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虞的手在发抖, 那是攥匕首时用力过度导致的颤动。
遗失的记忆在瞬息之间爆发,山洪一般灌入脑海。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松开手。
“你又想起来了……”
柳天虞抬头,对上江玄肃平静的双眼。
他对疼痛麻木了一般, 面不改色地反手摸到身后, 把匕首拔出来。
灵玉护腕早就被丢在一旁, 江玄肃没有止血的手段,只能撑在她身体上方, 任由鲜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沿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淌,再染红她的皮肤。
柳天虞怔怔往下看, 才发现两人仍亲密无间地……她被烫到似的后退, 一脚踹过去。
匕首被踹飞出去,江玄肃没躲, 直直往后仰倒, 伤口被压到,他咳出一大口血。
他躺着没动,一只手理了理衣袍,声音有些虚弱:“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喜服。”
柳天虞脑海中轰隆隆地响着,窜过去压制他, 掐着他脖子嘶吼:“为什么骗我?为什么把我困在这里?你明知道我最恨有人……”
她嗓子发干, 像是被那些喝下的茶酒烫坏了喉咙, 生硬地止住话头。
唯有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滚出来, 砸在江玄肃脸上。
江玄肃怔怔地望着她,抬手想替她拭泪,手刚举起一点, 被柳天虞提防地攥紧,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骨头。
他没挣扎,反倒扯起嘴角讥讽地笑了:“你忘了?是你先骗我的。”
“啪!”
柳天虞给了他一耳光,他白皙的左脸颊立刻浮现出一片红印。
她颤抖着,开始用她所能想到最难听的词语骂他。
托他的福,她全都想起来了-
柳天虞已经被困在这木屋中三天了。
成亲当夜,江玄肃在房梁上看见她与向柏声饮交杯酒,于是悄无声息地在酒中洒下鬼草粉末。
她昏昏沉沉睡去,再醒来,便已经到了这幢木屋里,睁眼时看到江玄肃在打扫屋子。
那时她只是有些头晕,想不起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离开烛南宗以后要去找江无心。
这件事,她早就和江玄肃约好了。
于是柳天虞急急忙忙拉着他要走,他听到江无心的名字,却忽然移开视线。
临走前,江玄肃给她端来一碗安神茶。
困意又一次吞噬了她。
混混沌沌间,柳天虞突然想起这幢木屋自己曾经来过,在辨血认亲的那一天。
她还记得梁继寒说,十七年前那对叛道者曾藏匿在这里,最后被斩杀。
而江玄肃是那对叛道者的儿子。
失去意识前,柳天虞终于明白为什么江玄肃要带她来这里。
他爹娘是在这里被斩杀的,临死前血溅了满地。
他与她跪在渗过血的地板上对拜,便是算在尊长的见证下成亲了。
……这个疯子。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柳天虞睁开眼,看到江玄肃带回来许多装饰用的红绸。
她忘记的东西更多了,江玄肃的身份、自己的身份、来这里的原因、来之前发什么了什么……全都变成一片混沌。
心中唯一记得的,是要离开这里,去无启兽的秘境,那个方向她曾眺望过无数次,一股冲动推着她朝那边走。
江玄肃听完她的话,却垂下眼睛问她,留在这里不好吗?
他亲昵地吻她,说走之前先填饱肚子,然后喂她吃糕点。
柳天虞吃到一半,嗅到其中的气味,惊出一身冷汗。
她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失忆的了。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她抓起匕首捅了他,吃下的药粉却开始发作。
江玄肃任由背上淌着血,温柔地将她抱到床边,无微不至地替她擦洗,再换上喜服,他吻她的额头,对她说好好休息。
柳天虞没了力气,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第一次在感受他的爱意时,反刍出恨的滋味。
她趁着江玄肃去包扎,在床底刻下字,藏起匕首。
没人拦得住她,没人能摆布她做任何事,她想做的一定要做到,利用她信任的人,无论是谁,她也一定会报复回去。
这次醒来,是第三次-
“轰隆!”
帘帐翻飞,两人从床榻一路打到地上,撞翻桌椅,拳风吹灭了烛火。
准确
来说,是柳天虞单方面出手,江玄肃没还手,黑眼珠死死盯着她,表情竟有几分快意。
房间里升腾起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柳天虞曾经很喜欢他的血,如今闻到那股气味,却几欲作呕。
见他含笑望着自己,她下手更重:“你很得意是么?”
江玄肃被她骑着掐住命脉,笑得更灿烂:“我现在才发现,你想起来也好。如果你什么都忘了,就会忘记我们曾经多么要好,你有多喜欢……”
喜欢我。
柳天虞一个字都不想听,又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这次扇在右边,江玄肃被打得脑袋偏到一边,咳出一口血,为了忍痛,他眉毛紧拧在一起,嘴角仍翘着。
痛与欲在感官上有着相似之处,当刺激到达极点时,很容易让人混淆。
他慢慢地将脑袋回正,执拗地望着她。
“为什么要否认,我们不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一对吗?”
柳天虞不答,恨恨地盯着他:“没错,我的确记起来了,记起来你答应我一同私奔,却把我困在这里,记起来你说好陪我去找江无心,却让我把一切都忘了。我给自己选了新的名字,你不认,你居然叫我……”
柳天虞闭了闭眼睛,呼吸竟有一瞬的停滞。
……那个梦。
大红的帘帐,绚烂的喜服,温存的爱侣,在呢喃私语之中,他叫出她另一个名字,于是她捅了他。
当年那个象征着烛龙托梦、令她惊醒的噩梦,在此刻重演了。
一模一样。
兜兜转转,她用了那么多种法子逃避,命运却还是把她和江玄肃带到这里。
刹那间,柳天虞发现自己很像一只困在围场里的蚂蚱,而剑谷里的双生剑、传闻中的烛龙,是那只笼罩在她头顶的手,她拼死拼活地斗争,于祂而言只是一种取乐。
强烈的疲惫涌上来,柳天虞身子打了个晃,歪倒下去,滚落在江玄肃身旁。
她睁眼望着房顶,脸上湿淋淋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血。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山风呼啸,此时已是凌晨,黯淡的天光穿过窗户,照着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两人。
柳天虞听到身旁的人呼吸声逐渐微弱下去,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他的血浸透。
江玄肃是不是要死了。
她想看看江玄肃死透了没有,刚转头,对上江玄肃黑沉沉的眼睛。
他流了很多血,脸色苍白得像月光下的河面:“三天了,什么都晚了,何必再找过去。我们就这样留在这里,有什么不好?”
柳天虞用力地闭上眼,不再看他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
三天……他就这样拖了她三天,还好意思说什么都晚了!
下一秒,她却睁开眼。
不对。
柳天虞猛地坐起来质问他:“三天了,为什么没人找到这里?”
烛南宗盛大的结契典仪刚结束,入洞房的新人一个昏迷,一个消失,与此同时被软禁的司剑江玄肃也消失不见,这么大的事,旁人不管也就算了,向千山和胡途能放过她,放过江玄肃?
就算此地偏僻,又或者江玄肃一路上小心谨慎,抹除了两人的踪迹,只要向千山想找,总有法子找到。
……除非,这几天里,发生了一件更大、更要紧的事,牵绊住他们的脚步,令他们腾不出手、抽不出空来关心这对私奔逃亡的年轻男女。
柳天虞撑起身子靠过去,颤声问江玄肃。
“是江无心,对不对?她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到全文的解密了,先发一章,明天继续[抠脑壳]
这个点大家是不是都在看春晚,总之给大家拜年了,新年好![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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