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柳, 阿柳?”
柳天虞被吵醒了,眼睛没来得及睁开,先感觉身上发冷。
随后就被拥入熟悉的怀抱,仔细分辨, 能嗅到一股玉兰木的苦香。
江玄肃怎么来了?
眼皮被强烈的白光照着, 视野里泛起一阵鲜艳的红。
柳天虞昏昏沉沉地转动脑袋, 脸埋进江玄肃怀中,躲避刺眼的光线。
江玄肃却没有轻轻拍她的背, 而是十分用力地搂紧她,两人身下也并非柔软的床褥,而是硬梆梆的地板。
柳天虞察觉不对, 意识渐渐回笼, 睁眼看到窗外的日光。
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她就这样在地上躺了一夜,身上发冷是因为江无心走的时候没关窗, 她吹了整晚的冷风。
江玄肃用掌心去贴她的脸颊和脖子, 终于将冰冷的皮肤焐热了些:“都冻成这样了……怎么睡在地上?母亲呢?”
柳天虞睡眼惺忪,搓了搓脸。
这一觉堪称香甜,自从当上司剑,做了那个可怕的梦,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她心情很好地蹭了蹭江玄肃的颈窝,站起来刚要舒展筋骨。
紧接着, 犹如被一箭穿心, 她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起来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
什么睡在地上, 她是被江无心药倒的!
那茶水有问题!
她呼吸一滞,立刻抬手检查。
四肢都还能动,皮肤上没有伤口, 内脏也不见疼痛。
手腕间,灵玉化出灵息,热腾腾的白雾飘起,让身体回温。
柳天虞这时才敢呼出一口气。
幸好,她还活着,也能正常炼化灵息。
可如果她什么都没有少,江无心给她下药做什么?
江玄肃见她表情变了又变,手在身上摸索,忍不住去牵她的手。
一阵不安的预感掠过心头。
今早要开剑谷,他在白玉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阿柳,去学舍也不见她踪影,没等他动身找她,就遇见前来寻找江无心的三位掌门。
几人一同来到江无心的住处,却只见柳天虞睡在地上,窗户大开着。
……若不是阿柳好端端地站在他眼前,屋子里也不见打斗的迹象,他都要怀疑昨晚阿柳和母亲遇袭了。
可谁又能打得过天下第一武修江无心呢?
难不成是那只传闻中的无启兽?
江玄肃的手越攥越紧,直到柳天虞拽他,才终于回过神。
柳天虞听力好,捕捉到外面的响动,她对江玄肃使了个警戒的眼神。
出现的人却不是江无心——只要她想,连气味都能隐藏,更何况脚步声。
烛东宗的孙掌门踏进屋子。
她手里拈着一根窄叶片的草药,表情不太好,脸上的皱纹也随之加深:“茶水里加了鬼草。柳司剑,谁给你们倒的茶?”
柳天虞不知道鬼草是什么,看向江玄肃,江玄肃也摇摇头。
“掌门给我喝的。”她窜过去嗅孙掌门手里的草叶,竟没嗅到寻常草药的苦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雨水味,
“这东西有什么功效?有毒吗?”
“无毒,但是……”
孙掌门向两人解释,脸上的神情越发复杂。
鬼草,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特殊药草,只在谷雨节前后出现,泡水喝能够安眠。
将其晒干后磨碎入药,还可以制成使人失忆的药粉,因此宗门将鬼草列为禁物,只在药修长老的药谷里种植。
简单来说,在开剑谷的前一天,江无心给柳天虞用了禁药。
然后,她趁着柳天虞昏睡,一走了之,至今下落不明。
空荡荡的屋子里,三人盯着那根草叶,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半晌,孙掌门往外走:“我去传信。”
剑谷尚未开,钟山已要变天了。
江玄肃侧头看一眼柳天虞,忽然抬起袖子给她擦脸。
柳天虞这才发现自己满头冷汗-
剑谷。
三位掌门聚在石台上,各自带着开启剑谷的信物,江无心人不见了,却也留下了属于烛南宗的算盘。
此时此刻,他们研究的却不是算盘,而是江无心临走前放在算盘旁边的东西。
一只玉兰木做的方盒,上面贴了个封条,龙飞凤舞地写着“开剑谷时再拆”。
江无心言行古怪,却不爱恶作剧捉弄人,孙掌门见到木盒,一边在心中暗骂她,一边老老实实把东西一路带进剑谷。
开剑谷的时间不容耽搁,三位掌门对着木盒挠破脑袋发愁,两位司剑在远处旁观。
两人的手牵在一起,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扣住她的手指格外用力。
“做什么,生怕我跑了?”柳天虞瞪他,压低声音,“我要走也是带你一起走。”
“你……”江玄肃垂眼看柳天虞的手,冰冷得反常,“很紧张吗?”
柳天虞“哈”地笑出声。
心里闪过许多念头。比如,不见的是江无心,他江玄肃名义上的母亲,又或者,剑谷开不了,头疼的是剩下三位掌门,哪里轮得到她紧张?
她刚笑完,胃里一阵抽搐,顿时像被折弯的苇草一样弯腰干呕。
耳鸣阵阵,酸水泛上来,灼得喉咙痛。
在山上当小狼的日子里,但凡柳天虞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就会学着狼同伴的动作想办法把它吐出来。
这一路上,她的胃在不停地抽搐,想把那杯加了鬼草的茶汤往外排。
过了一整晚,药性都快挥发了,胃里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
柳天虞撑住膝盖半晌没起身。
……身体告诉她,她的确在紧张。
江玄肃帮她拎着脑后的发辫,忧心忡忡:“孙掌门说茶里的鬼草剂量很少,不至于中毒或失忆……还难受吗,等回去后,我再找苏长老给你看看?”
柳天虞摇头,满心都是昨晚和江无心的对话。
倘若她再撑久一点,是不是就能知道她的爹娘是谁?
她还记得江无心的表情,那副被问到什么都不意外的表情。
江无心一定知道,她就是不说。
“柳司剑?”
远处传来孙掌门的声音,柳天虞的思绪被猛地掐断。
她这才发现自己撑膝盖的手攥成了拳,耳中被心跳的咚响声占据。
是生气?还是懊悔?还是恐慌?
她分不清。
江无心一盏药茶灌得她至今都回不了魂。
江无心江无心江无心,之前柳天虞心中筹谋的都是私奔,现在她只想找江无心问个清楚。
她不说话,江玄肃在旁边替她解释,告诉几位掌门阿柳身上难受。
他把手搭在她背后,一下下地替她顺气,动作轻而缓,把她的魂一点点往回捋。
孙掌门指了指两人身后,让柳天虞往山下走,转过弯,去找岩壁上的山泉水喝-
钟山的宗门里惹出天大的乱子,山间的泉水仍好端端地流淌着,与千年前并无不同。
柳天虞捧着泉水漱过口,连带着整个脑袋都被清冽的水洗涮过一遍,终于恢复一点做狼女时的精神。
她直起身,擦了嘴,突然去拽江玄肃的衣领。
江玄肃正倾身看柳天虞,想确认她没有生病,不防她的脸突然凑近。
他出于本能搂住她的腰,手掌又很快挪了位置,放在更规矩的地方。
他用眼神问她:现在吗?在这里?
柳天虞不管,捧起他的脸,踮脚凑上去。
泉水浸得她唇瓣冰凉,江玄肃被她的吻一激,呼吸重了些。
昨晚柳天虞走得干脆,他整夜都没睡。
尽管鼻端萦绕着她留下的味道,身侧却是空落落的,无论他怎么裹紧被子,仍觉得心头被剐了一块,只要阿柳不在,就填不满。
而此刻,仅仅是她给予的一个吻,心底的空洞便有了愈合的迹象。
江玄肃闭上眼,手臂收拢,越来越用力,两具身体快要揉在一起,她冰凉的唇瓣也被含得发热。
柳天虞放任江玄肃这样吻她。
碾磨,挤压,唯有身体的接触带来的快/感,才能覆盖心中的不安。
舌尖探入,江玄肃越吻越深,仿佛昨晚独守空床时每想念她一次,她就欠他一个吻,而现在他要一并讨要回来。
良久,柳天虞终于往后退开,她呼吸未平,嘴唇红润润的,江玄肃像往常那样抬手替她擦拭,她却忽然低头衔住他的指尖,用力地咬了咬。
江玄肃先是嘶地吸气,随后笑出声来:“又拿我磨牙,心情好些了?”
柳天虞端详他的笑脸,眼中总算有了点笑意。
见此,江玄肃心里紧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
现在她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能这样笑,说明事情还没有那么糟,无论昨晚在江无心的住处发生了什么,他总能慢慢问清楚,和她一起解决。
柳天虞忽然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每逢两人独处时有人靠近,总是她先发现。
当着长辈的面,总不能不成体统。
江玄肃扶着她腰的手松开了,却又有些舍不得,于是飞快凑过去,脸颊贴着她的脸蹭了蹭,这才牵着她的手站直。
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掌门出现在山壁的转角。
她眉头皱得极深,每一道皱纹都包含不得其解的痛苦。江无心留下的木盒虽然被打开了,但打开之后的看到的东西却并不能解答她的困惑。
她盯着江玄肃:“你随我来。”-
柳天虞和江玄肃一起回到石台边。
刚走近,就听到烛北宗的掌门小声抱怨:“她倒是走得潇洒,留下所有人收拾烂摊子。开剑谷不是儿戏,每个步骤如何做,都是前人留下的,她不想遵守,可这个不遵守的后果,她担得起吗?”
烛西宗掌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盘膝坐在木盒前搓脑袋,半秃的脑门被他搓得反光,脸上的疤痕扭在一起。
木盒已经被打开了,江玄肃一眼就认出里面装了什么。
当初他去平安县接阿柳时,曾随身带着一支并蒂玉兰,为了保护玉兰不枯萎,他在木盒里灌满蕴含灵息的水。
眼前江无心留下的木盒里,也装着一团白雾,被一个嵌着玉珠的琉璃球禁锢着,等待释放。
开启剑谷需要四位掌门的灵息,江无心人没到场,却留下了她的灵息。
江玄肃不解地望向孙掌门。
三位掌门功法高强,既然有了母亲的灵息,不能直接将它引入石盘吗,为何要找他。
正想着,身侧的柳天虞忽然站住脚。
她盯着那个琉璃球上的玉珠,抽了抽鼻子,脸色变了。
“辨血认亲盘。”
一句无头无尾的话,江玄肃还没反应
过来,三个掌门齐齐看向她。
烛北宗掌门不摸胡子了,惊诧地挑眉:“你认识?”
三人方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研究许久,才发现琉璃球上嵌着的珠子十分眼熟。
当年烛南宗主持举办宗门大比的时候,曾对外展览过藏宝阁里的种种珍宝,那张辨血认亲盘上也有同样制式的玉珠。
只有拥有相同血脉的人,能让两枚珠子发光。
这个琉璃球设了机关,其中一枚玉珠滴了江无心的血,她想让自己的孩子来开启机关,放出灵息。
三人得出结论,却不明白江无心多此一举的理由何在。
江玄肃可不像她,对于开剑谷的事一直很配合,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玩消失。
就算他消失了,三个掌门联手,抓他总比抓江无心容易。
如果江无心真的想给他们添乱,就不该把自己的血滴在机关上,让琉璃球有解开的可能。
除非……解开这枚琉璃球,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随着柳天虞出声,三位掌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见她脸色泛白,似乎是想到了极为糟糕的事。
江玄肃以为她回忆起曾经被梁继寒押着辨血认亲的痛苦,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
却见柳天虞一双眼睛飞快地眨动着,落在他身上,慢慢睁大,瞳仁微微颤抖,反射着日光,几乎能看清她的思绪在如何混乱地波动。
“怎么了?”
江玄肃问。
柳天虞没答,垂眼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松开了,看着自己的手。
她鼻头耸起细小的皱纹,眉毛拧在一块,因为诞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整张脸露出极为复杂的神情。
烛西宗掌门看不懂这两个小年轻眉来眼去,不耐烦地大声咳嗽:“少耽搁时间,快些过来将这机关解了。”
江玄肃一步三回头,走到木盒面前,以灵息破开指尖,将血滴进去。
紧接着他又回头看柳天虞。
从未见她露出这副表情。
阿柳总是直来直去,什么都写在脸上,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尽管她最近有了心事,但江玄肃始终觉得,只要两人还能温情脉脉地接吻,就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龃龉,总有把话说开的时候。
直到这一刻。
头顶的日光一点点暗下去,峡谷里只剩风过时凄厉的尖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颗滴了血的玉珠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木盒中的玉珠被云层投下的阴影遮蔽,一点光芒都没有。
辨血认亲用的珠子,否认了这对母子的关系。
江玄肃半跪在木盒前,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血液凝固在玉珠上,他的身形也随之凝固。
先是孙掌门清了清嗓子,紧接着响起烛北宗掌门不安的踱步声,烛西宗掌门狐疑地嘀咕了一声“哪里弄错了”,最后传来柳天虞走近的沉重脚步声。
她在江玄肃身侧蹲下了,指尖一道灵息闪过,血珠沁出来,往下滴落。
一年过去,柳天虞对灵息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每个见过她的人,无论是喜欢她还是憎恶她,都不得不承认她的天资,她学习一切功法的速度。
区区狼女怎么会有如此本领呢?许多人在背后议论纷纷,猜测她的父母莫非是世外高人。
江玄肃的过去充满了痛苦的阴翳,于是他养成了不回头看的习惯,也因此不在乎阿柳的过去,她是狼女,或是所谓世外高人的后代,都与他无关,她只是他的阿柳。
直到这一刻。
那滴新鲜的血珠滚落在玉石上,在场的每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它,见证它一点一滴地融进玉石中。
随后,每个人震悚地看到,奇异的光芒正在缓慢地、不容置疑地从中亮起——
作者有话说:(来了)(土下座)
第52章
烛北宗掌门最先回过神。
木盒机关一旦启动, 灵息随时可能飘散,他将江无心留下的那抹灵息飞快灌入石盘。
柳天虞听着轰隆的雷声,感受着狂风吹得头发打在脸上,视野里, 天色昏暗下来, 空气中泛起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山谷间河水倒流, 她仰头看去,脸颊一阵冰凉, 起初以为是眼泪,用手一抹,才发现只是撞在山石上飞溅出的水花。
十七年来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按照戏班子里演的, 总该泪意盈盈感慨几句,再不济, 也要吹胡子瞪眼做出个惊讶的表情。
可柳天虞却什么表情都做不出……像是挨了一闷棍, 被打蒙了。
三位年长的掌门已经慢慢平静,能坐到这个位置,谁没处理过几件宗门里的血亲秘辛。
千百年来,无论钟山还是凡间,只要人们还在交合繁衍,生而不养、掉包交换、甚至杀戮骨肉的事就依然层出不穷。
更何况江无心看着那样冷心冷面, 就如她的名字一样不会为谁牵动心绪, 如果她真的是个好母亲, 就不会这么粗暴地把事实塞给两个孩子, 自己不见踪影。
如此看来,成为她的孩子,不能多得到些什么, 不再做她的孩子,也没有失去什么。
三位长辈的眼神顿时有些唏嘘。
柳天虞的脑袋被孙掌门安抚地摸了摸。
平日里她极为机敏,不轻易让人碰她的头,现在她却愣愣地站在那没躲。
“孩子,我们先把大事办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回钟山,具体事宜,等见了长老们再讨论,好么?”
何为大事?何为小事?
柳天虞恍惚地看她一眼,又想,当然是开剑谷为大事,江无心是谁的母亲为小事。
双生剑是守护天下的双生剑,江无心只不过是生了她,又把她丢在山里,抱养了另一个。
也对,大人们最分得清轻重缓急了。
她迎着掌门们担忧的目光,点点头,感觉脑袋像被线扯着的木偶。
于是他们又看向她身侧。
柳天虞转头看去,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江玄肃握住她的手,神情如常,甚至有余力做出个宽慰的微笑:“孙掌门说得对,先开剑谷。”
身为在宗门大比的魁首,烛南宗的天骄,他表现得很识大体,符合掌门们对他的印象。
三位掌门面露欣慰,说了些二位司剑应当彼此扶持、不离不弃的话,便示意他们跟上,随后跃下山崖,朝着存放双生剑的河床而去。
柳天虞也往前走,走了两步,手被江玄肃扯住了。
这时再看他,才发现他的神情如常也不过是装的,脸贴近时,能看清他眼瞳中不安的颤抖。
四目相对,江玄肃呼吸起伏,越来越重,忽然低头吻了一下她面颊:“阿柳,你怪我么?”
柳天虞感觉他嘴唇一片冰冷,抬手摸了摸,不解地反问:“难道不该怪江无心,为什么怪你?”
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心里有气,竟然直接叫江无心的大名,甚至顾不上遵循礼节喊她一声掌门。
“是我抢了你的位置,烛南宗掌门之子应当是你。”
他痛苦地蹙眉,吻她的手心,想从中汲取一点暖意,证明她不会就此离他而去。
从小到大,无论江玄肃做得多好,都得不到母亲的认可,也不曾体会过所谓母亲的关爱。江无心永远不会像众人心目中的好母亲那样,慈爱地摸摸他脑袋,笑着夸赞他。
正因为她的冷漠,当揭露她并非江玄肃的生母时,旁人也不会感到震惊。
也许那些人早就在背后议论过,他看上去不像她亲生的。过去十七年他在白玉峰上彻夜难眠时,连她自己都想过这个可能。
因此,他此刻虽然难受,也不过是这些年来心中的隐隐作痛被翻出来放大了而已。
可紧接着,他得知阿柳才是江无心的孩子。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一定不会因为伤人被从小关在白玉峰,她会有许多朋友,得到长辈们的喜爱。
如果阿柳是掌门之子,便不用在走路都不稳的时候去山林间跟着野兽讨吃的,也不会长到十岁连话都不会说,过着衣不蔽体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
阿柳本可以过得更好,不必在凡界受那些苦楚,这让江玄肃心痛。
……可如果阿柳没有被抱走,是否他这一生也无法遇见她了呢?
他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烛南宗掌门之子的尊贵身份,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他会失去她吗?
柳天虞的掌心被江玄肃吻得发痒,肌肤的触碰总
算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来些。
她蜷起指头,刚想说她压根不稀罕当烛南宗的掌门之子,只是很困惑江无心为什么这样作弄人,江玄肃忽然贴上来,将她用力地抱紧。
他把脸埋进她鬓发间,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哀求似的喃喃自语:“如果你有怨、有气,也分我一点,撒在我身上……”
哪怕遭到这样的对待,也好过被你抛下-
千斤重的石板打开,金铁沾染潮气的淡淡锈味弥散开,双生剑又一次重见天日。
孙掌门替两人检查一遍腕间的灵玉护腕,确认一切准备无误。
过去一年,两位司剑勤学苦练,为的只是今朝能唤醒双生剑,可谁曾想临到开剑谷时出了这样的大变故。
她叹口气,将柳天虞腕间的搭扣系好。
但愿这一次便能成功感应,钟山不必笼罩在无启兽无法制约的阴影里,至于烛南宗掌门的私事……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外人插手了。
……
“没有感应。”
山谷间一片死寂,头顶的乌云层蓄积得更厚了,一场为期三日的暴雨随时会落下。
柳天虞再次挥动长剑,手腕上灵玉发亮,丝丝缕缕的灵息飘逸而出,却还是无法灌入剑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把剑握起来比去年要轻。
是因为她过去一年勤加训练,力气变大了吗?
“我也……没有感应。”
江玄肃在旁边摇摇头,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垂下眼睫。
众人面面相觑。
孙掌门看向两位同辈:“今日之事疑点众多,不宜立刻外传。我们不妨先找到江掌门,再和她共同商议如何给众人一个说法。”
如果风言风语传遍钟山,两位少年司剑的心境必定要受影响。
烛北宗掌门揪着山羊胡,冷哼一声:“你可真好心呐,烛南宗掌门丢下的烂摊子,还要别的宗门帮着收拾。烛北宗从上到下都在关心双生剑开启之事,我不可能糊弄他们。”
烛北宗向来和烛南宗不对付,他自然是希望烛南宗内越乱越好。
孙掌门冷睨他一眼,去看烛西宗掌门。
这一转头,却见他正在端详江无心托付给他们的酒壶,粗眉毛皱得纠缠在一起。
“奇怪了,酒壶里这次没有沙子。”
众人记性都不错,不约而同想起一年前开剑谷时,江无心曾将黑色的细沙倾倒在双生剑上。
烛北宗掌门揪胡子的手僵在半空:“当时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没解释,只说是开剑谷的规矩。”
可是今年没人用到这条所谓的“规矩”,剑谷还是打开了。
烛北宗掌门冷笑:“我那时就觉得不对,古籍中记载开剑谷的仪式,每个步骤都在开启石室之前,她江无心的小动作却是在石室露出之后。莫非是因为她从中作梗,双生剑才无法与人感应?”
“今年可没有那抔沙子,双生剑与他们感应了吗?”
孙掌门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他只想江无心倒霉,凡事都往坏处说,也不想想如果江无心真的决定与他们为敌,事情会变得多麻烦。
烛西宗掌门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听谁的,迷茫地抠着脸上的疤:“所以,是这沙子有问题……江无心,也有问题?”
一旁传来手指弹剑锋的嗡鸣声,几人看过去。
柳天虞掂量着她那把剑,嗅了嗅:“雨水味。我昨晚在江无心住处也闻到过。”
话音刚落,几人纷纷催动灵息,都顾不上指摘她对江无心直呼其名。
三位掌门的修为在一众修士里堪称顶尖,可论及五感,尤其是嗅觉,却还是难以和柳天虞比拟。
烛西宗掌门耸鼻,没闻出个所以然,然而过去一年的相处让他很相信柳天虞的直觉:“雨水味?你是说下雨后的土味和草味?”
烛北宗掌门忽然抬头看了看天:“前几日连下三天的雨。”
几乎是同一时间,孙掌门也动了。
她周身灵息汹涌,径直往崖上跃去。
不过多时,她急匆匆地返回来:“剑谷尚未关闭,天上还没有下雨,谷里已经有鬼草了。”
柳天虞听她提起鬼草,喉咙一阵发紧,抑制住干呕的冲动。
就是那盏加了鬼草的古怪茶水迷晕了她,还令她险些失忆。
孙掌门与另外两位掌门对视。
在得知两位司剑的身世之谜时,他们的神情还算冷静。
此刻,每个人的脸上却浮现出无法遮掩的震悚。
每逢开剑谷,倒流的河水会让钟山连下三天雨,鬼草只会在这场雨后长出。
前段时间整个钟山连下了三日的雨,是因为剑谷曾被打开过……江无心,一个人开启了剑谷,不知用的什么法子-
白玉峰,阁楼外一片寂静。
柳天虞恹恹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脸颊和额头都烧得发烫。
苏长老来诊过脉,说她是胸口闷了气,没有发出来,才会生病。
江玄肃找苏长老开过药方,替她煮好药端到床边,还备了一碗蜜水,供她喝完药后清口。
从前他卧病在床,柳天虞只顾着折腾他,现在轮到柳天虞生病,他却以德报怨,把人照料得无微不至。
如果不是柳天虞手快,端起药碗一口气喝干,她怀疑江玄肃打算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她。
其实这根本称不上大病,可两人都在为此煞有介事地忙碌。
江玄肃非得为她做些什么,才能抵消心中的不安。
至于柳天虞,她如果不躺在床上,只怕自己会提着剑冲出宗门,满钟山寻找江无心的踪迹。
喝过药之后,江玄肃靠在床沿,用薄被将柳天虞裹住,再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他炼化灵息,周身泛起淡淡的凉意,两人的脸颊相贴,柳天虞身上的热度随之慢慢地降下来。
谁也没说话,因为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更何况,以烛北宗掌门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剑谷里的一切很快就会传回烛南宗,传遍整个钟山。
无数流言蜚语很快会灌满他们的耳朵,倒不如趁现在,在白玉峰上躲个清净。
到了傍晚,阁楼外传来动静,是邵家姐弟带着食盒来送饭。
柳天虞站在树下听他们上山,风中传来二人的气息,带着不稳的起伏,像是来之前和谁吵了一架似的。
可当他们翻上峰顶,却都是一副看不出端倪的平静面色。
几人在玉兰树下支了张桌案,围坐在一起。
邵忆文将饭食一样样摆出来,她沉得住气,柳天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找出破绽。
至于邵知武,他今天老实得反常,不说俏皮话,也不嘻嘻哈哈地逗她,显然是来之前被姐姐叮嘱过不许乱说话。
他察觉到柳天虞的视线,讨好地笑了笑,端起茶壶:“阿柳,喝不喝茶?”
柳天虞摇摇头。
她现在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谨慎,连带着对吃饭都失去了兴趣。
她对邵忆文说:“我不饿,不用盛我的饭。”
邵知武有意活跃气氛,却夸张过头,语气莽撞:“哟,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阿柳吗?连饭都不爱吃了?”
“怎么不叫她柳司剑了?”
江玄肃的声音带着凉意插进来,席间随之一静。
邵知武下意识缩了缩肩膀,转头看去,小师兄仍是微笑着的,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说出的玩笑。
柳天虞瞥一眼江玄肃。
桌案下,他突然扣住她了的手,拇指一下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柳天虞试着扯了扯,他不肯松手,指尖泛着一阵阵凉意,他在靠炼化灵息压制情绪。
他不想听邵知武叫她阿柳,甚至不愿他叫她师妹。
他恨不得这世上只有他能叫她每个昵称。
最好无启兽今晚就出现,把全天下人都杀了,只剩他和阿柳被忘在白玉峰上。
他从小被那群人关在这里,索性在这里和他的阿柳住一辈子,今后不必为了做同辈表率假装礼貌,不必为了所谓的苍生疾苦日夜练功,最好连那对抛弃自己的父母也抛在脑后,他唯一的亲人就是阿柳,唯一的爱人也是阿柳。
早知当初就应该答应阿柳,同她归隐山林做一对野鸳鸯。
曾经维系他们关系的事物正在分崩离析,是双生剑的神启把他和阿柳绑在一起,现在他们却感应不到双生剑,烛南宗掌门之子的身份让他有自信给阿柳最好的生活,现在他已经不是掌门之子了。
那张遮掩他本性的画皮在一点点融化、破损,隐约可见混沌的黑气从中溢出。
江玄肃在树下入定似的静坐着,目光看似落在邵知武身上,实则思绪已经飘到九重天外。
直到他听见邵
知武的嘟囔声。
邵知武没察觉到江玄肃的醋意,他来之前与人吵过一架,心里存的都是另一个念头。
“小师兄,你这是关心则乱,外面虽然有些风言风语,却没谁敢质疑司剑有假……向师兄还说他要找阿柳订亲呢,有他爹娘护着,省得那些人斗来斗去波及到你们。”
江玄肃人坐着没动,黑眼珠缓缓移到邵知武脸上。
他听到自己的说话声缥缈遥远,像是从另一座峰头传来的回音。
“你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53章
邵忆文瞪邵知武一眼, 避重就轻地解释起来。
“起初是烛北宗那边有人说掌门对双生剑做了手脚,还说她的亲生孩子其实是……无凭无据,我们当然不信。后来我们在学舍遇见了向师兄,他身边有人说话没分寸, 问我们小师兄是不是又被叫去辨血认亲了, 我们这才知道宗门里也已经传遍了。
“其实向师兄没说什么, 只说无论最后查出什么结果,大家同门一场, 他能帮则帮,结契只是他顺嘴一提,他是想用胡长老和向长老的势力庇护你们。”
江玄肃静静地听完, 忽然笑出声来:“顺嘴一提?”
才不过半日, 消息已经传遍,宗门里难道就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吗?
他想起开剑谷之前的那个晚上, 自己四处打听, 最后竟是在向柏声家的阁楼顶上找到柳天虞。
是顺嘴一提,还是处心积虑,他向柏声自己心里清楚。
邵忆文见江玄肃这副反应,不再说话了,用眼神示意邵知武快些吃。
用饭结束,姐弟俩立刻离开了白玉峰。
平时江玄肃总会送一送他们, 今天他却顾不上客气了, 仍在树下坐着, 只对二人笑一笑, 说不送了。
那柄无法感应的剑像是钉进了他的脊骨里,血汩汩地往外流,令他没有力气说话。
临走前, 邵忆文把柳天虞拉到一边,望了她半晌,最后叹口气:“无论局势如何,我们总在你这边。掌门的事,我也会尽力去查的。”
柳天虞察觉到邵忆文欲言又止的眼神,总觉得他们还隐瞒了什么。
当初向柏声给她的信,是烛北宗的人写的,既然他们为了指控烛南宗,在外面大肆宣扬江无心阻碍双生剑的感应,怎么可能不提江玄肃的身世。
说不定白玉峰下已经传遍了,只有江玄肃蒙在鼓里。
如此一来,把一切查清楚真的是好事吗?-
柳天虞倚在栏杆边,眺望远山,正想着要怎么对江玄肃启齿,背后就传来渐近的脚步声。
江玄肃将她揽在怀中。
“阿柳,我想……”
“其实……”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因为对方的话语一起怔住。
江玄肃收拢胳膊,将她圈得更紧一些:“你要说什么?是会令我难过的话吗?”
他语气闷闷的,竟难得地带了点任性的意味。
平日里都是他沉静地安抚柳天虞,头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渴求她哄他。
柳天虞被他说中,有些心虚,于是转过身,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你先说吧。”
她像这样温柔的时候屈指可数,江玄肃很快反应过来,她的确要说他不想听的话。
他沉默了,漆黑的眼珠盯着她,胸膛因为呼吸起伏。
过了许久,正当柳天虞打算说点什么圆场,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来。
柳天虞极少被他这样抱,平时他如果这样抱她,她总会在他怀中乱扭,嬉闹也演变成打架。
此刻却不是嬉闹的时候,她有些懵:“做什么?”
江玄肃抱着她进了寝屋,往床边走:“往返剑谷,腿不累吗?我给你按一按。”-
哪里只是按腿。
两人都憋着一肚子心事,柳天虞被他撩拨得起火,江玄肃巴不得她把火发在自己身上,起初只是帮她捏腿,后来手就朝上走了。
帘帐不知在何时落下了,寂静的屋子里只剩接连不断的啄吻声。
江玄肃的手指慢慢地解着衣摆的搭扣,眼睛却盯住柳天虞的脸:“我方才想问的是,你会和别人结契吗?”
柳天虞胳膊撑着枕头,把腰抬起来:“原来你想问这个……我以为你要问你父母的事。”
“我关心这件事,可我更关心你。因为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而我现在只有你。”他说完,动作顿了顿,忽然对她自嘲地笑笑,“我这么说,是不是听上去很不孝?”
……
话题越说越深入,像是在剥花瓣,用于掩饰的说辞被一层层剥离,他们再次触及那个之前避而不谈的问题。
江玄肃额头抵着柳天虞的颈窝,吮吻她的锁骨:“你很关心我父母是谁吗?那小子想用他的父母庇护你,借此和你结契,如果我找到我的父母,你愿意和我结契吗?”
如果阿柳愿意,他可以去找,只是……
扪心自问,那股幼时对父母抚养的渴望早已淡去了,心中只剩一个空落落的大洞,贪婪地等待心上人用爱意去喂养。
江玄肃将柳天虞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两人亲密无间地紧贴着,他仰头吻她的嘴角。
他又想起那一堆他整夜整夜写下的结契书。
那时的他,是多么渴望与阿柳穿上喜服,在长辈与友人祝福的目光中拜堂。
幻想中,坐在尊长位置的那个人,之前是江无心,现在成了面目模糊的父母。
他们会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江无心抱养了他,那么她也一定也认识他的父母。
他天资聪颖,能被选为司剑,父母也不会差。
这么多年过去,没见他们来找过他,要么是他们不在乎,要么……他们已经死了。
江玄肃睁开眼,眼中泛起带热气的雾,他用脸颊去蹭柳天虞发烫的脸。
过去一片混沌,未来模糊不清,他能抓住的只有眼前的她。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只要她还在……
“其实我知道你父母是谁。”
柳天虞忽然声音地沙哑说。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江玄肃动作静止,不解地蹙眉。
柳天虞伸手,勾住他的后颈。
江玄肃被迫埋进她怀中,看不到她的表情。
“是向柏声告诉我的。”
江玄肃猛地抬头。
柳天虞撑着他肩膀,盯着他颈侧起伏的青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
这份僵持没能延续太久。
江玄肃沉默地望着她,缓缓地恢复动作。像是想等她主动说,可又不愿意听,于是只好这样和她彼此折磨。
她不好受,他也不好受,可就是不愿意停。
柳天虞的指甲嵌进他背上的皮肤,留下一道道的红印。最后她忍无可忍,低下头咬在他颈侧,含糊地嘟囔着。
“我原本想先找到江无心,问她为什么不认我,也问清楚你父母的事,最后再告诉你。而不是听向柏……”
她的话没说话,江玄肃忽然托着她翻了个身,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罩住。
随后,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弓起背低头,堵住她的嘴,不让她把别人的名字念完。
窗外传来雷声,剑谷开启后,为期三日的雨水又要降临在钟山。
风吹得峰顶那棵玉兰树枝叶摇晃不止,随后淅淅沥沥地开始落雨,叶片被浸得发亮,水滴连成串地往下落,坠进泥土中。
土
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直到胀/满得再也无法吸纳一点,于是地面上积蓄出大大小小的水洼,在风雨里泛着一圈圈的涟漪。
雨幕连绵,将天地间所有景物模糊成一片,直到不分彼此。
柳天虞的呼吸忽然屏住了。
她把脸埋深深地进江玄肃怀里,身子也绷紧。
江玄肃眷恋地垂眼看她,手臂收拢,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
只有这个时候,她最需要他。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想,如果能够剖开胸膛,是否她就能往里面埋得更深,直到两人的血肉彻底融合在一起。
等柳天虞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江玄肃拿起干净帕子替她清理,忽然感觉她牵住了他一缕头发。
她轻轻地拽一拽,他便配合地歪歪脑袋,就这么陪她玩起了放风筝。
两人的目光对上,先是江玄肃憋不住,嘴角绷得紧紧的,仍在往上翘,随后听见柳天虞噗嗤一声笑出来。
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就这样相拥着笑得身子发颤,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方才听到的那些沉重消息驱散。
江玄肃把外衣披在柳天虞身上,脸上还有未散的笑意。
他想,阿柳是自己的,无论他的父母是谁,别人的父母有多么厉害,又或者柳天虞的母亲成了掌门江无心,都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只要他们还能这样相拥着一起笑。
“阿柳,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江玄肃用鼓励的目光看向她。
柳天虞端详他的神情,手还在无意识地拽他的头发。
她小声地问:“你还记得我们进宗门之前,去过的那间木屋子吗?”
江玄肃的身子一僵,没来得及顺着她的动作歪脑袋。
发丝倏地绷直,一阵尖锐的疼痛透过头皮扩散开-
三天过去,江无心下落不明。
她的确无愧于天下第一武修的称号,只要她愿意,谁也别想找到她。
邵家姐弟照常来送饭,神情一日比一日难看,眼中的忧色根本藏不住。
他们看江玄肃时,只是叹着气摇摇头,看柳天虞时,则忧虑更深。
第一日,邵家姐弟发现他们在阁楼里安静地休息,没有动作。
第二日,江玄肃提出离开白玉峰去外面走走,被邵忆文委婉地劝阻了,她本以为小师兄还要坚持,却见他淡然地转身回了阁楼。
等到第三日,邵忆文来到白玉峰,再观察二人时,感觉他们像是暗中做了什么约定。
柳天虞不再显露出不耐烦的神情,江玄肃也不再通过种种问题旁敲侧击。
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邵家姐弟来送饭前,受过长老们的嘱托,存着一份监视二人的职责。
邵忆文察觉到不对,心中不由得犯嘀咕,可她答应过柳天虞,站在她那边,因此没有立刻上报。
结果,当天夜里,柳天虞和江玄肃无声无息地下了白玉峰,径直朝着议事堂去了。
快抵达门口时,一个身影忽然半路杀出,朝着他们奔来,想将他们拦下。
身为司剑,二人的修为早已远超同辈,寻常修士根本追不上他们。
柳天虞甚至没转头,仅仅凭着余光里那抹红色就猜出了来者是谁。
向柏声在夜色里叫他们的名字,听声音,气还没喘匀,显然是临时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的。
他一出现,柳天虞就察觉到江玄肃绷紧了身子,她的手也被他握住。
向柏声这次却顾不上挑衅江玄肃,他先是躲了一下柳天虞的视线,又硬着头皮迎着她目光,严肃地说:“不要去。”
江玄肃反问:“他们派你来拦我们?”
向柏声瞪他一眼,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我不是来捣乱的。现在议事堂乱成一团,别宗的信使来了一波又一波,都想让烛南宗交人。他们那群废物,自己找不到掌门,还想用你们撒气。一旦你们现身,能被那群人用唾沫星子淹死。这种时候,躲回去避风头才是最明智的,不要意气用事。而且……”
柳天虞嗤了一声,打断向柏声:“被骂死,也好过在白玉峰闷死。”
她不喜欢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恐吓模样。
江玄肃紧跟着冷笑:“是躲,还是软禁?我们一出白玉峰,你就收到消息了,附近埋的眼线不少吧?你的意思是,他们一日不找到掌门,我和阿柳就一日不能下白玉峰,怎么,拿我们当人质?掌门……她要是在乎我们,也不会走得这样干脆,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向柏声被他的话一噎。
过去的十七年里,掌门之子是江玄肃,宗门里勾心斗角,他也跟着耳濡目染。
之前的江玄肃不会说话这么直白,现在他不装了,反倒让向柏声不好招架。
向柏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半晌,他忽然烦躁地啧了声,侧身让开一条路。
“我就说拦不住吧。”
柳天虞赢了吵架,颇为得意地斜睨一眼向柏声,径自往议事堂走。
向柏声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不甘地磨了磨牙,忽然叫住江玄肃。
江玄肃握紧柳天虞的手,戒备地回头看他。
向柏声眼中存着一个未说的秘密,之前他被它折磨着,如今他决定用它来折磨江玄肃。
他对江玄肃讥诮地笑起来:“你要去就去,可别后悔。”
江玄肃不解地偏了偏脑袋,可向柏声不打算再解释,转身就走,只留他在原地,眉头皱得更深了-
两人进入议事堂大殿的时候,正逢胡途带着人出去。
他手上攥着一个发光的灵器,柳天虞猜测,或许是外面又传来关于江无心的线索,胡长老才会大半夜带人前去查看。
双方在门口碰上,胡途却神情如常,看起来并不意外他们的出现。
他的目光扫过柳天虞,最后落在江玄肃身上。
大殿门口点着灯,光洒下来,照出胡途脸上的皱纹沟壑,和他唏嘘的神情。
昔日的掌门之子,一朝倒换身份,成了十恶不赦的叛道者后代。
胡途很早就收到了烛北宗友人的信件,却始终没想好如何面对这件事。
之前他总是生气自己家那小子比不过江玄肃,也曾暗暗想过,如果江玄肃不是掌门之子,地位没有那么高贵,向柏声未必不如他。
现在好了,江玄肃的确不是江无心的儿子,也没继承江无心那份恐怖的天资,胡途在对比两人修为时,连这唯一的借口也没有了。
胡途往大殿里瞥了一眼。
大殿中央,向千山长老率领一众年轻修士用灵息搭起沙盘,通过它推演江无心的踪迹。
胡途遥遥地望着自己的道侣,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早就不支持,她还是一意孤行做出决定,现在两个年轻人找上门来了,也不知向千山要怎么应付。
胡途拍拍江玄肃肩膀,又对柳天虞点点头,说了声保重,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开。
柳天虞和江玄肃对望一眼,察觉到胡途的话中有话。
两人重新牵起手,继续往大殿深处走,像在黑夜里走入一个吃人的洞穴。
随着他们走近,沙沙的翻书声传出来。
书阁的修士也被调来了,负责研究为什么江无心能独自打开剑谷。
书阁里的古籍被一摞摞地抱出来,放眼望去只见书页在灯下翻动,连绵不断的影子摇曳着。
向千山背对着他们站在沙盘前。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架着的琉璃镜反射灯火的光,刺得柳天虞闭了闭眼睛。
她手下的一众年轻修士也看过来。
他们大多与向柏声交好,也因此和江玄肃一直不对付。
当他们的视线落在江玄肃身上时,有几个人露出幸灾乐祸神情,等到看柳天虞时,表情却又变了。
变得像在看一块滚烫的金子,知道它很重要,却一时半会无法将它抓在手中,只得不甘地在旁边觊觎。
向千山对于儿子的劝阻失败并不意外,她随手指向沙盘边:“坐。”
有机灵的已经动身了,去替两人搬来座椅。
柳天虞没动,手放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睛缓缓移动着,观察大殿里灯火照不到的角落有没有藏着埋伏。
她戒备的神情太明显,向千山看在眼里,终于露出点笑容,脸上因此牵出细微的纹路。
柳天虞观察到向千山眼中淡淡的血丝。
她看上去好几天没睡过整觉了。
“柳司剑,不必这样,别的不提,你的身世放在这里,我们就是再蠢,也不敢用你们的性命和江掌门开玩笑。”
向千山的声音也有些沙哑,是接连几日说话指挥造成的。
她对旁边摆摆手,将沙盘交给手下的修士管理。
柳天虞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目光忽然定住。
沙盘里,颜色各异的细沙被灵息催动,逐渐聚拢,形成缩小的山脉与河流。
其中一座山脉的形状极其眼熟,过去一年她时常要去那里受训,闭着眼都能在一众山头之间摸过去。
与她同时察觉的还有江玄肃,他蹙起眉,但很快平复了神情。
周围人多眼杂,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神,又各自看向别处。
柳天虞垂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拳,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砰砰地加速跳动。
是无启兽复苏秘境所在的那座山。
秘境入口隐蔽,周围瘴气四溢,只有司剑和四大宗门的掌门知道进去的路。
而这些做沙盘的修士只是依照同门外出探路发来的讯息,模拟江无心途径的地方。
柳天虞环视一圈,众人神情如常,显然没有察觉这个秘密。
只有她和江玄肃发现了,江无心最后消失在秘境外。
两人不必再多交流,只刚才那一眼,已经看懂对方心中所想。
想探查的情报已经到手,只要捱到离开大殿,甩脱那群眼线,他们就立刻动身去那处秘境,找江无心把一切问清楚。
向千山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她直起身,朝大殿入口望了一眼。
外面夜色已深,这段时间雨已经停了,凝神细听,只有屋顶蓄积的雨水顺着檐缝滴落的声音。
她走到一旁的石柱后,按动机关。
关门声轰隆隆地响起,在开阔的室内沉闷地回荡,不过多时,厚重的议事堂大门被关上。
而殿内的所有修士全都各自忙碌着,没有人为此感到惊讶。
气氛平静得太反常了。
柳天虞警觉,重新把手放在佩剑上:“什么意思?”
向千山对她极为客气地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口。
“你们一出白玉峰,我就收到了消息,我不信只有我的人在那里蹲伏。我能收到,外面的人也能收到。烛南宗现在没了掌门坐镇,第二强的武修梁继寒已经死了,排第三的胡途刚走。如果有外宗的人想来趁火打劫,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二位司剑,你们的师傅是四大宗的掌门,学习的书籍都是不外传的古籍,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所以我只问一句,你们相信这钟山上的所有人都会因为你是司剑而乖乖拜服吗?”
她的话说完,大殿里陷入一片死寂。
一众年轻修士低着头装聋作哑,没想到自家师傅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向千山抱起胳膊,视线在两张年轻的脸庞上梭巡,她接下来的话才是重头戏,不希望他们,尤其是柳天虞,现在就乱了阵脚,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柳天虞回答她的却是一声清亮的笑。
她站起来,朝向千山扬了扬下巴:“不就是关门打狗,说得这么复杂。”
虽然是把自己比作了狗,她的气势却很足,眼睛毫不畏怯地盯着住千山。
“我既然敢来,就不怕。”
向千山那双缺少睡眠的眼睛睁开了些,这让她的目光看上去更锋利,也让柳天虞看清她眼中的欣赏。
“好,我喜欢说话敞亮的人。现在外面的传言沸沸扬扬,我不管那些。柳司剑,江司剑,无论你们是谁的孩子,身世如何,都是双生剑选中的、出自烛南宗的司剑。我是个器修,打架不在行,但只要我愿意,下血本护住你们,任凭他们三大宗门联手攻进来,也伤不了你们一根头发。”
柳天虞惊讶地挑眉,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向千山,终于知道向柏声平日里的张狂气势承袭自谁。
江玄肃被点名,也站起来,却不像柳天虞那样锋芒毕露。
他垂着眼,深深地收拢心绪,令旁人难以窥探,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平日里礼数周到的晚辈,在用他的方式做抵抗,向千山却没有在意。
她走到柳天虞面前:“方才那些话,是我以烛南宗长老的身份说的。但你要知道,身为器修,炼出每一件灵器都要耗费我大量心血,如此宝贵的器物,使用时需要发挥它该有的价值。我成天和金玉打交道,不是餐葩饮露的性子,做什么都讲究利益交换。”
柳天虞垂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指尖,电光火石间,她忽然猜到向千山打算找她索要什么了。
江玄肃的反应与她同步,不等向千山继续说,已经上前一步,牵住她的手。
向千山的眼睛仍牢牢地盯住柳天虞,不为所动地说出她的要求。
“接下来,我以向柏声母亲的身份问你,作为我和胡途庇护你的代价,你愿不愿意和我儿子结契?”——
作者有话说:[可怜][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54章
“不可能。”
“凭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回荡在大殿里。
柳天虞反问的话刚一出口,忽然感觉手被攥得发疼。
江玄肃往前半步,挡住柳天虞半边身子,他冷冷盯着向千山, 脸色苍白。
向千山对江玄肃笑笑:“柳司剑进钟山的时候, 你就将她视作亲妹妹, 我知道你们感情好,但你也应当顾及时局。
“江司剑, 我的话还没说完,为了庇护你们两人,我希望安排柳司剑与阿声结契, 你则与柳司剑结为兄妹。这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也不必担心外面传些关于你身份的风言风语。”
江玄肃的胸口因为剧烈的呼吸起伏着,身子开始微微发抖。
他是带着剑来的, 但双手一直规规矩矩地垂放着, 此刻,他没有牵柳天虞的那只手放在了剑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可能暴起伤人,除非他疯了。
柳天虞感觉到江玄肃拉着她的那只手有松开的迹象,心里顿时一颤。
就好像,他真的打算不管不顾地拔剑而出, 让提出这个要求的人再也不能开口。
“我和阿柳两情相悦, 怎么能……”
柳天虞突兀地打断他:“如果是作假, 可以考虑。”
江玄肃根本没听进去前半句,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眼眶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已经有些泛红。
“你要答应他们?”
气氛一僵。
明眼人都看得出, 因为她这句话,江玄肃仅剩的那点理智也即将碎裂。
向千山的笑声打断了他们。
“柳司剑,你倒是比我想的更知道变通。别急着吵架,我有一件东西要取给你们看。”
她说着,做了个手势,让手下将两位司剑带往大殿角落休息。
说是休息,实则是看守。
几名修士悄无声息地站在建筑的黑影中,一旦他们想逃走,修士们手中的灵器会抢先一步发出攻击。
向千山布置完,往大殿深处走去。
四周安静下来,奉命调查江无心的修士们依旧埋头忙着各自的事。
只是远处隐约传来一些扑簌簌的衣料摩擦声,令他们心生好奇,忍不住抬头望去。
大殿角落,两位司剑都站在屏风后,模糊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平日里矜傲自持的
江师兄,正环着柳司剑的腰,像鱼渴水一般,把头埋进她颈窝里。
非礼勿视,众人心惊肉跳转开头,却又忍不住彼此使眼色,暗中犯嘀咕。
过去一年,两位司剑极少在众人面前亲热,大家都觉得是江师兄持重礼数,拘着柳司剑的性子,不让这位狼女在外人面前缠他。
现在才知道,真正如漆似胶黏着另一方的,竟然是江师兄。
屏风后。
柳天虞把手放在江玄肃后颈,安抚地捏着,感觉他的脑袋在往外冒热气。
他鼻尖蹭着她的肌肤,滚烫的嘴唇贴在她颈侧。
霎时间,柳天虞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他也从她那里学到了狼的习性,想要叼着她的脖颈咬下去,令她的血和他的津液交融在一起。
她压低声音,转移江玄肃的注意:“你不是很喜欢我叫你哥哥吗?如果是作假,为什么不能答应?”
江玄肃没说话,抬起眼睛,漆黑的眼瞳映着她的脸。
他的阿柳,他再了解不过。
她喜欢好看的东西,对新鲜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并且从不遮掩她的欲望。
当初是他诱惑她上了钟山,诱惑她与自己共修,一步步把她留在白玉峰,留在他身边。
然而,现在他成了叛道者的儿子,失去了尊贵的身份,也不再拥有庇护她的势力。
筹备结契典仪的过程那么漫长,环节那么多,如果她在这过程中对别人产生了好奇,又或是,觉得别人的脸庞好看……
江玄肃不再看柳天虞,额头抵在她肩上,哑着嗓音说:“就算是作假,万一他们留有后手,又或者,你……”
和别人假戏真做了,我该怎么办?
是杀了那小子,把他碎尸万段泄愤,还是我在你面前自刎,让你夜夜不得安眠,一闭眼就想起我临死前凝望你的眼神?
向千山的提议令他的精神震悚,这些日子里勉强维持的平静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柳天虞感觉江玄肃环着她腰的手越收越紧,忍不住拍他。
“松手。”
江玄肃一动不动,深深地吸气,嗅她身上的香气。
与此同时,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平日里一同修炼的人,对于彼此的脚步气息声极为熟悉。
两人同时听出来的是向柏声。
之前他拦着他们,一定是早就知道了向千山议亲的打算,现在他过来……
江玄肃一只手移到柳天虞后颈,扣着她不让她转头,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能融进自己身体里,令旁人再也找不到她。
柳天虞却在想,向柏声刚才还拦了他们,这说明他没那么想结契。
也许她能和向柏声打个商量,让他去劝向千山放弃。
她瞥一眼屏风外,小声对江玄肃说:“我去和他说……”
“别提他。”
话音刚落,江玄肃抬头含住她唇瓣。
脚步声越靠越近,柳天虞没有在别人眼皮底下接吻的癖好,用力推江玄肃。
江玄肃燃烧灵息,圈住她不松手,嘴上的力道却很轻柔。
他在渴求地、讨好地吻她。
直到柳天虞忍无可忍,重重咬他唇角,他难抑地抽了一口气,这才放开。
两人的呼吸凌乱地交缠着,柳天虞唇瓣被吮得水光潋滟。
江玄抬手用拇指替她擦嘴,眼睛则斜睨向屏风外,被咬伤的嘴角扬起,耀武扬威般笑着。
向柏声走过屏风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脑海中轰地一声,来时路上分析的种种利弊被怒火烧了个干净,脑海里只剩下柳天虞鲜红的嘴唇,和江玄肃眼中毫不遮掩的挑衅。
“江玄肃你……你不知廉耻!”
江玄肃冷笑:“这话轮不到你来说。乘人之危,插足别人的感情,没有廉耻的人究竟是谁?”
柳天虞从背后猛地一拍江玄肃:“不要吵!”
江玄肃闭了嘴,柳天虞这才看向柏声:“喂,你之前不是说不想结契吗?能不能劝劝你娘,让她改主意?”
向柏声看着她毫不客气地呵斥江玄肃,又笨拙而生疏地请求自己,只觉得一股酸意直冲鼻腔。
好啊,他们两个是一对,而他是外人。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正因如此,母亲突然提出让他和柳天虞结契,他没有立即同意。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请向千山收回成命。
现在向柏声的想法却变了。
他定了定神,对江玄肃冷笑道:“是,你是正人君子,我是卑鄙小人。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做点仗势欺人的事,岂不是让你失望?你等着喝我的喜酒吧。”
紧接着他看向柳天虞,漂亮的眉眼里戾气散了些。
他视线在她嘴唇上一触即离,顿时有些难为情,最后什么都没说,绷起脸红着耳根离开了。
他一走,柳天虞气得用手指戳江玄肃脑门,低声骂他:“你惹他干什么!”
江玄肃声音里带了几分委屈:“是他先骂我的。”
他把柳天虞戳他的手握住了,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地捏着。
“我不要喝他的喜酒,不要你穿着喜服和别人拜堂。”
向千山的话已经扰得他心绪不宁,向柏声的出现更是火上浇油。
江玄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翻涌不断的疯狂想法。
柳天虞有些好笑,以前是她撒泼耍赖,江玄肃讲道理,现在居然轮到她来帮他分析利弊。
“如果不答应他们,宗门内外都会有人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就更不可能……”
离开烛南宗,找到江无心。
担心隔墙有耳,她声音小下去,嘴唇凑到江玄肃耳边,手指在他掌心写字。
所以他们不妨……-
向千山走在前面,一个修士手捧托盘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连廊,回到大殿,走向屏风后。
两位司剑正坐在案几旁喝茶,神情比之前平静许多。
大殿里有向千山的眼线,她在回来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并没有因为他们冲撞自己儿子而不悦。
一年前,向柏声告诉她,想和柳天虞做道侣。她不置可否,少年人的心思变得比天边的云还快,晾一晾他就自己改主意了。
一年后,钟山上变故频出,江玄肃成了叛道者的儿子,柳天虞成了掌门的女儿。
她忽然想起儿子的心愿。
身为器修,她最擅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材料,锤炼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对于物件如此,对于宗门里的局势,亦如此。
向千山对柳天虞露出微笑:“我们在江无心的住处找到这件东西,看上去是给你的,柳司剑。”
柳天虞放下茶杯走过去看,却在看清那是什么之后,忽地定住脚步。
托盘上盛放着一套绣满金线的大红色喜服。
是女子的制式。
一旁,江玄肃猛地站起,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它。
他胸口因为深呼吸而急促地起伏着,半晌,他攥住拳头,终于强迫自己收敛神情。
向千山操纵灵息,隔空托起喜服,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华丽的衣裳展开,随着灵息的指引靠近柳天虞。
金线在灯下闪闪发亮,柔和的光晕笼罩她的脸。
从领口到袖长再到衣摆,每一处都与柳天虞的身量完美贴合。
这是江无心为柳天虞定做的。
“掌门走得突然,什么信息都没有留下,唯独将这件喜服展放在书房中,生怕我们没发现它。她这个人行事随心,喜怒莫测,我也只好大着胆子揣测她的意思,如今一比照,果然这喜服是为你准备的。”
向千山挥手,将喜服收回到托盘中,自己则走到柳天虞面前。
“既然掌门主动展露了你的身世,又为你定制这件喜服,我猜,或许你与人订亲结契之后,她才会出现。这算不算……”
向千山把最后那句话咽回去,眼中浮现出一丝讥诮。
她江无心,之前对江玄肃这个假儿子不见多少关怀,后来柳天虞这个真女儿出现了,也没见她对柳天虞嘘寒问暖。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向千
山原本想这么说,却忽然觉得这句话用在江无心身上很荒谬。
唯有用权力动物的思绪去揣度她,才能猜到一点符合逻辑的用意。
也许是江无心在提前开启剑谷时发现了什么,想要激发双生剑与司剑的感应,才会作出此举。
可她却只做了柳天虞的喜服,却没有准备另一人的。
向千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空子。
和谁结契都是结,让柳天虞和向柏声结契,将一位司剑归到自己麾下,就当是江无心消失以后她和胡途经营宗门的报酬。
如果江无心不愿意,她随时可以现身,正好,烛南宗上下乃至整个钟山都在等她出面给一个解释。
向千山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收敛情绪,语重心长地对两位少年人说:“我知道,你们被迫拆散,心中多有怨言。然而时局艰难,烛南宗需要办一件大事,让全钟山的人知道烛南宗没有乱,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如果你们情比金坚,始终记挂着彼此,等尘埃落定后,柳司剑再和离便是,我绝不阻拦。办过结契典仪,便是给了我家那小子机会,是他自己把握不住,正好彻底死心。”
向千山语气温和地说着,心中始终紧着一根弦,提防着两人闹事。譬如柳天虞想上去毁了那件喜服,又或者江玄肃要拉着柳天虞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眼前两人彼此对望一眼,互相安抚似的,竟然谁都没有暴起抗议。
也许是柳司剑年纪小性子跳脱,喜欢漂亮的事物,被华丽的喜服迷了眼,又或者江司剑用情至深,被柳司剑劝说后,决定服从她的安排。
向千山只看到,柳天虞抬手摸了摸那件喜服,又很快蜷缩指尖,像是被它的光芒烫到了。
随后,她对向千山点点头,扯出一个情绪复杂的笑:“好,我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我很喜欢的一些情节开始加载了[墨镜]
第55章
清晨, 柳天虞吃过早饭,动身前往司礼阁。
成亲的消息昨晚就传了出去,长老们连夜布置,调派人手, 议事堂到了后半夜还灯火通明。
典仪流程繁琐, 身为成亲的主角, 柳天虞和向柏声要学习的礼节也极其复杂。
她今天起个大早,就是为了到司礼阁报道, 开始她为期七天的礼仪排演。
柳天虞到达司礼阁,没急着进去,先绕山顶走了一圈踩点。走着走着, 脚步渐渐放缓, 直到停下。
清晨的山顶冷意弥漫,她“哈”地笑了声, 在空气中呼出一点白气。
放眼望去, 四面都是峰头,每一个峰头上都站着盯梢的修士。
柳天虞收回视线,装作没发现他们。
一定是向千山察觉到了。
昨天在议事堂,柳天虞和江玄肃躲在屏风后,凭借掌心写字悄无声息地商议过。
她先应下这门亲事,争取到自由活动的机会, 再在筹备典仪期间找机会出去。
柳天虞满心想的都是早点离开烛南宗, 去无启兽复苏的秘境找江无心, 对于和谁结契并不在乎, 反正是假的。
更何况,她还存着一点对江玄肃都没说过的私心。
如果和她完成结契典仪、步入洞房的人变成向柏声,是不是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就不会发生, 她也不会将匕首捅进江玄肃心口。
于情于理,柳天虞都觉得假成亲是个好选择。
江玄肃拗不过她,黑眼珠安静地盯了她许久,终究没再阻止。
她的想法简单,答应时显得过于痛快,向千山是老狐狸,一个晚上够她心生疑窦了。
柳天虞心中暗骂失策,转身往司礼阁走,步子迈得很大,快到门口时,心中那股做坏事被抓包的火气却逐渐散。
她有整整七天呢。
结契的吉日定在七天后,她就不信向千山在这七天里一点错都不犯,总有溜出去的机会。
更何况,参与排演的只有她,江玄肃不必来。
凡界都说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和江玄肃兵分两路,不怕找不到破绽。
柳天虞整理心情,踏进司礼阁大殿的门槛。
为了显出这门盛大亲事的排场,司礼阁连夜挂起了装饰,放眼望去一片吉祥喜庆的红。
走到大殿深处时,隐约嗅到一股浅淡的熏香味,她很快在诸多大红的装饰中瞥见一抹更艳的红。
是向柏声,他比她先到一步。
人逢喜事精神爽,亲事说定后,他打扮得愈发张扬了。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柳天虞迟早会与他和离,只把结契当成一场和她的游戏,能占住她的时间,就已心满意足。
向柏声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她,眼睛一亮,在原地站着等她。
“稀奇,你也来这么早?”
柳天虞轻嗤:“这里又不是你家的阁楼,我爱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向柏声难得不与她斗嘴,抬手摸摸后颈,嘟囔:“就算是我家的阁楼,你也随时可以来,反正……”
柳天虞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以为他要说坏话,凑上去逼问:“反正什么?”
距离太近,连带她身上的热气一同扑过来,向柏声眼神有些飘忽:“反正这些日子里我们要做道侣,我家就是你家。”
柳天虞眼珠上翻,颇为不屑:“不就是做戏吗,你还当真了?再说,你家里熏的香冲鼻子,我才不稀罕去。”
向柏声立刻澄清:“我住的屋子已经许久不熏浓香了。”
柳天虞鼻子抽了抽:“胡说,我刚才一进门就闻见你身上的香味了。”
她是说者无意,向柏声听者有心,忽然笑起来:“好闻么?我让制香师换了配方,瞧,你现在见我都不打喷嚏了。”
他说着,解下随身的香囊递过去。
江玄肃从不戴配饰,白玉峰上的阁楼也装潢得没有活人气息,不像向柏声,走到哪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排场。
香囊的做工极为精细,用的不是普通的绣线,里面掺了磨碎的灵矿粉,即便屋子里没点灯,也能看到它泛着一层五彩的幽光。
柳天虞和江玄肃在一起时,极少见这种颜色鲜艳做工繁复的小东西,对此颇为新奇,俯身过去轻轻嗅闻。
向柏声见她鼻尖都快碰到自己手指,忽然有些脸热,索性把香囊塞进她手里:“喜欢么?喜欢就拿去。”
心里则暗暗想着,都说定亲要送礼,如果父母送的那份是逢场作戏,他自己送的这件至少是真心的。
柳天虞攥着香囊,嘴巴张了张,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拿人手短的道理她是懂的,不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又实在好看,似乎收下也没关系。
再说……她答应陪向柏声一家演戏给整个钟山看,收些报酬,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她捏了捏香囊,小声说:“谢了。”
向柏声装没听见,笑吟吟地靠过去:“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柳天虞正要啐他,一道极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拿,那里面有毒。”
江玄肃穿着一身素白,走入内殿。
他目光落在柳天虞手上,盯着那枚香囊。
柳天虞一怔:“毒?”
“这种东西戴久了,连五感都会退化,不然怎么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
向柏声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骂了,沉下脸:“你来干什么?还穿成这样,给谁吊丧呢?”
柳天虞注意到,江玄肃的脸色也是苍白的,眼底微微发青,自从她应下亲事,他就一直是这副模样。
披麻戴孝的颜色,加上郁郁寡欢的神情,的确像是刚办完白事,在这喜庆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江玄肃走到她面前,对向柏声笑了笑。
“妹妹要成亲,还不许做哥哥的来看一看?”
向柏声被他激得一阵恶寒:“都说了是权宜之计,别在这里恶心人。”
江玄肃终于收起笑,冷哼一声:“既然
知道是权宜之计,你还有脸给她送香囊?”
柳天虞在凡界底层摸爬滚打,对于男女之间的礼数并不了解,但江玄肃和向柏声都十分清楚。
送给对方贴身的饰物,意味着隐晦地传递情意。
向柏声被他说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柳天虞轻轻锤了江玄肃一拳:“别惹事。你不在白玉峰,来这里做什么?”
她转身背对向柏声,瞪视江玄肃,用眼神质问他。
不是说兵分两路吗,怎么自投罗网?
江玄肃抬手捋她鬓边的碎发,指腹蹭了蹭她的脸,又握住她的手。
“司礼阁的人昨夜传讯给我,让我们在你成亲之前结拜礼成,将兄妹之实落在名籍册上。”
柳天虞察觉他用指尖在她掌中划了几道,心里默念他给的讯息,终于明白缘由。
虽然江玄肃宣称闭关,向千山却没有放松对他的看守,白玉峰附近都是眼线,他在那边不便行动,索性到这里来了。
这下事情不好办了。
柳天虞蹙起眉,还没等想出解法,手中的香囊忽然被江玄肃抽走。
她要抢,被江玄肃一句话劝住。
“这东西香味重,一旦戴上,走到哪里都会留下痕迹,你的鼻子受得住?”
柳天虞听在耳中,立刻会意。
江玄肃是怕她离开烛南宗后,被人循着香囊的气味找到。
她悻悻作罢:“好吧。”
江玄肃头也不转,把香囊抛还给向柏声,不管他有没有接到,随即握住柳天虞的手,一下下摩挲她的手指,像是想将染上的气味蹭掉。
下一秒,旁边传来向柏声压着火气的声音:“你们……做戏也该做全套吧?”
向柏声阴沉着脸,视线落在两人的手上。
明面上,柳天虞即将成为他的道侣。
私下里,她和江玄肃腻在一起的样子时刻提醒着他,谁才是那个插足者。
江玄肃不来,他和柳天虞说话说得好好的。
江玄肃一来,柳天虞的目光就被勾过去了,送给她的礼物也被丢回来。
向柏声早饭时喝了酸梅汁,忽然感觉一股酸意从胃里往上翻涌。
“江玄肃,别怪我说话难听。要成亲的是我们两个,你算什么东西,当着我的面就敢和我的道侣亲热?”
向柏声把“道侣”两个字咬得极重。
话音刚落,江玄肃本就苍白的脸再无一点血色。
向柏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挑衅地抬起下巴看他。
场面顷刻间冷下去。
江玄肃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握成拳,腕上的灵玉隐隐有发光的迹象。
向柏声挑眉。
他求之不得。
正好,痛痛快快地打一架,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
最好惊动长老们,他还要成亲,最多被责罚几句,江玄肃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没人护着他,只怕他要被关禁闭到结契典仪结束。
向柏声还想放几句狠话激将他,却见江玄肃忽然收了气势,转头望向柳天虞。
他垂下眼睫,示弱似的,声音里带点委屈:“你听见了,他骂我。”
柳天虞正烦怎么劝架,见江玄肃给了个台阶下,心领神会。
“你别管他,我们出去透透气。”
柳天虞往外走,江玄肃顺从地跟上,经过向柏声身边时,无声地对他勾了勾嘴角。
赢了气势又如何,谁能得到她的关注,才是真正的赢家。
“你?!”
不要脸的东西!
向柏声气得两颊涨红,连说好几个“你”,没能憋出别的词。
他几步上前拦在柳天虞面前:“说好了一起排演,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他却防我像防贼,处处挤兑我。你讲讲道理,谁先惹的事,谁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
柳天虞最烦啰啰嗦嗦地讲道理,没忍住暗中磨牙。
偏偏她还不能把向柏声惹急了。
这小子是向千山安插在她身边的头号眼线,要是他步步紧盯处处为难,她就更难找到机会溜出去。
再一回想方才的情形,的确是江玄肃先出言讥讽,于是扯扯江玄肃的手:“那你和他道歉。”
江玄肃觉出她的偏袒,一改进门时冷毒的眼神,对向柏声大方地笑笑:“柏声兄,对不起。”
道过歉后,他讨要甜头似的张开手指,与柳天虞十指相扣。
向柏声没接话,眼睛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只需看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他们离开后会去做什么。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昨天在大殿里看到的,柳天虞被咬红的嘴唇。
他喜欢红色,阁楼里收藏着无数件红色的东西,精致的摆件、漂亮的衣服、昂贵的首饰,红得轰轰烈烈,红得耀武扬威。
可唯独那一抹红色不属于他。
柳天虞等了半晌,没见向柏声说话,权当事情解决了,于是满意地对他笑笑:“好啦。”
她又要走,刚走出两步,衣袖传来一阵拉扯的力道。
向柏声的声音有些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难过。
“平时我管不着,但至少这几天,你身边站着的人应该是我。算我拜托你、请求你,收敛一点,可以吗?”
他语气很重,扯她衣袖的手指却只敢松松地拈着。
柳天虞站定脚步。
回头看去,向柏声固执地盯着她,眼瞳却在微微颤抖,因为紧张。
偷来抢来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令他惶惶不安,却又不甘放手。
另一边,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扣着她的手用了点力气,想把她往自己身边再拉近些。
“拜堂成亲也可以和离,更何况你和他只是作假。我们情投意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大不了,背着人做。”
他声音很轻,尾音像带着小钩子,令柳天虞想起他平时用这副嗓音说话时都在和她做什么。
一边是见不得光的爱人,另一边是得罪不起的假道侣。
长这么大,她第一次遇见如此陌生而棘手的难题,连解决的门路都摸不到。
“……”
柳天虞额角跳了跳,忽然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56章
柳天虞腕上发力, 把两只手都抽回来。
“啪!”
她猛地一弹江玄肃额头,又指着向柏声,用警告的眼神盯他。
“我最烦吵架,谁惹我不耐烦了, 我就讨厌谁。”
向柏声不忿:“看我做什么, 又不是我挑事。”
柳天虞一转头, 江玄肃正在她身后淡淡地笑着,尽管额头红了一块, 却像是得了奖赏。
柳天虞扯他:“走,跟我出去,你就不该和他待在一个屋子里。”
“谁要出去?去哪里?”
殿外传来向千山的声音, 随后便听到一群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司礼阁的修士、向千山麾下的器修, 乌泱泱一大群人涌入内殿,包围似的, 将三人的圈在中央。
向千山脸上的笑容很标准, 每个长老出席喜庆场合时都这样笑。
她看起来根本不在乎三人之间的诡异气氛,对旁边挥挥手,几位司礼阁的修士走上前。
其中一人把红皮金边的名籍册摆在桌案上。
只需刺穿指尖,在纸页中滴血成印,便算完成了结拜,从此成为登记在烛南宗名录中的兄妹。
等那修士布置完, 人群也静下来, 许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柳天虞和江玄肃。
修士摊开名册:“江司剑, 柳司剑, 你们……”
江玄肃忽然笑出声来,打断那位修士的话。
四下安静,显得他的笑声极为突兀。
“原来名籍册长得和结契书这么像, 若是不说清楚,都不知道结拜的是兄妹还是道侣。”
向柏声怒斥:“你有完没完!”
柳天虞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群。
来的人很多,几个她眼熟的向千山的手下混在其中,他们的腰间或腕上都佩戴着灵器,便于随时发起攻击。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争执上,不如养精蓄锐,早日找到脱困的办法。
“印记落在哪里?”
向柏声还要与江玄肃吵,就见柳天虞从她身边走过。
她拿起灵器割破手指,血珠涌出,成串滴落。
司礼阁的修士指了个位置,柳天虞将指尖按上去。
涂在纸页上的特制颜料吸收血液,金光闪烁,再看过去时,上面已经化出成形的印记。
柳天虞按完,示意江玄肃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不便做小动作,只好希望他能读懂自己的眼神。
“早些做完,你好回白玉峰。”
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她深深地望着江玄肃。
江玄肃听到她的后半句,忽然撇开头去。
长长的眼睫垂下,遮盖他的心绪,柳天虞察觉到某种古怪的气氛,皱起眉。
两人在床笫之间经常玩一个游戏,她牵着他的头发轻轻地拽,他便配合她歪头,就像在放风筝。
而此刻……那根风筝线似乎有了崩断的趋势。
她正要问他怎么了,江玄肃抬起头,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他走到她身侧,割破手指按在上面。
不等血珠被纸页彻底吸收,负责的司礼阁修士已经松了口气,露出完成任务的笑容:“好,如此便是礼成了。”
柳天虞发现江玄肃护腕上的灵玉似乎闪过一道光,再细看,却见他已经站直了,握着手腕对她笑笑。
气氛松动,周围嗡嗡地响起祝贺声,又因为众人都知道此事只是权宜之计,于是祝贺也显得并不诚心。
稀稀拉拉的道喜声中,一道声音显得尤为尖锐。
“既然已经记名成兄妹,就该守好本分,遵循礼节。如果还是拉拉扯扯,暧昧不清,岂不是罔顾人伦,禽兽不如了?”
说话者是一位与向柏声交好的年轻修士,他斜睨着江玄肃,表情十分不友善。
从前在烛南宗,江玄肃总是代表着守礼持重,而向柏声象征着骄纵顽劣。那修士早就看不顺眼江玄肃事事压向柏声一头,有意发难。
他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灵息横空飞过去。
向千山手中灵器光芒一闪,替那修士险险拦下一击,两道气息碰在一起,声音如金玉相撞。
“铛!”
人群安静了,许多双警惕的眼睛看向始作俑者。
柳天虞扯了扯袖口,腕上的灵玉光芒尚未熄灭,她抬起下巴望向那修士。
“无启兽在钟山里捣乱了一千年,也没见谁有本事把它给宰了。它是兽,岂不是我们所有人都禽兽不如?”
那修士论功力远不及她,打不过也不敢吵,顿时憋得面色青白交加。
向千山平静地提醒:“柳司剑,慎言。”
柳天虞还不罢休:“还有我,你们不是许多人背后叫我狼女吗?你连我都打不过,算不算禽兽不如?”
“阿柳。”
江玄肃轻声叫住她。
一旁司礼阁修士找到插话的空挡,立刻打圆场,合上名籍册,堆起笑说些吉祥话。
众修士齐刷刷转头去看向千山的脸色,见她并未动怒,也立刻跟着唱戏,仿佛刚才的争执没发生过,挂出笑脸对两位司剑作揖道喜。
他们来时都被派了任务,此刻人群松动,布置的布置,筹备的筹备,刚才出言挑衅的修士被拽走了,不给柳天虞吵架的机会。
人群散去,江玄肃还在原地没动,他望着柳天虞的背影,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阿柳在回护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只要她心中最重要的仍然是他,他宁可忍受一切委屈。
江玄肃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柳天虞走到他身旁。
她示意他低头,听她说悄悄话,他便顺从地俯身,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你刚才看清楚了吗?她的灵器好快。”
江玄肃的笑容一顿:“什么?”
柳天虞的语气已经归于平淡,甚至冷静得有些无情,仿佛刚才的愤懑是她演出来的。
“我一出招,向千山的灵器就动了,快得像闪电。”
人多眼杂,后半句她没说出口,而是用眼神示意江玄肃。
他们出去时要小心,不能和向千山的灵器硬碰硬。
抬眼看去,却发现江玄肃的眼神是放空的,他嘴角的笑一点点消散,唇线渐渐绷直。
柳天虞用指头戳他:“还在发呆?没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玄肃被她戳得后退半步:“嗯。”
柳天虞怀疑地看向自己手指,她明明没用多大力气啊?
还想多说什么,就听见向柏声在几步开外叫她。
“玩够了?玩够了就过来。”
向柏声刚才被向千山叫走了,柳天虞不知道他母亲对他说了什么,只感觉他周身的戾气消散许多。
柳天虞扯扯江玄肃的衣袖:“你回去吧。”
向柏声竟然也没再冷嘲热讽,他抱着胳膊,在一旁静静地等柳天虞。
柳天虞的时间是留给他的,拥有的人永远不必争抢,只有被抢夺的人,才会患得患失。
江玄肃的视线在她和向柏声之间缓慢地梭巡,忽然自嘲地笑笑:“你也要赶我走?”
柳天虞一怔,下意识说:“我只是……不需要你陪在这里。”
旁边有人,许多话不能直说,她只好瞪圆眼睛瞪江玄肃,希望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是说好兵分两路吗?不是说好一起离开吗?你不想和我去找江无心,把一切的来龙去脉弄清楚吗?
她耸了耸鼻子,脸快要贴到他的脸上。
向柏声终于忍不住:“你没听见她的话吗?”
江玄肃抬起手掌盖下去,覆在柳天虞脸上,轻轻地搓了搓,像是想要泄愤却舍不得用力。
小白眼狼,一个劲地把他往外赶,他要是走了,她会不会又被人用一个香囊轻而易举地勾过去?
她心中装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他所占据的那个位置,已经被挤得越来越小了。
江玄肃松开手:“你过去吧,我在一旁看着。白玉峰太安静了,这边热闹,让我也沾沾喜气。”
他心意已决,无视柳天虞的眼色,也无视向柏声逐渐阴沉的表情,在周围修士惊诧的眼神中走到一旁坐下-
几经波澜,礼仪教习还是开始了。
向柏声父母都是长老,主持过不少盛大的典仪,他从小耳濡目染,对于其中的流程和礼节早已了然于胸。
教习长老只需纠正他没做到位的动作,其余的不必操心。
难点在于对付柳天虞。
“柳司剑,你行走时迈的步子又超过半尺了。”
“我不是说过吗,典仪是喜事,不要皱眉!”
“往前看!看头顶做什么?”
数不清第几次,殿内响起教习长老的呵斥声。
柳天虞忍无可忍,拽下插在她头顶的发冠抛到一边:“我看这破玩意重得很!戴着烦!”
她扔了发冠,又在殿内来回踱步:“半尺一尺,有什么区别?难不成在你们这只要步子走得大了,就结不了契?又或者我皱了眉,就能把道侣克死?”
向柏声不满:“咒我?”
柳天虞啐他:“你想得美!”
两人还欲拌嘴,忽然感觉一道冷淡的视线从远处投过来。
转头看去,江玄肃坐在内殿的角落,安静地注视着柳天虞。
自从教习开始,他就不说话了,向千山派来的修士有意无意地路过他周围,提防他影响排演,却发现他自始至终都没动弹过,像在打坐。
……让人想起凡界民间传说里的望妻石。
“又往哪看?看我!”
教习长老从前管教过无数个不听话的小修士,罚站鞭笞,什么手段都用过,这次碍于柳天虞身份,不好直接发作,郁闷得一直揪胡子。
体罚不行,只好攻心。
“柳司剑,你学武的造诣出类拔萃,记剑招比谁都快,怎么会连几个小小的礼节都记不住?”
柳天虞不吃他这套,表情比他还诧异:“剑招里做错动作,灵息就要乱。我在典仪上走快几步,哪怕翻个跟斗,也不影响什么,为什么要照你说的做?”
“因为,因为……”长老被她的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她一副理直气壮不开窍的神情,顿觉说什么都是白搭,“我教不
来,让向长老另请高明吧。”
“哈哈,我都没能让傅长老气成这样,你居然做到了。”
向柏声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柳天虞怒视他,向柏声一副甘之如饴的表情,朝她靠过去。
他抬脚,用鞋尖碰她的鞋跟,向她示范动作。
“总不能一直偷懒不练,你不妨把这事当做同我比赛,看你能不能走得比我好。”
“谁要和你比。”
柳天虞嘴上说着,眼睛忍不住盯着他脚下看。
“步伐练好了,对习武练功未尝没有帮助。我爹总说,练剑时下盘功夫也不能忽视……”
向柏声用练剑的诀窍当诱饵,说着说着,柳天虞脸上不服气的表情终于消下去,被勾着往他的方向走去。
向柏声示范了一遍,让她照做,见她动作不对,索性上手矫正。
“肩膀往下沉。”
“阿柳。”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柳天虞抬头。
身侧站着向柏声,衣裳鲜艳如火,身上熏着暖香。
几步开外是江玄肃,白衣如雪,声音也是冷的。
他脸上带着笑,笑容却像是巨石沉进水缸后被迫溢出来的水。
他说:“我回去了。”
柳天虞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还是江玄肃第一次用那副表情看着自己。
明明是一样的眉眼,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和语气,可总让人觉得哪里变了-
当晚,白玉峰上。
阁楼里一盏灯都没点,就这样黯然地矗立在夜色中。
柳天虞熟门熟路地翻进寝屋,却摸了个空。
江玄肃不在床上。
她有些奇怪,又去翻到楼顶的书房找人。
打开门,看见房中多了一架屏风,屏风后似乎堆着些什么,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味氤氲着。
她还欲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柳?”
江玄肃看起来很诧异,这个时间,她应该在宿在司礼阁才对。
柳天虞是来哄人的,她不再研究书房里的东西,转头奔到他身边。
江玄肃抬手用力地拥住她。
“我来看你。”
她把脑袋埋进江玄肃颈窝,声音发闷。
江玄肃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吻她发顶,他环抱着她,身躯却是僵硬的。
柳天虞猜他还在生气,抬头瞪他:“你不欢迎我来?”
江玄肃如梦初醒似的眨眨眼睛,终于吻她面颊。
“我只是在想,他们怎么肯放你出来。”
柳天虞笑笑,很快又笑不出了:“我悄悄跑出来的……所以一会儿还要回去。”
话音刚落,江玄肃环抱她的手收紧了。
柳天虞问他:“明天你还要去吗?”
江玄肃毫无温度地笑起来,用她方才的话反问她:“你不欢迎我去?”
柳天虞立刻说:“怎么会?只是你今天提前离开,我觉得你生我的气了。”
江玄肃将下巴搭在她头顶,不再看她,也不让她看见他的表情:“我没生你的气……也许我只是在气我自己。”
柳天虞摸不着头脑,这种时候,做比说管用,她索性仰起头,讨好地吻他嘴唇。
原以为江玄肃要躲,因此用的力度格外大,没想到他就等着她过来,手立刻扣在她后脑勺,张开唇瓣含吮她的舌。
直到柳天虞感觉自己被江玄肃的手臂和身躯越来越用力地挤压,快要被禁锢得喘不上气,才抵着他胸口往后撤开。
他却追着吻过来。
柳天虞为了能把话说完,只好躲他的吻,于是江玄肃的吻落在她的耳尖和颈侧。
“现在还生气吗?你明明知道,我不会与旁人做这些事,只有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让他搭在你肩上。”
他说着,拨开她领口,轻轻咬在她肩头,反复舔舐着那一处被人触碰过的地方。
江玄肃清楚柳天虞的喜好,手换了位置,每一个吻都落在意义明确的位置,热切地向她求欢。
……其实她说得没错,至少这件事上,他对她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也只有通过这种方式,他才能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夜风吹在身上是冷的,两人的肌肤却因为那些吻越来越热,等到进了寝屋,跌坐在床上,更是开始发烫。
说不清是他在服侍她,还是在向她索求。
混混沌沌间,柳天虞推开江玄肃的脑袋,让他松口。
她拢住衣领,呼吸凌乱地问他:“现在不生气了?”
江玄肃没抬头,仍埋在她怀里,隔着布料继续他的吻。
柳天虞感觉他泄愤似的轻咬了一口,忍不住打他。
“别闹了,说正事。”
“正事?”江玄肃收紧胳膊,脸陷得更深,“你来白玉峰找我,从来都只有一件正事。”
热气透过衣衫熨进来,她说着,感觉江玄肃又拨开她的领子。
“这次不一样。我今天看过,司礼阁……内殿一进一出两道门,二十四扇窗,房梁够宽,可以藏人,窗户有锁,想撬开要提前备好工具。你……去书房,把这些记下来,我们走的时候可以用……”
温热的舌尖拨弄着,身体因为痒意而战栗,连声音也忍不住发抖。
柳天虞一把搡开江玄肃的脑袋。
“别吃了!”
江玄肃撑起身子看她,眼神茫然而无辜:“你不是喜欢这样吗?”
如果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讨好她,让她为他而沉迷,还有什么办法能留下她?
柳天虞翻个身躲开他,把衣扣系好:“现在不行!明天还要试衣服,你留了印子,被他们发现,他们又要念叨我!我被他们抓着念叨,还怎么找到漏洞跑出去?谁也不知道江无心会在那里待几天,万一去晚了找不到人,不是白费了?”
她说得认真,再一转头,却见江玄肃倚着床头,似乎并没有认真听。
直到她不满地踢他小腿,他才看过来:“如果我们去了,找不到她,怎么办?”
柳天虞理所当然:“那就再找。我总要问清楚她当年为什么抛下我,又为什么把你捡回去。总不能是为了好玩?她一个人做的事,害我们吃这么多苦,我吃苦也要有个理由吧?”
夜风吹起帘帐,两人各自占据床的一个角落,对望着。
江玄肃没有立刻回应她,怔怔地端详她许久,忽然说:“上钟山之前,你还很喜欢我,总觉得你变了很多。”
柳天虞不解他语气中的惆怅从何而来:“我现在不喜欢你吗?”
江玄肃垂下眼睛:“那个时候你只喜欢我。”
那个时候的阿柳,顾虑的事情没那么多,
也不会伪装自己的想法。喜欢是喜欢,讨厌是讨厌,不会为了求他帮忙而耐着性子哄他,也不会为了达成目的压抑自己的本性。
从前长辈们称赞他像竹子,可他现在才发觉,柳天虞才像那根竹子,成长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要快。
竹子窜得越高,他就在下方被她抛开得越远。
那他是什么?
是缠绕竹枝的藤蔓吗?
在土壤中无知无觉地做了十六年种子,一朝得到她的沐泽,才终于开始生长,从今往后,只有紧紧依附着她,汲取她赐给他的情感,才能活下去。
江玄肃抬头对柳天虞扯了扯嘴角:“其实今天在名籍册上盖印的时候,我的血没有成印。”
柳天虞想起当时看见他腕间的灵玉闪烁,原来那是为了破坏印记。
兄妹结拜只是做过场戏,想来向千山的人也不会仔细检查,只是她不懂江玄肃为什么这么做。
明明最初他那么想让她做他的妹妹。
柳天虞问:“做兄妹不好吗?”
“他们想让我们做那种兄妹,我做不到。”
“哪种?”
江玄肃靠在床头,脸隐没在夜色中,黑暗快要将他吞噬,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幽微的光,定定地望着她。
柳天虞在这样的目光中竟感觉到一股危险。
“那种……哥哥可以心平气和看着妹妹与别人成亲的兄妹。”——
作者有话说:今天起了个大早码字,结果写着写着剧情又开始往深夜档发展了,这本书是我卡文最严重的一本,现在想来应该是大头写一段小头写一段导致的……
好在快要完结了,还有一两个我很喜欢的情节点,我这个月会努努力写完它的!
第57章
直觉使然, 柳天虞紧绷神经,往后退开一些。
她的戒备太过明显,连江玄肃都察觉了。
他脸上神情骤然放松,把头偏到一边:“要走便走, 反正我也拦不住你。”
帘帐里一片冷寂的白, 他又穿一身白衣, 脸颊消瘦,漂亮的眉眼了无生机, 让柳天虞想起白天在司礼阁时他孤身一人枯坐的情形。
看上去很可怜。
就连刚才那一瞬的对峙,都像是她的错觉。
柳天虞心里叹了一声,主动凑过去。
这样僵持下去很没意思, 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
她想吻江玄肃:“都说了成亲是假的, 迟早要和离。”
江玄肃却躲开她。
“结契的典仪是真,你们执手拜堂, 在尊长面前立誓, 入洞房,喝交杯酒,都是真的……人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反正我无法同你做这些。”
柳天虞腕上用力,扳过他下巴,在他嘴唇上亲了个带响的:“如果那时我们还没离开这里,等进了洞房, 我不和他喝酒就是, 也不和他睡在一起。”
江玄肃挑眉:“你还想过睡在一起?”
柳天虞连忙补充:“我是说不睡在一间屋子!他们再怎么警惕, 典仪结束, 总会放松,拖到那时,我无论如何也会逃出去。”
她说着, 忽然眼睛一亮,计上心来:“你能不能去弄些鬼草来。”
江无心用鬼草泡茶药倒了她,她也可以利用它来帮自己逃脱。
连她都闻不出鬼草的气息,想必向柏声他们更难察觉。
柳天虞话音刚落,江玄肃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盯着她:“你刚才说的话,能做到吗?”
“骗你作甚,你明明知道我只喜欢你。”
柳天虞邀功似的向他索吻。
她不懂江玄肃为什么如此在意这场假成亲,反正她不在意,因此怎么做都可以。
唇齿缠绵,江玄肃忽然抵着她额头退开一些,又问:“如果你出尔反尔,怎么办?”
柳天虞听他语气严肃,扑哧一声笑出来:“凡界的戏班子才喜欢演对天发誓的戏,你怎么也信这套?”
江玄肃也笑,又吻她:“凡界的戏班子还说,违背誓言的人要天打五雷轰,也不知第一个写出这句戏词的人心中有多恨。”
他吻得动情,柳天虞情不自禁环住他脖子,不再细想他为什么说这些话。
她只知道,彼此憎恨的人才不会这样依偎着接吻。
至于写戏词的人怎么想,与她何关?-
司礼阁的排演又过去三天。
教习长老换了好几个,纷纷在柳天虞这里折戟。
论态度,她学得十分认真,就连最严苛的长老也挑不出毛病。
问题就在于她认真过头了,这是成亲,又不是习武。让她独自练习,总是做得好好的,到了道侣之间互动的环节,或是执手,或是对拜,她却总找借口躲开。
到后来,为了躲避交杯酒的排演,她连去尿尿的借口都搬出来了。
她话语直白,向柏声被臊得耳朵通红,气得说话打磕巴:“你一滴都没喝,哪来的……小、小解?”
他一臊,柳天虞就高兴,抱着胳膊挑衅地对他笑。
向柏声移开目光,却很快意识到不对,猛地转回头盯着她:“看来是有人给你吹枕边风啊。”
柳天虞顾左右而言他:“我都被你们软禁在司礼阁了,哪来的枕边风?”
向柏声哼了声:“你半夜翻出去的事,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拦着他们没对母亲上报。”
柳天虞被戳穿,也不心虚,坦然反问:“你要报便报。反正我不喝,既然是作假,何必在这种地方演得真实?那些人又不能钻进洞房里看着我们喝。”
向柏声哑口无言,不甘心地瞪视她,转身走了。
又过一天,向柏声再来时,手腕上多了件装饰。
柳天虞一见他就被他腕上的亮色吸引,很快认出那是向千山曾经佩戴过的灵器。
那件,可以在瞬息之内抵挡她攻击的灵器。
向柏声拿骨头招狗似的,对她晃了晃手腕:“眼睛都看直了,喜欢?”
这件腕饰嵌着一大颗灵息淬炼过的红玛瑙,华贵而耀眼,他就知道,没人能抵挡它的魅力。
柳天虞转开头不说话。
要是让他知道她对这件东西感兴趣的真实目的,他一定会去告状。
向柏声还以为柳天虞被自己轻佻的态度惹恼了,收敛神情,凑过去献宝。
“送你的,结契典仪当天钟山各宗门都会派人来,你如今身份特殊,万一出什么事,它能救你一命。”
“我……”
我才不稀罕。
柳天虞张了张嘴,根本发不出声音。
全钟山最顶尖的器修制作的灵器,如果不拿在她手中,就会被别人用来对付她,她怎么可能不稀罕?
别的不提,有它为自己护法,跑路离开时也能少许多阻力。
柳天虞表情软和了些,视线挂在那件腕饰拽不走。
耳边响起向柏声的轻笑,他解下腕饰递过来-
江玄肃踏入司礼阁。
传话的修士说向长老要见他,他以为是计划败露了,一路上走得很慢,把最坏的可能想了个遍。
想了半天,反倒发现最坏的结果也没有多坏。
哪怕私奔被抓,无非是被带回去分两间房关禁闭,确保结契典仪顺利完成。
阿柳已经用她的承诺给他吃下定心丸,他不该有多余的担忧。
反正……只要仍和她待在一起,找不到江无心也成了可以接受的事。
江玄肃整理思绪,放平心态,脸上甚至挂起期盼的笑。
算起来两人已经几天没见过面了,他很想阿柳,不知道阿柳是否也同样想他。
他走过拐角。
随后,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遥遥看去,内殿的角落里,年轻男女并肩坐着。二人都穿着一身红衣,整间大殿被铺天盖地的红色祥纹和囍字占满,处处昭告着即将到来的喜事。
其余的修士们都站得很远,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扰,只用祝福的目光注视那个角落,在他们眼中,那对男女一定看上去极为般配。
角落里,向柏声的视线落在柳天虞脸上,又缓缓下移,深沉的情感蕴含其中,似乎下一秒就会开口倾吐。
而柳天虞正垂着头,将一枚腕饰套在手上。
玛瑙红得像一簇火,灼得江玄肃眼角一跳-
向柏声余光瞥到远处的同伴打手势,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见的笑。
他微微俯身,把指尖搭在柳天虞腕上,语气却十分公事公办。
“这东西每日都要擦药油养护,不同部位抹的油还不一样。你抬手,我指给你看。”
柳天虞不疑有他,抬手任由向柏声指点。
向柏声笑得更灿烂。
最先耍花招的可不是他,奈何有人爱吹枕边风,他不敲打敲打,只怕那人都快忘了要和柳天虞成亲的是谁。
午后的日光洒落,把殿门口的人影拉得瘦而长,看上去像一缕萧瑟的游魂。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时间又过去三天。
柳天虞发现司礼阁附近的守卫变得更严了,她不想打草惊蛇,只好放弃在晚上翻出去。
司礼阁成了湖泊中的一片小树叶,她在其中打转,摸不到离开的门路。
所见的只有修士们喜气洋洋的脸,所闻的都是文雅优美的祝词。
被调来这里的人谁也不关心江无心的下落,不关心诡异开启的剑谷和无法感应的双生剑,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办好这场盛大的结契典仪。
柳天虞出不去,便盼着江玄肃来找她,可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时间就这样来到结契典仪的前一天,柳天虞早上醒来,决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和江玄肃见上一面。
下床之后,怪事就层出不穷。
先是打呵欠时眼皮直跳,又是吃早饭险些被噎住,进到司礼阁内殿时她神情恍惚,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一进门,愈发觉得气氛诡异。
向千山派来盯梢的修士少了大半,只剩一两个在殿外布置装饰,负责教习的长老也没来,向柏更是不知去向。
柳天虞还以为是自己醒得太早,正要出去看一眼日晷上的时辰,眼神忽然一定。
角落的屏风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着。
“你怎么来了?”
柳天虞蹑手蹑脚走过去,想从背后环住江玄肃的脖子,刚抬手,下意识先看看四周。
还好,附近没有人。
“我来看你。你倒好,见我像见到贼。”
一只胳膊环上她的腰,江玄肃力度不小,柳天虞毫无防备地跌坐在他腿上。
她想看看江玄肃的脸,他却径直贴过来,用脸颊蹭了蹭她的脸,脑袋埋进她的颈窝。
几天没见,两人难得亲昵,柳天虞心中像在荡秋千,又紧张又高兴。
她摸了摸他的头发,嗅到他身上有股沐浴后的冷香味,差点打了个喷嚏:“熏这么重的香做什么?”
江玄肃这时才抬头,柳天虞看到他扯起嘴角,笑容浅浅地浮在脸上:“你没闻过自己身上的气味吗?”
柳天虞一怔,抽了抽鼻子。
这些天一直留在司礼阁,嗅觉也被磨得迟钝不少,直到江玄肃带着另一股凛冽的冷香出现,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就被这里的暖香腌入味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油然而生,柳天虞跳下来,盘坐在旁边,不想让江玄肃嗅到自己身上的气味。
江玄肃胳膊撑着案几侧头看她,不再笑,眼看她越坐越远,忽然说:“邵师妹和邵师弟告诉我,他们昨夜跟着胡长老出去,看到一个被掌门打伤的修士。”
话音刚落,柳天虞猛地回头:“江无心?”
难怪今早向千山的人都不见了,连向柏声也没来。
掌门不在,正是向千山稳固势力的好时机,江无心一现身,宗门里又要掀起波澜。
柳天虞眼睛发亮:“我们走吧。就算她不在秘境,有了邵师姐他们提供的线索,总能找到她。”
江玄肃摇头:“所有进出烛南宗的路都被看守住了,明天就是……他们不会轻易让人混进来,或是跑出去。”
提到结契典仪,他眉宇间被一片阴影笼罩,盯着柳天虞看了半晌,俯身过去吻她的嘴唇。
柳天虞牵住江玄肃的手,感觉他掌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硬纸包。
“鬼草磨的粉末,我帮你弄来了。”
柳天虞一喜,正要拿走,江玄肃合上掌心,把她的指尖也禁锢在里面。
他又吻她,像是几天没见,要将所有欠下的吻一一补上。
气息混合在一起,柳天虞开始沾染他身上的冷香。
江玄肃问:“你许下的诺言还记得么?”
“有了这东西,明晚我就能脱身,不会和他睡在一起。”
柳天虞要抽手拿走药粉,江玄肃攥得更紧。
“还有,不许和他喝交杯酒。”
柳天虞笑起来:“好好,不喝。你在意这个做什么,那东西又辣又呛,我还不稀罕呢。”
江玄肃没说话。
入洞房之前的种种礼节,是做给外人看的,一进洞房,关上门,就变成道侣之间最私密的交流。
成亲走到这一步,是为了与自己终生的伴侣正式结契,摆脱旁人的视线之后,一举一动都发自本心,一言一行都是为了最真挚地示爱。
既然那样喜庆的大场面不属于他,至少让他独占这份私下的温存。
江玄肃松开手,任由柳天虞取走药粉:“一言为定……这次不要再反悔了。”
柳天虞听出他语气不对,抬眼看去,发现江玄肃的视线落在她腕间的灵器腕饰上。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若有似无带着一抹冷笑。
三日未见,柳天虞忽然对他那副表情感到陌生。
后颈像被冰冷的手捏了一下,从脊骨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再转头看,却发现江玄肃的手仍好端端环在她腰上。
“我这是……”
她正要解释腕饰的用途,江玄肃却抱住她,胳膊用力收紧,不让她说下去。
“明天见。”-
闭眼再睁开,原本遥不可及的成亲之日也还是到来了。
一切都像在做梦。
睁眼后便要沐浴梳洗,每一道环节都提前排演过,礼仪章程像操纵傀儡的丝线,牵着人一步步往下走。
目之所及是热烈的红,司礼阁不知从哪弄来的红牡丹,艳艳地开了满堂,快要把宾客们的声势也一并压下去。
人们脸上挂着捧场的笑,说话声却并不够热烈,眼中隐约可见茫然与不安。
尽管向千山封锁了江无心现身的消息,奈何前往烛南宗参加典仪的宾客们位高权重,大家都有自己的耳目眼线,都在想这场典仪结束后,烛南宗还会发生什么。
宾客们心不在焉地陪着演戏,身为主角的柳天虞也魂不守舍。
喜服之下,靠近胸口的位置,贴身存放着那包小小的药粉,像一根针扎着她,提醒她今天最重要的事。
向柏声看起来也不太舒服。
他选的喜服格外繁复,生怕被人抢走风头似的,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他时不时就要扯衣领,否则透不过气,连带看柳天虞的眼神也变得不自在。
日头一点点落下,终于连音乐声也渐渐消散,拜过天地,吃过喜宴,夜幕降临,宾客离去,只剩最后一道步骤,结契就算礼成了。
洞房用的屋子不在司礼阁,而是在向柏声的另一栋阁楼里。
当初父母为他置办屋宅,每一栋都考虑过用途,这一处是专门为成亲用的。
彼时向柏声还颇为不屑,想着此生都不会有成亲结契的时候。
如今却宁可轰轰烈烈做一场假,也要在这里圆满他的心愿。
阁楼里灯火通明,早已挂上了大红的囍字装饰,送亲的人送到门口便离开了,但柳天虞知道,向千山派来盯梢的手下会在周围戒备地等待着。
至少前半夜,他们不会放松警惕。
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一踏入寝屋,柳天虞就把头冠扯了,脚步不停,往屏风后走去。
她边走边说:“我要换衣服。”
向柏声虽然喜欢和她拌嘴,却不是浪荡无礼之徒,没有偷看的癖好,她可以趁着更衣把药粉取出来。
门在身后关上,连带外面的风声也小下去。
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向柏声的声音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你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很冷,这个“走”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柳天虞脚步被钉死在原地。
她缓慢地回头,对向柏声挤出一个笑:“什么?”
向柏声抱着胳膊,靠住门,堵着唯一的出口。
柳天虞笑,他也跟着笑,眼中却满是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她的暴露,还是嘲讽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还幻想过,至少她走之前会和他说一声。
“以为我没发现?”
向柏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是那处柳天虞存放药粉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第58章
柳天虞自知暴露, 一只手背在身后,藏住向柏声送她的灵器,方便随时进攻。
“我只答应你成亲,又没说结束后要留在你身边。”
她说得理直气壮, 向柏声气得笑了一声。
“今晚还没过去, 也能算结束?”
他反手栓好门闩, 靠住门板,在暖色的灯光中凝望她。
屋子里点着大大小小的红烛, 她身上的喜服被映照得流光溢彩,比那些光芒更亮的,是她的眼睛。
只有在想杀他的时候, 她才会如此专注地看向他。
屋子里很安静, 烛火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炸响。
正当柳天虞的身体绷紧到极限, 随时准备出手时, 向柏声开口了。
“你想走,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柳天虞站着没动,依旧沉默地戒备着。
向柏声忽然开始脱喜服。
随着叮呤咣啷一阵响动,腰带与佩环被一件件丢在桌上,喜服厚重, 他费了些力气才脱下外袍。
柳天虞的声音更冷了, 她往旁边挪动几步, 站得离床更远:“你什么意思?”
“别把我想得那么龌龊。”
向柏声把摘下的饰物一件件拎起来, 一边介绍,一边往床上丢。
“袖箭,我娘做的, 上面涂了安神散,三百步之内箭无虚发。如果你要走,我只需要对着你后心射一箭,就可以让你晕过去。”
“鸳鸯香,点燃后能够致幻催情,只需加进香炉,你就会在朦胧中把我认成你希望的人。”
“寻踪罗盘,上面的玛瑙和你的腕饰源自同一块,无论你跑到哪里,他们都能循着玛瑙的气息找到你。”
向柏声一句句说着,柳天虞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早就知道向千山对她有所防备,却没想过她思虑得如此周全。
“你在威胁我?”她微微眯眼,压抑着恼怒的情绪。
向柏声端着罗盘,脸庞被艳红的玛瑙映得发亮,事情说破后,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当啷!”
一声脆响,罗盘被用力摔在地上。
向柏声动用灵息,嵌在上面的玛瑙顷刻间化为齑粉。
柳天虞吓了一跳,刚要出手攻击,门外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守卫的修士隔着门问:“出什么事了?”
向柏声似笑非笑望着柳天虞,扬声答话:“无妨,我们闹着玩,打翻东西了。”
外面的人没有立刻离开,影子映在窗户上,看得出那人正在犹疑。
柳天虞神经绷得更紧,视线在窗户和向柏声之间飞快地来回移动,一股蓬勃的杀气萦绕在她周身,随时可能爆发。
向柏声定定望着她。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在他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他自顾自地折腾这么久,好像什么都没能改变。
向柏声忽然感到唇齿间一片苦涩,为了抵挡那股苦涩,不得不努力扬起嘴角。
起初他只是微笑,到后来笑出了声,肩膀都跟着颤抖。
窗外人听到他的笑声,不明所以地问:“向师兄?”
向柏声的眼睛亮闪闪的,是笑出的泪花,他抹抹眼睛,用一种极为轻浮的声线骂道:“还不走?别人洞房花烛夜,你上赶着听墙角?”
窗户上的影子终于仓皇地消失。
直到外面彻底归于寂静,柳天虞才长出一口气。
她放松下来,撑着屏风架,用鞋尖碾了碾飞到脚边的玛瑙碎屑。
这罗盘一看就是稀罕物。
向柏声当着她的面摔了它,已经是一种表态。
柳天虞轻声问:“其实你没打算告发我,对不对?”
向柏声在桌边坐下:“答应我一个条件,然后我放你走。怎么出去、走哪条道离开烛南宗、哪里人少,我都告诉你。”
柳天虞一步一挪,往桌边走,忽然发现向柏声拿起了桌上的酒壶。
她心中一紧:“什么条件?”
“你既然答应了同我成亲,就该做完典仪的每一步。我没指望过洞房,但是……”
向柏声斟完酒,自己先闷头喝了一杯,将空荡荡的杯底亮给柳天虞,证明里面没有下药。
随后,他将两枚酒杯满上,其中一杯推到柳天虞手边。
“至少……同我喝一次交杯酒。”-
纸包被拆开,淡红的药粉一点点倒进酒杯里,漂浮在上面。
向柏声轻轻地晃动酒杯加速溶解,仿佛掺入的不是致人昏迷的鬼草,而是甜蜜的糖粉。
“我知道这是鬼草粉,喝完就会昏睡,等明早醒来,所有人问我,我都会回答不记得。不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你是怎么离开的。”
柳天虞坐在桌对面,脊背绷得笔直。
向柏声端起酒杯,对她示意:“就一杯。”
柳天虞视线垂落,看着自己面前那杯酒。
杯中,小小的水面倒映着头顶的房梁,烛光投出的影子摇曳纠缠,浓郁的黑影之中,像是藏着一双眼睛,关注着她的抉择。
她推开酒杯:“就算你不答应,我也可以杀出去,无非是多费些功夫。出去的路线我们早就找好了,更不必你废话。”
向柏声起身,在她面前分膝蹲下,仰头看她:“是他不许你喝的,对不对?”
柳天虞眉心一跳,转头不看他:“我不喝,就是因为不想变成你现在这副模样。”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隐约感觉向柏声呼出的热气拂过手背。
方才饮下的酒催发了醉意,向柏声的声音像在冰面上滑行,打着飘。
他又一次尝试引诱她,笨拙地将眉眼摆出最漂亮的角度,身体前倾,让自己的脸占据她整个视野。
“为什么要听他的,他又不在这里。”
两人靠得太近,柳天虞忍不住后退,她皱眉:“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提他?”
她的拒绝太明显,令向柏声感到挫败。
他嗤了声,站起身去开窗。
“哪种时候?你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好心虚的?”
夜风灌进来,酒意缓慢地挥发着。
向柏声关窗时用了些力气。
果然是那小子在防他。
震动传导到房梁,粉尘扑簌簌地落下来。
柳天虞有意转移话题,她看向地上星星点点的红色碎屑:“看来你母亲的手下收拾屋子时没有上心,房梁都没擦干净。”
“因为那群人有更重要的事情做。你出去是为了找江无心对吧?昨天我爹娘的人去过一处秘境,找到了极为关键的线索。你能够做好逃跑的计划,有没有想过出去后怎么找江无心?”
柳天虞视线猛地收束,看过去。
她强行压下剧烈的心跳,嘴硬道:“我自有我的办法,用不着你操心。”
向柏声倚着窗户笑:“烛南宗的修士,被烛南宗掌门所伤,其中自然是有隐情的。你知不知道江无心割了那人的舌头?”
柳天虞喉咙一紧,眼前闪过木屋中江无心割人头颅的画面。
“一定是他发现了什么,江无心不想他说出去,才会这么做。可她却没有杀了他。”
向柏声说着,自己也皱起眉。
他父母私下推测过许多种可能,最后发现……江无心留了个活口,像是故意要借此吸引谁的注意。
还专门选在结契典仪的前一天。
爹娘叮嘱过向柏声,不要对外说,可他今晚已经下定决心放手,把这件事告诉江无心的亲女儿,总不会有错。
向柏声走回到桌前,端起酒杯:“你不关心我,我心里清楚,但你应该很关心你母亲吧?用她的消息,换你陪我喝一杯,行不行?”
柳天虞响起一道小小的声音,像江玄肃在悲伤地呼唤她。
阿柳,不可以。
可是,另一个更洪亮的声音在催促着她站起来,走过去,端起那杯酒。
座椅推开,发出响动。
她一步步向前。
排演时教习的长老示范过交杯酒要怎么喝,无非是手臂缠绕在一起,注视着对方,再将杯中的酒水饮尽。
距离很近,两人都拆卸了头冠,发丝垂落,随着动作飘向彼此,俯瞰下去,像是紧密缠绕在一起。
司礼阁备的酒不辣,甚至有股淡淡的甜味,柳天虞喝完后飞快地抽手,却被向柏声一把攥住。
他酒量很好,今晚却因为区区两杯酒醉得不成样子,眼中水光潋滟,怔怔地望着她,轻声呢喃。
“你还会回来吗?”
柳天虞一点点将手往外拔:“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了,轮到你了。”
“好,轮到我兑现诺言。”向柏声察觉到她的力度,自嘲地笑笑,像是在讥讽自己这副自轻自贱的模样。
他松开她,却朝她招手,示意她靠近:“隔墙有耳,有的话万一被听去就不好了。”
柳天虞看着手中空荡荡的酒杯。
酒液入喉,渐渐有了反应,微醺的眩晕感蒸腾着。
她想,只要听完江无心的消息,她和向柏声的交易就完成了,从此一刀两断。
等见了江玄肃,她会主动告诉他一切。
她做这些,是为了离开烛南宗,去找到江无心。
被空耗在司礼阁这么久,她想要出去。
失去了江无心的踪迹,每个入睡的夜晚她都会想起最后见江无心时,被她灌下的那杯药茶。
她太需要知道真相了。
柳天虞垂下眼,俯身过去。
向柏声身上浓烈的暖香笼罩而来。
他开始一件件对她叮嘱,声音却很轻柔,仿佛情人间的呢喃私语。
守卫交接换班的时辰、下山的近路、出宗门的关卡哪里最宽松、胡途带人去秘境查到的江无心踪迹……
他说得很慢,因为知道这是此生最后一次同她这样亲近。
距离太近,柳天虞不得不微微耸起肩膀,躲避他呼在她耳边的热气。
她往后退。
胳膊却被向柏声攥住了。
她想也不想地说:“放开,不然我动手了。”
“最后一句。”
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我好像从来都没亲口说过,我喜欢……”
柳天虞肩头一沉,耳边传来绵长的呼吸声。
药粉起效了。
向柏声沉沉睡去,甚至来不及把话说完。
柳天虞将向柏声扛到床上,手一松,任由他躺下。
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睡得还真是时候,如果放任他说下去,她只能给出令他伤心的回答了,就让两人的分别停留在这一刻吧。
喝下的酒在腹中燃烧,暖意烘烤着身体,柳天虞打了个呵欠。
夜深了,正是人放松警惕的时候。
只需要在屋中等到守卫们换班交接的时间,她就能轻盈地离开。
柳天虞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望着那两枚空空的酒杯,自嘲地笑了笑。
从前计划过那么多次私奔,没想到最后以这种方式达成。
外面刮起了微风,树叶被吹得窸窣作响,屋子里,烛光投下的影子也随之微微摇晃。
……等等,为什么影子在动?
柳天虞一惊,猛地站起。
身体却像一个坠入水中的铁秤砣,变得沉重无比。
她抬头。
天旋地转。
屋顶上,红色的影子轻飘飘地落下,让她想起凡界鬼故事里半夜现身的艳鬼。
白面红唇,眉目如画,一身华丽的大红喜服。
是江玄肃。
向柏声的阁楼制式豪华,和司礼阁的大殿用了相似的房梁。
这种房梁很宽,足以藏人。
在他们进来之前,江玄肃就到了,不知在房梁上待了多久。
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见了。
方才的每一句对话,他也都听见了。
“你怎么能……”
她张口,声音却是哑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视线落在地面上。
深红色的药粉,与玛瑙的碎屑混在一起,因此并不显眼,屋子里燃了暖香,恰好遮盖了它的气味。
方才它们从房梁上落下,只需要灵息加以驱使,便能落进她的酒杯里。
柳天虞想起孙掌门在江无心住处介绍鬼草时说过的话。
鬼草这东西,无毒,却依旧很麻烦。
晒干后磨成淡红色的粉末,摄入后使人昏睡。
如果加以淬炼,提取出更浓郁的精华,就可以得到更进一步的功效。
失忆。
柳天虞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落入江玄肃的怀抱。
他失而复得一般,用力收束胳膊,将她紧紧地禁锢住。
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
江玄肃声音很低,情绪被压抑到极致,化为毫无波澜的冰冷。
“睡吧,就当今晚的一切是场噩梦。”——
作者有话说:看到结尾再回看前面有惊喜[墨镜]
悬疑故事写多了总喜欢加入一些惊悚段落,你看这事闹的(搓手)
第59章
柳天虞被沙沙的裁纸声吵醒了。
她睁开眼, 视野里一片红。
一个穿喜服的少年郎正坐在床边,操纵灵息把手中的红纸剪成“囍”字。
听到动静,他转头看过来,屏气凝神望着她, 像是等待她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 柳天虞忽然皱起眉。
为什么……她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仿佛起了大雾, 一切都是混混沌沌的,这种感觉令人恐慌。
眼前的人突然动了, 她立刻纵身扑过去,把他压制在身下,用手掐住他脖子。
他的手还悬在空中, 尽管被掐住命脉, 仍不急不慢地替她挽好耳旁的碎发。
温热的指尖拂过柳天虞的脸颊,她一怔:“你是谁?这是哪?”
他听了她的话, 反倒笑了。
柳天虞惊诧地低头, 发现他的身体竟然在自己手中彻底放松下来。
他温声问:“阿柳,连我的名字也忘了?”
阿柳?
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名字。
呼唤她的声音也十分熟悉,就连他身上的气味、触感,也都令她感到亲切。
柳天虞的手松开些,俯身下去, 嗅着他的脸。
刚一贴近, 身/下的人抬手, 轻轻抱住她。
好闻的气息将柳天虞包裹。
玉兰木的苦香, 淡淡的雨水味,还有穿梭山林间留下的草叶气息,燃香的灰烬味, 隐约的血腥味……
明明失去了记忆,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她却感到安心和……惆怅?
柳天虞在他怀中甩甩头,想摆脱那份无端的沮丧。
她问:“你受伤了?”
江玄肃将她搂得更紧:“在别处撞到的,不碍事。”
肌肤相亲,记忆开始复苏。
她想起来他的名字,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样把他扑在地上,想要咬断他的喉咙。
柳天虞磕磕绊绊地叫他:“江……玄肃?”
江玄肃长出一口气,轻声回应她。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呼吸,又去吻她:“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额角,柳天虞打了个哆嗦。
是因为他的吻太温柔了吗?
记忆中,她还在项姥姥的杂耍班子里挨打,从未有人这样吻过她 。
还是因为……他嘴唇贴上她的肌肤时,她察觉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想将她吞食殆尽的渴望。
柳天虞被吻得发抖,逃跑似的从江玄肃身上翻下来,怔怔地看向床帘外。
这是间被仔细清扫过的木屋,门窗上简单装饰着红色的绸缎,江玄肃手边还有未剪完的“囍”字。
谁要成亲?在这里?
余光里一片红,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喜服。
她问:“我们要成亲?”
江玄肃起身,拥住她:“是,我们要成为道侣了,开心吗?”
可是……
雾气弥漫的脑海中浮现出零碎的念头,柳天虞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推开他,苦苦思索着:“我记起来了,我们不是要回你的宗门吗?你说你是我哥哥……”
她的话没说完。
只见江玄肃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他眼中浓烈的幸福快要将她吞没。
“你终于想起来了?”
他又吻她,动作缠绵而温柔。
“这并不冲突,我可以既是你的哥哥,又做你的道侣……无论什么身份都好,你只要知道,在这世上,我们是彼此最亲近的人,谁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他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呢喃。
只有拥抱过千百次,身躯才会相贴得如此严丝合缝。
柳天虞甚至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抬手回抱他。
脸颊相贴,她又嗅到那股淡淡的雨水味,眉心一跳。
混沌的记忆里,大雨总伴随着一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的事。
是什么事?
真难受,她又不记得了。
她推江玄肃:“外面什么时候下的雨?”
江玄肃却答得含糊:“是晴是雨,有什么分别?我们哪一天成亲,哪一天就是吉日。”
她仍要下床,想去外面看看。
江玄肃望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要吃卷心酥么?”
柳天虞立刻转头。
她记得这个词!
香甜的味道在口腔中复苏,肚子空空如也,饿得像有火在烧,想来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她坐回去,点点头,期盼地望着江玄肃。
他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柳天虞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看见自己就笑得这样开心。
江玄肃从床边站起,仍望着她,忽然俯身,用手捧住她的脸,亲昵地与她蹭了蹭鼻尖:“我好想你。”
柳天虞莫名其妙:“我们之前分开过?”
仅存的记忆里,自从她被江玄肃他们带走,就一直遭到严加看管,想跑都没地方跑。
江玄肃却笑而不答,转身去替她拿点心-
几块糕点下肚,柳天虞有些犯困,她靠着床,任由江玄肃用手帕替她擦手。
忽然她想到什么,坐直问他:“不对,你师傅呢?你的师弟师妹呢?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江玄肃动作一僵。
他没抬头,继续替她擦手,指尖缓慢地插进她的指缝,摩挲着:“不必管他们,也不必管外面的事。这里只有你和我,你放心,我们现在很安全。”
柳天虞奇怪:“你们成亲的习俗真奇怪,都不请别人来吃席。”
烛南宗……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想到这三个字,她额角忽然有根筋突突地跳起来。
许多难受的情绪如沸水般往外涌,烫得她心里作痛。
柳天虞大叫一声,捂住脑袋。
“怎么了?”
江玄肃一怔,连忙起身坐过去,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膝上。
清凉的灵息顺着指尖涌出,渗入柳天虞的经脉,她绷紧的身子终于放松。
柳天虞小声嘟囔:“好疼。”
江玄肃把胳膊递到她嘴边:“疼就咬我,我陪你一起。”
柳天虞恹恹地推开他:“我一想到烛南宗,就……”
像是被人抢了吃食,睡到一半被吵醒,有人用难闻的潲水泼她……一想到烛南宗,她心中就会涌起这些感受。
一定是哪个来自烛南宗的人,做了她非常讨厌的事,令她失忆了都忘不掉这份痛苦。
她往江玄肃的怀里缩。
为了照料她,他已经脱去外衣,里衣的布料柔软,让她很想把脸贴在上面蹭一蹭。
江玄肃由着她动作,两手替她轻轻地按着太阳穴:“难受就不要想,今后我们不回去了,就在外面生活,不想练功就不练,不想认字就不认,哥哥再也不逼迫你了。我们重新来过,好好地过日子,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准备,想玩什么,我都陪着你。”
柳天虞昏昏沉沉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不用练功,也不用识字,还能每天吃糕点,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等等,练功?
她的指头动了动。
一股奇异的力量蕴含在体内,钟山灵息充沛,她在凡界时从未感觉过这样的气息。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功法的?
柳天虞还想再感受,江玄肃已经将她抱起来了,他凑近,用引诱的语气低声问:“你还记不记得,你说想和我……”
转头看去,视野中是他殷红的嘴唇。
江玄肃似乎总能找到她感兴趣的事物,攫取她的注意力。
床帐间萦绕着冷香,视野里是暧昧的红,窗外,天色渐渐昏暗。
一切都在告诉柳天虞,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此刻,只需要尽情享受这个美妙而梦幻的夜晚。
她合上眼,沉溺在这个吻里-
夜空昏黑,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江玄肃燃起红烛,布置好桌台。
没有宾客,也没有坐在主位接受跪拜的尊长,但他早已不在乎这些。
天地为证,天上每一片云,山林间每一株草,都在见证这场来之不易的结契。
他拾起红绸,侧头看去。
阿柳已经梳洗好了。
澡是他帮她洗的,头发是他替她梳的,衣裳是他替她整理的,每一步他都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
阿柳说不要戴发冠,于是他将发冠扔到一边,她嫌喜服的腰带勒人,于是他将腰带解下。
她解完腰带,忽然不愿拜堂了,盯着他的腰带,想直接做最后一步。
江玄肃耐着性子说服了她,心中却被久违的喜悦填满。
他的阿柳,眼中终于只有他了。
柳天虞百无聊赖地拽着红绸玩,对于这场仪式并无兴趣,但她忽然想起什么。
“拜天地,不是要请我们的爹娘来吗?人呢?”
江玄肃面色不变,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呼吸乱了一瞬。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死了。”
死了?
柳天虞晃了神,再次陷入回忆的大雾。
她在钟山的狼群间长大,从未见过爹娘,可她的记忆中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遥远地站在永远走不到的道路尽头。
一旦回忆起那个影子,鼻腔里又能嗅到雨水的气息,心中随之诞生一股强烈的委屈与愤怒。
手上的红绸传来拉扯的力道,柳天虞身子一抖,回过神。
江玄肃严肃地劝诫她:“不要再想了,你的头会痛。”
柳天虞揉了揉额角,语气低落:“想不起来,我就会一直想,记忆那么宝贵,怎么能弄丢了。我又为什么会忘记这么多事,是有人在背后打了我一闷棍么?”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感到荒谬。
如果她真的挨了足以失忆的一闷棍,醒来时伤口一定会疼。
江玄肃却没被她的话逗笑,他甚至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眼睛:“你方才不是吵着要去床上吗?等拜过堂,喝过交杯酒,我们就是道侣了,你想与我玩什么,玩多久,都可以。”
“可是……”柳天虞垂下眼
睛。
可是,如果想不起那些事,她心里会很难过,她不喜欢脑子里混混沌沌地过日子。
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她在凡界四处流浪,不记得自己结过这样厉害的仇家。
清浅的香气靠近,江玄肃拥住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
拥抱的姿势,令两人无法看见彼此的表情。
因此,她只能听到他轻柔得像在催眠的声音,看不见他沉郁的脸。
“既然想不明白,就不要被它空耗。想想眼前,看看我,我们在一起,可以做许多快乐的事,不是吗?”
柳天虞听得脑袋发沉,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她问:“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吗?”
环住她腰的手一紧。
她听见江玄肃笃定地说:“当然能,只要我们想。”
可我不想……
她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没力气说出这句话。
好奇怪,她今晚一直在犯困-
柳天虞恍惚地拜堂,与江玄肃共饮交杯酒,听他自顾自说着华丽而难懂的祝词。
酒并不烈,他的神情却像醉溺在水中,而她隔着水面,看不懂他的情绪。
柳天虞的视线收回来,看向手中空荡荡的酒杯。
方才喝酒时,她趁江玄肃不注意,悄悄将酒水吐掉了,狼女敏锐的五感让她排斥酒液的味道。
甚至……她总觉得自己早就喝过这杯酒,嗅到过同样的味道,做过同样的事。
反反复复,一杯又一杯。
“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江玄肃的声音,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近了。
“我在想……”
柳天虞刚起了个话头,腰间和膝弯被手勾住,身体突然腾空。
江玄肃将她打横抱起来。
“至少今晚,只想着我吧。”
柳天虞讨厌失重的感觉,拧腰就要挣脱,却被一股无形的灵息沉沉地束缚住。
她的手攀上江玄肃的背,摸到一片粘稠的湿润。
江玄肃走路带风,空气中扩散开一点隐约的血腥味。
柳天虞连挣扎都忘了,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你在流血。”
江玄肃还是那句话:“不碍事。”
两人进了里屋,他把柳天虞放在床上,单膝跪下,替她脱鞋除衣,动作堪称虔诚。
帘帐垂下,温热的手抚上她脸侧。
一个吻,两个吻,沿着眼皮往下落,仿佛置身于温泉之中,被暖洋洋的气息与温度包裹着。
本能被快/意唤起,她手上抵御的力道一点点消散。
耳边,江玄肃轻声地说:“结契拜堂,饮酒洞房,做完最后一步,就算礼成……你瞧,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注定会成亲。双生剑的神启是正确的,无论中间出什么岔子,兜兜转转,你身边的人还是我。”
出岔子?什么岔子?
柳天虞正要问,身体忽然一抖。
江玄肃已经低下头去。
哪里能让她舒服,他比她自己还要熟悉。柳天虞仰躺着望向头顶的帘帐,吻在湿润处的刺激感令她屏住呼吸。
耳旁只剩细微的水/声。
人身上最柔软的皮肤贴在一起,含/吮、摩挲,唇瓣轻抿,舌尖往深处钻,想要与她融为一体。
起初她没有动静,后面她开始小声地哼哼。失忆唯一的好处是礼教规矩被彻底抛在脑后,她又变回那只无忧无虑穿梭在山林间的小兽,享受着身体的快乐,肆无忌惮。
她的声音成了一种激励,江玄肃再撑起身时,她发现他脸上含着笑。
水光潋滟,清俊的脸为之增添几分艳色,她身体仍沉浸在退潮的快意中,一个字都说不出。她定定望着他,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他的笑容蛊惑着她,令她下意识抬手,索求他的拥抱。
江玄肃笑得更灿烂,用几乎是感激的姿态弓起背拥住她。
他温柔地一点点推进,将两人的间隙彻底填满,又缓缓离开,磨蹭着讨好她。
“喜欢吗?”
不等柳天虞回答,他已经透过那股挽留他的力道得出答案,于是愉悦地吻她耳尖。
“知道了,你喜欢。”
吻一个接一个落下,他用嘴唇描摹她的脸颊。
柳天虞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吃掉了,又或者他在引诱她吃下他。
无论谁被吞噬,结局都是融为一体,而这正是江玄肃希望的。
空气变得灼/热而粘/稠,世界在眩晕中变形扭曲,唯有身体的触感是真实的。
柳天虞攀着江玄肃后背,他附在她耳边,开始央求她叫他,叫名字,叫昵称,叫那些胆大妄为罔顾礼教的称呼。
而她因此被激发本性,恶狠狠地咬他颈侧,他甘之如饴,把脖子往她嘴里送。
混沌间,柳天虞想起朝生暮死的蜉蝣。
仿佛过了今晚世界就会毁灭,而他们也将死去,所以他们才会像现在这样,忘记一切,极尽所能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大浪一次次涌来,理智被抛得越来越远,柳天虞溺水似的大口喘/息着,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刺激之下溢出的是眼泪还是汗,又或是别的。
最后这些都被江玄肃扳着脸一点点舔/舐掉,他痴迷得像在饮下甘露。
自始至终江玄肃都睁着眼睛,视线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包裹,仿佛他的快意并不来源于这件事本身,而是源自她对他的依赖。她越需要他,他就越满足。
直到最后,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将脸埋进她肩窝,柳天虞感到江玄肃微微战栗着,温热的水液从他眼眶中滚落,流淌在她身上。
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感觉到他在无声地落泪。
柳天虞应该问一句他为什么哭的,却已经没力气了,浓重的睡意袭来,她闭上眼-
乌云蔽月,夜深露重,帘帐之内的狼藉已经被收拾过。
柳天虞没睡着多久,醒来时身侧是空的,屋外传来擦洗的水声。
她坐起来,衣料摩擦,令她打了个哆嗦。
之前做得太激烈,身上仍依稀残留着那份触觉,她忍不住摇摇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想摆脱那份古怪的错觉。
这一滚,就到了床尾。
帘帐的布料方才被揪出了褶皱,尚未抚平,凌乱地堆叠着,柳天虞下意识伸手去压,动作忽然一顿。
大红的布料上,染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凑近嗅闻,她立刻察觉到那是江玄肃的血。
对了,他背上的伤!
不知是哪里的窗户没关紧,风灌进来,柳天虞忽然感到寒意从脚底一路窜到天灵盖,冻得她一激灵,理智也随之回笼。
她意识到一件事。
江玄肃骗她。
背上受伤出血,根本不可能是寻常的磕碰,一定是有人刺伤了他。
根本不像他所说的,他们能安安稳稳地在这里过一辈子,这附近分明就很危险。
迷幻的热情消退后,这个晚上的种种诡谲之处浮出水面,柳天虞起身就要出去。
她要提醒江玄肃小心,或者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刚拨开床帘,她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照进来,远远看去,那片帘帐上滴落着颜色暗淡的血迹。
柳天虞眨了眨眼睛,缓缓放下床帘。
不对。
不应该。
她分明记得江玄肃脱下的外衣上,血迹是鲜红的。
她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爬过去仔细检查。
……这不是新鲜的血,这片血迹是之前弄上去的。
尽管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从小在狼群中养成的直觉却指引柳天虞往下搜寻。
狼会把食物囤积在隐蔽的地方,喜欢幽暗的洞穴,因此,如果是她要藏东西,一定会藏在……
柳天虞拨开垂落的床帘,翻开层层叠叠的被褥。
实木的床沿露出来。
黑沉沉的漆面被划破,凌乱地刻着一些不成形的痕迹。
她的鼻端隐约嗅到生冷凛冽的气息,于是扒住床沿,顺着记号似的刻痕把头伸出去,往床下看。
垂落的帐帘扫过地面,掀开后,在床板的背面,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在其中。
插进去的那个人一定很想藏好它,匕首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深深扎进木料中,可见用了极大的力气。即便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它也依然没有掉落。
柳天虞怔怔望着那柄匕首,后脊一阵发麻。
她在上面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而更令她震悚的,是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床腿上竟然刻着三个字。
她记得自己是不识字的,此刻却能准确无误地读出它的意思。
并且,无论她读多少遍,都找不出这句话的第二种含义。
——杀了他。
这间屋子里除了她和江玄肃,还有别人么?
不等柳天虞想
清楚,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江玄肃抬手嗅了嗅身上,确认一点血腥气都没有了,终于推开门。
他脚步一顿。
床帘垂落着,有翻动过的痕迹,和他离开的形状不一样。
江玄肃定了定神,问:“阿柳,你醒了?”——
作者有话说:[吐血][加载ing][躺平]
第60章
帘帐掀开。
柳天虞靠坐在床头, 被江玄肃吵醒似的,不悦地皱眉,眯起眼看向别处。
江玄肃理顺她乱糟糟的鬓发:“方才不是很困吗?不睡了?”
泛着凉意的指尖蹭过颈侧,激得柳天虞打了个哆嗦, 她往被子里钻。
她心中还在消化刚才的发现, 于是心不在焉地反问江玄肃:“你去做什么了?”
江玄肃却理解成另一重意思, 他笑起来:“睡醒没看见我,以为我走了?”
柳天虞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江玄肃仍笑着, 俯身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我怎么可能离开你……是哥哥不好,以为你睡沉了就没有陪在旁边。”
洞房过后, 他更喜欢在她面前自称哥哥了。
似乎只要多说几遍, 就能篡改真相,让他的血和她的血为之相融, 他的魂和她的魂诞于一体。
身躯相贴, 柳天虞第一次觉得江玄肃温柔呢喃的声音竟能形成堪称粘稠的质感,快要将人堵得窒息。
她抬手勾住他的背,掌心刚蹭过衣料,便感到江玄肃微微颤抖了一下。
柳天虞一怔,意识到自己触痛了他的伤口:“你的伤……”
她的心跳在顷刻间加快。
之前没有察觉,现在她才意识到, 如果她右手握着匕首, 再抬手环抱江玄肃……
那么刀尖恰好能从这个地方刺进去, 分毫不差。
江玄肃毫不在意, 用鼻尖继续磨蹭她脸颊:“不管它。”
顿了片刻后,他忽然改了语气,把脸埋进她颈窝撒娇:“你心疼了?的确有些疼, 不过你替我摸一摸,就不疼了。”
说着,他掀开被子进来,沐浴过的肌肤散发着凉意,贴上柳天虞,她打了个哆嗦。
伤口在背后,江玄肃却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胸前放——谁叫她之前总喜欢把手伸进他怀里。
柳天虞的指尖被他捉着,挑开他的衣带。随后,手掌被他牵引着,覆上光洁的皮肤,隐约感觉到心跳在震动,一下下亲吻她掌心。
帘帐外的烛光漫进来,照着江玄肃含笑的脸,上半夜的云雨过后,他神情里带着餍足,之前那股不将她全身包裹住就要去死的疯狂终于隐去。
温存的时刻,气氛总是温馨的,连柳天虞都有了一瞬的恍惚。
他就这样坦诚地将自己交给她,根本不担心她掌上蓄力,在毫无阻隔的情况下击中他的心口。
难不成刚才在床下看见的那三个字,是她没睡醒产生的幻觉?
可那柄匕首还……
柳天虞走了神,眼前的影子悄然笼上来。
江玄肃的手撑在她身侧吻她,亲昵地与她开玩笑:“流了那么多水,嘴唇都干了。要喝点茶么?”
柳天虞听到“茶”字,心里莫名一抖:“喝了茶,只会更精神,我还怎么睡?”
“安神茶。”
随口一说的语气。
江玄肃说着,要替柳天虞整理弄乱的枕头与被褥。
身子刚移开些,柳天虞按在他胸口的手突然动了,指尖蜷缩,像是在挠他的痒。
江玄肃低头看去,见她手仍不舍地摩挲着,忽然笑起来:“还想要?”
再抬头,看到柳天虞飞快地眨着眼睛,四目相对,她的手环上他脖子,凑近吻他。
“嗯。”
视野被黑暗笼罩。
干燥的唇瓣落在江玄肃眼皮上,他的胳膊为了整理床褥而支着床沿,此刻收回来,扶住柳天虞的腰。
他回吻她,顺着她的额角一路往下,衣带解开,柔/软的肌/肤起伏着蹭过他的脸,江玄肃终于停住,静静地听着她加速的心跳声。
他用脸颊摩挲着那一处,又转头,张开嘴唇吻上去。
明明自持兄长,却像贪婪的藤蔓,妄想从妹妹的身体里吮/吸养分。
头顶的呼吸声陡然一滞。
他的阿柳又受不了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不会推开她,而是收紧抱着他脑袋的胳膊,让他埋得更深。
头发被她拉扯着,细微的疼痛像针扎头皮,却不能让江玄肃更清醒,反倒又一次醉溺在欲/海之中。
可是。
江玄肃更用力地拥住她。
……可是为什么,哪怕拜了堂,洞房过,在两人情到浓时听她一遍遍说着爱他,需要他,心底的那个窟窿却依然填不满?
只要她有片刻的分神,有瞬间的恍惚,他就慌了神,不得不想尽办法拉回她的注意。
他做得还不够好么?-
柳天虞垂着眼,盯着江玄肃身后的枕头。
枕头下是床褥,褥子的夹层微微鼓起。
在听到江玄肃的脚步声后,她把匕首藏在了那里。
为了不被发现,她索性将两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另一件事情上。
现在隐隐又有失控的迹象。
怀中热气氤氲,酥/麻的痒意顺着脊骨扩散。
人类在这件事上成了傻子,围着没有水的泉孜孜不倦地渴求着滋润。
柳天虞扬起头,抵御着亲吻带来的躁意。
江玄肃一手箍着她,一手撑在她身侧,她忍不住去攥他的小臂。
他的衣带虽被解开,别处却仍好端端地束着,就连护腕也戴得稳稳当当。
柳天虞指尖无意间摸到嵌在他护腕上的灵玉。
下一秒,帘帐里响起短促的惊呼声。
江玄肃抬头,嗓音有些哑:“不舒服吗?”
他替她揉了揉,带薄茧的指腹蹭过,柳天虞痒得扭开身子。
她抓起江玄肃的胳膊,亮出护腕上的灵玉:“它怎么会是烫的?”
江玄肃看见灵玉上亮着幽光:“你将它炼化了。”
情/动时分,许多行为全凭本能,尽管柳天虞忘了炼化灵息的诀窍,一碰到灵玉,却还是无意识地炼出灵息来。
江玄肃将护腕解开,他攥着它,打量那块灵玉,想起两人刚回白玉峰时的往事。
他嘴角勾起很淡的笑意,语气也带着怀念。
“这次没有难受吧?你记不记得你刚学会炼化灵玉的时候,总是身上难受,还缠着我共修……”
江玄肃的话突兀地中断。
抬眼看去,柳天虞微微蹙着眉,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她全都忘了。
心中那处空洞被他徒劳地遮掩了许久,在顷刻间轰然崩塌。
江玄肃忽然倾身上前用力地抱住柳天虞。
“没什么,没事,没关系……”
他喃喃自语,与她接吻。
帘帐一掀一落,一声闷响,那条护腕被他丢得很远-
如果说上半夜是一场急促的涨潮,此时便成了静水流深。
帘帐里格外安静,只剩连动作间摩擦被褥的声响。
江玄肃憋着一股气,呼吸也随之收敛,正因为他的走神,竟没发觉柳天虞也屏着呼吸,分心到了别处。
她在想江玄肃所说的,安神茶。
江玄肃细细密密地啄吻她脸颊,指尖抽出,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盛满的酒杯,灯光下,水/液亮晶晶的。
江玄肃用湿润的嘴唇吻她的嘴,她尝到自己的味道,却想起那杯酒里有雨水的气息。
江玄肃终于发现她走神了,于是在舌尖本该探入的时刻,不满地来回磨蹭,直到她忍受不了了,泄愤似的拧他,他才笑着将她拥得更紧,令拥抱再无间隙。
而她怔怔望着帘帐顶端,想起一个从房梁上跃下的红影。
那红影是谁?
熟悉的触感进入,打断她的思绪。
太热了。
热气由内而外迸发,快要将人淹没,世界在摇晃,她像置身在蒸笼里,骨头被蒸得酥透,就连脑海中隐约闪过的幻象都快要被驱散。
视野里只剩江玄肃的脸,他漂亮的眼睛专注地凝望她,澎湃的爱意将要涌进来,而她蓄积的情绪率先喷薄而出。
“江……”
柳天虞张了张嘴,又被江玄肃堵上,他用她喜欢的手段延长她的极乐,每一个动作都在证明他是如此了解她,如此在乎她。
直到她环着他脖子的手脱力地松开,唇瓣被吮得发肿,每一滴津/液都被吃干净,另一处
却因为堵不住而流出来。
江玄肃忍到极限,仍不愿随她一起去,反倒附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地问:“阿柳,还记得你自己的大名么?”
柳天虞魂还荡在半空。
她在想那个从天而降的红影,那个脑海中莫名其妙跳出来的酒杯。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不知是因为此刻的场景,还是因为脑中零碎的回忆。
运动让经脉活络,方才触碰到灵玉时,稀薄的灵息进入体/内,那片盘踞在脑海中的大雾终于有了消散的迹象。
差一点……差一点她就能想起来了。
“阿柳?”
江玄肃将她搂得更紧,又叫了一遍。
她的大名?
柳天虞无意识地摇摇头,她连脑海中闪过的片段都抓不住,哪里还记得有谁给她起过什么样的大名?
江玄肃见她如此,却放松了些。
柳天虞只感觉那股浪潮刚消停,又随着江玄肃的动作涌来,硬生生将她的思绪往回拉扯。
之前是江玄肃央求她叫他,此刻他埋在她颈窝里,忽然开始小声地唤她。
每一个她叫过的称呼,都被他对应地叫回来。记忆中的他克己复礼,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时刻。
也因此,他的声音成了最好的助兴。
柳天虞手往上抬,抓住枕头,侧头去咬江玄肃的耳朵,随着动作,甩开那些不成规模的凌乱回忆。
没什么比当下的痛快更重要,这是小狼女在凡界摸爬滚打时的准则。
直到他突然在她耳边说。
“……”
那是一个柳天虞从未听过的名字,却像是一道闪电,惊悚地撕裂夜空。
她一激灵,扯着枕头的手仓皇间碰到床褥。
她摸到那柄冰冷的利器。
即便帘帐内的气氛已经火热到能将一切融化,它仍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熟悉它的触感,早在不久前,或是很久之前,她就握紧过它。
柳天虞身子一震,猛地睁开双眼。
……
垂下的帘帐里,两个影子亲密无间地彼此纠缠。
方才混乱到极致的声音,顷刻间戛然而止。
说话声,被褥摩擦声,水声,一切声音都随着一道短暂而清晰的声音消失。
江玄肃低头看去。
鲜血,顺着脊背淌下,落在被褥和衣摆上,把大红的布料浸得颜色更深。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刀扎破皮肉、刺进旧伤口中发出的闷响。
江玄肃慢慢地抬头。
四目相对。
他的阿柳,竟会对他展露出一双如此委屈的、愤怒的、憎恶的眼睛。
眼眶泛红,泪水蕴在其中,涤荡了一切的混沌。
江玄肃张了张嘴,想说话,锈腥气顺着喉管一路翻涌。
他吐出一口血。
这一次,她刺得比上次还要重,下刀时干脆利落,绝不让对方错认她的意图。
她想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过去半小时,本文的最后一顿勉强赶上末班车了orz
今晚(15号晚)还有更新!说好过年前完结的,我狠狠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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