”弗洛斯特叫着他的名字,一如许久之前的无数次,“分明是你有事找我,为什么不说话?”
那对黑色的瞳孔瞬间扩散,又微微一缩,陆拾攥着手机,眼睛眯起,表情冷漠,道:
“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逼你?”弗洛斯特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解,“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直在监视我。”陆拾说,“看着我和周予安,看着我和江礼。从头到尾,你什么都知道。”
“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担心你。”弗洛斯特又轻笑了一声,语气愈发柔和,“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外面的世界很复杂,充满了危险和欺骗。”
“总有那么多坏人,喜欢欺骗你这样单纯又特别的孩子,我只是想保护你。”
“你做这些,不过是为了满足你病态的控制欲,”陆拾情不自禁反驳道,“你不希望有任何事情、任何人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
弗洛斯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关于控制欲的指控,似乎对这种情绪化的指责并不在意,转而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问:
“江礼对你很好,是这样吗?”
那张漂亮的脸庞顷刻间褪去血色,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莫可名状的情绪。
他知道,弗洛斯特根本不是真的关心江礼对他如何。
这个男人只是故作姿态地询问,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一切的态度,来嘲讽他,讽刺他——
看,离开了我的羽翼和保护,你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次又一次沦落到被这些居心叵测的男人欺骗利用的境地。你永远学不会独立,也永远无法真正逃离我为你划定的牢笼。
“他让你伤心了,是吗?可怜的孩子。”弗洛斯特的声音依旧温柔如水,如同情人耳语,却字字淬毒,“他把你当做可以交易的筹码,用来交换他想要的利益和权力……真是太残忍了。”
“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你呢?”
话语像冰冷的细针,一根根扎进陆拾内心深处,反复搅动着那些伤疤。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温暖,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然后说:“他们是让我伤心了。”
“但是你想过吗,弗洛斯特,你做的这一切同样也会令我伤心。”
空气静默了一瞬。
“我知道,”弗洛斯特说,声音里甚至流露出怀念般的叹息,“在你还没有以死相逼、想方设法逃离我之前,你就这样对我说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你都会哭、会闹,会说这样的话。”
陆拾不由自主想起过去的事情,想起因为他是瑕疵品,而被迫接受弗洛斯特的药物,精神也变得愈发混乱。
一切的一切恍若梦魇。
“但最后你还是会回到我身边,寻求我的保护。”弗洛斯特的声音打破他的回忆,“因为你知道,只有我才能真正理解你、保护你,给你需要的一切。”
“外面的世界不适合你。”
这些话陆拾听得太多了,从他有记忆开始,就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
此刻再听,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和无力。
他厌倦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厌倦了弗洛斯特永远掌控一切的姿态,也厌倦了自己总是在愤怒、恐惧和隐隐的依赖中摇摆不定。
“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陆拾的声音很冷,“我找你,不是为了跟你争论谁对谁错,谁更让我伤心。”
“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杀死江礼。”
他知道弗洛斯特一定会答应。
果然,弗洛斯特立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愉悦而从容,仿佛他终于回到了弗洛斯特所期望的轨道上。
“我当然会帮你。”弗洛斯特的声音无限温柔,“你要怎么做,陆拾?”
“告诉我你的想法,只要你说出来,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帮你完成,你的罪行不会被任何人知晓。”
“就像你当初杀死周予安那样,我会替你处理好之后的一切,干干净净,不留任何痕迹。”
陆拾的心脏在听到周予安这个名字时,微微抽痛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走到窗户边,打开了窗。
猎猎的风瞬时纵贯而入,吹乱了他的头发,漆黑的眼睛里落入了细碎的日光,恍若星星点点的珠宝。
“我需要一件武器。”最终他开口,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件能高效迅速解决江礼的武器。”
*
结束了一天冗长的工作,陆熠回到府邸时,夜色已经颇深。
管家照例在门厅等候,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汇报了陆拾一天的状况。
大部分时间在卧室休息,傍晚时出了一趟门,很快又回来了,之后一直待在楼上。
陆熠点点头,脚步未停,朝楼上走去。
看见陆拾的时候,他微微一怔。
陆拾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这本身不奇怪,但此刻陆拾的状态却让他心头的弦瞬间绷紧。
陆拾显然特意打扮过,穿着质地精良的丝质黑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黑发柔顺,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显得幽深的眼睛。
精巧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却很红润,让本就出色的五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精致感。
身上每一处裸/露出来的肌肤都晶莹而洁白,几乎看不见任何毛孔,闪烁着珍珠般细腻莹润的光泽。
陆拾安静地坐在起居区的单人沙发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这一身装扮,这副神色和姿态……恍然间,让陆熠想起了另一个场景。
不是作为江礼的记忆,是他作为周予安被杀死的那次。
那个时候,陆拾也是类似的打扮风格,就好像从冷色调电影里走出来的忧郁主角。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原因,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陆拾大概是准备要杀死他了。
陆拾看到他在门口停顿,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微笑,笑容很标准,弧度完美,却像戴着一张精心描绘的面具。
“回来了,”陆拾开口,站起身来,“工作了一天,很辛苦吧。”
陆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目光扫过那一丝不苟的衣着,落在那双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睛里。
两人相对而立,虽只相隔几步,却仿佛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站在遥远的彼岸,中间隔着整片汹涌的大西洋。
“我可是在家等了你一整天啊。”陆拾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作为补偿,今天剩下的时间里,你都要陪我。”
“哪里也不许去,什么工作也不许想。”
陆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影子,却深不见底。
他沉默了几秒,决定在不崩坏江礼人设的前提下,弄清楚这次BE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于是他像是随口闲聊般的问:
“穿得这么正式,是要准备出门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有可能哦,”陆拾歪了歪头,“好看吗?”
看着那张昳丽夺目的脸,他几乎脱口而出:“你穿什么都很漂亮。”
也许是因为经历过了一次被杀,也许是因为对陆拾的行事风格有了更深的了解,陆熠此刻的心情反而格外镇静。
但他心底深处,仍旧抱有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的,希望陆拾只是心血来潮想好好打扮一番,或者有什么别的、不那么致命的打算。
陆拾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那我们回房间吧,你累了一天,也该放松一下了。”
陆熠没有拒绝,任由对方挽着,一同走进了宽敞的主卧。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陆拾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吝啬地勾勒出陆拾身体的轮廓和脸上那片模糊的阴影。
他看着陆拾,心想,至少要给他一个理由吧。
但不给也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弄清楚。
江礼这个身份,这个用了太久、几乎快要长在皮肤上的壳,似乎已经可以卸下了。
他知道他应该维持人设,但他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任由内心深处真实的想法汩汩地从唇齿间涌出。
“你知道吗,陆拾。”他说,“在遇见你之前……在那些很长很长的日子里,我只觉得自己是残缺的。”
“不,不是感觉,是事实。像一幅永远拼不完整的拼图,一首总在关键处断掉的音乐。”
“直到有谁告诉我,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特别的存在,他会让你与生俱来的特质变得完整,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强大。”
是奥耶……这样肯定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试图穿透那片笼罩着陆拾的黑暗,找到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找到了。陆拾正看着他,瞳孔在微光下映出冰冷的光泽。
“我等了很久,”陆熠的声音放得更轻,忆陷入了回忆,“久到几乎要忘记自己在等什么,然后我看到了你。”
“我从来没有如此笃定过什么,但那时我想,就是你了,我一直等待的那个存在,能够使我变得完整的存在。”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他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皮肤下那些非人组织的细微蠕动与调整的声音。
它们在预备,预备着可能的冲击,预备着承载伤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在缓慢地滴落。
陆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我知道,”陆拾的声音刺破沉寂,“你在说谎。”
陆拾动作流畅地从背后拿出了什么,金属在微弱光线下泛起冷硬的哑色。
是一把纯银的小口径手/枪。
陆拾举起了枪,手臂伸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他左胸的位置。
指向那个他能清晰感受到搏动,但实质上,对其依赖程度远低于人类想象的器官。
没有预兆,也有最后通牒,陆拾扣下了扳机。
“噗。”
一声轻微的、被消音过的闷响。
开枪时,陆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股力量撞上他的左胸,他感到灼热,还有内部组织被撕裂挤压、破坏时传来的物理信号。
为了扮演角色,他很了解人体的构造,以至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颗子弹是如何旋转着穿透皮肤和血管,将强韧的肌肉组织搅成一团模糊。
他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视野开始摇晃,变得模糊。
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迅速浸透了前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甜甜的血腥味弥漫开来,陆熠低头,看到自己胸前迅速扩大的血色,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黑色。
他应该倒下,江礼应该死了。
于是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头颅偏向一侧,脸颊贴着冰冷的地板,睁着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哦对,还有呼吸。
他控制着胸口的起伏,让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最终停止。
一片死寂。
陆熠关闭了大部分对外界的主动感知,只留下最基础的被动接收功能。听觉却变得敏锐,捕捉着房间里最细微的声响。
陆拾的脚步声响起,踩在地板上很轻,最终停在他身边。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陆拾应该是蹲下来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发,伴随而来的还有另一种温度。
一滴,两滴。
温暖的液体滴落在他逐渐冰冷的脸颊上,留下湿润的轨迹。
是眼泪。
陆熠想抬手抹去那些眼泪,想睁开眼睛告诉陆拾,让他别哭。
他想说,这没什么,子弹打碎的东西对我而言不算致命。
这颗心脏,这个叫江礼的皮套,都无关紧要。
我可以修复它,或者换一个。我可以休息一下,然后回来。
用另一个名字,另一张脸,另一段人生背景。
我会找到你,再次靠近你,就像潮水总会回到岸边。
这一次的陪伴结束了,仅此而已。就像一本书合上了最后一页,但故事总是可以换个方式重新开始。
可陆熠不能这么做。
他必须躺在这里,扮演一具逐渐冷却的尸体。
血液凝固,体温流失,肌肉松弛,然后变得僵硬,变成一具尸体。
陆熠精确地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所有反应,模拟着死亡的全过程。
因为他终究不是江礼,江礼已经死了,被陆拾亲手终结。
他甚至不是人类。
那么,他是什么?
他只是一团糟糕的、变异的珀露姆。在没化形前,他甚至都做不到分解大块的人类肢体,弱小而可怜。
或者按照人类更直白的词汇描述——寄生虫。
而没有人类,包括陆拾在内,会真正毫无芥蒂地、纯粹地爱上一种寄生虫。
这也是他只能不断寻找人类身份的原因。
陆拾的眼泪还在滴落,砸在他的眼皮上,顺着闭合的眼缝渗入,咸涩而刺痛。
*
陆拾哭了很久,肩膀耸动着,压抑的抽泣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要把这段时间里所有的猜忌和愤怒,还有对江礼产生的依恋和不舍,全都用眼泪冲刷出来。
直到卧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有人走进来。
来人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凝视着他颤抖的背影,以及地上那具已经死去的躯体。
陆拾知道背后的人是谁。
是他主动拨通了那个电话,是他寻求了帮助,也是他默许了对方踏入他亲手制造的死亡现场。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那人走上前,在他身边半跪下来,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手掌忽然抚上他的肩背,动作不像对待一名刚刚杀了人的疯子,倒像是在安慰一个因为打碎了珍贵花瓶而惊慌哭泣的小孩子。
弗洛斯特的声音异常温柔,“你做得很好。”
“是吗,弗洛斯特……”他喃喃地说,“可是我觉得很难过。”
“他用你来讨好我,以为掌控了你,就能从我这里换取更大的利益。”弗洛斯特抚摸他背脊的手没有停,声音恍若柔和的水波荡漾开来,“我让许秋晚交给你的那些证据,你应该都看过了。”
“他接近你的每一个步骤,说过的每一句情话,背后都标好了价码。这样的人,你要为他伤心吗?”
陆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着头,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血迹,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见他沉默,对方便轻轻扳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陆拾跪坐在地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浅金色的长发,蓝如海洋的眼瞳。
男人正对他微笑,衣服华美,美丽的面容上是近乎纯粹的温柔,淡淡的花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身侧,使得整个人恍若神祇,宁谧而皎洁。
弗洛斯特拿出一方洁净的白色手帕,细致地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好了,一切都结束了。”男人低声说,“和我回家吧,陆拾。”
“家,我没有家。”他重复着这个字眼,眼神空洞,“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现在也没有恋人了。”
“我可能这辈子,都只能这样孤身一人了。”
语气里充满了自弃的茫然。
弗洛斯特微微倾身,与他平视,声音放得更柔,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你当然有家。”
“我可以是你的父母,你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恋人。只要你需要,我可以是你的一切,你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第33章
陆拾脸上茫然脆弱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冷笑。
他死死攥住弗洛斯特垂在颈侧的长发,用力拽紧,像在发泄积压了许久的恨意, 动作粗暴得与他刚刚哭泣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说过的,”他盯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冰冷嘲讽道,“就在你那个冷冰冰的实验室里,你亲口对我说——”
“陆拾,你只是一个失败的瑕疵品,一个基因稀薄、情绪不稳定的瑕疵品。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弗洛斯特被攥着头发,身体微微后仰,脸上却没什么痛楚的表情, 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碧蓝的眼睛依旧澄澈,男人并没有否认他的言辞。
陆拾看着那张沉默的脸,心里的恨意和更深的绝望交织翻涌。
他松开手,浅金色的长发滑落下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陆拾慢慢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半跪在地上的弗洛斯特,声音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我并不爱你,弗洛斯特。”
“过去和现在都没有, 将来更不会有。”
相比于刚才攥头发的动作,这句话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
弗洛斯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一晃而过。
但弗洛斯特很快也站了起来,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拾不再看对方, 目光重新落回那具尸体上。
在胸口枪击造成的伤口周围,血液已经停止了流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色。
“你已经解决这里的管家和佣人了吧。”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当初帮我处理周予安的后续那样。”
“江礼的后续也交给你来处理,清理干净,别留下任何麻烦。”
他知道,处理江礼的麻烦程度和周予安相比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即便对于弗洛斯特来说也并不简单。
柔顺亮泽的黑发垂下,同样漆黑的眼眸沉寂在阴影里,泪水已经停止了流淌,沉郁的面孔对着江礼的尸体。
“只有一点,”他抬眼看向弗洛斯特,“我想带走江礼的心脏。”
弗洛斯特那双漂亮的眼睛低垂,浅色的睫毛像鸟类尾羽那般流畅,曲线优美。
“我要带走,”陆拾继续说,“带回去,埋起来。”
像是在为这段荒诞的、充满欺骗和杀戮的恋情,留下最后一个纪念。
将那颗可能从未为他真正跳动过的心据为己有,然后埋葬。
*
陆熠一动不动地躺在冷却粘稠的血泊里,黏腻的血液灌满了他的喉咙和鼻腔。
没过多久,他听到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
他听到那人停在陆拾身边,半跪下来,用温柔到近乎虚伪的声音安慰哭泣的陆拾。
“你做得很好。”
“他用你来讨好我……”
“我让许秋晚交给你的证据……”
“和我回家吧,陆拾。”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凶狠地烫在他并不存在的神经系统上。
他终于得知了真相。
似乎有灼热的温度在他的身体中冉冉升起,令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几乎要冲破限制的暴怒在他内部奔涌,暴怒又演变成丝丝缕缕的青烟,灼烧着他并不存在的肺腑。
那不是他该有的情绪,甚至不完全是出于自身被诬陷的愤懑。
那更像是……嫉妒。
一种荒谬的、不应该出现在他这种生物体内的情绪。
“看来你真是喜欢他呢,” 弗洛斯特的声音再次传来,感慨道,“喜欢到要保留他的心脏作为纪念。虽然不想这样说,但我真的有点嫉妒他。”
嫉妒?
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分明应该是他嫉妒弗洛斯特。
嫉妒他知晓陆拾所有的过去,嫉妒他与陆拾之间扭曲却异常深刻的亲密联系。
嫉妒他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出现在陆拾身边,用言语和行动编织罗网,而陆拾似乎从未真正摆脱过他。
陆熠讨厌自己对陆拾的过去知之甚少,憎恨弗洛斯特对陆拾施加的无所不在的影响。
这股憎恨灼烧着他,比枪伤更让他感到疼痛和焦躁。
他甚至想立刻活过来。
不是作为江礼,而是以他本来的形态,撕碎眼前这个正在蛊惑陆拾的男人。
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将那具看似完美的人类躯体活生生撕扯成碎片。
让陆拾亲眼看着这个过程,看着这个他依赖又恐惧的男人,是如何在真正的力量面前化为血肉残渣。
然后,在陆拾惊恐颤抖的时候,他再用沾满血污的肢体轻轻碰触陆拾,舔掉那些滚烫的眼泪,告诉对方:别怕,危险已经解除了,现在只有我在你身边。
充满血腥和占有欲的幻想在意识里盘踞着,惊人而诱惑。
但理智牢牢压制住了这种冲动。
这个男人能伪造证据,堂而皇之地闯入江礼的家里,甚至能处理好后续的事情。
他不能暴露,尤其是在弗洛斯特面前。
他强迫自己继续扮演一具尸体。
“你不会嫉妒,”他听见陆拾的声音响起,“你只会觉得我还不够好,离你心里的完美作品差得远。”
“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再不会因为你不满意就整夜睡不着觉。你定下的标准,再也伤不到我了。”
“可你的本性无法更改。”弗洛斯特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我放进去的特别基因成了你的一部分。你的情绪天生就比普通人更极端。”
陆拾慢慢转头,视线重新落回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我的情绪,只会留给我在乎的人。”他开口,声音嘶哑,数着名字,“周予安,芬尼尔,江礼。”
“只有他们能让我哭,让我笑,让我想不顾一切地亲吻他们,或者想杀了他们。但对你,我永远不会这样。”
他抬头,对上一双碧蓝的眼睛。
仿佛沉入了一片浩瀚的汪洋,金色的阳光把整个海面镀上一层温暖炫目的光。
弗洛斯特的表情依旧优雅得体,完美得惊人。
“因为我从来就没爱过你,”他继续说,“弗洛斯特。”
陆拾不再看男人,他重新蹲下来,伸手触碰江礼冰凉的脸。
指尖碰到沾血的皮肤时,很轻地颤抖了一下。
眼泪又涌出来,一颗接一颗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和半干的血混在一起,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一边哭,一边对着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你和弗洛斯特做的那些交易……你骗我,利用我,这些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才……”
他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
“可我还是恨得不彻底,江礼,我真没用。”
漆黑的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泛着点点水光。
因为哭泣,原本同玉一般雪白的肌肤泛起了红晕,眼尾的弧度细长,漆黑的眼眸里是一片沉沉的悲伤。
陆拾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看了一会儿,眼神慢慢变得固执:
“你的心脏,我要带走。”
像是怕谁反对,他又强调一遍:
“埋在我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弗洛斯特轻轻叹息,从随身带的黑色提包里取出一样东西——细长的金属器具,顶端闪着冷光,像手术刀,但又不太一样。
陆拾接过,握得很紧。
下一秒,冰凉的金属抵上尸体的胸口。
陆拾的手很稳,刀刃划开皮肉时没有犹豫。割开皮肤,分开肌肉,切断那些连着骨头的组织。
细微的、湿漉漉的声音在房间里分外清晰。
藏在尸体里的陆熠能感觉到一切。
就在刀刃触碰到心脏的瞬间,他改变了决定。
原本他准备悄悄撤离,再伺机寻找新宿主,现在他却将躯体的全部塞进即将离开尸体的器官里。
这样做的风险很大,如果被弗洛斯特看出破绽,他可能会受重创。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捧了起来。
温热的、粘稠的血瞬间浸透陆拾的手指,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他衬衫的袖口和前襟。
那颗心脏沉甸甸地躺在陆拾掌心,表面的血管仿佛还在轻微搏动。
陆拾双手捧着它,低头看了很久,才把这颗刚从尸体里挖出来、还滴着血的心脏,轻轻地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湿漉的器官隔着薄薄一层染血的衬衫,紧贴在温热的皮肤上。
通过紧密的接触,陆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陆拾的心跳。
跳得很快、很乱,像受惊的鸟雀在扑扇翅膀。
陆拾捧着滑腻的心脏,指尖传来粘稠冰凉的触感,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胳膊有点发软,但他还是稳稳地托着它。
“带它回去吧,”弗洛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里的一切,我会处理干净。”
陆拾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开口:
“……谢谢你,替我收拾这些。”
弗洛斯特的声音低下去,“你永远不需要感谢我。”
他小心地腾出一只手脱下外套,又用相对干净的内衬仔细地将那颗心脏包裹起来,动作轻柔。
他将裹好的心脏抱在怀里,转身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是死一般的寂静,奢华的壁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却只照亮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从主卧门口一路延伸到楼梯口,地毯上倒卧着一具具穿着佣人或管家制服的躯体,脸上的表情统统凝固在最后一刻,或困苦或惊慌。
鲜血从他们的身下缓缓洇开,在昂贵的地毯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不祥的花。整个宅邸刚刚还运转有序,此刻已变成了一座寂静的、遍布尸骸的豪华坟墓。
陆拾面无表情地走过这条由死亡铺就的走廊,鞋底踩在粘湿了血迹的地毯上,又沿台阶一路向下。
他当然知道这一切是谁的手笔……弗洛斯特。
弗洛斯特是一个天赋异禀到近乎恐怖,同时又丧心病狂到毫无底线的科学家。
很久以前,他为了追求传说中的永生,私底下不知道展开了多少骇人听闻的人体实验。那场疯狂的实验最终没能带来真正的永生,却让弗洛斯特成功改造了自己,获得了远超常人的寿命。活上两三百年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同时对多种疾病和毒素产生了强大的免疫力。
在永生这个宏大的目标暂时告一段落后,弗洛斯特似乎将过剩的精力和资源投入到了更多奇奇怪怪的实验里。而陆拾就是那个时期基因融合实验的产物之一,弗洛斯特当时似乎对传说中的血族基因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通过融合创造出拥有部分吸血鬼特质的新人类。
可惜,他没能达到弗洛斯特的期望。
他没有长出真正的、能刺破皮肤的尖牙,也无法仅靠血液维持生命。
他只是继承了那稀薄血族基因带来的副作用,混乱的昼夜节律,以及对某些事物的偏执渴求。
“只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真可怜啊。”
弗洛斯特亲口这样评价过他。
可当他真的为此难过而哭泣的时候,弗洛斯特却又会笑吟吟道:
“就这样当一个失败品,也没什么不好的吧。”
他不理解弗洛斯特的行为,既然他只是一个失败品,为什么弗洛斯特还执着于他不放手呢?
在离家出走前,他从未想过弗洛斯特会这样关注他。
陆拾一步步走下盘旋的楼梯,前厅的景象同样惨烈,但他没有停留,径直穿过空荡死寂的门厅,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夜晚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冲淡了鼻腔里浓郁的血腥气。
前院的喷水池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涌着水柱,水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喷水池旁安静地停着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看到陆拾走出来,那人立刻微微躬身。
男人的声音平板无波,“弗洛斯特先生吩咐我送您回家。”
“回家?”陆拾抱着怀里的心脏,扯了扯嘴角,“回哪个家?”
男人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流畅地回答:
“先生当然是希望您能回他的地方。但先生也特别交代,如果您坚持不同意,那就送您回您自己的住处。”
陆拾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直接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这座刚刚沦为屠场的奢华府邸,将那片血腥和死亡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靠在后座里,陆拾紧紧抱着用外套包裹的心脏。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脑子里一塌糊涂。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冷淡的眉眼,黑黝黝的眼眸里沉淀着些莫名的幽怨,眼睑下方不知何时沾染了血迹,使得整张面庞流露出惊人的艳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怀里那颗心脏说话: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里。”
他顿了顿,嘴角又弯起古怪的弧度。
“把你种下去,埋起来。”
手指隔着衣料,他轻轻碰了碰衣服包裹里的形状。
“等到了明年春天……”
他的声音更低了,描述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说不定,就能长出一个新的江礼呢。”
*
当陆拾在自家的后院,用一把小铲子挖了个浅坑,小心翼翼地把变成心脏的陆熠放进去,然后一铲一铲往上填土时,陆熠没有觉得多难受。
泥土冰凉,陆拾填土的动作很轻,一边填,还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透过薄薄的土层闷闷地传下来:
“嗯,要不要浇点水呢……植物好像都要浇水才能长出来……可江礼不是植物……”
“算了,明天再说吧……要是烂掉了可怎么办。”
又是一铲土盖上来。
做完这一切,陆拾蹲在小小的土堆前,抱着膝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凉意便渗入骨髓,纯黑的发丝轻轻扬起,又垂落在耳畔。
如此晦暗的环境下,却依然能看到那耳坠的闪光。
“江礼,” 陆拾又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我再也不想谈恋爱了。”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有点冷,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就是我最后一任男朋友了。虽然你是个骗子,虽然我杀了你……但就这样吧。”
陆熠安静地躺在土里,听着这些破碎的独白。
他不能回应,甚至不能动一下。
虽然有一只好奇的小甲虫在他表面试探性地爬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痒意,但他忍住了,连最微弱的波动都收敛起来。
他不想吓到陆拾。
万一这颗心脏在土里突然动一下,或者发出点不该有的声音,陆拾今晚恐怕就不是伤心,而是直接吓死了。
陆熠不想陆拾做噩梦,尤其是因为他的缘故。
几分钟后,陆拾回到家里。几个小时后,陆拾房子里的灯也熄灭了,周围只剩下虫鸣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确定陆拾已经睡熟后,陆熠无声无息地渗出来,穿过土壤颗粒,如同水银泻地,向地表汇聚。
粘稠的粉色在夜色的掩护下,如同有生命的影子贴着地面快速移动,迅速离开了陆拾的住处,汇入城市复杂的管网和阴影中,最终回到了和奥耶约定的、位于城市彼端的地点。
弗洛斯特的清洗干净利落,当时在江礼宅邸内的所有佣人和管家无一幸免。但奥耶并不在场,弗洛斯特也没有进一步扩大清洗范围的意图,因此她还能继续使用江礼秘书的身份。
“你的这位情敌……”奥耶斟酌着用词,颇为担忧,“力量层次和行事风格都远超预估,而且显然对陆拾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欲和影响力。”
“唉,陆熠,这下你要怎么办?”
陆熠:“你以前对我说过,说我终会遇到一个能让我感到完整,让我的能力变得更强大的存在。”
“是,我是这样说过,”奥耶点头,“但这很罕见,而且通常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稳定性……”
“我现在确定了,”陆熠非常肯定,“陆拾就是那个存在。”
奥耶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当然会这么认为,毕竟你对陆拾几乎可以算是一见钟情,从第一次看到他——”
“不,不只是因为喜欢。”陆熠打断道,波动变得强烈了些,奇异而亢奋,“就在今晚,就在弗洛斯特对陆拾说出那些话,就在我亲耳听到、并体会到嫉妒这种情绪的时候。”
“我的核心能力,吞噬和分解物质、转化能量的效率都提升了。因为陆拾带给我的情绪,我变得更强了一些。”
“那么,”奥耶再次开口,语气严肃了许多,“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弗洛斯特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是你的优势,这次他清除了江礼,下一次……”
陆熠:“我需要更谨慎地选择人选。”
他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陆拾所在的方向。
“在这段准备和物色新人选的时间里,我也要看着陆拾。”他的意念里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能让他被弗洛斯特蛊惑,更不能让弗洛斯特伤害他。”
最初的时候,计划确实很美好。
凌晨三点,夜深人静,万物沉寂,也正是陆拾刚刚入睡的时间。
陆熠悄无声息地吸附在陆拾卧室的窗外。
隔着玻璃,他注视着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轮廓,观察陆拾入睡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呼吸的频率,还有偶尔的翻身。
像一个真正的幽灵,或者恐怖片里的非人生物那样,只是注视着。
前几天的夜里,陆熠想,这样就好。
保持距离,默默看着,确保陆拾安全,不被弗洛斯特的触角伸过来。
但现实往往是另一回事。
这种守望只持续了两天,到第三天的后半夜,他就有点熬不住了。
窗外的夜风有点冷,玻璃隔绝了温度,也隔绝了气息。
他看着陆拾,却无法感知到更多。
隔着一层障碍的观察,反而让躁动越发清晰。
终于,在陆拾似乎因为药物作用睡得格外沉的时候,他放弃了最开始的计划。
粘稠的亮粉色悄无声息地从窗缝渗入室内,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房间里有陆拾身上特有的气息,这让他的波动又加快了些。
他在地板上凝聚、延展,然后如同影子般贴着床脚流了上去,鬼魅般的覆上柔软的床榻。
陆拾侧躺着,睡得很熟,呼吸均匀绵长。
他开始缓慢地移动。
没有固定形态的躯体钻入被子,沿着陆拾小腿的曲线向上蔓延,感受着温热的体温。
这感觉比隔窗窥视要真实得多,也诱人得多。
第34章
陆熠一路向上, 滑过腰侧,覆上平坦的小腹,再往上是柔韧的胸膛。
他的身体如同最轻薄的丝绸, 贴着肌肤的纹理游走,偶尔会分出几缕更细的触须,更直接地感受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汗意。
据他这几天的观察,陆拾似乎又开始服用安眠药物了。因此他可以稍微放肆一点,不必担心惊醒对方。
只是……陆拾需要借助药物才能入睡了。
是因为弗洛斯特带来的压力吗?
那个男人的阴影,是否让陆拾在睡梦中也无法安宁?
还是因为江礼的死?
他在陆拾胸口的位置停留片刻,微微收紧一瞬,像在模拟拥抱。
陆熠希望是后者。
尽管如果是后者,他就成了让陆拾夜不能寐、需要药物麻痹神经的罪魁祸首。是他的欺骗和死亡, 给陆拾带来了新的创伤和失眠。
但即便如此,他也宁愿是这个原因。
这至少意味着在陆拾心里,江礼的存在是有分量的。
能证明他的死可以留下痕迹,可以搅动情绪。
总好过无关紧要,总好过让弗洛斯特成为痛苦和不安的唯一源头。
抱着这种自私又扭曲的念头,他继续向上攀爬。
亮粉色的物质蔓延过锁骨,贴上颈侧温热的皮肤,感受着细微的脉搏跳动。
他分出一缕更柔韧的部分,如同有生命的细线沿着陆拾的耳廓轻轻擦过, 探入柔软的发丝间。
另一部分则沿着手臂的线条向下,包裹住陆拾搭在身侧的手腕, 模拟着交握的触感。
陆拾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眉心轻蹙,喉咙间发出一道含糊的音节,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 瞬间静止,连波动都压抑到最低。
过了好一会儿,确定陆拾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才又慢慢动起来,继续单方面的贴近与包裹。
自从得知弗洛斯特和陆拾的关系,亲身体会到那种被称之为嫉妒的、几乎要焚烧理智的灼热感之后,陆熠就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他能够延伸覆盖的范围比以前更广阔。
如果不加控制,他或许能悄无声息地铺满整个房间。
触感也变得更为精细,能捕捉到空气中更细微的振动和温度差。
这让他在深夜看望陆拾时,有了更多操作的余地。
例如现在,他控制着自己的本体变得更加稀薄,直到几乎透明,像一层没有重量的微凉雾气。
闪闪发亮的雾气轻柔地覆上陆拾的脸。
先是眼皮。
他能感觉到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眼动期的转动。
雾气像最柔软的刷子拂过浓密的睫毛,顺着眼窝的弧度滑下。
之后是下颌。
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但下巴尖依旧有着倔强的弧度。
雾气沿着下颌线蔓延,若有似无地触碰着白皙的皮肤。
接着是眉心。
陆熠像在舔舐,也像在安慰,甚至想要渗入皮肤,直接钻入陆拾的梦里。
热度如此真切,像快将他的身躯都融化开来,化作稀薄的气息被陆拾吸入体内。
他攀沿向下,沿着睡衣裤腰钻入更幽暗的地方。
……
凸起的青色经络和肌肉微微跳动,抵着他化作的亮粉色雾气。
一滴汗水清晰地滴落,沿着白皙的皮肤滑落在薄薄的布料上。
陆拾还沉浸在睡梦中,可那张精巧的脸颊却泛起了淡淡的红,眼睫低垂,绸黑的睫毛向上蜷曲着小幅度颤抖。
随着吸气和吐气的律动,皮肤之下血液的涌动似乎都在加快频率,像要汇聚到更深的某处。
“嗯……”
陆拾无意识地喘息。
顷刻间,有什么细微酥麻的东西仿佛钻入了亮粉色的物质中,令陆熠感受到了异样的快感。
……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陆熠才像退潮般的缓缓从陆拾身上撤离。
本体重新凝聚成一团胶质,流淌般的滑下床铺,渗过门缝,消失在曙光里,继续为物色新人选发愁。
直到一周后的夜里,这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陆熠照例潜伏在陆拾住所附近,为了爬床,也为了远远守护陆拾。
凌晨三点,房间的灯还没熄灭。
没过多久,陆拾穿着红风衣和黑色牛仔裤独自离开了家,步履匆匆,钻进了夜色里。
他尾随其后,来到了这座城市靠近废弃码头的区域。这里曾是繁忙的物流集散地,如今早已荒废,成了城市最底层人口和三教九流混杂的灰色地带。
这片区域对他自己而言,也有着特殊的意义。一年多以前,他就是在这里以最狼狈的形态被迫上岸,从海洋进入陌生的人类世界。
当时这片区域就已是这副模样,那时候陆拾恰好租住在这附近一处廉价公寓里,他就这样被陆拾捡到。
后来当他准备好,以周予安的身份和样貌再次找到陆拾时,陆拾已经搬离了这里,住进了条件更好的社区。
没想到今夜陆拾又回到了起点。
没等他细想,一阵嘈杂的喧哗和打斗声从不远处的空地传来。
陆拾竟然朝着那里走过去,眼看就要踏入混乱的边缘。
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什么精心挑选载体的计划,陆熠宛若一条迅捷无声的游鱼,目标直指站在械斗圈子外围看热闹的小混混。
那人落单,注意力完全被前方的打斗吸引,对背后的危险毫无察觉。
他在接近的瞬间猛然膨胀,如同一张有生命的薄膜,从背后罩住了对方的整个头部和上半身。
吞噬的过程很快。
几秒钟后,“小混混”停止了挣扎。
他爬起来,站在原地,晃了晃脑袋,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还没来得及适应仓促获取的的新身体,陆熠就听见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
他转头看去,只见陆拾不知怎么,竟然真的被卷进了纷争,被四五个刚刚结束斗殴、身上还带伤的男人围在中间。
他目光一扫,捡起一根沾着污渍的棒球棍,径直闯入其中。
没等为首的男人反应,沉重的球棒已经裹挟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头上。
男人惨嚎一声,被巨大的力道砸得踉跄扑倒在地,血液汩汩涌出。
剩下几个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断成两截的球棒和痛苦呻吟的同伙。
陆熠扔掉手里的半截棍子,挡在陆拾身前,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充斥着戾气:
“我看谁敢碰他一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低声骂了几句脏话,最终还是悻悻地扶起地上呻吟的同伴,一哄而散。
陆熠站在原地,背对着陆拾,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身份太仓促,只是应急之用。救了陆拾,确认对方安全后,就要立刻放弃。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符合混混身份该有的不耐烦和凶戾,然后才转身看向陆拾,用教训的口吻道:
“喂,大半夜的,你这么乱闯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啊?”
*
在连续一周只能靠着安眠药勉强入睡之后,陆拾彻底放弃了挣扎,开始放飞自我。
起初他还试图调整作息,睡前喝热牛奶,听助眠音乐,结果收效甚微。
好不容易药效上来昏睡过去,紧接着三四天,他却每晚都做同一个诡异的噩梦。
梦里总有一只滑腻冰冷的、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蛞蝓一样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床,然后覆盖住他的身体。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却能分出无数湿漉漉的触须,在他皮肤上游走舔舐,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腹、胸口、脖颈……甚至钻进他的头发,擦过耳廓。
他被包裹得动弹不得,想喊喊不出,想挣扎却使不上力气,只能无助地感受着冰冷粘腻、无处不在的触感,只能被迫给巨型软体动物当成棒棒糖品尝。
最终,在不适和隐约的窒息感中,他冷汗涔涔地惊醒,发现天已大亮,而床单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这肯定是噩梦吧!
绝对是精神压力太大导致的!
陆拾起初这么告诉自己。
可连续一周,夜夜如此。
于是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自己的精神状态恐怕不是压力大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地恶化了。
他想起了弗洛斯特,但他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不,不能再联系那个人。
一旦向弗洛斯特求助,仿佛就承认了自己永远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陆拾开始分析每晚做噩梦的原因。
是因为接连遇到的男友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还是说,仅仅是因为他太缺爱了?
像一株快要干死的植物渴望情感的滋养,却一次次被毒液浇灌,于是连潜意识都开始扭曲,滋生出被包裹舔舐的噩梦?
陆拾分不清。
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越理越乱。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直播上,甚至开始接受富含猎奇和危险性质的挑战。
今晚,他答应了某个刷了巨额礼物的大哥,去这座城市最危险的地方进行夜间直播。要求是上半身不能穿衣服,只穿一条牛仔裤,外面套一件颜色鲜艳的红色长风衣。
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危险又如何?
大不了就死在那里好了。
反正翻开他的人生恋爱日记,满眼望去都是失败和背叛。
先是被创造者当成失败作品,然后遇到的恋人要么自杀,要么图谋不轨。
他这样的人,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抱着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态,果然没走多远,麻烦就找上门了。
有几个男人团团围住了他,就在为首的那人准备动手拉扯他风衣的时候——
一道黑灰的身影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速度极快。
那是个脏金发、身材瘦高的年轻男人,穿着工装夹克和牛仔裤,脸上是街头混混特有的痞气和不耐烦。
黄毛三两下就替他解围,转眼间空地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拾的心脏怦怦乱跳,涌现出一种他极为熟悉的悸动。
黄毛转身看向他,脸上那股凶狠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皱着眉头,冷冷道:
“喂,大半夜的,你这么乱闯是很危险的,知不知道啊?”
这个瞬间,陆拾的头脑发晕,心脏沉重。
陆拾身材高挑,修长瘦削,红色的风衣宛如夜色里盛开的花朵,柔软亮泽的黑发又给美丽的脸蛋镶了一个精美绝伦的画框。
黄毛混混却依旧一脸不耐烦,说完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开,仿佛刚才那场干脆利落的解围只是顺手清理路边的垃圾,不值一提。
眼看对方真的要走,陆拾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拽住对方。
他本意是想拉住夹克的袖子,结果因为动作仓促角度没把握好,手指落下时勾住了对方低腰牛仔裤的裤腰边缘,还因为用力而往下扯了一点。
陆拾:“……”
那张脸上瞬间浮现出薄薄的绯红。
黄毛的脚步瞬时顿住,抬头看向陆拾,眼神愈发冷酷。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干什么?
啊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陆拾有些慌乱。
他没有在搞什么糟糕的暗示啊!
陆拾刚想张嘴解释,说自己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但只是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
转念一想,嗯,倒也不必解释得那么清楚。
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确切地说,是在对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狼般冲出来,三两下震慑住那几个混混,然后挡在他身前的时候,陆拾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糟糕,他好像又要栽在一个男人身上了。
明明才刚经历完有关江礼的骗局与杀戮,鲜血和眼泪都还没干透。
明明发誓要封心锁爱,至少要把被伤得千疮百孔的心好好锁起来,修修补补,晾上个一年半载……不,至少一个月,总得缓一缓吧!
可心跳骗不了人。
黄毛看着他不说话,脸上只有一片空白和可疑的红晕,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更加不耐烦,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生命:
“我只是顺手救下你,不用感谢我。以后少来这种地方。”
说完,黄毛又想抽身离开。
陆拾却忽然一笑,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是的,他是发誓要封心锁爱,锁住那颗会受伤难过、会被欺骗利用的心。
但他好像没说过要拒绝一切肉/体交流啊?
如果不动心,只动身体呢?
在再次沦陷、被感情牵着鼻子走之前,先用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接触,说不定对亲密关系的渴求和身体的本能,就能得到满足了呢?
说不定,就不会那么轻易动心了呢?
这个念头自带一种自欺欺人的诱惑力。
迎着黄毛冰冷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上了一点试探和漫不经心的勾引:
“你救了我,难道不想要什么报酬吗?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亏了?”
黄毛不为所动:“别浪费我的时间。”
陆拾却毫不在意对方的冷脸,他偷偷打量着黄毛。
这张脸还是很英俊的嘛,这种英俊有着锋利的边角,像未打磨的玻璃碎片,在夜晚灯光的映衬下危险又迷人。
黄毛斜倚在绘着涂鸦的墙壁上,卡其色工装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乐队T恤,锁骨上隐隐留有一道淡去的疤痕。右手腕缠着几条乱七八糟的黑色手绳,底下盖着一串罗马数字纹身。
“别对我这么冷淡啊,英雄救美之后,至少该留个名字吧?”他的脸颊更烫了,语气故意放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给我你的名字,我也好知道该找谁报恩啊。”
黄毛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正想直接甩开他走人,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振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
黄毛动作一顿,掏出手机查看了一眼。
就在注意力被手机分散的这几秒钟里,陆拾找准机会,一直没松开的、勾着裤腰的手用力往自己这边一带,另一只手如闪电般探出,目标明确,直指黄毛的手机。
黄毛猝不及防,握着的手机便被陆拾劈手夺了过去。
“你——!”
黄毛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抢回来。
可他动作更快,身体灵活地往后一缩,避开对方的手,同时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切到社交软件的添加好友界面,飞快地输入了自己的账号,点击发送请求。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两三秒时间。
“嗯,好了。” 陆拾朝黄毛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好友请求已发送”的提示,然后才把手机塞回黄毛手里,脸上是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微笑,“现在我们就算是好友了,以后要常联系啊。”
说着,他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同意了好友申请。
黄毛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后彻底结冰。
就在陆拾沉浸在添加好友的喜悦中时,一条手臂如同铁钳般横过来,抵在陆拾的喉咙下方,将陆拾整个人往后一推。
他的后背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黄毛的脸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抵在陆拾喉间的手臂微微施加压力,黄毛盯着他因窒息感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别惹怒我。”
陆拾根本说不出话来,呼吸也滞涩住了。
但奇怪的是,恐惧并未如预期那样淹没他。
相反,在黄毛那双盛满怒意和暴戾的眼睛深处,他好像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闪光。
熟悉的、混合着危险的悸动,再次如潮水翻卷上岸那样,彻底包裹住了他。
“我能用球棒砸晕那些人,”黄毛威胁道,“也就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你。”
陆拾呼吸不畅,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略带委屈的笑。
他抬起眼,话语里真假难辨:“你忍心……这么对我吗?”
见他声音微弱,黄毛放松了力道。
陆拾微笑着抓住黄毛夹克的金属拉链,捏着那冰凉的金属,暗示地晃了晃,拉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声音。
而后他抬眼,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引人遐想的口吻说:
“你知道吗……”
他略一停顿,轻轻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里面,什么也没穿。”
那对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黄毛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直白,甚至堪称放浪的话语。
陆拾继续用诱惑的语调说:
“也许,你根本就不用救我。”
他微微偏头,从红风衣中露出的一截脖颈纤巧而白皙。
“说不定,我就是单纯享受这种感觉呢?” 陆拾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倾诉某种隐秘的癖好,“这样一个人,表面上穿得好像很正常,实际上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穿。”
“然后趁着夜晚,跑到最危险混乱的地方。”
“来寻找刺激,”他抬眼看向黄毛,眼神里闪烁着星点灼热的光泽,“来等着发生点什么。”
“或者什么也不发生,只是走一圈,感受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危险感。”
陆拾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着,盯着黄毛脸上表情的变化。
果然,黄毛此刻像在打量着什么外表光鲜,内里却已彻底腐烂的玩物。
黄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坏掉,无可救药,只能沉溺在自我毁灭快感中的神经病。
“看来是我错了。”黄毛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声音也比刚才更加冰冷,毫不掩饰地鄙夷道,“我刚才就不应该多管闲事,做什么英雄。”
“我就应该站在旁边,冷眼看着,看看你到底能享受到什么程度,看看那些家伙会怎么招待你。”
黄毛彻底松开了他,下颌微微抬起,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斥着讥诮,显出些凶来,“然后,第二天早上路过的时候,对着你的尸体吐一口唾沫。”
“那样才更符合你这种人的结局,不是吗?”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近乎羞辱。
但陆拾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幽深难辨。
像是被触动了某根遥远的神经,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喃喃低语:
“你这张嘴,真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话音一顿,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也会这样讽刺我,打击我。”陆拾低声道,“只是他讽刺人的方式比你高级。”
“也不会这么直白粗鲁。”
没等黄毛因为这番话再做出什么反应,他就转而轻轻握住了黄毛的手腕。
他牵引着那只手顺着单薄的红色长风衣领口向下,动作很轻柔。
指尖先是碰到了风衣的内衬,接着是没有任何布料阻隔的、温热光滑的皮肤。
黄毛的手掌明显僵硬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抽回去。
但陆拾握着的力道稍稍加重,阻止了对方的退缩。
他抬眼看着黄毛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惊愕和警惕,或许还有被强行挑起的生理反应。
他身体前倾,几乎贴着黄毛的耳朵,用气声轻轻地说:
“你现在可以选择做一次……堕落的英雄。”
第35章
黄毛没让他继续往下说, 当然也没让他拉着自己的手继续往下摸,只是反扣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地把手抽了回去, 道:
“不要再烦我了。”
黄毛皱着眉,眼神里那点轻蔑和厌烦还在,灰蓝色的瞳孔如同阴沉的雨天。
陆拾被攥着手腕,也不挣扎,只是微微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
几秒钟后,他问:
“那我给你钱,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没等黄毛回答,他就缩回手, 飞快地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
叮。
黄毛的手机屏幕亮了,弹出一条简洁的转账通知——2000元。
黄毛:“……”
一头微微卷曲的金色短发下,锋利的眉毛挑高,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细碎的光芒。
夜幕低垂,如此晦暗的环境中,陆拾依旧能看出黄毛眼中复杂的情绪。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震动的手机,又看向他。
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像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沟通的外星生物。
沉默了好几秒, 黄毛才问:“……你是真的有病吧?”
“是啊。”陆拾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有病啊,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了。”
“收了钱就告诉我名字,很划算吧?又不吃亏。”
黄毛果真妥协了,低哑磁性的嗓音从喉腔震出来, “……塞西尔。”
陆拾的眼睛亮起来,像黑暗里突然被点燃的两簇小火苗。
他甚至没有质疑这个名字的真假,近乎雀跃地再次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操作了两下。
叮。
又是一笔2000元的到账提示。
黄毛看着手机上弹出的第二条通知,又抬头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眼神亮晶晶的陆拾,神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放弃了,只是把手机放回去,转身沿着破败冷清的街道潇洒地向前走。
出乎意料的是,陆拾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件被自己扯得凌乱的红风衣拢了拢,安静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远去,变形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逐渐拉长。
走出大概十米的时候,他忽然对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声,被夜风送到对方的耳畔:
“塞西尔——”
那道身影并没停住脚步,对他的叫喊无动于衷。
沉静片刻,陆拾轻轻补充道:“……晚安。”
黄毛的背影终于一顿,停下了脚步。
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一片废纸,扬到路灯的柱子上。
黄毛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从背后打过来,令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头依然扎眼的脏金色短发。
他的心脏却怦怦直跳。
黄毛站在原地,似乎叹了一口气。
很轻,他根本听不见,却望见了那瞬间肩膀的轻微起伏。
“我骗了你,”黄毛说,声音有些沉闷,“笨蛋。”
陆拾勾起唇角,快步跑了过去,两秒钟就缩短了十米的距离,重新站到了黄毛面前。
他微微仰头看向黄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你果然舍不得我。”
“只是良心过不去,收了钱却不告诉你真名这种事情,”黄毛皱眉,脸上别扭的表情更深了,“做起来还是太难看了。”
陆拾屏住呼吸,等着对方的回答。
被风吹乱的黑发盖住了眼睛,从耳垂到耳骨的耳钉却穿过了昏黄的路灯,夺人双目地一摇一闪。
“我的名字是柯伦·特拉维恩。”
黄毛说得很慢,却是一反常态的郑重。
陆拾眉眼弯弯,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就好像小孩子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励。
“你知道吗,”他语气轻快,“离这里大概两公里的游乐园在办嘉年华。”
“我不知道,”柯伦看着他,语气冷淡,“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找刺激。”
陆拾却像完全没听见对方的教育,眼睛依然亮晶晶的,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我们去那里玩吧。”
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不是一个临时起意的邀请。
“只有你和我。”他又补充道,“我可以再给你转2000,就当你陪我玩一晚上的费用。”
他低头,又在手机上操作了两下。
叮。
又是一笔2000元的到账提示。
柯伦:“……”
他像有许多话要脱口而出,可又宛如被浇灭的火苗,飘出来的只有袅袅的余烟。
“算了,”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自己,“就陪你一晚上,免得你还到处乱跑。”
“省得我白救人了。”
陆拾粲然一笑,像烟花落尽前最亮的那个瞬间,“你果然还是不放心我吧?”
柯伦没有看他,径直朝街道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却不快,似乎刻意在等着他跟上来。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怎么聪明。”柯伦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旧冷硬,“不看着你,我今晚白费力气救人,明天还得在路边认领你的尸体,太麻烦了。”
陆拾宽宏大量地没计较柯伦刻薄失真的评价,因为他现在心情好得很,好到可以忽略一切难听的话。
他快走几步拉住柯伦的手腕,完全没给对方挣脱的机会,然后拽着人就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踩点赶上了刚到站的地铁。
两公里的路,坐地铁不过三站。车厢里空荡荡的,零星几个晚归的人各自低着头看着手机,脸上的疲色一览无余。
他拉着柯伦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红风衣在塑料座椅上铺开一小片鲜艳的颜色。
他的腿紧挨着柯伦的牛仔裤,膝盖几乎贴在一起,但他没挪开,柯伦也没躲。
等下车入园的时候,距离闭园已经只剩一个小时了。
游乐园正门灯火辉煌,嘉年华的彩灯把半片夜空都染成流动的彩色。售票窗口的电子屏上明晃晃地写着“22:00闭园”,而此刻指针已过九点。
柯伦站在闸机口,看着陆拾飞快地付款取票,“只剩一个小时了,根本值不回票价。”
他把两张票从出票口抽出来,转身看着对方,摇了摇头。
“为了开心,”他说,声音很轻,在满园的背景音乐和喧闹人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为了和你一起。”
逆着光,柯伦英俊年轻的眉眼有些失真,然而那对灰蓝色的眼睛却格外醒目。
他把其中一张票塞进对方手里,指尖蹭过掌心,“这样就很值得。”
况且,他现在确实很有钱。
江礼死后的第二天,他的账户里就收到了一笔匿名的转账,数额大得离谱。
他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江礼死了,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会以这种方式塞钱给他的只有弗洛斯特。
他退回了那笔钱,第二天它又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他账上。
反复三次后,陆拾放弃了。
退回去也没有意义,弗洛斯特总有办法让他收下,索性留着花吧。
加上江礼生前给他的那些,还有那张至今没被冻结的附属卡,他现在确实很富裕。
至少比混迹在码头区的小混混富裕得多。
柯伦别过脸,目光落在不远处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上,那里正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歌曲。
“你想玩什么?”柯伦问,视线飞快地从他敞开的红风衣领口掠过,又迅速移开,“你穿成这个样子,别玩高空的项目。”
“过山车、跳楼机,那些都不行。”
陆拾眨眨眼睛,提起唇角,“不想让人看见我不穿衣服的模样?”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不穿衣服的样子。”柯伦丝毫不解风情,“其他人应该也不想。”
“那你就说错了。”陆拾笑出声来,“你不想和我坦诚交流,但有很多人想呢。”
柯伦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形容,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一只死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陆拾却撩了撩发丝,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漆黑如同夜空,又明亮如繁星。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他很喜欢这样惹怒对方,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一眨不眨地看着柯伦的脸。
柯伦大概已经放弃用语言和他沟通,粗暴地攥住他的手腕,二话不说就拖着人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他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跟上对方的步伐,颇有些狼狈。
“唉,等等!”他提高了声音,控诉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带我玩这个也太幼稚了啊……”
柯伦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安全。”
陆拾咬着下唇,在心里暗暗地哼了一声,垂下眼眸。
柯伦越是这样,越是冷着脸假装不为所动,对他那些赤/裸裸的暗示视若无睹,反而越激起了他的好胜心。
装什么?
他明明感觉到了,在码头区,在他牵引着对方的手探进自己衣服的时候,柯伦刹那间的僵硬和指尖不自觉的轻颤。
那种表现绝对不是厌恶。
可这人偏偏要装,装冷漠,装不耐烦,装对他毫无兴趣。
他在心里暗暗笑着,黑发飘荡在耳际,风声如流水呜咽般划过耳畔。
旋转木马刚刚停下来,上一轮的游客正在陆续下来,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圆顶上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爆米花和棉花糖的甜腻香气,混杂着游乐场令人晕眩的快乐氛围。
陆拾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马匹起起落落,忽然拉紧了柯伦的手。
他的手有点凉,指尖微红,他把那只手往柯伦掌心里一塞,“我有点冷。”
“废话,”柯伦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声音平平,“里面什么也不穿就跑出来,能不冷吗?”
陆拾:“……”
他真的服了。
这张破嘴,真是和江礼有得一拼。
哦不,江礼讽刺人的时候好歹还裹着一层优雅矜贵的壳。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怼,他竟然也没那么生气。
入场铃响了,工作人员拉开栅栏,三两客人入场,各自挑选心仪的木马。
柯伦松开他的手,侧身挡在他前面,挡住了两个嘻嘻哈哈往里冲的半大孩子,然后转头吩咐道:
“风衣系好,别露出来。”
陆拾本来已经准备系扣子了,听到这句话反而一顿,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你是我爹还是我妈啊,这么关心我。”
“我是你的陪玩,”柯伦道,“关心你是我的职业操守。”
陆拾微微一怔,忽而勾起唇角。
真是风水轮流转。
不久之前,他还是被江礼包养着,住在江礼豪宅里,穿着江礼买的衣服首饰的小情人。
而现在他摇身一变,变成雇主了。
一个想法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型,轮廓越来越清晰。
要不然,直接包养了柯伦吧?
把一晚上2000的临时雇佣关系,转变为更长期稳定的,更为亲密的那种关系。
给柯伦租个房子?
不,让他搬来和自己住?
会不会太快了?
陆拾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跨上了外圈那匹白底金鞍的马。
他双手扶着闪亮的金属杆,随着前奏音乐轻轻晃了晃身子。
柯伦就骑在他的里侧,也是离他最近的黑马上,姿态懒散无拘,很是放松,显得两条长腿仿佛看不到尽头。
伴随着那首不知循环了多少年的圆舞曲,旋转木马缓缓启动。
彩灯流转,马匹起落,音乐流淌。
陆拾却没有看那些,他侧身探出,伸手去抓柯伦的衣服。
察觉到他的动作,柯伦立刻用眼神制止他,微微拧着眉毛。
陆拾却像完全没看懂,反而笑得更灿烂了,声音轻快:
“你看我干什么?”
柯伦提高了音量,“你要从马上掉下来了,坐稳。”
陆拾咯咯笑起来,他没有坐稳,反而探得更出去,终于抓住了柯伦夹克的衣襟。
借着那点力道,他整个人几乎要从马背上倾过去。
柯伦被迫弯腰斜倾,两匹马随着音乐的节奏一上一下,一起一落。
他抬头迎着对方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整个嘉年华的灯火。
他的左手还抓着柯伦的衣服,右手扶着自己的金属杆,身体随着木马的起伏轻轻摇晃。
音乐依旧,灯光璀璨。
他在等。
等一个节拍,一个节奏,一个两匹马距离最近的瞬间。
然后,就在那短短的一刹那——
他探身,精准地吻上了柯伦的嘴唇。
很轻,很快,像蝴蝶停驻又振翅飞离。
周围的音乐还在响,孩子们还在笑,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柯伦的身体却彻底僵住。
他松开了对方的衣襟,挺直脊背,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幻觉。
耳坠随着他的动作闪闪发光,仿佛倒映着天上的繁星。
他在心里很惬意地一笑。
柯伦肯定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他坐直身体,单手握住闪亮的金属杆,只是不看柯伦了。
直到音乐结束,马匹停稳,他一眼都没看。
工作人员拉开栅栏,周围的游客陆续起身离场,他感知到柯伦在看他。
那道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定在望着他。
他从马上跳下来,柯伦也跟着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围栏。
穿过等着下一轮入场的小孩和家长,他们沉默着走到外围的小广场。
在此期间,谁都没有提刚才那个吻,就好像谁先提谁就输了。
好幼稚。
陆拾在心里默默地想。
但他也没打算先开口,他也同样幼稚。
途径喷水池,柯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金发被风吹动。
“我饿了。”
柯伦道。
他顿时无语。
真是服了。
“职业陪玩,”柯伦眉毛挑起,浅色的眼眸被白闪闪的光衬出透明的质感,“也要管饭的吧。”
陆拾望着对方,面无表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他攥紧拳头,喉结滑滚,漆黑的眼瞳宛如一对冷沉的宝石,没有温度。
算了,他忍。
他去给柯伦买吃的,行了吧!
他瞪了柯伦一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凶恶,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某个烦人的家伙迎着他的目光,甚至更加理直气壮了。
“你想吃什么?”他没招了,“我给你买。”
柯伦也没跟他客气。
“花生酱可颂饼,”柯伦开始报菜名,“还有来这里经典必吃的火鸡腿,再随便给我买杯饮料,可乐或者柠檬茶都行。”
陆拾一一记下,开始考虑起包养这个男人是否真的理智。
然而下一秒他就想通了。
没关系,他现在很有钱,非常有钱,这点消费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你在这里等我,”他指着喷水池光滑的大理石台面,“我去排队给你买东西。”
柯伦点点头,晃了晃黑色的手绳。
他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凶狠的话:
“你要是敢骗我,敢趁我不注意偷偷溜走。”
那张白皙的脸被灯光映着,粉色和橘色像是黏连在了皮肤上,黑色的眼睛显出橘红来,好似火光。
“我就让人开盒你,把你所有社交账号都扒出来,”陆拾继续威胁道,“再找人爆你通讯录。”
柯伦看着他,神情复杂,“你才是**吧?”
他冷哼了一声,转身就朝餐饮区走去。
嘉年华的餐饮区涂着暖色的光,食物的气味飘出很远。排队的人不算多,毕竟过了饭点。
陆拾站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似冰冷,实则脑子一片空茫。
花生酱可颂饼,火鸡腿,饮料。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三样,怕自己忘了,然后又给自己加了个菠萝包,他有点想吃甜的了。
十多分钟后,他拎着两个鼓鼓的纸袋走回来。
花生酱可颂饼的包装盒方方正正,火鸡腿用锡纸裹着,饮料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菠萝包单独装在小纸袋里。
他走回喷水池边,柯伦还坐在那里。
夹克半敞着,露出里面的乐队T恤,手撑在膝盖上,柯伦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是在处理消息。
陆拾心下有些疑惑。
柯伦的消息似乎很多?刚才就见到对方忙于回复信息。
他走过去,把两个纸袋放在柯伦腿边,示意自己回来了。
“走吧,”陆拾扬起唇角,“找个地方坐下来吃。”
柯伦收起手机,四下环顾一圈,带他往湖边走。
那里有一排固定的桌椅,木质的桌面被风雨打磨得发白,但还算干净整洁。
柯伦走到一张空桌前,拿出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然后他把那堆东西放上去,两人面对面坐下。
他把火鸡腿和可颂饼推到柯伦面前,自己则拆开菠萝包的纸袋。
“感觉你对这里很熟悉,”陆拾的心思活络起来,想方设法打探隐私,“你家住在附近吗?”
柯伦咽下嘴里的肉,喝了口饮料,随意道:“我每天居无定所,靠领救济金生活。”
陆拾翻了个白眼。
他低头,恶狠狠地吸了一口自己的饮料。
“你平时靠领救济金生活,”他又幽幽地开口,质问道,“还能买得起官网售价6989的手机?”
是的,早在他劈手抢过柯伦的手机时,他就认出了那手机的型号。
“对,”柯伦掀起眼皮,无端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挑衅还是什么,“我用攒了一年的救济金买的手机。”
“怎么你了?”
陆拾只感觉一股火从心底冉冉升起,烧得他脸颊发烫,喉咙发干。
气死他了。
也没人告诉他,当金主还要受气啊?!
他愤怒地咬了一大口菠萝包,里面的黄油被他恶狠狠地咬断。
算了。
他恨恨地想。
是他自己要包养人家的,受着吧。
在诡异的氛围里,陆拾决定把火气都发泄在吃食上。
他狠狠地咬菠萝包,当柯伦拿起花生酱可颂饼,刚咬了一口还没咽下去的时候,他又一把抢过来。
柯伦皱眉:“你抢我吃的?”
他含含糊糊地回应,腮帮子鼓鼓的,“这是唔……我花钱买的,怎么不能吃了。”
看着他鼓起的脸颊,柯伦居然没有继续斗嘴,只是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湖面上破碎的水波。
沉静片刻,柯伦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为什么就和我过不去呢?”
陆拾咽下可颂饼,花生酱的甜腻还残留在唇齿间。他又拿起自己那杯果汁喝了一口,冲淡了那份甜腻。
然后他放下杯子,漆黑的双眸望着柯伦的侧脸。
灯光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金色的发丝显得格外深邃,变成了榛棕的颜色。
“因为我喜欢你。”
陆拾道。
柯伦望着他,灰蓝色的瞳孔映出些熠熠的光辉。
夜色氤氲了他们的面孔,两双眼睛沉沉地对视,辉映的灯火将这两双眼睛也映出冷锐的亮光。
沉静片刻,陆拾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我想包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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