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嘉年华的夜幕低垂, 道路两边商店的橱窗全部点起了彩灯,眼前的一切都好像用宝石串联编织成的网,悬挂在树梢间, 悬挂在柯伦的头顶,然后变幻成散落的星辰。


    “等等,”柯伦拧着眉毛,“我只是同意今晚陪你来这里玩,怎么就跳到包养了?”


    陆拾眨眨眼睛,绸黑的睫毛亮泽,理直气壮地狡辩道:


    “你早就同意被我包养了。”


    见柯伦无动于衷,他只好细细论证,“你在答应今晚陪我玩的时候, 就已经为了金钱出卖了灵魂,同意被我包养一晚上。”


    “现在我只是想延长这个期限。嗯,先定一个月吧。”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灯火流光,柯伦道,“我不明白。”


    啊,真烦。


    陆拾翻了个白眼。


    他放下喝了一半的果汁,直视柯伦,“我想和你上床。”


    “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湖风吹过, 撩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


    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他就不信了。


    难道软磨硬泡, 都不能让柯伦同意吗?


    “看。”


    柯伦忽然说。


    柯伦抬手一指陆拾身后的天空。


    陆拾便转过头。


    一朵金色的焰火正从湖对岸升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最高处炸开,流光四溅,宛如垂落的金色柳枝。


    然后是第二朵, 第三朵。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整个湖面染成妖冶的颜色。


    陆拾怔怔地看着天空,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们在湖边。


    不需要找什么特殊的角度,湖面就是最大的画布。


    每一朵焰火升空,都会在水中投下更为灿烂的倒影,天上和水里同时炸开两倍的绚烂。


    太犯规了,他想。


    明明刚才还在讨价还价,现在却被一整片焰火强行按进这种浪漫的氛围里。


    像什么老套的爱情电影。


    他静静地坐在木桌前,手里握着半杯冰凉的果汁,和对面的黄毛小混混共享一整片灿烂的夜空。


    焰火结束的时候,他正好吃完了最后一口,望见柯伦那金色的短发,低垂英挺的眉眼。


    陆拾撑着桌面起身,身体前倾,越过凌乱的餐盒和纸巾,吻住了柯伦的嘴唇。


    而柯伦没有躲,只是凝视着他靠近,直到皮肤相触。


    陆拾不知道柯伦有没有闭眼,但是在吻落下来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垂下脸颊,嘴唇贴着嘴唇,热烫的气息一层层叠加交织。


    吻里有着清甜的饮料味道,在唾液纠缠之中,那张白皙精巧的脸都染上绯红。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觉到柯伦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手指修长,干燥温热,圈着他的手腕时,仿佛要顺着他的手腕攀上小臂。


    潮湿的吐息里,陆拾阴郁冷锐的气质全都融化成了水。


    虽然是他先动了不轨的意图,但此刻又有些犹疑了。


    他一面觉得柯伦不是合适的恋爱对象,有种对方总有一天会狠狠伤害他的心的预感。


    可他实在春心萌动,在吻的间隙里反复思考着是要享受当下,还是忧患未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想明白,便狠狠地咬柯伦的唇来泄愤。


    陆拾主动结束了吻,嘴唇温热,呼吸凌乱,漆黑的眼眸中落进了星光。


    “这是第二个吻,”他警告道,“你再也没办法装作对我毫无感觉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焰火已经散尽,湖边的彩灯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灯光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摇摇晃晃。


    “这对你,对我,”柯伦的睫毛也落了一层金光,“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陆拾侧脸看着对方。


    “我觉得很好,”他毫不犹豫道,“非常好。”


    尽管他刚才还在心里反复思虑,陆拾却这样肯定地说。


    “你能够挣到钱,我能够买到快乐。”他反问,“哪里不好?”


    柯伦沉默了,湖风吹过来,撩起他额前金色的碎发。


    陆拾从餐桌旁绕过去,走到柯伦身边,挨着对方坐下。


    木制的长椅有些硬,隔着牛仔裤,对方腿侧传来的温热正侵染着他的体温。


    他捞起柯伦的手腕。


    那只手比他的稍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指腹粗糙。手腕内侧有一串纹身,黑色的罗马数字细细排成一排。


    陆拾垂眼,抚摸着那串数字,随便找了个话题:


    “这串罗马数字有什么意义?”


    柯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意义,遮盖伤疤用的。”


    闻言,他把那串纹身凑近了仔细打量,在黑色的数字下窥见了一道已经不太明显的旧疤。细而长,横跨了整个手腕内侧。


    他没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毕竟用头发都能猜出来,无非是和人打架弄伤的。


    他蹭了蹭那道疤的位置,然后移开目光,落在那几条手工编织的手绳上。


    “那这串手绳呢?”陆拾又问,“你也不需要扎头发吧。”


    柯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依旧是无所谓的样子:“随手买的,也没有意义。”


    又是没有意义。


    陆拾抬头,看着柯伦的侧脸。


    灯光把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泛着透明质感的眼睛。


    ——那什么对你有意义呢?


    他这样想,也这样问了出来。


    但就在那一刻,远处传来最后几声焰火落幕的闷响,恰好吞没了他的声音。


    柯伦没有听见,而他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肩挨着肩。


    湖面上的光影还在轻轻晃动,远处游乐场的音乐声变得模糊,周围的人群正在逐渐散去。


    直到广播响起,通知游客闭园时间已到。


    柯伦站起身,顺手把桌上的垃圾收进纸袋里。


    “走吧,”柯伦瞥了他一眼,“该回家了。”


    “感谢你6000块的馈赠。”


    他被拉着手腕站起来,却没有顺着对方的力气往前走。他固执地站在原地,另一只手拽住柯伦的袖子。


    “不,”陆拾就是不想顺了柯伦的意愿,“不要回家。”


    柯伦转过身,看着他,“不回家,你要去哪?”


    “旁边200米有个酒店,”他早就想好了,就等着柯伦发问,“刚才我已经订好双床房了。”


    就在两人静静坐着的时候,他就未雨绸缪想好了下一步计划,在手机上订了房间。


    柯伦嘴角一抽,冷笑一声,“怎么不定大床房?”


    陆拾认真回答,表情无辜得近乎真诚:


    “双床房方便干湿分离。”


    柯伦:“……”


    看到柯伦无语的模样,他反而很惬意地一笑。


    哎呀,看到这个死男人没办法的模样,他的心情就很好呢。


    柯伦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忽而双手捧住他的脸。


    皮肤温热,把他的整张脸都包在掌心里。


    柯伦微微低头,凑得很近,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这么想找操?”


    柯伦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


    陆拾被捧着脸,动弹不得,一股怒火却从心里冉冉升起。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看着柯伦近在咫尺的脸,忍住了想一拳揍过去的冲动。


    “我今天心情好,”陆拾咬着牙说,“不和你计较。”


    闭园前十分钟,他们踩着广播的催促声离开游乐场,沿着湖边的步道往酒店走。


    风比刚才更凉了,吹在身上带着夜的湿气。


    柯伦走在前面半步,他跟在旁边。


    酒店很近,正如陆拾所说的,大概两百米。一栋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大堂灯火通明,前台站着穿制服的接待员。


    办理入住的时候,陆拾凑过去,超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柯伦递出的证件。


    柯伦·特拉维恩。


    嗯,确实是真名字。


    他又扫了一眼出生日期和身份ID,迅速记下了那串数字,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了这些信息,找开盒哥开盒就很方便了。


    两人没有行李,直接刷卡进电梯。房间在七层,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很安静。


    陆拾用房卡开了门,灯自动亮起,两张床并排靠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无边夜色。


    柯伦进门后扫了一眼房间,然后看向他,很是坦然。


    抵达酒店,柯伦也不装模作样了,“你先洗?”


    他摇摇头,在床边坐下,慢悠悠地品尝酒店欢迎礼的香槟,“我等一等。”


    柯伦没多问,转身进了浴室。


    陆拾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心思却根本没落到上面。


    如果能趁柯伦洗澡的时候,翻一翻对方的手机,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就看见浴室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把那条牛仔裤连同里面的手机一起捞了进去。


    陆拾:“……”


    他皱眉。


    绝对有鬼。


    正常人洗澡会把手机带进去?


    防谁呢?防他?他看起来像会偷翻别人手机的人吗?


    好吧,他确实想翻。


    但柯伦这么防备,反而让他更确定了这人绝对有问题。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没有表现出来。


    桌子上有一小碟欢迎水果,草莓、青提和苹果。


    他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一点烦躁。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门开了。


    柯伦走出来,腰间松松垮垮地围了一条浴巾,上身赤/裸,脏金色的发丝一缕缕地垂落下来。


    肩背线条结实,腰腹的肌肉紧实却不夸张,一看就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更像是长期打架留下的痕迹。


    陆拾超不经意地瞥了对方一眼。


    身材确实不错。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路过柯伦身边时,鼻尖捕捉到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


    酒店标配的那种香气,但混着对方身上的热气,又变得有点不一样。


    他心里忽然颤了一下,却没表露出来,径直走近浴室,关上门。


    浴室里还残留着水汽和热度,洗手台的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


    ……


    洗完澡,他换上一次性浴袍,腰带松松系着。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又推门走出去。


    柯伦靠坐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饱满的胸膛。他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百无聊赖地换台,屏幕的光一闪一闪映在他脸上。


    陆拾直接走过去,扑到对方身上。


    柯伦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遥控器掉在床上。


    他跨坐在柯伦身上,双手揽住脖颈,低头吻了下去。


    吻得很用力,堪称激情澎湃。


    柯伦的手揽上他的腰,掌心滚烫,滚烫的拥抱将身体之间每一寸水意都蒸发殆尽。


    明明是他在主动亲吻柯伦,身体软得却几乎要化作春水,又被柯伦托起环抱。


    柯伦一直在凝视着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未曾错过。


    但陆拾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不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热情地亲吻过江礼的。


    在奢华的浴室里,在宽大的床上,在江礼的怀里。


    可是现在,物是人非。


    江礼死了,心脏被他亲手挖出来,埋在他家后院的土里。


    他吻着柯伦,脑子里却反复闪现那些画面。


    江礼的脸,江礼的眼睛,江礼的声音,江礼那些半真半假的话。


    他亲得有点恍惚,就在他恍惚之际,舌钉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推开柯伦,捂着嘴,“不许咬!”


    柯伦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扬起唇角,“疼吗?”


    他瞪着对方,舌头还麻着。


    “当然疼,”陆拾斥道,“你一点都不温柔。”


    “而且这舌钉还很贵呢。”


    当然贵,是江礼送的,六位数。


    纵使江礼骗了他,纵使江礼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但六位数的价格是真的,那些亲吻和拥抱也是真的。


    可再有钱,拥有再贵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爱他,从来没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眼泪涌上来,从眼眶滑落,滴滴答答落在柯伦敞开的浴袍领口上。


    柯伦微微一怔,看着陆拾那张转瞬沾满泪水的脸,放柔了声音问:


    “我只是咬了你一下,真疼哭了?”


    他幽怨地看着柯伦,眼泪还在无声无息地流淌,晶莹的泪水不断从浓密的睫羽中滚落下来。


    “……是,”陆拾的声音发涩,“都是你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也许是你的,也许是我的。


    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如何缓解这种痛苦。


    更原始直接的、能暂时麻痹神经的方式,用身体的感觉盖过心里的空洞,用短暂的愉悦骗自己。


    就好像在说:看,你还是被需要的。


    所以陆拾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趴在柯伦的胸前。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火烧般的烫感,渗进他微凉的皮肤。


    耳朵贴上去,能听见皮肉之下传来的心跳。


    一片燥热的寂静。滚烫的心跳紧贴胸口,吐息带着火焰般的温度。


    陆拾知道,这很可能是饮鸩止渴。


    快感过后,空虚会加倍地涌回来,没解决的问题横亘在那里,江礼的阴影仍旧笼罩着他,弗洛斯特的目光一如既往黏在他身上。


    但他此刻无比需要。


    他需要这种虚幻的、能让他暂时变成傻子的快感。


    实际上,陆拾早就这么认为了——傻子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们只要吃饱穿暖就会傻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愁。不用分辨谁在说谎,不用恐惧被利用,更不用在爱过一个人之后还要亲手杀死他。


    陆拾真想变成一个傻子。


    柯伦的手落在他背上,柔和地抚摸,从肩胛骨滑到腰侧,又沿着脊背慢慢往上,最后停在他后脑的位置,插进他刚刚洗过的发丝里,慢慢梳理。


    因为看见了他的眼泪,柯伦的声音放得很轻,“别哭了。”


    “我让你做1,好不好?”


    陆拾:“……”


    他倏然抬头,看向对方。


    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泛着红,震惊却直冲上头顶,把那些自怨自艾冲得七零八落。


    他又不是因为这个在哭啊!


    他愤怒地低头,一口咬在柯伦裸/露的锁骨上,用了力气,但不至于真的咬破。


    比常人稍尖的牙齿陷入皮肤,凿下一个小小的痕迹,他尝到的只有酒店沐浴露的清香。


    柯伦低低笑了一声,胸膛震动着。


    他便松开嘴,抬头看着对方。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幽怨被另一种东西填满了,他轻轻地说:


    “我喜欢你。”


    柯伦用行动回应了他的话语。


    没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柯伦就压在了他的身上,毫无遮挡。


    男人有着锻炼得当、匀称结实的身形,肩膀宽阔,腰线劲瘦而流畅。


    柯伦手臂撑着床边,垂眸看着他,金色的发丝因此凌乱地落在眉眼间。


    他的后背陷进了柔软的床里,柯伦压在他身上,两手撑在他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当然喜欢我,”柯伦笃定道,“不然怎么会想着包养我?”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吻我啊?”


    “我们刚刚已经吻过了,”柯伦挑眉,反问道,“你忘了?”


    “我说的是你主动吻我,”他推了推柯伦的胸膛,“很深很深的那种。”


    明亮的灯点亮房间,衬得他坠着轻盈泪珠的肌肤愈发白皙透亮,竟氤氲出些慵懒迷离的氛围。


    柯伦盯着他,盯着那双分外清亮的眼睛,“你希望我深吻你?”


    他微微一笑,揽住了柯伦的脖颈。


    “我想要……”陆拾的呼吸落都化为一道道湿气,“你想吻就吻我,根本不用征询我的意见。”


    柯伦垂眼看他,灯光越过身体的曲线落在彼此相近的鼻尖,灰蓝色的眼睛里像燃着幽暗的光。


    手腕转瞬被握住,柯伦低头吻了下去。


    舌尖抵开齿关,纠缠着往里探,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


    陆拾闭上眼睛,把柯伦拉得更近,最后的声音被吞没在唇齿间。


    垂在身旁的指尖被握住,柯伦合拢五指,由虚握改为无法轻易抽离的扣握。


    ……


    然后,是更加深入的探索。


    陆拾的脸颊绯红,低垂着脸,黑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莹润的水光。


    他稍稍侧过脸,却反而让他红透的耳垂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更加清晰。


    随着他吸气和吐气的律动,血管中血液的流动都在加快频率,而当柯伦掐住他的腰时,更会引起一阵紧张的痉挛。


    青涩得就好像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金发在他眼前晃晃悠悠,他的额发早已一片湿漉,又长又密的睫毛下也蒸腾着热意。


    宛如被浸泡在逐渐沸腾的水中,而他深陷其中,不得逃离。


    而他也不想逃离。


    ……


    “你又哭了,”柯伦嗓音沙哑,“能不能有点新意?”


    被柯伦这样一说,他哭得更厉害了。


    “我就是想哭,”他咬着嘴唇,却无法挣脱禁锢,“你……你管得着吗?”


    柯伦很坏地一弄,令他浑身一颤,瞬间绷起了全身的肌肉,泪水顺着眼角滴滴答答落下。


    “其实,”柯伦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改口道,“我喜欢你哭。”


    ……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拾蜷在陆熠的怀里,呼吸渐渐归于平稳,皮肤上残留着汗湿的黏腻。


    他低头看了陆拾一会儿。


    发丝如同一汪被搅乱的墨水,缓缓地流淌到脸颊上,低垂的眼睛里也流淌着水一样的湿润。


    脖颈修长,又显得分外脆弱,流露出些恹恹的感觉。


    他轻轻地抽出被压着的手臂,把陆拾从自己身上移开,抱到旁边那张干净整洁的床上。


    干湿分离,陆拾订房的时候这么说,现在倒真的实现了。


    陆熠站在两张床之间,看着陆拾陷进柔软的枕头里,眉头微蹙,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


    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振动起来。


    他转身去拿,刚碰到手机,就感觉手腕一紧。


    陆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勾住了他的手腕,“你去哪?”


    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没什么神采,显得有些空荡,眼皮沉得几乎睁不开,却还是努力看着他。


    陆熠垂眸,看着勾住自己手腕的手。


    手指纤细,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


    “接个电话。”他回答道,“你好好睡觉,我不会走的。”


    陆拾没松手,眨了眨沉重的眼皮,眼神迷糊,“谁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声音越来越低,眼皮又沉下去,却还固执地勾着他的手腕。


    陆熠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母F。


    他的视线从F上移开,另一只手覆上陆拾勾着他的手,握住,“我不会再骗你了。”


    陆熠听到自己这样说,这样撒谎。


    就连这句话,他都在欺骗陆拾。


    这个认知在心底某个角落沉甸甸地坠着,像要一直坠到胃里去。


    趴在陆拾窗台的那一周里,他想过很多次。


    要不要对陆拾坦白?


    从周予安的身份开始,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说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陆拾,说那些偶遇都是刻意安排?


    可他早就错过了最佳时机。


    从利用周予安这个身份靠近陆拾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无法轻易回头的路。


    每一步都叠加着谎言,加码再加码。


    他一直在欺骗陆拾。


    也许他和弗洛斯特一样,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伤害着同一个人。


    但他无法停止。


    就算知道这是错的,就算知道这样会伤害陆拾,他还是不想放弃。


    陆拾的呼吸又变得平稳,勾着他的手指也松开了力气,软软地垂在枕边。


    “如果我骗了你,”陆熠低头看着那张睡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


    第37章


    关上门后, 陆熠走到落地窗前,夜色在玻璃外铺展开来,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落进视网膜中。


    他这时才接起通讯。


    F只说了一句话, “我让你看着陆拾,你看到床上去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炸开,灰蓝色的瞳孔急剧收缩。


    这是……弗洛斯特的声音?


    所有的碎片因此拼凑完整。


    刚刚选择柯伦的时候太过匆忙,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吸收原主所有的记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弗洛斯特的人。


    更准确地说,这个叫柯伦的混混,本就是弗洛斯特安插在陆拾身边的眼线。


    所以柯伦才会恰好出现在码头区,所以柯伦才会在陆拾遇险时在周围等候。


    陆熠无意识地攥着窗帘, 脑中思绪翻飞,但回答的声音却很稳,显出些无奈和为难来:


    “陆拾有危险,我无暇顾及其他,救下了他。”


    “然后他想和我上床,说什么想要包养我……我也很为难。”


    弗洛斯特沉默了两秒。


    他以为弗洛斯特会勃然大怒,会质问他,会威胁他。


    毕竟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在发现自己派去监视陆拾的下属居然和监视对象滚上床的时候, 都会愤怒的吧?


    可弗洛斯特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嗓音陡然变得愉悦, “这样也不错。”


    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又是一缩。


    “既然陆拾想和你上床,”弗洛斯特继续说,“那么就这么办吧。”


    “你满足他的所有需要,还可以更方便监视他。”


    他盯着窗帘上自己模糊的影子, 属于柯伦的面容融成一片晦暗,“我以为你会生气。”


    “同你搞在一起,”弗洛斯特笑了,语带温和,“总比爱上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要好。”


    “柯伦,你在我手下已经5年了,我相信你懂得分寸。”


    弗洛斯特顿了顿,意味深长又温柔地补充道:“不要让他难过到想要伤害自己。”


    听着这句话,他忽然想笑。


    “因为我方便被你除掉?”他勾起一个嘲讽的笑,“你打算像除掉江礼那样,在合适的时候杀了我?”


    “不。”


    弗洛斯否定道。


    “你很稳定,”弗洛斯特如此评价,“你在陆拾身边,是一个稳定因素。”


    是么?


    陆熠冷淡地想。


    你还不知道你的棋子已经换了内芯。


    他本以为,经过江礼,他已经模模糊糊懂得人类的爱情是什么了。


    可弗洛斯特的反应让他又开始困惑。


    爱难道不是独占、唯一和毁灭吗?


    为什么弗洛斯特能容忍下属和陆拾上床?


    弗洛斯特不是说,他爱着陆拾吗?


    陆熠不懂且困惑。


    “别忘记你的另一层身份,”弗洛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别让陆拾察觉到,否则他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他没来得及回答,弗洛斯特就率先挂断了。


    另一层身份?


    情急之下吞噬柯伦的时候,一切都太过仓促。


    他根本没时间仔细消化这具新载体的全部记忆,只是匆忙获取了最基础的身份信息和行为模式。


    现在因为弗洛斯特那番话,他必须弄清楚。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刚刚融合的、还有着陌生感的记忆海洋。


    他花了十五分钟,来梳理柯伦·特拉维恩的人生经历。


    破旧的出租屋,街头巷尾的混迹,冰冷的审讯室,弗洛斯特递出来的橄榄枝,还有AAA开盒哥的聊天后台。


    陆熠睁开眼睛,看着玻璃上映出的那张属于柯伦的脸,神情复杂难辨。


    原来柯伦的另一个身份,是AAA开盒哥。


    原来刚才在游乐园,陆拾威胁说要开盒他,大概率要找的人就是他自己。


    这算是什么事情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当他继续深入梳理那些记忆时,更核心的东西浮现出来,包括弗洛斯特的部分计划和发现。


    ——弗洛斯特已经察觉到珀露姆这种生物的存在,并且在相关海域展开了初步调查。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陆熠垂下眼帘,睫毛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要解决弗洛斯特。


    这是他和陆拾之间最大的阻碍。


    *


    陆拾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空荡荡的房间。天光大亮,暖融融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


    他躺在床上,懵懵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猛地坐起来,环视四周。


    旁边那张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被人动过。


    小套间的客厅没有任何人影,浴室的门似乎也是关着的,没开灯。


    柯伦这个混蛋,难道又骗了他?!


    骗了他的身体,卷了他的钱,趁他睡着跑了?


    一股怒火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


    陆拾胡乱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点进银行APP,查看余额。


    嗯,没少钱。


    他又翻了翻转账记录,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笔可疑的支出。


    柯伦居然没有趁他睡着,偷偷用指纹解锁转账。


    这种在道德底线边缘疯狂试探的行为,柯伦居然没有做?


    哇,柯伦人还挺好的呢。


    陆拾的心情复杂。


    他咬牙放下手机,心里那股火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睡了他就跑路,真可恶啊。


    自己爱上的人怎么全都是人渣?


    而这个相识不到二十四小时,接过吻上过床,醒来就人间蒸发的柯伦是其中暴露得最早的人渣。


    睡完就跑,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他坐在床上,越想越气,气得胸口发闷。


    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他有柯伦的真名,柯伦的身份ID,以及身份证件上的所有信息。


    昨晚办理入住的时候,他特意瞄过一眼,不,瞄过好几眼,把那串数字和地址记得清清楚楚。


    陆拾凉凉地勾起唇角。


    跑?能跑到哪去?


    他再次拿起手机,翻到那个许久未联系的人。


    备注还是“AAA鲨臂”,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关于江礼的对话里。


    [60:我知道,你之前收了弗洛斯特的钱办事。]


    [60:故意给我江礼的消息。]


    这件事他本来不打算追究了。


    江礼已经死了,弗洛斯特的目的他也大致清楚了,追究一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情况不同。


    他需要信息来找到柯伦这个混蛋。


    [60:我不追究这件破事了,但你要替我查个人。]


    然后他把柯伦的名字和身份信息一股脑发了过去。


    开盒哥却没有立刻回他消息。


    他握着手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屏幕上安安静静,对方并没有在线。


    陆拾把手机扔在床上,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有点冷。


    毕竟他甚至没有一件衬衫穿。


    他昨天出门时穿的那些衣服,现在都不在这间房里。


    昨晚脱在哪里来着?


    客厅?浴室门口?


    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后来被柯伦抱到那张干净床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色的发丝垂于耳畔,凌乱地铺陈在额际上,显得很柔软,也令整张脸庞显得很稚嫩,仿佛未经世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柯伦昨晚在他身上弄出的痕迹,心里更烦了。


    思忖片刻,他下了床,顺利找到了牛仔裤。


    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在床脚的地毯上,皱成一团。


    他捡起来抖了抖,套上,而上身还没办法。


    陆拾走进浴室,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凉水冲下来,他弯腰捧了几把浇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眉眼间的混乱顷刻间消散了不少,也冲掉了昨晚残留的黏腻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唇有点红,昨晚亲的。


    锁骨上几点新鲜的痕迹,是昨晚……啊不要想了!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移开目光。


    柯伦到底跑路到哪里去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


    如果开盒哥那边查得快,也许今天下午就能有消息。


    拿到地址后,他直接找上门去,堵在门口,看那个人渣还有什么话好说。


    他正想着,眼角的余光瞥见镜子里的画面。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陆拾:?!


    这什么恐怖片情节?


    他瞬间转过身,后背撞在洗手台边缘,疼得他皱眉。


    但他顾不上这点疼痛,指着面前凭空出现的人:


    “你你你——!”


    陆拾语无伦次,张口结舌。


    毕竟谁看到浴室大变活人,都会这样的吧?


    可突然出现的人却不那么想,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如水洗般清澈,闪过一丝戏谑的光。


    柯伦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拎着东西,挑眉道,“你什么你?”


    “知道你肯定不愿意去楼下吃饭,”柯伦举起左手拎着的鼓鼓的塑料袋晃了晃,“我给你从楼下带了早餐上来。”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懵。


    柯伦又举起右手里,印着某个服装品牌的logo的纸袋,“还给你随便买了件衣服,总不能让你一直保持真空状态吧?”


    脑子里刚才的邪恶念头像被戳破的肥皂泡,化作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原来柯伦没跑,只是下楼买早餐和衣服去了。


    柯伦看着他惊讶的脸,瞬间读懂了他的心思,“以为我跑了?”


    没等他回答,柯伦就从纸袋里拎出一件黑色T恤。


    纯黑色,款式和柯伦穿的T恤很像,甚至可以说是同款不同色。


    这算什么?情侣装?


    坦白说,这真不是陆拾的审美。


    但它是柯伦买的,所以他也说不出冰冷拒绝的话语。


    “有的穿就可以了,”柯伦却又读懂了他的表情,“就算嫌弃,你还能穿什么?”


    “刚买回来又没洗,”他想了想,问,“我怎么穿?”


    这确实是问题,新衣服不洗直接穿,他真的受不了。


    柯伦的身材被衬得宽肩窄腰,澄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你去吃早餐,”柯伦递给他装着食物的袋子,“我给你手洗衣服,大小姐满意了?”


    “大小姐”这个熟悉的称呼钻进陆拾耳朵里,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戳了一下。


    他蓦然想起另一个也喜欢这样叫他的人。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了,心脏被他埋在自家后院的土里。


    陆拾努力让自己不陷进悲伤的回忆里,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可那些悲伤却依旧清晰,依旧存在于心中,存在于他无法遗忘的记忆里。


    在经历相似的场景时,便会一次又一次跳出来,在他耳边轻轻吹风,提醒着他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一切。


    “你现在洗,”陆拾接过袋子,“我要怎么穿?湿答答地穿出门吗?”


    柯伦彻底失却了耐心,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洗手台边拉开,推着他往外走。


    “洗完了我用吹风机给你一点点吹干,”柯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总行了吧?”


    陆拾被推着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已经被推出了浴室门。


    “砰”的一声,浴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陆拾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片刻。


    “……好吧。”


    他对着门说。


    但隔着门,柯伦根本听不见。


    可是他又有点怀疑柯伦能不能做到,至少他认为吹风机一时半会无法吹干他的衣服。


    他环视客厅,拿着早餐坐在沙发里,打开袋子漫不经心地吃着。


    陆拾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四周,却依旧没发现柯伦的手机,心下不禁疑惑。


    从遇见柯伦开始,对方就把自己的手机看得很紧。


    昨晚在酒店,洗澡都要把手机带进浴室。今早出门买早餐,手机也是寸步不离身。


    难道真的有什么秘密?


    陆拾盯着浴室紧闭的门,心里的烦躁又冒了上来,变成一只只沸腾的小泡泡。


    正想着,那边开盒哥给出了回复:[好的,现在正忙,等下午发你。]


    他扫了一眼,没回复,开始专心致志享用早餐。


    刚放下筷子,柯伦就从洗漱间里走出来了,手里拎着柔软干燥的黑色T恤。


    柯伦走到陆拾面前,把T恤往他怀里一扔,“给,换上吧。”


    不是,这对吗?


    陆拾摸着手里干燥柔软的T恤,纳闷地想。


    他是真的有点怀疑柯伦,怀疑对方会魔法,不然这是怎么做到的?


    转念一想,他又不再纠结了。


    毕竟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排在它前面。


    陆拾看着柯伦,望进那双如水洗般的眼瞳,“我再给你2000。”


    说着,他干脆利落地拿起手机转账。


    果然,柯伦露出了疑惑的神色,可能是怀疑他真的钱多得没地方花。


    陆拾像在谈一桩生意:“给我看看你的手机。”


    “这钱我不收。”


    柯伦丝滑拒绝。


    果然有鬼。


    陆拾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把T恤往沙发上一扔,双手抱胸,讥诮道,“我看你收钱倒很爽快。昨晚收2000,收得比谁都快。现在让你收钱看个手机,你就不收了?”


    气氛陡然变化。


    早在他转钱的时候,他就想到有可能爆发争吵,所以他的情绪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平和。


    柯伦掏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瞬间,陆拾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一笔2000元的退款到账。


    柯伦状似真诚地问:“这样行了吧?”


    陆拾看着那条退款通知,又抬头看着柯伦,只见那台手机被攥在柯伦手里,握得死紧。


    越是这样,陆拾越要看。


    他倒要看看,柯伦有什么秘密瞒着他。


    杀人放火?黑灰/产业?犯罪记录?还是更离谱的什么东西?


    他莞尔一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讲道理,要先讲道理。


    “如果是犯罪记录,”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或者是经营黑灰/产业,或者你爹你妈杀过人抢过钱,现在还在蹲监狱——”


    “如果是类似这种事情,你不用瞒我,我不在乎。”


    他说的是真的。


    柯伦就算真的杀过人,他也觉得可以接受。


    至少那是真实的,并非谎言。


    “我喜欢你这个人,”陆拾继续剖白心迹,“就连缺点都喜欢,你杀人放火我都喜欢。”


    “在你心里,”柯伦却无奈而困惑地问,“我的形象就这么糟糕?”


    “怎么说,我也见义勇为救了你啊。”


    陆拾不再笑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在这句话里彻底爆发。


    “少废话,”他的声音冷下来,“把手机给我!”


    柯伦叹了一口气,“不行,抱歉。”


    一簇簇小火苗倏然窜上来,烧得他眼前发红。


    陆拾劈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抡圆了胳膊,狠狠砸向柯伦,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柯伦的瞳孔微微一缩,侧身一躲。


    玻璃杯擦着柯伦的肩膀飞过去,“啪”地砸在墙上,碎片四溅,落了一地,穿起一连串失却音阶的声响。


    柯伦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陆拾的手腕,牢牢地锁住了他,“别这样。”


    陆拾用力推了对方一把,却没推开。


    他盯着柯伦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我怎么样?哦,你要说我无理取闹了?”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柯伦微微低头,额边的金发垂落,那对灰蓝色的眼珠被映衬得熠熠生辉。


    被攥着手腕,陆拾无端地笑了一下,眼中的冷冽和讥诮浸在上挑的眼尾中。


    柯伦攥着他的手腕,忽然毫无征兆地低头吻住了他。


    嘴唇被堵住,温热的触感从皮肤相接的地方传来,沿着神经系统传递开来。


    他微微一怔,然后狠狠咬了柯伦一口。


    牙齿陷进嘴唇的软肉,他尝到一股腥甜的血味。


    奇怪的是,那血的味道并不腥,反而带着奇异的甜。


    柯伦吃痛,却没有松开禁锢,只是稍微退开一点。


    陆拾用另一只手擦了擦自己的嘴唇,把那点血迹蹭掉。


    “你以为你亲亲我,抱抱我,”他咬牙道,“就能让我忘乎所以,忘了你所有可疑的行为?”


    “不给我手机,我们就一别两散。”


    柯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他辨认不出来的情绪,柯伦低声道:


    “我只是不想被人查手机,这真的很重要吗,陆拾?”


    重要吗?


    陆拾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种被隐瞒欺骗,被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感觉,他已经受够了。


    他抓起沙发上的靠垫,用尽全身力气,砸在柯伦头上。


    靠垫很软,砸上去没什么痛感,但他就是要砸。


    “对,”他嗓子发紧,“很重要。”


    “你给不给?”


    “其他条件我都能答应,”柯伦沉默得如同地上那堆玻璃碎片,而后才开口道,“只有这个不行,陆拾。”


    陆拾忽然微微一笑,笑容很轻,很淡,目的是为了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好吧,”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那就带着你的手机滚吧。”


    最终,他穿好T恤,把柯伦赶到了卧室外面。


    靠着门,陆拾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上有点凉,隔着牛仔裤传来微弱的冷意。


    他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下巴抵在膝头,盯着白色的墙壁。


    本来脑子里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想,但随即,那些东西自己就冒出来了。


    关于他所有的恋爱史,一个接着一个,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回。


    周予安,那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后来死了,是他亲手处理的。


    芬尼尔,那个有着狗狗眼的男人,后来死了,是自杀的。


    江礼,那个利益至上的男人,心脏被他挖出来,埋在土里。


    还有现在的这个柯伦,手机不给看,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啊。


    这失败的一生。


    陆拾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诡异。


    从睁开眼看到的人就是弗洛斯特开始,就注定了他的失败吧?


    没有爸妈,没有家,只有一个金发男人用温柔的语气说他脏,说他是瑕疵品,说他失败。


    不知道爸妈是什么概念的时候,他就已经学会看那个男人的脸色了。


    那些很久远的记忆自动浮上来,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他能记得的第一件有关弗洛斯特的事情,应该是他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实验室,不懂为什么周围总是白色的墙和冰冷的器械。


    他只知道有个头发长长的哥哥偶尔会来看他,而他很开心。


    某天,他手里攥着一块巧克力,是一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偷偷塞给他的。


    他舍不得吃,攥得手心都化了,黏糊糊的,但他很开心。


    而那天恰好是弗洛斯特过来的日子,他扑上去,用黏糊糊的手摸了摸的弗洛斯特的头发。


    弗洛斯特躲开了,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漂亮,但很冷,“脏死了。”


    声音也很轻,很温柔,像平时说话一样。


    但陆拾听懂了那个语气,那个词汇。


    他低头忽然觉得很羞耻,就把手背到身后藏起来,不敢让对方看见。


    后来,弗洛斯特开始用其他词来形容他。


    “瑕疵。”


    “缺陷。”


    “失败。”


    但这些词,弗洛斯特都是用那种很温柔的语气说的。


    于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他脏,所以他被嫌弃。因为他有瑕疵,所以他不完美。因为他失败,所以他不值得被爱。


    陆拾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盯着那堵墙,坐了很久。


    第38章


    曾经的回忆宛如一袭朦胧辗转的薄纱, 轻柔地飘落在陆拾的眼睑上,令那绸黑的睫毛都为之一颤。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想起来了, 像被那沾染熟悉气味的手绳撬开了记忆的盖子。


    可想这些事情也无事于补。


    算了,还是想想柯伦吧。


    从回忆中抽离开来后,陆拾清醒了不少,从地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站了几秒才缓过来。


    陆拾打开了门,柯伦就站在门外一米的位置,背靠着墙,低头看手机。


    听到门开的声音,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过来。


    “我要走了, ”陆拾收敛了所有的情绪,“再见。”


    这话落在任何人耳畔,都像是断绝关系的说辞。


    “我把钱退给你。”


    柯伦居然还跟他客气。


    陆拾摇摇头,只觉得有些搞笑。


    “我不缺钱,”陆拾底气很足,“你留着吧。”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回房间,找到那件红色风衣。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柯伦挂在了衣架上,他取下披在身上。


    风衣的下摆垂落, 盖住牛仔裤和那件黑色乐队T恤,显得整个人的身形很是颀长。


    他系好腰带, 转身回望对方,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他准备一拍两散。


    柯伦读懂了他想要表达的含义,意识到他可能没再开玩笑:


    “别走。”


    陆拾的眉毛微挑。


    呵呵,上钩了吧。


    他才没准备一拍两散呢, 凭什么散啊?


    虽然这样想着,可他脸庞上却没有透露丝毫情绪,一双黑沉的眼睛宛如落进了冷冽的冰。


    “我把手机给你看,”柯伦的语气无奈而妥协,“可以吗?”


    陆拾哼了一声,显出毫不掩饰的讽刺和得意来。


    “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机删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另一个社交小号?什么隐藏身份的证明?”


    坦白说,他真的怀疑柯伦背着他藏着小号。


    号上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就像周予安。


    陆拾没等回答,就转身朝门口走去。


    擦过柯伦身边的时候,柯伦开口了:


    “这样就算结束了?”


    陆拾脚步一顿,“不然呢?”


    说实话,他真的挺生气,但他确实不打算就这样结束。


    陆拾只是想看看,柯伦对此有什么反应。


    是干脆利落地答应一拍两散,还是会做出其他意料之外的举措?


    柯伦挑了挑眉,神色间显出些懒散无拘,“那不行。”


    陆拾扬起下颌看着柯伦:“你以为你是谁?”


    柯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一点,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然后很无赖地说:


    “你包养我给了钱,结束关系不还得给我一笔分手费?”


    陆拾:“……”


    那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隐隐有怒气浮现,脖颈皮肤下不明显的青蓝色脉络也痉挛了一下。


    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这种话也能说出口?


    他真想一巴掌扇死这个混混。


    他甚至怀疑昨天晚上,这个逼挺身而出救他是他的错觉了。


    那个抡着球棒冲进人群、把他护在身后的人,和眼前这个无赖地索要分手费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陆拾笑了,“你要不要脸?”


    柯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笑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温柔缱绻,“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陆拾,你不明白吗?我不想和你结束。”


    说这话时,柯伦竟然显得很真诚。


    油嘴滑舌的调情和无赖顷刻间消散,仿佛又变回了那晚的英雄,变成了那个冲进人群、把他护在身后的人。


    那个在旋转木马上被他强吻时,僵住却没有躲开的人。


    那个在湖边回应他的吻,在酒店房间深深吻他的人。


    他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陆拾略显狼狈地错开视线,“我要回家了。”


    “好,”柯伦点点头,转身从茶几上拿起一把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车钥匙,“我送你回家。”


    陆拾发现了盲点,“你哪来的车?”


    “今早给你买衣服的时候,”柯伦晃了晃钥匙,“顺便开过来的。”


    他垂下眼眸,遮盖住其下可能控制不住流露出来的情绪,因为他不想让柯伦看见他的动摇。


    虽然这么说很没出息,但他竟然又被柯伦哄好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先说好,你只送我到家就可以。”陆拾抬眸,刻意绷起一张扑克脸,“然后你就离开。”


    柯伦点点头:“好。”


    这样的干脆令他有些狐疑。


    竟然答应得这么快?


    他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和胡思乱想,开始收拾东西。


    退房很简单,没什么要带的。他翻了翻周围,确认没落下什么,最后走进浴室。


    柯伦买的那件T恤他已经穿在身上了,但酒店浴袍还挂在门后,他顺手摸了摸浴袍口袋,是空的。


    他又看了看洗手台,视线凝固在一截黑色的东西上。


    是一根手工编织的手绳。


    昨晚他问过柯伦,这根手绳有什么意义,而柯伦说它没有意义,随手买的。


    现在它孤零零地躺在大理石台面上。


    陆拾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


    本来他只是想还给柯伦,毕竟这东西看起来戴了很久,虽然柯伦说没意义,但万一有呢?


    他拿着手绳,翻过来,发现边缘的颜色有些不同。


    很淡很浅,但他凑近了仔细看,能看到那一小片区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但没完全洗掉。


    他皱了皱眉,然后把它放到鼻子底下,轻轻嗅闻。


    一股极淡却极为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他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冻住了。


    这是……弗洛斯特实验室的气味?!


    是独属于弗洛斯特地下实验室,且无法复制的味道。


    他曾经在那地方待了好久,对这味道再熟悉不过,绝对不可能认错。


    陆拾的大脑像老旧的机器那样,卡顿了一下。


    不可能吧?


    难道柯伦经常出入弗洛斯特的实验室,才会不小心沾染到这气味?


    可柯伦怎么会出入弗洛斯特的实验室呢?


    他不敢往下细想了。


    柯伦的声音却在此刻传来,隔着门有点闷:“在浴室磨蹭什么呢?车停外面等着呢。”


    陆拾浑身一激灵,抓住浴室门的把手死死抵住。


    “等等!”他下意识地拒绝让柯伦进来,“我洗个手。”


    门外安静一瞬,而后柯伦的声音传来,“行,我等你。”


    抵着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勉强凝聚起破碎的思绪。


    怎么办?


    是开门出去,逼问柯伦?


    问对方为什么手绳上有弗洛斯特实验室的味道?问柯伦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直接拿刀捅死柯伦?


    反正弗洛斯特都会替他善后,他不是说了吗,他会让一切不留痕迹。


    又或者,逼问弗洛斯特?


    种种疑问像海岸上空的海鸥似的,盘旋在脑海中。


    再三思考后,陆拾只是把那根手绳套在了自己手腕上。


    然后他竟然真的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冰凉的水冲下来,冲掉手心因为紧张而冒出的薄汗。


    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擦了擦手后,他心里有了数,开门走出洗手间。


    但他没看柯伦,径直朝外面走去,只留给对方一个无法分辨情绪的侧脸。


    “你知道我车停在哪里吗,”柯伦从后面跟上来,“就这样着急?”


    陆拾当然没回答,推开房门走进走廊,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打开,柯伦跟在后面走进来,电梯显示的数字开始跳动。


    沉默蔓延。


    手腕上那根手绳贴着皮肤,存在感极强。


    他沉默地退了房卡,跟着柯伦走出酒店。外面的天已经大亮,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跟着柯伦走到停车场。


    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停在那里,不是什么好车,但看起来很干净。


    柯伦拉开副驾驶的门,请他坐进去。两秒钟后,车驶出了停车场。


    途中等红灯的时候,柯伦转头,目光恰巧落在他的左手腕上。


    那根编制手绳,此刻正松松垮垮地缠在陆拾白皙的腕骨上,更显得手腕纤细。


    “要不是你,”柯伦借着这个话题打破沉默,“我都忘拿了。”


    陆拾没想到柯伦一开口,就是这样核心的问题。


    这手绳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弗洛斯特实验室的味道?


    你到底是谁?你接近我是不是也是安排好的?


    他本可以这样问。


    但是——


    质问有什么用呢?


    就算柯伦回答了,他能信吗?


    周予安回答过,江礼也回答过。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被证明是谎言。


    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忽然想跳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想起了江礼。


    那次在江礼的车上,他也想跳下去。但当时车门被锁住了,他打不开。


    陆拾紧绷的神经忽然松懈下来,重新靠回座椅上,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色


    沉默了大概三分钟后,柯伦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开心吗?”


    陆拾动了动,甚至懒得看对方:


    “没有不开心。”


    柯伦又道:“可自从上车,你一直没说过话。”


    “平时这个时间我都在睡觉,”陆拾随便扯了个借口,“时差没倒过来,不想说话。”


    “有时候,”余光中,他瞥见柯伦摇了摇头,然后听见柯伦说,“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拾却固执地没有看向对方,尽管他真的想看看那张脸上的表情。


    “巧了,”陆拾的语气忽而懒散,“我也是。”


    ——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不是弗洛斯特的人。


    可他终究没说出口。


    第39章


    打开车门, 正午的日光暖融融地照落在他身上,也映衬得柯伦的金发有如火烧。


    陆拾掏钥匙开家门,整个过程他都没回头看一眼另一个人。


    但他知道柯伦就跟在后面, 沉默得像一道影子。


    陆拾正要顺手把门带上,却发现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只见柯伦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一条长腿已经迈了进来。


    “是我错了,”柯伦认输道,“我给你查手机不行吗?”


    呵呵呵呵。


    陆拾心下了然,甚至有些想笑。


    绝对有鬼。


    之前宁死不给,现在主动送上门?


    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肯定是趁刚才那段时间,把见不得人的东西删干净或者暂时隐藏了。


    现在给他认错倒能屈能伸, 半点不见那时候救下他的英雄模样。


    唉!


    陆拾叹息。


    为什么每次,他喜欢上的都是这种货色呢?


    千般思绪划过心头,他看着柯伦状似真诚的眉眼,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温暖的笑容。


    “我不让你进来,”陆拾幽幽道,“是对你好。”


    柯伦愣了一下:“啊?”


    显然柯伦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


    陆拾倚在门框上,“你知道吗,最近来过我家的人全都死了。”


    柯伦的表情一凝,灰蓝色的眼珠显出透亮的质地, 金发被阳光炙烤得灿灿。


    “其中有两个还埋在我后院呢,”他继续恐吓, “你也不想和他们离得这么近吧?”


    他说的是实话。


    周予安和江礼都在他后院埋着。


    当然,在得知柯伦与弗洛斯特可能有关系之前,他也许还能指望依靠这种话语吓退对方。


    但柯伦如果是弗洛斯特的人,那就肯定不会因此动摇。


    如果柯伦执意没有放弃, 反而加重了柯伦背着他和弗洛斯特勾结的可能性。


    柯伦瞬间恢复了平日里懒散无拘的模样,轻轻松松地推开门,从陆拾身边挤了进来,“我不怕那些东西。”


    陆拾没招了。


    他看着柯伦大摇大摆地走进他家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放松得就像在自家一样。


    陆拾转身就走进卧室,根本不尽什么待客之道,扑到床上关上门,脱下衣服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出于某种逃避的心理,他一觉睡到了天黑。


    陆拾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亮着,洒落在绿油油的植物叶片上,也落在柯伦脏金色的头发上。


    柯伦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几袋拆开的零食,他正往嘴里塞着什么,电视开着,放着某个无聊的综艺节目。


    听到脚步声,柯伦转头望向他,无比自然地从茶几上拿起那袋薯片,做了一个递过来的姿势,“尝尝?”


    陆拾走到沙发前,看着对方那副自在的样子,哽了一下。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啊?!


    他翻了个白眼,没接那袋薯片,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见他不接那袋薯片,柯伦也不恼,零食放回茶几上,走到陆拾身边坐下,捧住了他的脸。


    掌心温热,手指穿过发丝,把他的脸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生气了,”柯伦认真地哄道,“金主大小姐,都是我不好。”


    金主。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


    也正因此,他没挣开柯伦的手,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脸,看着这张令他立陷爱的脸。


    坦白说,他还是喜欢柯伦的。


    是一种源于生理上的喜欢。


    喜欢那张英俊的脸和灰蓝色的眼睛,喜欢柯伦冲进人群救自己时的样子,喜欢柯伦回应自己亲吻时的温度,喜欢柯伦压在他身上的重量。


    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很有可能再犯相同的错误。


    周予安,芬尼尔,江礼,史莱姆。


    每一个他喜欢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谎言和伤害。


    他不应该再陷进去。


    可越是这么想,柯伦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越重。


    像一根刺,拔不出来,又越碰越疼。


    如此之近的距离下,这根刺的存在感更强了,就好像生长着玫瑰的带刺荆棘,馥郁醉人的花香几乎掩盖了暗藏其中的危险。


    像浸在一汪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水里,温热的感觉缓慢地渗入肌肤,沿着脸颊一路蔓延。


    柯伦低头吻他,温柔缱绻,舌尖慢慢地舔过他的唇缝。


    那对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里面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渴望。


    “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身体,”柯伦的嘴唇贴着他的,声音低低的,“还有我的脸,也许还有我的英雄救美……”


    “……甚至我的灵魂。”


    灵魂?


    这个词让陆拾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柯伦把他放倒在沙发上。


    后背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柯伦压了上来,双手撑在他头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就在陆拾以为柯伦又要像之前那样时,柯伦却分明地浅笑起来。


    “为了让你原谅我,”柯伦竟然半跪在了地上,“我可以让你舒服。”


    陆拾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看到柯伦的手解开了他的裤子。


    然后——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布料。


    客厅里只有电视还在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笑声盖住了别的声响。


    ……


    陆拾小口吸着气,胸膛的欺负随着呼吸起伏的频率加快。


    柯伦顺着轨迹移动,包裹覆盖。


    动作流畅自然,却令他的大脑发胀。


    他的脸颊绯红,睫羽低垂,眼中也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陆拾微微侧过脸,但这个角度反而让他红透的耳根和微微泛红的眼尾更加明显。


    靠在沙发上,冷郁的眸光都融成一团迷惘的水色,乌黑的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侧方投下一片阴翳。


    那阴影细细密密地抖动着,像是在承受着什么。


    热度如此真实而汹涌,仿佛快要将他被糊住的大脑都融化开来。


    每一次的吞吐,每一次的细小滑动,都会给他带来最直接的感受,带来一种能令他堕落至深渊的快感。


    “柯伦……”


    他有些茫然地叫着名字,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


    直到一切平息归于无,柯伦才舔舔嘴唇,却没站起来,只是又亲亲他,“嗯,我在呢。”


    ……


    结束后,陆拾勉强从沙发上撑起身体,只觉得灵魂得到了升华。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体验,嗯……居然是柯伦为他这么做了。


    “原谅我了吗?”


    柯伦不死心追问。


    “嗯嗯,”他敷衍道,“把手机给我。”


    他的目光落在柯伦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脑中的思绪勉强聚集。


    柯伦特别主动地拿来递给他,神色坦然自在,没有半分做贼心虚之感。


    陆拾暗戳戳地瞟了柯伦一眼,然后划开屏幕,“锁屏密码?”


    从柯伦口中顺利要到密码后,屏幕解开了。


    虽然知道自己不可能翻到什么,他还是没忍住本能翻了翻。


    通讯录,寥寥几个号码,备注都是简单的名字或字母。


    短信,除了运营商的通知和一些垃圾信息,什么都没有。


    社交软件,登录的那个账号干干净净,聊天记录屈指可数。


    最新的一条聊天信息,显示着某个狐朋狗友约柯伦出去喝酒的信息。


    [走?陪我喝一顿,午夜场?]


    [柯伦:我是有男朋友的人,陪你喝什么喝,不去。]


    “不对,”陆拾忍不住问,“谁是你男朋友啊?”


    他们才认识几天啊!


    “当然是你啊,”柯伦理直气壮,“我难道还被其他人包养过吗?”


    陆拾:好吧。


    他没和柯伦争辩,翻开照片相册。


    里面更是空得可怜,最新的一张照片竟然是嘉年华夜晚,柯伦趁着他没注意到时候拍的他。


    他当时在吃自己的菠萝包,耳坠与发丝纠缠,面庞因为灯火染上了璀璨的流光。


    “你还偷拍我?”


    陆拾忍不住又问。


    “不能偷拍吗?”柯伦很不正经地回答,“那真不好意思了,你帮我删了吧。”


    陆拾:“……”


    他当然不会删除柯伦偷偷拍他的张片。


    检查完毕后,他靠在沙发上,盯住柯伦坦然的脸。


    他现在看到这张脸就有些生气。


    最关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当时柯伦为什么不让看?


    如果手机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宁死不从?


    而现在,手机里干干净净。


    那只有一种可能,在从酒店到他家的这段时间里,柯伦删掉了什么。


    陆拾越想越烦躁,他忽然压住了柯伦,不由分说钻进柯伦怀里,张口就咬在对方的锁骨上。


    柯伦“嘶”了一声,却没躲开。


    如此近的距离下,但凡稍微动弹一下,就能感觉到相接触的衣物下相贴的身躯。


    下一秒,赤/裸的脚腕被对方勾住,身体力行地警告着让他别再咬了。


    于是他得寸进尺又咬了一口,这回更狠更凶猛,在对方的皮肤下凿出一枚小小的牙印,几乎要渗出血来。


    柯伦立刻拧住眉毛,压住了他作案的牙齿和脸颊,“你是小狗吗?”


    陆拾被桎梏住,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于是他转头又去咬柯伦的手。


    倒真像一只小狗了。


    柯伦没辙,由着他咬了一会儿,等他咬够觉得无聊了,才把他搂回来,抱在怀里。


    “我是2.3%的血族,”陆拾闷闷地说,脸埋在对方的胸口,“和97.7%的人类,不是小狗。”


    这是弗洛斯特说的,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在某次检查之后,弗洛斯特告诉他:“你的基因构成是这样的,你有血族的血脉,但浓度太低,只能算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品。”


    柯伦讶异发问:“你有血族基因?”


    语气里的惊讶不似作假。


    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收起了刚才玩闹的心思。


    如果柯伦是弗洛斯特的人,肯定早就知道自己的成分,这是写在档案里的基础信息,是最不应该有疑问的部分。


    可柯伦的反应,像第一次听说,但也可能是演技太好。


    令他总是分不清。


    陆拾靠在柯伦怀里,只是聆听柯伦的心跳。


    趁着对方没注意,他又飞快地啄了一口柯伦的喉结,唇下的突出立刻滑动一瞬。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望着他,收紧了交握的手掌。


    气息在唇齿和皮肤间交融消弭,在这个所有人即将入睡的时刻,他们交换着体温与热度。


    就这样腻歪了一会儿,陆拾决定不赶走柯伦。


    一方面,尽管他想不承认,但他还是喜欢柯伦。


    喜欢那些不知真假的话语,喜欢那些不经意间的情话。


    另一方面,他的好胜心上来了。


    弗洛斯特不是想让柯伦监视他吗?


    不是想让柯伦当自己的眼线吗?


    那他偏要让柯伦留下来,偏要让弗洛斯特看看自己过得有多好。


    他想了想,最后做了个决定。


    不管柯伦是不是弗洛斯特的卧底,他先享受了金主的权利再说。


    抛开脑子,不动心,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吗?


    想通了之后,陆拾心情大好,甚至从沙发上爬起来,走进那个几乎没怎么用过的厨房,告诉柯伦他要亲自下厨。


    万幸的是冰箱里还有些存货,他翻了翻,决定做几道最简单的菜。


    想了想,他还是觉得好麻烦,最终选择加热了一些速食和预制菜。


    反正柯伦看起来不像挑食的模样,应该也没问题吧?


    也正因此,他很快就做好了饭菜,又端到柯伦的面前。


    “还有可乐、啤酒和橙汁,”陆拾非常善解人意,“你要哪个?我去给你拿。”


    他觉得自己简直称得上是模范金主,毕竟哪有金主还要负责给金丝雀做饭的呢?


    柯伦低头看了看那几道菜,又抬头看了看他:


    “……可乐吧。”


    虽然柯伦看起来不是特别开心,但陆拾开心极了。


    第40章


    自从那天开始, 两人就开始了一种诡异的同居生活。


    柯伦自动自觉地接过了做饭的活。


    第一次进厨房的时候,陆拾还等着看柯伦出丑。


    毕竟,一个街头混混能做出什么好东西?


    结果柯伦系上围裙, 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翻炒的节奏行云流水,不到半小时就端出两菜一汤。


    该说不说,居然很好吃。


    陆拾:……这不对吧?


    虽然这样想,但他依旧很诚实地又夹了一筷子。


    不是敷衍的能吃,是真的好吃。


    味道清淡但入味,油盐控制得恰到好处,连米饭都蒸得粒粒分明。


    而且很健康。


    每顿饭都有荤有素,有汤有水, 偶尔还会切点水果当饭后甜点。


    就这样,陆拾被柯伦养得很好。


    一周之后,他站上体重秤,发现自己胖了2斤。


    他看着电子屏幕上闪烁的数字,又看看镜子里的自己,脸好像确实圆了一点点。


    但离胖还差得远,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偏瘦,只是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


    难道柯伦都能改变吸血鬼的气色了?


    不愧是弗洛斯特的下属,果真有些本领在身。


    陆拾这样暗自思忖。


    同居生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继续着。


    晚上的时候, 柯伦一般都会出去。


    “忙事情。”


    柯伦总是会这么说。


    陆拾也不多过问。


    反正问柯伦也大概率只会得到关于“领救济金的生活”的回答,估计都是掩护。


    他推测柯伦要么就是去码头区发点偏财, 要么就是和弗洛斯特汇报情况了。


    继之前的愤怒和震惊之后,陆拾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摆烂状态。


    他暂时定下了一个计划:先这样过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谈欺骗和弗洛斯特的事情。


    这一个月里,他可以继续享受柯伦的饭, 继续享受柯伦的身体,继续享受那种有人陪着,但又不用交付真心的状态。


    至于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虽然他知道自己在掩耳盗铃,但他只是累了。


    期间,他一有烦心事就去骚扰开盒哥。


    反正对方收了弗洛斯特的钱,害他伤心。这笔账虽然他说了不追究,但拿来当出气筒,总可以吧?


    他心安理得地点开熟悉的聊天框。


    [60:呦呦呦,这么久没见,收了弗洛斯特多少好处啊?]


    [60:房车都全款拿下了吧?]


    他知道对方忙,特意切出去玩了一会儿游戏,才又切回来。


    [AAA鲨臂:不是,我招你惹你了?]


    陆拾冷笑一声,飞快地敲字。


    [60:你非要和我装绿茶装清纯不做作吗?阴沟里的老鼠,向弗洛斯特出卖灵魂表忠心的废物。]


    [AAA鲨臂:……那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


    [AAA鲨臂:你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可以吐槽吗?]


    陆拾看着那行字,烦躁感油然而生。


    他有什么朋友?


    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可能就是眼前这个出卖江礼信息给他的大骗子。


    [60:我们只是网友,不要对我的事情那么关心,管我的社交。]


    发完,他又补了一条。


    [60:而且我最近很忙,忙着享受美好的肉/体,没空交朋友。]


    对面这次回复得很快。


    [AAA鲨臂:你谈恋爱?和谁?]


    陆拾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靠卖信息为生的人,居然对他的恋爱八卦这么感兴趣?


    他没打算说实话。


    [60:关你屁事。]


    [AAA鲨臂:行,不关我事。那你继续忙,我下线了。]


    陆拾没让他下线。


    两人继续斗嘴,你一句我一句,夹枪带棒,互相阴阳。


    陆拾把最近积攒的烦躁一股脑发泄出来,从柯伦的可疑行为到弗洛斯特的阴魂不散,东一句西一句,想到什么骂什么。


    开盒哥也不甘示弱,回怼的速度很快,措辞刁钻,但从竟然没有真的踩他的痛点。


    发泄了一通后,陆拾觉得心神气爽。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60:对了,我上次给你发的那个人。]


    [60:柯伦。]


    [60:也是和你一样的货色。]


    [60:估计背着我和弗洛斯特狼狈为奸,蛇鼠一窝。]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起茶几上柯伦切好的水果,塞了一块进嘴里。


    嗯,甜甜的。


    *


    夜色沉沉,路旁的灯光连成一片微茫的光点。


    陆熠以原型状态,无声地滑入位于城市边缘的安全屋。那是他和奥耶约定见面的地方,远离弗洛斯特可能布下的眼线。


    进入房间后,他的形态才开始变化,最终塑造成柯伦的模样。


    奥耶已经等在屋里,坐在一张简陋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加密的通讯设备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


    看到陆熠进门,她看向那张属于柯伦的脸上,表情微妙起来。


    因为陆熠一边走过来,一边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上开着聊天界面。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微微弯起,笑容明亮肆意。


    “你在干什么?”


    奥耶问。


    陆熠抬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和陆拾聊天,用柯伦的另一个身份。”


    奥耶:“……”


    她看着陆熠坐到她对面,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回复着什么。


    和她记忆中那个永远冷冰冰,被欺负也不还手,最后狼狈地被卷上岸的幼年期陆熠,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陆熠是什么样子来着?


    颜色太靓丽了,在他们这个需要隐匿自身以求生存的物种里,简直是致命的缺陷。


    幼年期的珀露姆应该尽量保持低调,避免被天敌发现。


    可陆熠不行。


    他那身亮粉色的原生形态,在深海或者阴暗处还能勉强隐藏,一旦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就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醒目得过分。


    她当时都要担心死了。


    作为陆熠唯一的朋友,或者说,作为他们那一批幼体中唯一愿意靠近他的同类,她看着他一次次被排挤,一次次被迫迁徙,最后被海浪卷上岸,离开他们赖以生存的深海环境。


    那时候她以为陆熠会死。


    可是一年后,陆熠回来了,却并不是以被迫逃离的狼狈姿态。


    “我遇见了一个能令我变得完整的存在。”陆熠当时是这么说的,“我需要以好的形象来面对他,不能让他发现真相。”


    后来,他真的变强了。


    他们这个物种,虽然拥有吞噬和分解人类、融入人类社会的能力,但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学习和适应。


    没有谁像陆熠这么迅速高效就在人类世界站稳脚跟,甚至学会了那些复杂的情感。


    奥耶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和陆拾斗嘴搞网恋的陆熠,心里颇有些复杂。


    “弗洛斯特已经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五百年了,人类一直不知道我们的秘密,现在可能要被他揭晓了。”


    陆熠终于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她。


    “你可以有点紧张意识吗?”


    奥耶问。


    “我不理解弗洛斯特,”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不是为了同族,并非为了同类,只是为了——”


    “为了陆拾,”奥耶打断他,无奈道,“我知道了。”


    陆熠没有否认。


    “陆拾因为弗洛斯特而痛苦,”他像说给自己听,“我帮陆拾消除痛苦,他会喜欢,他会爱我的。”


    奥耶觉得有些诡异。


    “你有没有想过,”她问,“你不用费尽心思接近陆拾,陆拾也会喜欢本来的你?”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眼底闪过。


    “也许吧,”他低声承认,“也许我做错了。”


    “但时间无法倒流,错误的选择无法被抹除。”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奥耶重回正题。


    “弗洛斯特尚且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她说,“这是一个优势,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让更多珀露姆渗透进幻云生物和弗洛斯特的势力范围。”


    她翻开其中一份资料,指着上面的一张许秋晚的照片。


    “我作为你秘书的时候,了解过这位大小姐。”奥耶说,“她的社交圈和习惯,她的弱点和可利用的地方。我舍弃这个身份变成她,是再方便不过的事。”


    陆熠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关于渗透和计划的事情。


    什么幻云生物,什么人类五百年未解的秘密,在奥耶严肃地讨论这些的时候,他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商量完毕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切换到熟悉的小号。


    开盒哥的聊天框里,已经躺着几条新消息。


    [60:?]


    [60:你又不理我,装死是吧。]


    陆熠看着那两行字,弯起嘴角。


    [AAA开盒:没,忙着呢。]


    陆拾几乎是秒回。


    [60:忙着给弗洛斯特当狗是吧?]


    陆熠在心里默默回答:那你就猜错了。


    [AAA开盒哥:你怎么这么闲?平时没事干吗?]


    发完这条,他才收起脸上的笑意,和奥耶简单告别后,飞速离开那间安全屋。


    回到陆拾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小时后了。


    经过将近一周的相处,陆熠已经正大光明地拿到了陆拾家里的备用钥匙。


    理由是:“万一你睡死过去,忘了给我开门怎么办?”


    陆拾当时翻了个白眼,但最后还是把钥匙扔给了他。


    他用这把钥匙打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播放着无聊的节目。


    陆拾正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起来晃荡着,手里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看得很专注,连陆熠开门进来都没注意到。


    陆熠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对方。


    不用想也知道,陆拾现在大概又是在给他的另一个身份发消息。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两个身份都是他,两个身份都被陆拾需要着。


    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很幸福。


    陆拾终于察觉到门口有人,忽而抬头,看到陆熠站在那里,整个人微微一怔,飞快地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那双眼睛飘忽着,脸上浮现出莫名的心虚表情,活像是被捉奸在床。


    “啊,”陆拾的声音有些发干,“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