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释骢一时无言, 最后撇了撇嘴,故意道:“哼,那我把你的考运都蹭走, 看你怎么办。”
话是这么说,他的动作却很克制, 只轻轻捏了下她的指尖,连寻常握手都算不上,便飞快松开了。
“我在三号考场, 先过去了。”
陈释骢放开冬忍的手指,便没再正视她, 只是低着头,匆匆离开。
北京的蓝天总是浅淡,教学楼地面的白瓷砖晃着光, 穿校服的少年身材高挑,手里攥着准考证,脚下的步伐倒是挺快。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略显慌乱的眼神, 好似沾水的黑玉石, 被天光晒得盈润。
有一瞬间, 她很疑惑, 不知他在慌什么。
只是他已经走开了。
冬忍同样没逗留太久, 见对方踏入教学楼,也抬腿走向另一侧, 准备前往六号考场-
初中会考的难度并不及中考,市重点的学生们正常发挥,基本都能顺利通过,无非是分数高低的问题。
只要会考通过, 初中毕业证基本就稳了,剩下的重心便只有中考。
会考结束后,全年级学生都投入中考复习。
那些已签约本校、不愿参加中考的学生,甚至会被班主任劝离教室。既不许他们留在班里影响备考氛围,也不许他们在网上发布游玩照片,生怕动摇其他同学的军心。
冬忍签了直升本校的合约,但她最后是要参加中考的。
老师们对她寄予厚望,认为她具备进入全市前列的实力,无疑能为学校名声增光添彩,自然也盯得比较紧。
在课间操和体育课统统消失的冲刺阶段,冬忍也不敢懈怠,全天候投入学习。
另一边,深夜,卧室的台灯依旧未灭,陈释骢坐在桌前苦学。
卧室门被轻轻敲响了两声,他却置若罔闻,没出声也没有动。
片刻后,屋外的陈远华没听到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他没有走进来,只站在门口,悄悄打量儿子的情况。
“这么努力吗?”陈远华叹道,“你别把自己弄垮了,不行就出去读,要是申请高中不顺利,多读一年语言学校也无所谓,犯得着这么拼命?”
陈释骢趴在书桌前做题,头也不抬道:“我才不出去读呢,都是国内混不下去的人,才要到国外混。”
陈远华:“……你不就属于国内混不下去的人。”
“……”
陈远华见儿子不理人,又嘀咕:“可别在你表哥表姐面前说这话,纯属是讨打了啊,人家都在外面读。”
陈释骢应道:“咳,知道了,爸,你出去吧。”
“你的药吃了没有?你妈刚才还打电话问来着,不然在家休息两天,我总觉得你们班病毒交叉感染,你才会一直好不了,不行去医院看一看?”
“好啦——你出去吧,我要学习了。”
陈释骢听见“休息”一词就应激,总怀疑父亲是故意添乱,类似当初元旦想请假带自己去香港一样。
现在仅剩最后一个月,班里所有人都在拼命,患病的人可太多了,没见到有谁敢请假。
归根到底,是疾病还是心病,没人能说得清,不生病的人也在疯狂爆青春痘,总归是萎靡不振。六班同学甚至戏称这波生病潮为“中考”,没准等他们走出考场全都不治而愈。
陈释骢自然也没将小小的病情当回事。
陈远华听儿子颇有脾气,这才掩上房门,长叹一声:“跟你妈一样,认准了什么事,简直轴得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而中考仅有三天。
前两天上下午各考两科,等最后一天上午的英语考试结束,这场考试便算全部落幕。
陈释骢前三门考试的状态还行,但到了第二天的下午,便感觉自己有点犯晕。
他强打精神,写完了试卷,回家后不敢放松,当天晚上就加大药量。
次日,一阵忽冷忽热的异样感将睡梦中的陈释骢惊醒。
他浑身冒着汗,露出被子的胳膊冰凉,盖着被子的地方却燥热难耐,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如蚁噬般在身上反复拉扯。
待看清时间后,陈释骢顿时蒙了,唤道:“怎么没人喊我?”
他刚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干涩得几乎无法说话。
昨晚提前设好的闹钟,看样子是被人关了。他定是昏睡得太死,才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紧接着,陈远华闻声进门,手里还握着车钥匙,蹙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烧到几度,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你爷爷那边联系好了……”
“不行,今天还要考英语!”
陈释骢一说话就嗓子疼,此时却还是飞速翻下床,利落地套上了校服。他的书包和准考证就放在桌上,抓起就能走,半点不耽搁。
路上,陈远华想要狠狠心,直接将儿子送医院,又扛不住对方的纠缠,最后还是将他送到考场。
考场门口没几个人影,现在早就开考,除了留在原地的家长外,考生们已经进去了。
陈远华停好车,对儿子高声道:“爸爸就不走了,在这里等着你,咱们出来就去医院——”
此时,陈释骢已经喊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朝陈远华摆了摆手,接着马不停蹄冲进考场。
陈释骢赶到考场时,听力考试已经开始了。
好在他没错过进场时间,若是开考十五分钟后才到,可就连考场门都进不来了。
他集中注意力,做完剩下的听力题,又随手给前面没听的题蒙了几个答案。
然而,潜伏期一过,病毒骤然爆发,那冷热交替的折磨,愣是缠了陈释骢整场考试。
他脑子浑得像团浆糊,眼皮重得掀不开,止不住地打哈欠,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几乎要栽倒在考场上。
好几次,他写着写着题目就睡着了,前额都磕上坚硬的课桌,惊醒后又猛拍自己一下,强撑着继续往下写。
最后,陈释骢压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走出英语考场的,恍惚间瞥见校门口的陈远华,意识便彻底沉了下去,连试卷考什么都忘了。
陷入昏热的前一秒,他还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今天这场英语中考,真是全凭实力硬撑,半分运气都没掺,纯得不能再纯了-
陈释骢从医院回来后,便在自己的屋里昏睡,殊不知家里早就一团乱。
楚无悔本来远在上海出差,听闻此消息,放下了工作,立刻买了最早的一趟航班回京。
她前不久就发现了儿子
病情,无奈人在外地叮嘱不便,再加上家里就有医生,如何用药轮不到她发言,自然没有办法。
果不其然,楚无悔匆匆到家,刚一打开屋门,便听见公公在训婆婆。
身居要职多年的老人坐在沙发上,即便退休了,依旧中气十足:“我早跟你说了要吃药,你不听,现在搞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佟琴在他怒斥之下犹如鹌鹑,声势都小了很多:“哎呀,我哪里能想到……”
两人听见开门的声音,这才止住话头,看向归来的楚无悔。
楚无悔只当没听见双方刚才的交流,将包放在一边,径直往屋里走:“妈,骢骢怎么样?”
佟琴这才迎上来,小声地解释现状:“他爷爷带他去过医院了,刚吊完水回来,目前是退烧了。”
沙发上的老人见到楚无悔,似乎又有了新的攻击对象。他不再抨击佟琴,冷声道:“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楚无悔正走向儿子的房间,听到这话却停下了脚步。
佟琴:“好啦,你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骢骢都烧成什么样子,她还去上海,现在才回来!”
结婚这些年,楚无悔和婆婆佟琴由于家事,总归还是有一些交流,但她跟公公却基本没说过话。
原因无他,对方当领导当惯了,措辞总是严厉直接,在医院里就被人捧着,回家更是说一不二,容不得任何人忤逆。
只是老人过去都在外面忙,在家的时间也不长,双方就并无冲突。
然而,楚无悔今日却有股火被激了出来,没法再像往日般息事宁人。
她索性转身回去,直视着对方,面无表情道:“爸,远华有资格这么说我,妈也有资格这么说我,但只有您没有这个资格。”
两人都没料到楚无悔会呛声,佟琴瞬间愣住了,另一人也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
“骢骢从小到大,这十几年来,您有接送过他一次吗?有带他出去玩儿过么?”楚无悔厉声道,“您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吗!?”
她嗤笑一声:“对,您可以说,医院的事情太多了,但您的工作有那么忙吗?连孩子都顾不上。”
过于尖锐的话语刺得当事人脸色大变。
老人磕绊地回:“我怎么没带他出去……我刚带他回老家……”
“那是他陪您,不是您带他!”
正值此时,陈远华也听见声音,从儿子的房间出来。
佟琴显然见势不妙,跑到屋里找救兵了。
陈远华牵起楚无悔的手,想将她往房间里面带:“行了,先看儿子吧……”
他又望向父亲:“爸,你也别上来就这样,现在骢骢病了,谁都着急,谁心里都难受……”
“谁都着急和难受,她就可以这样吗?你听听她说的话!”
此话一出,楚无悔直接甩开丈夫的手,深吸一口气,方才起伏的情绪竟也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面孔。她有条不紊道:“爸,我也是带队伍的,我知道当领导是什么感觉,但别把外面那套带回家里。”
“进了这个家门,就没什么院长,不是人人都要围着您转的。”
“妈和远华脾气好就算了,但我受不了,对家里毫不上心的人,反过来倒打我一耙。”
“……你说我倒打一耙?”
楚无悔见他怒不可遏,反而露出轻蔑的笑:“是,我承认,您做领导的能力是强,平时隐身就好,真出什么岔子,也绝不是您指导工作有问题,全是二把手和我们这群人手脚不利索、执行走了样,没领会您的深远思想,哪能怪到您头上呢!”
这番讥讽又一针见血的论调,顿时让众人鸦雀无声。
楚无悔却没兴趣再看他们的表情,独自前往了陈释骢的房间。
好半晌后,老人回过神来,又忍不住瞪向佟琴:“是不是你私下跟她说了什么?不然她怎么会这样看我?”
佟琴还未回话,陈远华也恼了:“爸,别说了!跟妈又有什么关系!”-
卧室门一关,客厅内的谈话声也远去了。
楚无悔坐到陈释骢的床边,想要伸手摸一下对方额头,试试体温,却又想起自己没洗手,只得默默地收回来。
床铺上,半梦半醒的陈释骢却睁眼了,嗓子依旧干哑,硬挤出一个字:“妈……”
楚无悔赶忙蹲下去,俯在他身边询问:“难受么?饿不饿,还是想睡一会儿?”
“……我不喝粥。”
“好,不喝,那你先睡,睡醒再说想吃什么。”
明明陈释骢早已意识朦胧,敏锐的直觉却还在,闷声道:“你是不是跟爷爷奶奶吵架了?”
楚无悔:“没有,我跟他们能有什么话说。”
“你要是不开心,就回姥姥姥爷家吧,等我病好了,你再回来……”
“等我病好了,我去跟爷爷奶奶说,你不要跟他们吵……”
他一边絮叨着,一边困倦阖眼,似乎随时都要睡过去。
四下安静了一瞬。
楚无悔望着儿子,一时间感慨万千。
究竟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让他有这般察言观色的能力?明明是该养出纨绔性格的家庭条件,但他却似乎比寻常人还敏感得多。
现在想来,他早察觉家中的罅隙,总活宝般地遮盖或填补,生怕缝隙彻底裂开。
一直在隐忍的,恐怕不只是她。
少年见她不答话,强撑着不闭眼,像在担忧着什么。
这一回,她用手覆上他的额头,轻声安抚:“行了,好好休息,还等你病好后,撑起这个家呢。”
此话一出,陈释骢才安心下来,沉沉地睡去了。
第42章
楚无悔在儿子床边又坐了片刻, 确信他暂时无碍,这才轻手轻脚返回主卧。
进了卧室,她径直从衣柜里翻出一只大包, 快速收拣好重要物件,又环顾一圈, 确认没落下什么,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妹妹总说她行动比言语和思维还快,不管是什么事情, 都可以果断拍板。
实际上,她只是单纯认为, 很多事光思考,也不会有改变,不如就这么做了。
书房内, 楚无悔很快将需要带走的材料装好了。她本来是在上海出差,行李箱如今还丢在车上,加上生活较为简单,要整理的东西并不多。
正值此时, 陈远华轻轻推开书房门。他刚跟父母沟通结束, 这才有空来跟妻子搭话:“你回来累不累?怎么没让我去机场接你?”
楚无悔正在拉开抽屉, 逐一做最后的检查, 淡声道:“骢骢醒了后, 别给他喝粥,他说每次喝完, 胃里都会反酸。”
“行。”陈远华见她忙碌,手里还提着大包,问道,“又要出差么?这次去几天?”
这一回, 楚无悔没有回答,取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夹,将其递给了陈远华。
陈远华迷茫不解地接过,待他看清里面的内容,顿时神色大变:“……你认真的?”
楚无悔平静地反问:“我很像爱开玩笑的人?”
“就因为今天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爸,他退休以后总这样,谁从实权岗位下来了,都会失落的……”
“跟今天的事没关系,协议早打印出来了,现在才给你而已。”
“为什么?”陈远华捧着文件,脸色也有点发白,“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沟通解决?一定要上来就走到这一步么?””
因为很多事沟通也解决不了,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律师呢?”
“但总得要先沟通……”
“你说的沟通,该不会就是劝我去香港发展吧?”楚无悔镇定地反问,“然后等我在香港工作几年,再顺理成章地说出国,最后定居在海外哪里,什么都不耽搁。”
“陈远华,你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轻易放弃工作的,所以抛出更好的薪酬条件,试图来说服我。”
她轻笑:“但结婚那么多年,我也很了解你,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的主意,最后想的是什么事情。”
陈远华:“为什么非要排斥这件事?在哪儿工作不一样吗?”
“确实,对你来说都一样,反正你早就习惯手心向上的生活了。”楚无悔道,“但对我来说不行,我不能放任自己到一个陌生环境,连工作上的事都要别人拍板决定。”
“不是人人都能遵循封建大家族那一套,还乐在其中,至少我不行。”
楚无悔以前也想过,能不能靠沟通来解决问题,或许丈夫有一天会改变的。
但她现在彻底明白了,陈远华和佟琴是同一类人,他们一生都仰仗和围绕家中的某人,即便知道对方的问题又如何呢?
没有了那个人,单凭他们自己,维持不住现有的生活环境。
上位者的权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下位者的赋予。
陈远华和佟琴不知道真相么?但他们还是选择了上交自己的权力,认可和服从于那个人,实现所谓的家族收益最大化。
这是不可能被打破的利益联盟,一旦某个环节断裂了,所有人都会活不下去。
那只能是她离开了。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对不起,我知道权力是什么滋味了,我跟你爸一样,我也放不下。”
“……你就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那么重?”
“对,我一直是这样,你不记得了么?”她坦荡地点头,“确实,这些年,我都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
陈远华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竟重回多年前的校园,那是他初见楚无悔的时刻。
彼时,他满心讶异,世上怎会有如此处事果决的人?这份好奇如藤蔓疯长,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后来岁月流转,职场与社会的打磨,让她愈发成熟稳重,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气质也沉淀下来。
他从没想过,再次见到这般锐利的她,偏偏是在这样的场景。
陈远华下意识地扶住书桌,深吸一口气,似有些失魂落魄:“你得让我想想,我不可能马上给你答复……这件事影响太大了……”
“对我,对骢骢,还有家里人……”
他已方寸大乱,话都说不连贯。
楚无悔提起包就走:“可以,你慢慢想,但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
紧接着,她离开了书房,没跟客厅里的两人搭话,直接朝着家门而去。
倒是佟琴等人惊叫起来:“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今晚,是离开的唯一良机了。
倘若陈远华反应过来,他一定会摆出示弱的态度,以退为进地想要改变局面,甚至搬出各式各样的人来说服她。一旦卷入楚华颖、魏彦明等人,情况也会更加复杂。
陈远华不是傻子,极为擅长跟人打交道,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她和他都太了解对方,可惜注定不是同路人。
最后,楚无悔望向儿子的房门,脚步顿了数秒,终究还是踏出家门,反手拽上了厚重的防盗门。
咚——
一声沉闷的回响,将她心底所有放得下与放不下的牵挂,全关在了门后-
深夜,冬忍和楚有情在家看了一部电影,便迎来了睡觉的时间。
上午,所有考试正式落下帷幕。母女俩难得迎来放纵的半日,在外面美餐一顿,逛了逛图书大厦,又到文具店买了些小东西。
中考结束后,初三生有一段日子不用返回学校,连林筱沫都发短信约冬忍出来玩。
然而,有一人却杳无音讯。
“宝宝,不去洗漱吗?”
楚有情见女儿握着手机,好笑道:“考试结束了,报复性玩手机?今天看你摆弄好久,是不是不好用了,给你换个新的?算是中考奖励。”
“它还可以用,不用换新的。”冬忍检查了一番短信列表,这才放下了手机,应道,“我这就去洗漱。”
卫生间里,冬忍一边刷牙洗脸,一边疑惑于陈释骢的沉寂,要是换了过往的考试,他此刻早就发来消息,喋喋不休地询问假期计划。
一般来说,此人考前非常识趣,基本不会打扰她,唯有考后暴露本性,一天好几条都正常。
像这样,既没有主动给她发短信,也没回复她消息的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
两人的中考考点不一样,不在同一所学校。冬忍没遇见陈释骢,自然不知道情况。
睡前,她还特意打开了电脑,又看了一眼企鹅和人人网,发现陈释骢也没有上线。
人人网还是他替她注册的账号,先前叫校内网,后来又改名了。她到陈释骢的农场转一圈,发现他种的东西没变化,便了无趣味地下线关机了。
但冬忍仍不肯死心,问道:“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姥姥姥爷家?”
按照常规,孩子们大考完毕,应该要一家团聚。那时,陈释骢总归会露面。
“过两天吧,你要是想去,明天也可以。”楚有情回答,“只是你大姨好像还出差呢。”
翌日,母女俩抵达老人们家中,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不过,魏彦明同样有跟冬忍相仿的困惑,询问道:“骢骢怎么没来?无悔不在京的话,让远华送来也行吧。”
楚华颖:“是不是带着他去香港了?我怎么记得无悔说过,他们假期有好多计划,说是骢骢最近学习辛苦,想着要犒劳一下。”
“又出去啊?在内地转转不行么?”
“行了,你老管人家干嘛,吃药了没?”
“吃吃吃,这就吃。”
冬忍在旁静静地听着,心想要是港台或海外,可能确实不好收发短信。
只是,陈释骢的动作那么快,一考完就去旅游了么?
正值此时,魏彦明掏出茶几抽屉里的瓶瓶罐罐,开始认真地倒药片。
药片在瓶子里哗啦作响,让一旁的冬忍回过神来。
或许是察觉她的视线,魏彦明吃药的动作一顿,还跟她半开起玩笑:“哎,人老了,不中用,就得老实吃药了,不然以后成了子女的拖累。”
这些年,魏彦明的体检数值偏差,但身体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时间残酷无情,不给回旋余地,只将人用力推向衰老。
因此,家里人都会叮嘱他吃药,至少平时要注意一点。
冬忍听完姥爷的话,宽慰道:“拖得动。”
老人闻言,不由笑了:“行,有冬忍这句话就行,我是不指望你妈了,要是都能拖累到你,那我可太知足了,活够本了……”
话毕,他将手里的药片吞下了,接着起身,走到厨房里找楚华颖。
这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午后,但冬忍后来会思索,是不是老人在那一刻,便冥冥中感应到什么。
一如奶奶走的那天,突然在临行之前,对她说“好好呢待在屋头”。要知道在平时,对方从不会说这些叮嘱的话,总是背起竹筐就出发。
后来,村里人在山脚下发现了老人,判断她是摘野菜时从坡上失足摔了下来,脑袋撞到了坚硬的石块。
或许,上天偶尔会让当事人浏览部分剧本,在某个猝不及防的刹那,让其能随性发挥一两句话-
数日后的上午,冬忍和楚有情照常在家,却忽然接到楚华颖的电话。
夏季的雨前,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天空也像密不透风的灰幔。
任何人在这个时节呼吸,都会有种滞重和烦闷感,像是被某种黏腻的东西粘住了。
“喂,妈?”
一开始,楚有情接通电话时还语调上扬,等她听清对方所述的内容,便彻底失去了全部声响,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冬忍察觉异样,不禁看了过来,只听对方闷闷地应了几声,竟吐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待挂断电话后,女人往日盈亮的眼眸失焦,无措地不知该望向何方。
最后,她只能看向
女儿,犹如飘荡人间的游魂,讷讷道:“……姥爷心梗去世了。”
魏彦明最终没有拖累任何子女,在心梗发作的两分钟后就走了,甚至没有坚持到救护车赶来。
第43章
冬忍和楚有情是打车前往医院的。
一路上, 女人的状态都有些彷徨,像是置身梦境,反应也慢半拍, 似乎还在消化这件事情。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直面死亡,或许是多年前奶奶离世的经历, 让她多了几分应对生死的经验。她很理解楚有情此刻的状态,对方甚至还未踏入悲伤,得先熬过接受现实的茫然, 再在往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慢慢嚼透那份哀痛。
人在刚接收到噩耗的瞬间, 大脑会自动筑造起保护壳,不会让汹涌的情绪迅速倾泻。
往往是在某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突然瞥见某件旧物, 或者冷不丁忆起某段往事,才会猛然惊醒:那个人,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到了医院门口,冬忍替母亲付了车费, 带着迷惘的女人下车。
楚有情失魂落魄地踏入医院, 才逐渐缓过神来, 在附近转悠一圈, 找到楚华颖所说的位置。
很快, 母女俩在急救室门口见到老人和邻居们。
尽管救护车赶到时,医护人员就清楚魏彦明已经离世, 但为了最大程度抚慰家属的悲痛,众人还是按流程将他送往医院,走了抢救的程序。
家属楼大院里有太多的老人,也见识过太多的死别。
大家都知道, 潜在的希望,对活下来的人很重要。
冬忍和楚有情是最先赶到的,两人一迎上楚华颖,便各自伸臂搂住她,三个人紧紧围成了一个圈。
楚华颖同样乱了心神,嘴里只絮叨着:“他早上还说要剁饺子馅儿……我们就去买菜……”
“我只是去厨房收拾了一下,他就躺在那儿了……”
事情的发生毫无预兆,魏彦明起床后说,今天剁饺子馅儿。
两个老人照例先去早市买菜。回来后,楚华颖在厨房整理食材,等她腾出剁馅儿的空间,到客厅里去叫魏彦明,便发现对方倒在沙发上。
楚华颖连忙跑出去喊人,邻居们有的帮忙抢救,有的打电话叫救护车。
但多数人心里都清楚,楚华颖发现魏彦明时,对方已经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和楚生志也抵达了。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们从急救室出来,对亲属们宣布抢救无效的结果。
巨大的悲痛击垮了每一个人。
“爸——”楚生志哀嚎一声,又瘫软在墙边椅子上,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我爸前些天还好好的啊……”
楚无悔嘴唇紧抿,一时竟说不出话。
楚有情和楚华颖早已潸然泪下。
周围人好言劝道:“华颖啊,你们家老魏是个好人,你不要太难过了,你也得注意身体……”
“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们说,大家都是一个院儿的。”
混乱与哀伤在此刻蔓延,冬忍察觉楚有情身形发晃,连忙更用力地抱紧她,想替她撑起快要倒下的身子。
在一众沉默垂泪的家人里,楚无悔是最先稳住心神的。
她恢复了往日的沉着果断,开始回应前来帮忙的邻居:“谢谢张姨,谢谢李叔,今天麻烦您了。”
“无悔,我知道你们一家现在都难过,但咱们也得好好把你爸送走,你们要是对白事没经验,我替你去找学校的人问问,毕竟,你爸在学校待了那么久……”
魏彦明是执教多年的古文教授,如今人走了,总得办一场告别仪式,把消息告知他往日的好友与同事。
“嗯,麻烦您了。”楚无悔取出手机,“您留个电话给我也行。”
“好好好,你记一下,后面电话联系。”-
老人的灵堂就设在熟悉的家中。
院里的邻居们陆续上门吊唁,等送丧那天,会有专人来家里操持。最后,众人再一同前往火葬场,举行告别仪式。
这些天来,所有人都忙得一团乱,为了葬礼的事跑前跑后。
有时候,冬忍会想,人死后这套繁复的下葬流程,或许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亲人忙起来,没空去沉湎哀痛。
在这其中,最为忙碌的人,无疑是楚无悔。
她作为家中老大,承担了全部对外交流的工作,接待前来吊唁父亲的亲友,并将家里人安排到各自的岗位上。
楚有情和楚生志能协助完成执行工作,但究竟如何操办起一场完整的葬礼,毫无经验的众人只能听从楚无悔的调度。
送别奶奶的时候,冬忍年纪尚小,交由村里人来办,不太记得细节了。
但她学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给老人守灵。
按照规矩,灵堂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在,夜间由家中亲属轮流值守。
楚有情白天已经守了很长时间,楚无悔让她先去休息一会儿,自己守着前半夜,再由弟弟守后半夜。
楚无悔吩咐完,又望向了冬忍:“跟你妈一起去睡。”
冬忍摇了摇头:“我不困。”
上一次,储阳回来得太晚了。那段日子,冬忍直接睡在灵前,现下这点时间,对她不算什么。
“那就让她先留在这儿吧。”
楚有情又道:“宝宝,你要是困了,就来屋里找我。”
“好的。”
片刻后,深夜的灵堂安静了,只剩冬忍和楚无悔。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望着老人的遗像出神,时不时上前检查烛火、整理祭品。
实际上,冬忍觉得大姨远没有表面看上去平静,对方更像是麻木地硬撑,拼尽全力地高速运转,才能扛起家里的重担。
她心里有非常多疑惑,比如陈释骢去哪里了?为什么陈远华等人没来吊唁?
然而,她私下询问母亲,也并未得到答案。
楚有情只扯出一抹为难的笑,轻声抛出一句“咱们等大姨自己主动说,好吗”。
冬忍推测,母亲让她留下,跟随大姨守灵,一定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不然该是另一人陪着楚无悔的。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摞饭盒。现下不便开火,两人在楚生志家里做完饭,这才能带过来。
“我们熬了些汤圆醪糟,晚上稍微垫垫肚子吧。”楚华颖环顾一圈,“有情休息了么?要不要叫她起来吃点。”
楚生志对楚无悔道:“姐,你吃完就睡吧,妈你也别忙了,后半夜我来守。”
楚无悔略一颔首,又望向了冬忍:“去看看你妈睡了没有,问她吃不吃汤圆。”
冬忍得到指示,这才起身进屋。
楚华颖目送女孩往里走,恍惚了多日的脑子,直到此刻才稍稍清明,总觉得此景少了点什么。她猛地想起另一个孩子:“骢骢呢?骢骢怎么没来?”
年纪相仿的兄妹原本同进同出,如今只剩下冬忍,另一人不见了。
楚无悔握着勺子的手停住了。
良久后,她才抿了抿唇,缓声道:“妈,我跟陈远华离婚了。”
“……什么?”
预想中劈头盖脸的斥责并未到来。
楚华颖的声音发颤,她却没继续追问,反而身子晃了晃,接着倒下了。
“妈——”
楚有情跟随冬忍出来,见到此幕也被吓坏了。
一阵忙乱的救治过后,楚华颖被从医院送了回来,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老人并无大碍,只是近来忧思过重又熬得疲惫,身体本就不如年轻人硬朗,这才晕了过去。
家里,楚华颖躺在床上休养,总算沉沉地睡了过去,眼底却还凝着化不开的疲倦青影。
冬忍待在角落,悄悄打量床边黯然自责
的大姨,纵使心中有再多疑惑,此刻也说不出口了。
她觉得楚无悔已经够累了。
再拿陈释骢的去向打扰对方,纯属火上浇油的添乱行径。
倏地,冬忍想起了一件学校里的事。陈释骢总喜欢在外面避嫌,不跟同校生谈及两人关系,说是避免被奇怪的人纠缠。
有一回,放学回家的路上,她撞见他正和班里人说话。
那人追问陈释骢,国庆翻花时,为什么他和她会坐同一辆车到校,明明两人熟识,他却从没提过,说他不够义气。
陈释骢被当面戳破,一时百口莫辩,最后硬抛出一句“家里大人认识,我跟她不太熟”。
那时,冬忍并不感到生气,权当他是口不择言,一如他总会在某些小事上纠结。
但现在想来,这或许是实话。
她和他的感情,在某种程度上,依托于这个安宁的大家庭。
一旦家中大人的联结断裂,她和他就失去联系,没有借口再交流了-
送丧的日子终于来了。
这一天,所有人都穿戴整齐,早早地起来,等待丧葬人员的安排。
负责送丧的人明显经验丰富,眼看一家人气氛沉郁,没说多余的话,只逐一地确认:“您是大女儿,您是二儿子,您是三女儿,对吧?”
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依次点了点头。
“行,那麻烦三位这么站,咱们按年龄来排啊。”
负责人将三人排列好,又开口询问:“家里有孩子么?长孙要负责拿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导老人上路。”
这一下,全场寂静,无人回话。
众人面面相觑,周盼牵着辉辉,也跟着犯起难。
负责人环顾一圈,只当一家人没懂,补充道:“家里最大的孩子就行,女孩或男孩都无所谓。”
现场只有冬忍和辉辉,陈释骢并未露面,负责人便以为他们在纠结性别。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楚无悔拍板道:“冬忍,你来。”
楚有情也顺势朝她招了招手。
冬忍瞬间蒙了:“……我么?”
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家里最大的孩子”,只感觉每个字都有千斤重,恨不得要被压垮。
楚华颖不知想到什么,叹道:“去吧,正好你也是姥爷最后见到的孩子……”
送丧的时辰都有规定,冬忍不好再拖延,只得接过引路幡。那是一根细长的竹杆,杆顶绑着一撮白色绸带,风一吹便会飘荡。
她茫然无措地站在队伍前,听身边人讲述带队的路线,如何送姥爷走最后一程。
直到丧鼓沉闷的声音响起,白幡高挂,微风拂过,发出簌簌声响,送丧队伍正式启程,冬忍都没回过神来,只是照计划中的线路,僵硬地往前走。
两侧纸钱漫天飞舞,背后长辈的低泣声渐渐清晰,起初还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细弱得像被风掐着,转眼就成了奔腾的泪涌。
积攒多日的悲伤在此刻轰然爆发,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倾泻。
“爸——”
“魏彦明,你个死老头……怎么就这么走了……”
愈加猛烈的哭喊声,混着风声,滚成一团。
混沌与哀痛就在身后翻涌,但冬忍没办法回头。
她的前方空荡荡,唯有被风吹得扬起的幡布,只能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那根引路幡抵在掌心发沉,她的指节都攥得泛白,又缓缓地举高了一点,像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默地替老人引路。
一如往后的日子,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但总得有人稳住脚步,领着向前走。
只是恍惚间,她也忍不住迷惘,那个总是热衷于担起兄长责任的人呢?
他怎么甘愿放下他最引以为傲的身份,错过这般对家族意义非凡的重大场合。
可惜,再多的困惑、哀痛和回忆,在白与黑的装点下,都随着烈焰而去了。
天边露一抹光,犹如送别离歌。
第44章
魏彦明下葬后, 楚华颖睹物伤情,实在无法继续住在满是回忆的家里。
楚生志便提议,让母亲搬来和自己同住。恰好楚华颖曾带过辉辉好几年, 她当初还总怪夫妻俩把孩子接走,如今这样, 倒是又回到了前些年的日子。
楚华颖闻言,面露犹豫:“……这好么?”
周盼:“妈,没事的, 我现在忙了,总是不在家, 生志又要上班,您能帮忙照看辉辉,我们也放心。”
楚有情家里是两室一厅, 空间不够大,不好接楚华颖过来。
楚无悔工作繁忙,时常在外出差,让老人独守空屋, 明显也不是上策。
最后, 一家人商议结束, 接受楚生志的提议, 帮楚华颖收拾起行李, 让她先到儿子家暂住过渡。
然而,整理东西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间旧屋里积攒的记忆太多, 稍微抽出一点,便会稀里哗啦地向外倾泻。
楚华颖打开衣柜,瞥见角落的竹席,又忍不住抹眼泪:“前些天, 还说该拿凉席出来呢……”
楚无悔只得轻拍母亲的后背,无声地安抚。
冬忍坐在客厅里,心里同样不是滋味。这里是她初到北京的第一站,甚至比她前往自己的家还要早。
小时候,她一直跟奶奶相依为命,从未接触过这样的大家庭。
可以说,她对“家族”的所有概念,都源于在此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不是书本上的生硬解释,而是实打实的鲜活体验。
“有要带走的东西吗?不要忘拿了。”
楚有情走到女儿身边,垂下眼眸,无奈道:“姥姥最近不住这边,可能有一段日子,我们不会过来了。”
冬忍望着电视柜里的动画碟片,以及两侧憨态可掬的奥运福娃,最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就算带回去,身边的人和环境变了,也失去意义了。
楚有情见状,也没有再劝。
或许是察觉女孩的情绪,或许是安抚自己的失落,她伸出双臂,抱住了女儿,喃喃道:“我们也是一个家。”
冬忍轻轻应了一声,这才略微放松,侧身倚靠母亲-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远比寻常假期更长。
初三生本就比其他年级还早放假,如今除了领成绩外,众人连回校的理由都没有了。
冬忍没有提前构想过,这个暑假应该做什么。
因为陈释骢总将玩耍的事想得很远,所以她每次只要写完作业,等他提议或安排就可以。
然而,这个假期没作业,陈释骢也不见了。
她难得涌生出一丝惶惑和空虚。
在此期间,冬忍又给对方发了数条短信,甚至打过几次电话,但结果都石沉大海。
电话并未被人接通,只有一段提示语音。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这段时间,楚有情总时不时提议,给冬忍换部新手机,可冬忍自己觉得没必要。
能不能联系上人,跟手机新不新,压根没关系。
返校日到了,林筱沫跟着父母出去旅游,并不在北京,特意提前发短信,告诉了冬忍。
于是,冬忍穿好校服,独自回了学校。
所谓的返校,其实更像师生们最后的相处时光。
中考成绩早公布了,到校不过是领纸质成绩单。初三生只能在办公室里和老师嬉闹片刻,从前的教室已经被清空,要用来迎接新一批初一生了。
今年,学校的中考成绩远超预期,办公室内同样是喜气洋洋。
“哎呦,真棒啊,知道你可以,没想到这么可
以。”
班主任看到冬忍,简直赞不绝口:“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有全市第一了。”
三次模考,冬忍的全市排名一直名列前茅,却都不及最后中考发挥得这么好。这是给学校增光添彩的大事件,连带老师们的奖金都上涨。
隔壁桌的老师同样感慨:“她要没参加中考,估计还真不一定,今年是大丰收了。”
“幸好坚持住了,没有轻易放弃。”班主任唏嘘,“咱们班还有几个人,要是愿意来考,没准平均分还能提一提。”
部分优等生签约本校后,不想再辛苦备考,基本就淡出班级了。
冬忍愿意配合,全程跟了下来,老师们自然对她包容得多。归根到底,中考平均分跟学生没关系,仅仅是老师和学校的业绩。
冬忍跟班主任寒暄了几句,又瞄向两侧其他班的学生,终究是没忍住:“刘老师,请问六班的班主任在哪里?”
全年级一共十个班,虽说不少老师认识冬忍,但说实话,她对其他班的老师并不熟悉,尤其是不教自己的。
班主任闻言一愣,接着抬手指给她:“坐窗边那个就是。”
窗边,那名老师刚送走两名学生,正在低头整理东西。
冬忍索性径直上前,礼貌地询问:“老师,请问陈释骢的成绩单,有人来领了么?”
六班老师这才抬头,疑道:“啊?”
班主任似有所悟,在旁边补充起来:“哦,对,他俩是亲戚,她和你们班那个小孩,要写推荐信那个。”
“但我已经把他的材料寄出去了,他爸前段时间联系我,说不方便来学校取。”他面露迷惑,“是又改成你来拿了吗?”
“那可能是家里人误会,以为材料还没有寄出。”
冬忍捏造完借口,又问,“他考得怎么样?”
六班老师面露难色,支吾起来:“嗯,相比他过往成绩,实在是差了一点……”
“要是照往年录取线来看,升本校估计不太行,不然还是照原计划,考虑出国读高中吧。”
他怕冬忍担忧,还不忘宽慰道:“他爸都把材料弄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好的,谢谢您。”
片刻后,冬忍跟老师们打过招呼,拿着自己的材料离开了办公室。
虽说心里早有猜测,但直到今日尘埃落定,她才真正领悟那个人消失的原因。
一旦广阔的太平洋将彼此隔开,断了所有能联系对方的手段,两人似乎就只剩下渐行渐远。
这一刻,她庆幸近期不去姥姥家了。
被独自抛在空屋里,在回忆里反复打转的人,何尝不是另一种坐地为牢?
她决定有一段时间,都不再想这个人了。
这非常困难,但她必须适应,一如她无数次适应生命中巨大的变化。
她已经习惯了-
深夜,律所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一通跨洋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楚无悔瞥了一眼号码,沉默许久,直到铃声又响了好几次,才将其拿起来。
她握着电话,开门见山道:“考虑好了么?”
“骢骢不肯在国外读高中,他最近一直闹,要回北京读书。”
“……”
这段时日,楚无悔和陈远华为离婚的事反复拉扯,好在她早有预料,具备充足的耐性。
对方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牢牢地抓住儿子。
那天,陈释骢发着高烧,还需卧床休养。楚无悔不可能就此事,跟对方交流意见,只能自己先行离开。
接着,魏彦明去世,家里又有一大堆事涌过来,她不得不请假在家,处理父亲葬礼的诸多事宜,实在无暇顾及其他了。
陈远华要带陈释骢出国,楚无悔毫不意外,甚至能猜到,陈家人一定会在儿子面前诋毁自己,比如她如何无理顶撞孩子爷爷,又如何抛下孩子远走高飞。
即便陈远华不说这些,陈家的长辈亲戚也绝不会少说,这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懒得解释,她跟他们不一样,没兴趣去扭曲孩子的判断。
她没软弱到需要夸大其词,强行逼迫谁站队,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嗯,知道了。”楚无悔漠然道,“我得提醒你,不愿意走协议,就只能诉讼了,拖时间也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我把骢骢送回来呢?”
陈远华道:“让他回到你身边,但离婚协议里面,抚养权必须归我,孩子姓氏也不能改。”
楚无悔略一沉吟,接着轻蔑地笑了:“你们老陈家真是在乎传宗接代啊,漂洋过海都习性不改,也算是另一种不忘本了。”
“……你现在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
“不然呢?”
陈远华深吸一口气,又道:“所以你接受么?抚养权归我,他高中跟着你,就在国内读书,以后再跟着我。”
“可以,我接受,抚养权归你。”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不过,作为一名律师,我必须提醒你,孩子满十八岁成年后,原则上不存在抚养权问题,也就不存在跟着谁的问题。”
不管陈释骢的抚养权最终归谁,等过了三年,他就能自由,重新做选择。
陈远华语气黯然:“……那就到时候再说,听他自己的意愿吧,我好歹也是当爹的,总不能真将他绑了。”
楚无悔:“什么时候回国?”
“下周。”陈远华似乎听到什么动静,犹豫道,“等一下……”
“他好像听到我们打电话了,你要跟他聊几句么?”
“……好。”
电话里隐约传来敲门声,还有父子间小声的交谈,让楚无悔的心颤了一下。
尽管她强作镇定,但许久未见儿子,确实不知道对方是如何看待自己。
他会气她的不告而别么?向她抱怨在国外的经历?还是询问她为何选择离婚,甚至没向他透露一点消息?
许久后,电话似乎到了另一人的手里。他深吸了一口气,却迟迟没有说话。
一阵沉寂,悄无声息地在母子间弥漫。
最后,楚无悔率先打破了沉默,佯装无事道:“这才出去了多久,中文都不会说了?”
下一秒,少年的声音终于响起,略微发颤,掺杂鼻音:“妈,我能不能回去?”
“我保证,以后好好学习,不惹你生气了……你出差很忙也没关系,我就待在姥姥姥爷家里……”
“我不会拖累你的事业,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语气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祈求,话语却像刀刃似的,狠狠戳进她心里。
楚无悔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很明白,陈家不会轻易放陈释骢走,除非他做了最惨烈的抗争。
那是哪怕默认了“母亲更看重工作而非自己”,也依旧坚持要回来的决心。
“要真是拖累,十几年过去,我也早习惯了。”楚无悔闷声道,“你还怕我拖不动你?”
母亲的话犹如一剂强心针,顿时让少年活了过来。
“那我……”
“回来吧,你爸说你不想在外面读,那就回来。”
希望的曙光近在眼前,最初的雀跃过后,陈释骢又难免思考现实:“但我中考成绩很差,是不是没学校读了?而且,国内是不是都要开学了?”
他深知自己中考发挥极差,分数和本校录取线差得太远,眼下竟想不出还有什么学校能选。
“这些你就不用管了,我来解决。”
第45章
挂断电话后, 陈释骢莫名安心下来,只要母亲应下此事,事情定然会成真。
他深知, 她总是信守承诺。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敲响。
陈远华推门进来, 见儿子已放下电话,这才叹了一口气。
“好啦,现在可以
恢复正常了吗?好好吃饭, 出门转转,上一回烧了半个月, 本来身体就虚……“陈远华劝道,“至少回国前养好一点吧。”
“再闷在屋子里不说话,真要给你找心理医生了。”
这些时日, 陈释骢不说话也不出门,一整天不做任何事。他不去摆弄游戏机或电脑,也不跟家里人交流接触,不是躺在床上, 就是对窗发呆,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状态极为不妙, 明显需要外界干预, 心病还得心药医。
果不其然, 陈释骢似乎有了些气力,应道:“……嗯。”
接下来的时日, 陈释骢逐渐回到过去的状态,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等待回国。
家中老人们已经退休,如今搬到旧金山静养。陈远华也找了一份外企工作, 只等回国将流程弄完,便要在国外开始新生活。
到了临别那天,陈远华负责带陈释骢回北京,老人们则都留在国外的家里。
父子俩提着行李跟老人们告别。
“爷爷奶奶对你不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佟琴拉着孙子的手,恋恋不舍道,“你要是回去,等你爸的工作落定后,想再见到我们可难了。”
陈释骢见她满脸关切,略一沉吟,轻声道:“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我知道,这里也是我的家。”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
但陈释骢同样清楚,这里不是妈妈的家。
倘若他能忽略那些细枝末节上的差别多好,看不到母亲被隐隐隔绝在外的处境,就不会有无穷无尽的迷茫和烦恼。
有时候,他心底藏着诸多疑惑,不是一家人吗?但这是谁的家?
所有人都在大肆宣扬“家”的团结,但等到实际相处时,又分出远近亲疏、三六九等。
长辈们待他愈好,他内心就越痛苦,原来他们知道如何爱人,却只爱特定的那部分人。一旦被划分到圈子外,便只剩下忽视和冷遇。
陈释骢曾经也认为,这是合理的,爷爷奶奶和母亲没有血缘,不该强求更多。
但他遇见那个人后,不会再这么想了,他领悟了更广阔的世界。
如今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家”的理解,从根上就和长辈们不同。他想回的,从不是靠血脉划定的屋檐,而是人和人相联结的港湾。
最后,陈释骢没有正面回答佟琴的问题,只是在临走前逐一跟长辈们拥抱。
“爷爷,你们以后要是过年不回国了,就让我爸告诉我,我替你们去转转。”陈释骢道,“我现在知道老家在哪儿了。”
“哎……”
老人听完这句话,怅然若失地摆手:“算了,你想回就回吧。”
陈释骢这才朝两人挥手作别,拖着行李出门,跟随父亲离开-
高中前的暑假,没有往昔的伙伴,没有姥姥姥爷家的聚餐,生活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化。
这两个月,冬忍增添了不少新体验,比如和楚有情去北海公园划船,就是儿歌里“让我们荡起双桨”的地方;再比如陪林筱沫去逛漫展,头一回线下接触到了二次元文化。
每天,她雷打不动地学习高中教材,甚至比从前看得更投入。
她不敢让自己过于空闲,否则,某些没头没尾的思绪就会缠上来。
这是她自己摸索出的技巧,人只要忙得脚不沾地,就腾不出心焦虑或失落,单是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耗尽了力气。
可即便筑起铜墙铁壁般的屏障,偶尔还是有一丝情绪,能循着缝隙溜进心底。
那往往都是在一两个毫无防备的瞬间。
比如,粼粼波光的湖面上,楚有情坐在船上,不知为何失神,突然冒出一句:“宝宝,幸好还有你。”
再比如,漫展上,林筱沫惊讶于冬忍的动画储备量:“你居然知道那么多动漫吗?我本来怕你来了,会觉得没意思呢。”
每逢这时,冬忍才恍然发觉,某些记忆正悄无声息地蜕变,渐渐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旁人旁事或许能暂时将它压下去,可它始终都在,只等着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冒出来。
所以,她连人人网也不再碰了,那张拍自奥运开幕式的头像,太容易勾出一长串旧事-
暑假结束后,冬忍如期到高中部报到。
她跟学校签过直升协议,又成功拿下全市第一,领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决定最近用来给家里人买点礼物,不由在心里盘算起来。
给楚有情、楚无悔挑礼物不算难,给楚华颖的礼物得多加斟酌,没准要咨询母亲的想法,至于剩下的人……
有一瞬间,不该想起的人影突然窜进冬忍脑海,她下意识晃了晃头,将那念头撵了出去。
林筱沫同样领到奖学金,只是没有那么多,打算投入自己闲书爱好。
她领完了新教材,又得知分班结果,忍不住抱怨:“为什么咱们班的人,全都被拆散了?这是故意的吧。”
高中部没有开学考试,分班也不再依据成绩。过往的同学并非全部留在本校,签约生更是被完全打散,分散在不同班级。
冬忍和林筱沫虽也分开了,但好在班级在同一层,课间碰面很容易。
冬忍平静地分析:“既然不按成绩分班,肯定要把我们分开,不然不就跟初中一样了?”
“但初中是其他学校的人,也有分数高的啊,不用特意拆我们吧。”林筱沫倏地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们班还有你一个同学,就是你带我见过的那个。”
冬忍闻言,满头雾水:“谁啊?我的同学?”
“就是国庆翻花的时候,那个男生……”
“齐浩柏。”
“对,好像是叫这个。”林筱沫颔首,“他是不是成绩很好?我们班有好几个他们学校的,说他全市排名还挺高。”
冬忍点了点头:“是,他以前成绩也不错,小学只比我差一点。”
“?”
林筱沫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没吹牛啊,只比你差一点,那确实是学霸了……”
高中第一个月,在平淡的学习生活里悄然结束了。
冬忍没觉得有太多变化,老师们待她依旧和善,新同学仍把她当学神,甚至因和状元同班而倍感荣幸。
这样的生活,让她觉得三年一晃也很快。
某个昏沉沉的中午,班里有人趴桌小憩,有人埋首写各科作业,原本沉闷的气氛,却被一则消息骤然搅活。
班上向来调皮的男生胡杨,兴冲冲地进教室,分享起独家消息:“咱们班要转来新人啦!”
冬忍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听到此话却没抬头,继续整理着错题本。
最近,她发现新班级不及初中的一班学风浓郁,不再依照成绩分班后,同学们讨论的话题变多,不会仅围绕学习了。
她不确定此事是好是坏,但也无所谓,不感兴趣的事,她都不回应。
不过,班里其他人倒是接起话茬儿:“就瞎吹吧,开学一个月了,还转来新人?校长能答应吗?”
趴桌小睡的人也抬头,抱怨起来:“你直接把我吓醒了,能不能编点像样的料……”
“是真的,我听见老王和主任私下掰扯了,他还不愿意接手来着!”胡杨振振有词,“新来的是‘挂读生’,学籍又不在这里,校长干嘛不答应?”
这是学校里心照不宣的事。
每个班都有几个“挂读生”,学籍挂在别的学校,人却在这儿上课。通常是家长为了让孩子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私下和高中部达成的协议。
这样一来,学校本科率不受影响,学生能得到优质师资,高考成绩比在原校更突出,还能拉高原校平均分,堪称三方共赢。
当然,家长得为此多花钱,所以这类学生大多家境不错,没什么条件差的。
冬忍等尖子生的奖学金,很多也靠这笔钱来支撑。
不过,这终究是一件脸上无光的事情。
因此,“挂读生”们都会刻意隐藏身份,平时混在普通学生里,只有班主任清楚他们的底细。
“那也不可
能现在转来吧。“有人出言质疑,“就算学籍不在这里,也应该同时来报到,没听说中途转进来的。”
胡杨:“估计家里面牛掰,我看到他们家的车了,很贵的。”
“不是,你这一中午够忙的,一会儿听老王和主任吵架,一会儿还跑去看车,一点儿都不耽误。”
胡杨却像听不懂旁人的冷嘲热讽,反而得意洋洋地继续显摆。
“我还听见主任训老王来着,说什么‘全市第一都给你了,你还要跟我来这套,什么好事都得你占了呗’。”他饶有兴致地复述,“啧啧,老王哑口无言,这才答应了。”
这种开学后才转来的学生,又拥有优渥的家境,十有八九是不好管的刺儿头,也难怪班主任们都不愿接。
周围人瞄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冬忍,嘀咕道:“这话倒也没错……”
瓜都落到自己的头上,冬忍依然在弄错题本,对八卦毫无反应。她翻阅一遍,确认整理得差不多,这才将本子合上,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
正值此时,胡杨又凑到窗边,挥手道:“来了来了,就是那辆车!”
一群爱凑热闹的人全围了过来,顺着胡杨指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见那辆缓缓驶出校门的车。
有人感慨:“看起来真挺贵的。”
四周骚动起来,冬忍本就坐在窗边,索性也瞥了一眼。
然而,她瞥见车子,顿时愣住了。
正驶出校门的那辆车,居然是陈远华的,她以前见过。
第46章
为什么陈远华的车会在学校里?难道对方还有其他同龄孩子么?
冬忍无端生出荒谬的猜想, 却又无法立刻接纳另一种可能,倘若真是陈释骢回来了,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先前的短信和电话石沉大海, 对方要是回到国内,依旧杳无音讯, 实在说不过去。
没过多久,班主任王利民进来了,看到窗边的学生们, 诧异道:“你们干什么呢?”
胡杨见老师露面,忙不迭八卦:“老王, 咱班里真要来新人了?”
有人嘀咕:“这个时候转进来,那都是什么人啊。”
显而易见,众人都被此事搅得躁动。
班级建设本就是重中之重, 学风好不好,直接影响全科成绩。
王利民最近发现,新班级里有几个学生很爱挑弄是非,这是不好的征兆, 代表自己立威没成功, 学生们总没有边界感。师生可以开玩笑, 但也得学会严肃。
他刚接手烫手山芋本来就烦, 又见胡杨看热闹不怕事大, 顿时板起脸来:“别跟我老王老王的,要叫‘王老师’, 又是你到处乱传话?”
“胡杨,我最近给你的好脸太多了是吧?你这段时间真够闹的,非逼着我找你家长!?”
这招杀鸡儆猴相当有效,胡杨讪讪地摸鼻子, 一时间不敢再回话,其他人也一哄而散了。
紧接着,王利民不忘当众敲打起班里人,严厉道:“学生,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学习!我发现班里现在特别浮躁,好像还有人在外面瞎传,说咱们四班是隐藏的尖子班,因为有全市第一……”
“不是,人家楚冬忍的成绩,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一个两个脸怎么那么大啊?别最后月考都考得稀烂,让别的班笑掉大牙!”
这一下,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再触班主任的霉头。
冬忍倒没将班主任的训话听进去,她心里压着事儿,还不确定方才是否看错了-
放学后,冬忍照常回家,一进门就闻见了炒菜的香气。
她听见灶台方向的声响,放下了书包,又走到厨房门口,询问道:“我来吗?”
楚有情:“不用了,就炒个青菜。”
最近,楚有情的厨艺小有所成,从煎鸡蛋都会碎,上升到能炒素菜。她的拿手菜还是扁豆焖面和西红柿鸡蛋汤,但又不可能天天吃这些,便时不时到紫光园买些熟食,再自己炒点简单的青菜。
晚饭是一荤一素,足够母女俩吃了,偶尔煮点面条或饺子,也能换一换口味。
冬忍觉得这样挺好,家里人不多,张罗一堆菜,最后都剩下。
而且,楚有情也从中获得自信,她以前很少踏进厨房,更不会动手烹饪料理,最近却在研究面包机了。要是换做从前,储阳会说她捣乱,弄脏一堆东西又是他收拾,不让她接触家务事。
“做饭也不难嘛,总听你姥姥姥爷训我,还以为有多夸张。”楚有情满意地欣赏起晚饭,“果然,好多问题都是被吓出来的,其实可以解决。”
烹饪带来的正反馈让她不再抗拒这些事,甚至主动购买了各式各样的漂亮餐具。
冬忍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完,点头道:“现在味道也很稳定。”
母女俩愉快地享用晚餐,冬忍却没忘记另一件事。
“妈妈,大姨最近在做什么?”
“应该是出差吧,怎么啦?”
冬忍略一迟疑,说道,“我今天好像在学校看到了前姨父的车。”
因为无法完全确认,她措辞谨慎,便用上了‘好像’。
“啊?”楚有情一愣,“我晚上跟大姨联系,问一下她,好吗?”
“……嗯。”
饭后,冬忍回屋写作业,却难得无法集中注意力,依旧在回忆车子的模样。
那是陈远华的车么?不会看错吧?
但楚无悔又不在北京,为什么他此时出现了?
……他以后究竟算哪家人?又会继续跟随谁生活?
有期望就容易失望,自从姥爷去世后,冬忍很久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以至于思考到后面都有一点恼火。
对于自控力极佳的人来说,学习状态被影响,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事。
如果当真是陈释骢转学过来,他最好有正当的失联理由。
否则,她会有被愚弄的懊恼感-
陈释骢返京的第一天彻底歇菜了。
由于时差,他一整天都晕晕乎乎,不知道昏睡了多长时间。待他恢复过来后,陈远华已经归来。
楚无悔的效率远超父子俩的想象,一周就解决了学籍和入学相关事宜。按照规定,学生最多缺席本学期三分之一的学时,否则就要办理休学手续。
因此,陈远华今天将流程走完,将校服和教材领了回来。
次日,陈释骢就必须返回学校,剩下的日子也不能请假,不然不够规定的学时。
恰好陈远华新入职的外企也临时通知他赶往深圳,他今天一口气处理完所有事,便要马不停蹄地出发,奔赴下一站。
陈远华碎碎念地叮嘱:“我白天找钟点工打扫了一下,家里的水和电都打开了,但宽带是包年的,上个月就到期了,还没来得及续,所以现在没有网。”
“给你买了一些吃的,都放进冰箱里了,她有跟你说……”
“说了,我妈明天凌晨到北京。”陈释骢挠了挠脑袋,“后天才能见到。”
所以,今天和明天,他要独自在家住两夜,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你这两天别乱跑,老老实实地上学。”陈远华欲言又止,“……或者我再请两天假,本来就是公司临时通知,按理说也不该是我。”
陈释骢:“没必要,我又不是小孩儿了,都去过高中多少次,早就认识路了。”
国庆“翻花”的时候,初中生们经常前往高中部的操场排练。
“行,你原来那张SIM卡烧坏了,补办得去线下营业厅弄,当初用的是我的身份证信息。她说给你办了一张新卡,回来后给你,你这两天先用家里座机,有事给我或你妈打电话。””
好。”
陈远华又在家里转了一圈,确定一切都打点妥当,这才将自己的行李箱拖至玄关。
“这是家里的钥匙,我猜她不会过来了,但你没事可以回来。”陈远华交出钥匙,无可奈何道,“这里还是你的家。”
假期里,众人准备在旧金山住一阵子,已经将不少东西转运国外。
一旦陈远华的工作步入正轨,家里人回京的次数也会减少,老人们不适宜频繁长途飞行。
陈释骢:“……嗯。”
“行啦,儿子,这回爸爸真走了。”陈远华伸臂揽住儿子,叹道,“抗争那么久,你的心愿实现了。”
陈释骢回搂父亲,平静道:“我们的心愿都实现了。”
他如愿以偿地返回国内,父亲也敲定了外企工作,后续就要奔赴向往的国外任职。
“害……”
“以后出国工作,你要多练口语。”陈释骢道,“没人帮你翻译了。”
陈远华闻言,哑然失笑:“真以为你爹我英语不好啊?”
他跟儿子挥手作别,提着行李离开了。
陈释骢目送父亲离去,这才幡然醒悟,也是,对方早有计划,怎么会没准备?
从前鼓励他开口说话,不过是为了培养他的口语能力,怕他到了国外无法交流。
只是,他终究没做出和父亲相同的选择。
待陈远华离开后,陈释骢才有空整理教材、收拾书包,望着家中空空荡荡的景象,莫名有一点恍惚。
这才过去几个月,一切就大不一样,父母离婚了,爷爷奶奶搬到美国,自己高烧迷糊了半个月,又辗转海外,终于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难道生活的巨轮,就该这般肆无忌惮地碾过?让人连半点防备都没有。
挥却少许的失落,陈释骢思及新生活,又重新雀跃起来。这些日子,陈远华和楚无悔的交流不多,连带他也不清楚国内的状况。
她考得怎么样?小姨在做什么?姥姥姥爷有没有想过他?
陈释骢知道冬忍签约本校,不管中考成绩如何,肯定都会被录取,但他不清楚她在哪个班。
要不要发条消息问一下?
他掏出了新手机,这才想起没有SIM卡,而且过往存储的亲友号码,也随那张烧毁的旧卡一起消失了,至此他对某手机品牌深恶痛绝。
陈释骢决定用企鹅等方式来联络,打开电脑又发现家里没网,顿时有种沦落为山顶洞人的无力感。
如今只剩下座机,然而从小到大,他只记得楚无悔的手机号码,连陈远华的号码都背不利落。
女孩刚有手机号的时候,他隔日就添加到通讯录,自然也没想到需要背诵。
窗外暗了下去,时间已经很晚,明日还得早起上学。
最后,陈释骢定了个闹钟,打算直接到校找人,速度还能更快一点-
翌日清晨,校门口人声鼎沸,学子们步履匆匆,陆续入校。
陈释骢身着校服,在办公室见到班主任王利民,聆听了一些校规和班规,便被对方带往了四班,将要遇见高中的新同学。
高中部教学楼的走廊依旧宽敞明亮,四班恰好坐落于这一层的中段,透过窗便能俯瞰楼下的马路与操场。
每天的正式课程之前,照例会有班级晨会,今天却变成新生介绍。
王利民环顾一圈班内,郑重其事道:“咱们班今天迎来一位新同学!高一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直接关系到未来三年的学习成效,对大家至关重要。希望每位同学都能传承四班严谨踏实的学风,严格要求自己……”
“无论过去如何,在咱们这个大集体里,都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少聊无关琐事,追求共同进步!”
陈释骢听完这番话,总觉得班主任是在暗中敲打自己。他方才就隐隐察觉,王利民格外在意纪律问题,生怕他扰乱现有的班级秩序。
不过,他能够理解对方的忧虑,常人哪有开学一个月才入校的?
也难怪班主任会这么想。
比起班主任的话,真正让陈释骢倍感压力的,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刚踏进教室,便一眼瞥见了女孩,没想到无需刻意寻觅,双方便猝不及防地迎头相遇。
冬忍明明身形高挑,却没有待在后排,反倒是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在教室里更为惹眼。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望见他时也不见半分惊讶,古井无波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倘若眼神能化作利刃,陈释骢在这般高压的凝视下,恐怕早已被凌迟成碎末。
这场重逢与他预想的模样截然不同,一种耗子撞见猫的窒息感涌上心头,令他如芒在背,只觉大难临头。
别人读不懂她的脸色,但落在他眼里,简直清晰易懂。
这种表情叫“你这几个月死哪儿去了”。
假如不是班主任就站在身后,陈释骢真要怀疑,下一秒她就提着刀上来了。
第47章
众人都好奇地打量着陈释骢, 班主任在台上强调“严谨踏实的学风”,台下却有人悄悄递着眼色,还默契地抿嘴一笑, 显然没把这话当真。
王利民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此话一出, 班级里安静下来,又变得严肃。
王利民:“好了,新同学介绍一下自己吧。”
陈释骢生硬地开口:“我是陈释骢。”
“没了么?”
“……没了。”
现下, 陈释骢实在没胆量长篇大论地介绍自己。他迅速地结束这个环节,便被王利民安排到后排靠窗的位置, 恰好跟冬忍同组。两人一个坐第一排,一个坐最后一排,正好是组里的一头一尾。
班级座位是一个月一换, 所有人整体向左平移一位,但每组的人员结构不会有变化。
晨会结束后,班里人开始自习,做上课的准备, 都不再说话了。
第一节 课是数学, 陈释骢本就落下一个月的课程, 学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他把困惑的地方逐一标注, 打算课后再补, 不知不觉上完了高中第一堂课。
课间,班内同学们纷纷起身休息, 陈释骢却暂时按兵不动,没有立刻跟冬忍相认。
他略微抬眼,望向了前方,同组人都外出接水了, 中间的座位是空的,恰好能瞧见女孩挺直的后背。她坐在第一排,给旁边的女生讲题,并没有回头看他。
陈释骢微妙地察觉到一些事情。比如,冬忍在班中地位不同寻常,她的座位不是按身高分的,应该是老师直接指定,不管怎么更换座位,她永远都是第一排,而其他同学也对此毫无怨言。
再比如,班里早已形成稳固的氛围,其他人都有了熟悉的玩伴或搭子,初来乍到的他显然落单了,暂时还没找到融入的契机。
莫名其妙的入校时间和身份,也让旁人对他有一些距离感。
在陈释骢看来,班级就是一个小社会,倘若不多加注意,容易牵扯出许多是非。
他决定大课间或中午,再私下找冬忍交谈,而不是当众去喊她。他对同龄人的八卦程度极为了解,双方成绩悬殊却彼此相识,免不了要有闲言碎语。
一阵清风穿堂而入,拂过陈释骢的脸颊,引得他不自觉侧目望向窗外。
天朗气清,阳光铺洒得坦荡,澄澈的浅蓝色天幕悬在操场之上,看起来明媚,却莫名透着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他不由失神,陷入了思考。
她刚来北京上学那会儿,在班里居然是这种感觉?
难怪那时候,她会说跟自己的同桌不熟。
陈释骢望着窗外的校园风景,自然没接收到前方的眼刀。
冬忍给班里人讲完题,余光瞥见某人在发呆,已经闪过一千个整死他的想法了。
他凭什么坐得住?这家伙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吗?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动漫转校生的经典人设了?
他最好有转校生的战斗力。
自从储阳消失后,她许久没有过这么多阴暗的念头,脑海里冒出一连串整治人的法子。
课间操结束后,迎来了一段不短的休息时间。班里终于也有人敢主动跟陈释骢搭话了。
胡杨走上前,好奇地打探:
“你初中是哪个学校的?现在学籍挂在哪里?”
陈释骢瞥了他一眼:“我初中就是这个学校。”
初中部的一班被拆散了,陈释骢过去所在的六班,也没人升到高中的四班。
因此,众人都不知道陈释骢的底细,听闻他是本校生,还莫名有点吃惊。
“啊?那你岂不是跟学神一样,都是从初中部升上来的。”胡杨愣了一下,看了看冬忍,又转过头来,“你俩认识吗?”
倏地,陈释骢心脏漏跳了一拍,不知该如何回答。
倒是旁边的女生坐不住了,她转过身来,忍无可忍道:“还没被老王骂够是吧?聊天时不带学神,你就不会说话了?”
胡杨:“我就随便问问……”
“你看学神爱搭理你么?一天到晚把话题往人头上扯,闲的吧你!”
“人家学神都没说什么,你反应那么大是干嘛。”
显而易见,冬忍在班里有不少拥趸。在她们看来,胡杨贸然把她和转校生扯到一块儿,多少算是一种冒犯。
这也越发印证了陈释骢的猜想,冬忍在班内颇有威望,至少跟“挂读生”沾不上边。
正值此时,冬忍冷不丁道:“认识。”
她向来对班内八卦没兴趣,平时听到什么事情,也只会默默地看书,极少出言回应。
偏偏这一回,她略微侧头,轻描淡写地应下了,像是在回答身边的女生,又像是向全班人通告,态度坦白而利落。
一瞬间,班内鸦雀无声,众人都愣住了。
陈释骢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抿紧嘴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面对旁人的目光,正思索该如何解释,才不会让同学误会,却听她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但不熟。”
“……”
短短五个字,大起又大落,最后像刀子般落下,恨不得直接将他刺死了-
午休时间,陈释骢实在憋不住了。他趁冬忍起身离开教室,悄悄跟了出去,又等她从办公室出来,终于在走廊里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
陈释骢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难以置信道:“我们不熟吗?”
冬忍隐觉他破防,心情舒畅了不少,不咸不淡地反问:“熟吗?”
陈释骢见她这般理直气壮,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把旧事如数家珍般地倒出来,咬牙道:“是谁以前帮你费尽心力摘柿子,你吃了一口就嫌腻,全都剩下了。”
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她灵机一动,非说吃柿子,让他举着长杆打了好久,累得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最后,柿子是打下来了,某人却只吃了一口。
冬忍:“主要那个柿子确实不好吃。”
当初,她只是怀念和他第一次在雪地里吃柿子的光景,到了柿子丰收的季节,便想趁机忆往昔。谁曾想,没被雪冰过的柿子,滋味和记忆里的截然不同,甜蜜得有些过分,自然也就咽不下去了。
陈释骢对此耿耿于怀,他怕她不够吃,还摘了好几个柿子,结果沦为打扫战场的人。
他不肯罢休,又道:“是谁嫌重懒得带自己的保温杯,偷偷把杯子塞进我的道具车,等到了天安门广场,拆完封条才告诉我。”
有时候,他都佩服她那天才般的主意。犹记那日,她从容不迫地从他车里取出自己的水杯,让毫不知情的他目瞪口呆。
冬忍:“……那是一个误会,我是放错车了。”
当然,她不会承认,唯有较重的东西,自己容易放错。
陈释骢见她移开视线,冷笑道:“还有,是谁以前骗我,说去她老家就必须吃虫子,还说她老家穷,没有其他吃的。”
年幼无知的他,听完这话还觉得她可怜,现在仔细想想,该可怜的是谁还说不准呢。
“……”
这一回,冬忍没有借口了,她就是单纯觉得,骗他吃蜗牛好玩。
要是有机会,下次还骗。
陈释骢追问:“我们不熟吗?你有没有良心?”
方才,他听她说双方不熟,简直天塌了。
“这不是你说的。”冬忍道,“家里大人认识,你跟我不太熟。”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初中,放学回家的路上,你对你们班的人说的。”
陈释骢经她提醒,这才隐约想起此事,却没料到她听见了。
“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忙道,“那是因为我不想把你手机号给他,不然他又要搞一堆幺蛾子,我才故意找了个借口。”
对方当时还责怪陈释骢不够义气,藏得那么深。
他心想,把女孩的手机号交出去,那才是真的不讲义气,对方实在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陈释骢听她旧事重提,又道:“你那时居然听见了?为什么不问我?”
他既好气又好笑:“你不是最擅长审问和吓唬我了么?”
依照他对她的了解,她才不会为此内耗,真生气也忍不到现在,没准回家就甩出一句“关门”,然后开始严厉拷打。
私下里,她才不像在长辈面前那般听话懂事,时常一点面子都不给。
冬忍略一沉吟,问道:“那你的手机号呢?为什么不回短信和电话?”
“我原来的手机不是要剪卡,不知道是不是SIM卡芯片受损,充电一段时间后就烧坏了,后来又遇到一些事情,没法及时换卡……”
陈释骢恍然醒悟:“你给我打电话了?打了很多个?”
她是不爱打电话的人,他是知道的,就像他时常疑惑,她回短信为什么那么慢。
有一段时间,他还曾经怀疑,要是自己一个假期不给她发消息,她也会同样一个假期不联系,倒不是双方闹别扭了,她可能就单纯忙学习。
她总是淡淡的,以至于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一头热,还是她也需要被联络。
所以她是介意这些的?
陈释骢微微失神,目光怔怔地落在冬忍身上。
冬忍瞥见他眼底晃荡的光,竟有些受不住这种眼神。
“没有,没打过。”她面无表情道,“我是山里来的,不会打电话。”
“……我可不会再被你这种卖惨话术骗到了。”
那些缺失时光里的罅隙,像扎进肉里的木刺,总在不经意时隐隐作痛,可只要拔了,也就好了。
一时间,谁也不愿再翻旧账,木刺没了,连带着那道伤口,仿佛也找不到了。
走廊里传来旁人的脚步声,两人没再停留,并肩往教室走。
“我妈今晚才回来,我打算待会儿去姥姥姥爷家,你和小姨要去么?”陈释骢随口道,“正好晚上就在那边蹭饭了。”
冬忍闻言停下脚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由茫然:“怎么了?”
下一秒,她平静地告知:“姥爷去世了,姥姥搬去跟舅舅住了。”
“……”-
放学时,冬忍收到了楚有情的短信。
楚有情说,她跟大姨联系过了,陈释骢确实转进了冬忍所在的班级,还让两人今天一同回家吃饭。
楚无悔是晚上的红眼航班,暂时管不了儿子,便将其托付给妹妹。
冬忍正打算叫上陈释骢,回头一看,却发现最后的座位空了。
她四处转了一圈,这才确认对方已经离开,自己低估了他放学跑路的速度。
要不要跟楚有情联系,说陈释骢先走了,让楚无悔打座机通知他?
但他真的回家了么?
冬忍思索再三,收起了手机,莫名生出某种直觉,没有直接联系母亲。
中午,陈释骢得知老人去世的消息,便有些失魂落魄,好半
天说不出话。
现下,他能去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一处了-
院子门口的大树依旧繁茂,陈释骢独自乘公交车,抵达大院楼下。
家属楼仍是砖红色的外墙,跟往昔的模样并无区别。
他熟门熟路地踏上逼仄的楼梯,没用多久就来到三楼,抬手握住门把,却并没有拧开。
过去,老人们很少锁门,院子里的治安不错,周围是相熟的邻居,只要家里有人,自然就不反锁。他们要接待随时到访的子女,时不时跟附近的邻里们唠嗑,锁门极不方便。
陈释骢被挡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旁边的消防柜,摸索起柜子上方夹层里藏匿的备用钥匙。
这是老人们以前告诉他的秘密。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贪玩,遇到老人外出买菜了,进不了家门,便在消防柜里拿钥匙。
楚无悔等人都不知道此事,他也怀揣着狡黠的心思,刻意没告诉同龄的女孩。
毕竟,他还盼望某个关键时刻,两人被锁在家门外时,大显神通地变出钥匙,展现作为兄长的可靠担当。
现在时过境迁,幸好童年的记忆没失效,备用钥匙还在。
陈释骢用钥匙打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可又觉得处处都不一样。
原因无他,此处太安静了,静得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跟记忆里那个鲜活的家截然不同。
从前的客厅里该飘着电视机的声响,厨房里该有锅碗瓢盆的叮铃哐啷,家人们的交流声和脚步声总交织在一起,从早到晚都没断过。
可如今,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板上,只孤零零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欢声笑语绕梁,没有饭菜香气萦绕,仿佛连空气都灰蒙蒙,失去了往日的暖光。
这似乎不是他心心念念想回来的家。
客厅的摆设好像略有变化,架子上多了个方方正正的相框,相框内的老人抿着含蓄温和的笑。
待看清姥爷的遗像,陈释骢紧绷的情绪终于决堤,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控制不住地落泪,为了这场迟到的碰面,不知哭了多久。
他回来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眼泪在地板上洇开湿痕,陈释骢像被抽去全部力气,只觉胸腔发疼,任由无法压抑的情绪流淌而出。
直到房门发出声响,才唤回了他的神智,打断这场潮湿的雨。
冬忍推开家门,见他眼圈泛红,不禁迟疑道:“你在哭么?”
她顿时进退两难,感觉到时机不对,对方的心情明显沉郁又脆弱。
“……没有。”
陈释骢语气发闷,摸了一把脸侧,岔开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一阵沉默弥漫。
冬忍猜到他方才失态了,沉吟数秒,说起另一件事:“送姥爷走的时候,是我拿的引魂幡,他们说要家里最大的孩子拿……”
果不其然,陈释骢睫毛颤动,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似乎哽住了。
再多的懊恼和遗憾,此刻都于事无补。
姥爷会为此生他的气么?
冬忍却像没察觉他的落寞,不紧不慢道:“以后我就是家里的老大了,你是老二。”
“……”
陈释骢被噎了一下,温吞地问:“重点是这个么?”
这个小插曲驱散了少许盘绕在屋内的乌云。
冬忍见他神情微妙,似乎恢复些许气力,又抬头看了一眼姥爷的遗像。
相框内,老人正笑眯眯地注视着两人,照片是黑白的,神态却很鲜活。
接着,她轻声抛出一句:“走吧,回家吃饭。”
这句平淡无奇的话,却莫名戳中了陈释骢,让他当场愣住了。
不管在外辗转多少路,她和他,总归是要回家的。
第48章
冬忍带着陈释骢, 乘坐直达的公交车,从大院回到自己家。
一路上,他默默跟在冬忍身后, 似乎正借着这段安宁的返程,慢慢平复方才的情绪。
踏进单元门后, 陈释骢才发现小姨和妹妹的家也略有变化。
那一扇哐当作响的防盗门消失了,里面的木门也没了,换成一扇厚重的现代防盗门, 看上去气派不少,让人颇有安全感。
冬忍开门后, 领着他进屋。
屋内陈设倒无太大变化,只是架子上多了些摆件,大多是五颜六色的水晶原石。冰箱侧面的冰箱贴也添了不少, 看样式是北京景点的纪念品,其中一块冰箱贴还压着一张母女俩的拍立得。
这里彻底变成母女俩的家了,她们似乎在假期里四处闲逛,带回了不少小物件。
楚有情听见动静, 从厨房探头出来:“回来啦?你们喝点水, 饭马上就好。”
冬忍这才打开柜子, 给陈释骢找马克杯。
陈释骢许久未见女人, 忍不住唤道:“小姨。”
他进了屋之后, 似乎彻底缓过来,见到熟悉的亲人, 又觉得生活没有变化。
“你妈跟我提前说过啦,让你晚上在这儿吃饭。”
楚有情看了眼时间,好奇道:“今天好像晚了一点,老师拖堂了么?”
陈释骢哑然。
冬忍这才解释:“我们去了一趟姥姥姥爷家。”
楚有情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后, 她露出释然的笑,宽慰道:“也好,你那时候生病,没办法赶过来,今天也算去给姥爷打声招呼了。”
“过两天,等你妈妈有空,我们再去看看姥姥,商量一下什么时候给姥爷扫墓。”
陈释骢:“……嗯。”
伤感的情绪逐渐散去,三人终于准备吃晚饭。楚有情让两个孩子先坐下,转身又进厨房盛饭去了。
陈释骢坐在餐桌边,望着精致餐盘里的菜品,多少有点无所适从。
冬忍察觉他异样的神色,问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陈释骢欲言又止:“这是小姨做的?”
显然,他脑海里关于楚有情厨艺的记忆,总带着些莫名的怪异。
“对。”冬忍面无表情道,“必须夸好吃。”
“……”
好在晚饭相当正常,楚有情只增加了熟食的数量,没有灵机一动乱发挥什么。
饭后,她为陈释骢装了很多面包,又将楚无悔住处的钥匙交给他:“你妈妈在我这儿放了一把备用钥匙,你看今晚去她那边住,还是其他地方都行。”
这几个月,楚无悔已经搞定新住处,在律所附近租房,上下班也方便了。
陈释骢接过钥匙:“我有些东西没收拾,今晚整理一下,明天再搬过去。”
“行。”楚有情点了点头,又递给他一袋子面包,“我还做了一些面包,你可以带回去,明天当早饭。”
陈释骢接过袋子,捏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诧异地问:“小姨,这是面包?”
说实话,这手感跟石头有一拼。
楚有情笑眯眯道:“对,我自己做的,没有添加剂。”
陈释骢瞥见用眼神警告自己的冬忍,想要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了。
他委婉道:“……你们够吃吗?”
“当然够,别客气。”
“那好吧,谢谢小姨。”
临走前,冬忍送陈释骢到门口,楚有情则忙着收拾桌面和冰箱。
陈释骢一边和冬忍道别,一边疑心自己幻听了。屋内隐约传来女人轻快的声音,正说着“真不错,这下可算清空了”。
他无声地望向冬忍,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冬忍佯装不觉,只出言安抚:“自家做的面包,很健康。”
“……”
他算是知道她睁眼说瞎话的能力都从哪儿来的了-
次日,教室的黑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只在角落留着要交的作业清单。窗外的天色依旧沉暗,教室里的灯却已经亮了起来。
陈释骢照常上学,一进门就看见了冬忍,她被两三个人围着,似乎在讨论昨日的作业。
冬忍瞥见陈释骢出现,目光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继续给身边人讲解。
其他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陈释骢,只是大家都跟他不熟,大多默默移开了目光,没和他有眼神接触。
陈释骢对此倒无所谓,甚至还悄悄松了口气。
她昨天那句“不熟”,反倒避免了不少麻烦,至少不会平白招来一些莫名其妙的误会。
陈释骢走到最后一排,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抬眼望向第一排的人,心里又泛起一丝异样。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明明两人昨晚还围坐在同一张餐桌旁,聊着家里的趣事,可到了学校这个大集体里,彼此间的距离好像拉远了,连氛围都变得不一样。
从小到大,两人熟稔的调侃玩闹,只限于家中天地,可到了家门外的场合,该怎么相处,他和她其实都没什么头绪。
高中同班这个新环境,像把两人猛地推入了陌生的深水区,迫使他和她不得不摸索出全新的相处模式。
陈释骢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交流方式,便索性在班里尽量少和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王利民走进班里,提醒道:“今天还要交一下班费,各组记得收一下,统一交给生活委员,我们班会再商量买点什么。”
高中教室的面积变大了,储物柜也能放进屋里,而非像初中时堆在走廊。
因此,每个班的人会收集班费,添置一些自己班的东西,比如书架、盆栽、挂在墙上的装饰画等。
等到高三毕业时,每位同学都会带走一部分班级物品,把教室重新清空,这些东西也就成了大家高中三年的专属纪念品。
班费是每人五十元,由每组第一个人负责收取。
冬忍打开书包,才发现自己忘带钱包了,昨晚的事太多,又难得跟楚有情、陈释骢共进晚餐,竟把这事儿给落下了。
她倒也不急,先起身收完了其他人的班费,慢悠悠地来到最后一排,询问道:“你有钱么?”
陈释骢:“啊?”
他不明所以,也就没回答。
这一回,她索性不问了,单刀直入道:“给我点。”
这话听着简直跟强盗没两样,陈释骢却还是缓缓掏出钱包,递了过去:“……你要多少?”
冬忍接过他的钱包,随手翻开一看,差点被百元大钞晃花眼。她不禁蹙起眉头:“你怎么带那么多钱?不是不让带贵重物品么?”
学校明令禁止携带贵重物品,难道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在遵守校规吗?
陈释骢:“这不是贵重物品,这是现金。”
“?”
冬忍懒得矫正他的少爷认知,颔首道:“行,那这就算你的班费了。”
她打算抽出一张百元大钞,正好能将两人的班费交掉。
陈释骢却没理解她的意思,只露出迷惘又懵懂的神色:“什么意思?你还会把钱包还给我么?”
他初来乍到,压根不知道班费的具体数额,被她这干脆利落的架势弄得晕头转向。
冬忍都已经捏住一张钞票,看到他天真而迷茫的神情,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她将钱包揣进校服兜里,平和地眨了眨眼:“看你表现了,转学生。”
“……”
这好像不该是在外面的相处方式吧?他怎么比在家里过得都惨?
陈释骢见她扬长而去,怀疑自己遭遇校园霸凌,但又没有确凿证据。
第49章
片刻后, 冬忍从钱包里抽出了一张钞票,接着把全组的班费交给生活委员。
清晨的班级总是忙乱,生活委员名叫何沁, 她清点了一遍班费,又向冬忍确认了组员人数, 这才将钱装进牛皮信封,准备待会儿拿给班主任。
其他组的人也陆续来交钱:“你有零钱吗?我们组好几个人交的是一百,需要破开……”
“好的, 我看看啊。”
何沁连忙打开信封,又寻觅起零钱。
现场热闹又混乱, 冬忍交完钱便先行离开,给其他人腾出位置,顺手把陈释骢的钱包锁进了自己的储物柜。
她觉得此人完全没财物保管的意识, 以前还让她直接把U盘挂在柜子上,索性等放学后,再把钱包还给他。
早自习之前,各科作业都收得差不多了, 班级里也逐渐安静下来。
王利民在班里绕了一圈, 还专程走到最后一排, 敲了敲陈释骢的桌子:“你待会儿课间操来找我一趟, 还有点东西没弄呢。”
陈释骢转学太过匆忙, 学生卡等手续尚未办妥,办起来自然要耗费一些时间。
他心下了然, 出声应下了-
课间操时间,整座操场都回荡着朝气蓬勃的乐曲。
间隙时分,体育老师高亢的口令传来,引得全校同学应声而动。
陈释骢从办公室出来时, 课间操还没有结束。他回到班里,发现空无一人,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
站在教学楼的高处俯瞰,整齐又浩荡的队伍在操场上铺展开来,实在找不到四班的队列,更看不见熟悉的人影。
他一时颇感无趣,索性趁着班里没人,端详起墙上的宣传栏和板报。
板报位于教室的最后面,画满了花团锦簇的图案,再配上“新程已启,向阳而行”这类励志标语,没什么太多的信息量。
宣传栏的内容则丰富一些,位于教室墙壁的侧面,悬挂在暖气片上方。
它是一块长方形软木板,用针扎着无数A4纸和照片,有语文课每周的背诵篇目,还有入学仪式的班级合照。
其中,一张单人照吸引了陈释骢的目光,竟是冬忍在开学仪式上发言时的抓拍。
女孩目光向前,并未注意侧面的镜头,看着落落大方。
陈释骢凝望片刻,觉得这张照片拍得着实不错,干脆从书包里掏出那部还没装SIM卡的手机,对着照片拍了一张,权当留个纪念。
正值此时,教室门猛地响了,胡杨从外面蹿了进来,看到陈释骢相当愕然。
陈释骢同样愣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显然都惊讶于对方的存在。
下一秒,陈释骢收起手机,不动声色地返回座位,不确定对方是否看见了。明明外面的课间操音乐还未结束,胡杨却提前归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阵隐秘的不安在心底蔓延,虽说和胡杨交流次数不多,陈释骢却笃定此人是一个大嘴巴。
他中途转学,“挂读生”的情况本是只有班主任才清楚的事,胡杨却刚见面时就点破,显然是早有耳闻,甚至说不定,就是对方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这种人看到他拍照片,不会四处编排什么吧?
他目前还不想做她身上唯一的污点。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回来了,都想趁大课间休整。班里重新热闹起来,众人都在呼朋唤友。
“何沁,接水去么?”
“不了,我先去找一趟老王。”
何沁一摸课桌书兜,发现里面是空的,顿时怔住了。她又翻了翻桌面,检查椅子的下方,依然一无所获,后背噌得冒出冷汗。
“完了,完蛋了,谁看见一个信封了吗?”
她询问前后的同学,让他们移动开桌椅,以便寻找遗失的东西。
有人闻声走了过来:“怎么了?找什么?”
何沁作为生活委员,慌乱道:“装班费的牛皮信封,我记得就摆在明面上,不该找不到啊?”
班里氛围不错,从未丢过东西,有人甚至把手机留在课桌里,何沁自然也对身边人充满信任,没将班费锁进柜子。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有贼。
周围人迟疑道:“咱们班没人会拿班费吧,是不是谁在恶作剧……”
“今天谁最先回班的?”
有人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胡杨身上,蹙眉道:“又是你吧,胡杨,别瞎搞了,快拿出来,何沁都要急哭了。”
胡杨作为班内捣乱分子,早有前科,自然最先被怀疑。他以前就做过这种事,把别人的笔袋藏起来,等到快上课才嬉皮笑脸地掏出来。
“不是我!我刚回班的时候,陈释骢就在了……”胡杨着急忙慌地辩驳,口不择言道,“而且他还经过了何沁那边!”
这一下,班里安静下来,气氛变得诡异。
大多数人都不相信班
内同学会偷钱,但这句话提醒众人,最近来了一位新人。
班里的人都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陈释骢。说实话,转学生还没怎么和旁人搭过话,也从没展露过自己的性格,让人觉得陌生又带着距离感。
再加上他还是“挂读生”,中途从差学校转到好学校,确实跟同时入学的众人有所不同。
陈释骢同样察觉到四下异样的目光。他嘴唇微抿,眉眼沾染了冷意,径直地望向胡杨:“你想说什么?”
他深知,自己跟旁人还未建立信任,但这绝不是能被泼脏水的理由。
少年不笑的时候,眉眼间透着一股孤傲与冷峻,活脱脱是另一个楚无悔,自带一种震慑人的气场。
胡杨见状,张皇起来:“我没说什么啊,那个信封就是课间操前还在,然后现在不见了,你比我先到班里……”
陈释骢干脆利落地总结:“你想说是我拿的。”
“我没那么说……不然你就打开书包,让大家看一眼,没准只是一个误会……”
“为什么我要打开书包?谁主张,谁举证,应该是你来证明,我拿了班费才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起来,倒让旁人说不出话来。
陈释骢冷笑道:“而且,你不是知道我怎么入学的?都在外面帮我宣扬那么久,现在又忘了?”
胡杨:“我忘了什么……”
陈释骢微扬起下巴,语气极傲,透出了几分讥讽:“我可是‘挂读生’,家里又不差钱,犯得着拿这两三千块钱?”
“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直接一点,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从小到大,陈释骢还真不在乎别人说他成绩差,不管当时有什么原因,中考失利就是技不如人,躺平任嘲就完了,解释一堆纯属矫情。
他输了,他认了,下次赢回来就好了。
但要是有人说他偷钱,那绝对是莫大的侮辱,他万万不能容忍。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班内纵然还有其他“挂读生”,可敢当众承认自己的身份,甚至能坦然捅破那层隐形阶级窗户纸的,确实只有陈释骢一人。
更多人选择缄默不言,悄悄混迹在人群里,生怕被人嘲笑。
更怕遇上和陈释骢今日相仿的窘境,一个差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会很难。
片刻后,何沁站在旁边,弱弱地开口:“没那么多钱,班费只有一千六。”
陈释骢:“?”
他啧了一声,略微侧头,更感不屑:“还不如我给我妹的零花钱。”
众人:“……”
等等,这金钱观念好像也不太对劲。
陈释骢态度如此坚决,倒让其他人迟疑起来。
有人出言试探:“胡杨,你到底有没有谱儿?不会是随口诬陷人家?”
胡杨一愣,同样急了:“不是,你们什么意思?我又没有说谎,不信就调监控!”
每个班都装着摄像头,只是从来没人去查验过,平日里都把它当成摆设。
他急赤白脸地想要证明自己,当即提出去办公室找班主任。
何沁:“确实,班费不见了,还得跟王老师说一声。”
胡杨见陈释骢不吭声,又道:“你敢去么?”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不敢去就是心虚了。
一群人都提出到办公室讨说法,陈释骢只得起身,默默地跟上他们。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陈释骢自然没拿过装班费的信封,但他此刻感到一丝犹豫,主要监控没准记录了别的。
他就怕最后证明了清白,又扯出新的事端,反倒把她拖下水。
没过多久,冬忍一行人回到教室,却察觉到本该喧闹的大课间,班里的气氛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换作往常,教室里早该聚着不少休整的同学,此刻却冷冷清清没几个人。
冬忍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又见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索性转头询问留在班里的同桌:“怎么回事?”
对方也是刚刚回来,没有目睹事情经过,只道听途说了一些消息。
“班费丢了,胡杨说是陈释骢偷的,陈释骢说胡杨污蔑自己,歧视‘挂读生’,现在两人要去调监控……”
冬忍顿感诧异:“你说谁?陈释骢偷钱,他犯得着么?”
她听闻此事只觉荒谬,别说偷钱了,少爷对钱有没有概念,恐怕都还是个未知数。
同桌点了点头:“对,陈释骢也是这么说的,还嫌班费太少了,都没他给他妹的零花钱多。”
冬忍:“……”
第50章
旁边的人听闻来龙去脉, 纳闷道:“但胡杨也没必要冤枉人,他就是嘴碎,又有点招人烦, 不见得有多坏。”
胡杨就是班里那种最寻常的调皮男生,一天到晚爱传闲话, 但真让他干什么出格的坏事,他却没那个胆量,单是被老师请一次家长, 就能把他吓得魂飞魄散。
在这所重点高中里,他算是不守纪律的学生, 可要是放到普通高中,他连个刺儿头都算不上。
“倒是转学生,开学都一个月了, 才从别的学校过来,总得有些原因,环境难免对人有影响……”
在班里人眼里,某些高中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 就像坊间流传的地狱笑话:那些高中的老师, 精力都耗在盯紧学生别闹出“人命”上, 而这个“人命”还是双关语。
陈释骢中途转学进来, 自然容易被人戴有色眼镜看待, 怀疑他是否沾染了不良风气。
冬忍闻言一愣,终究没忍住, 不悦地辩驳:“他是因为出国,耽误了一个月课,才会晚入学的。”
“啊?”
她见那人面露惊讶,一字一句道:“他过去在初中部排八九十名, 要不是中考生病没发挥好,本来也能直接考进来。”
学校初中部共有十个班,前一百名的学生正常发挥,基本都可以升入本校。
冬忍看过陈释骢的成绩单,要不是英语考试实在失常,成绩不会差那么多。
这番话来得突然,让那个人愣住了:“……为什么你知道得那么清楚?”
“……”
冬忍却不愿再开口回答,此时此刻,她心里既憋着几分愤懑,又压着些许难过,还掺杂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最后种种心绪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苦涩沉闷的情绪。
陈释骢啊陈释骢,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明明她初见他的时候,他犹如天之骄子,拥有众星捧月般的生活。
小时候,冬忍不止一次羡慕过男孩,他有幸福富足的家庭,有宽厚包容的长辈关爱,更有自信又游刃有余的表达能力。这些都不是光靠读书就能拥有的,一个人得获得多少爱,才能活得那么自在。
倘若不是他主动靠近,她和他根本无法亲近。
大多数时候,他能捧出十分的热忱,她却最多只能回应两分。人生经历的差异,让两人的情感阈值本就不同,若强求她像他般倾尽所有,反而会加剧她心底的不安。
好在他并不计较,就像他对金钱不敏感一样,他对付出的多少也没概念,日子也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但冬忍没料到,生活极具戏剧性,高中环境让双方的角色发生逆转。
“如果有一天,没有那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了,也没有那么多人在乎我了,你会不会也不理我了?”
儿时的戏言竟在此刻应验。
一时间,冬忍没空再跟旁人闲聊,问道:“何沁说是在哪儿丢的班费?”
班里人回答:“好像就是在她座位上吧,她说摆在显眼的地方,胡杨说陈释骢当时经过了……”
冬忍闻言,一言不发地上前,走到何沁的座位旁,先把对方的椅子抽出来,又挪动了前后的桌子,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他们刚才找了好几遍,都说没看见。”
平
心而论,冬忍也不信班里人偷窃,尤其摄像头会记录现场,简直是铤而走险。她来回观察一圈,瞥见墙角的暖气片,又蹲下身查看起来。
暖气片由密集的铁管组成,下方空无一物,半点灰尘也无。
冬忍不信邪,又贴近暖气片,从上方俯瞰它和墙面的缝隙,认真地寻找蛛丝马迹。
她朝周围人问了一句:“谁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么?”
“细长的?多细啊?没有细长的,尺子可以吗?”
冬忍接过那根长尺,好在尺身足够轻薄,能探进狭窄的缝隙。她握着细尺沿墙面划了几下,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没过多久,就把一个信封给打落了。
那信封应该是放在暖气片上,被忙乱的人群碰落,才卡在了这窄缝里。
冬忍打开信封,就看见粉红色钞票,粗略清点了一遍,正好是一千六百元。
周围人一愣,赶忙围过来:“不是,班费不就在这儿吗?他们一群人刚才在瞎忙什么?”
“都是近视眼儿吧,根本没有好好找。”
冬忍收好信封,转身道:“我去一趟办公室。”
她走到教室门口,恰好遇到方才议论陈释骢的人,一时间停下脚步。
那人见真相大白,喏喏道:“所以真不是陈释骢拿的……”
“嗯。”冬忍平静地回,“还有,我就是他妹,所以知道得那么清楚。”
“……”
话毕,她便径直离开教室,去了办公室。
“啊?啊?啊?”
待冬忍离开后,那人才回过神来,茫然道:“他俩是亲戚么?但看着又不熟?而且差距也太大了?”
实不相瞒,两人的差距如同老虎和猫,即便同属猫科动物,外人也绝不会混淆。
至于谁是老虎谁是猫,每个人的答案不一样。
另一人理性地分析:“可能就是亲兄妹,才敢直说不熟吧。”-
办公室内,王利民面对前来讨说法的学生们,只感觉脑袋瓜嗡嗡作响。自从担任四班班主任后,他的血压一天比一天高,整个人都快心力交瘁了。
王利民出言安抚:“好啦,好啦,胡杨你冷静一点,没人说你撒谎,我待会儿找学校保卫处,去调监控好么?”
原本滔滔不绝的胡杨,这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王利民又望向陈释骢:“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平时不要急,没准是误会,班费被夹在谁的书里,看一下监控就找到了。”
陈释骢默然。
正值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王利民:“请进。”
冬忍推开门,带着信封进来,说道:“王老师,班费在这里,掉进暖气片里了。”
“还得是你啊,我说什么来着……”王利民松了一口气,感慨道,“凡事不要急,我每天作业都判不完,尽给你们判案了。”
冬忍将信封递给何沁,何沁清点了一遍,确认金额没问题,同样放松了下来。
这一下,胡杨和陈释骢都洗脱嫌疑,连调监控录像也没必要了。
陈释骢悬起的心本该落下,但他发现冬忍露面,不知为何心悬得更高,竟比跟胡杨当众对峙时更紧张。
冬忍礼貌地询问:“老师,我能跟您聊两句么?”
“啊?行啊。”
王利民又挥手驱散其他人:“好啦,班费我已经收到了,你们其他人别干站着,都回班里忙正事儿吧。”
一群人这才散去,陆续离开办公室。
陈释骢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攥着门把手,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将门带上了。
屋门发出一声轻响。
冬忍见四下无人,索性开门见山:“王老师,陈释骢是因为出国留学,家里又临时改变主意,才会晚一个月入学的。他在初中部的时候,成绩属于中等偏上,只是中考发挥失常,不是班里人传的坏学生。”
“我俩的母亲是姐妹,他是我表哥,您有什么不了解的情况,都可以问我。”
她一口气就将整段话说完,语气沉稳,条理清晰,简直像机器人般精准。
王利民闻言,顿时有点晕,只低声应道:“哦哦,好的。”
冬忍介绍完前情,又严肃道:“但不管是以哪种方式入学,在班里都该被一视同仁。倘若以后再出现被区别对待、甚至遭人歧视的情况,我会考虑进一步向家长和校长沟通。”
或许是从小学习好的缘故,她不觉得跟老师交流有任何压力,能流畅地表达自身诉求。
这一回,王利民犹豫了,试探道:“你说胡杨歧视陈释骢?怎么可能?”
冬忍见他不信,一时没有说话,只是抿紧嘴唇。
“哎呀,真不可能,你想多了……”
王利民挠了挠脑袋,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无奈地坦白:“主要胡杨也是‘挂读生’,他哪儿来的脸歧视谁?”
冬忍闻言一怔。
“当然,你不要跟别人说啊,都是老师们才知道,我知道你也不是爱传话的性格。”
“……”
王利民见她不吭声,好言宽慰:“胡杨就是嘴欠讨人嫌,估计班里人误会是他拿的,他才着急忙慌往陈释骢身上拐,歧视倒真不至于。”
“谢谢你这番深思熟虑的建议,老师会关注这件事,也会在班会上强调这一点,引导大家团结友爱,好吗?”
王利民耐下心来沟通。
任谁都没料到,一桩小小的班费风波,居然牵扯出这么多事端,看来整治班风迫在眉睫。
冬忍:“……好的。”
倘若胡杨是“挂读生”,那他对陈释骢或许真没什么恶意,只是与人相处时,显得情商太低了。
王利民听她应下,这才轻叹一声:“其实,学校里的‘挂读生’真不少,你是学习好不知道而已,有些人的高中成绩提升,还能申请把学籍调回来,都是同样的师资,学校是一视同仁。”
“你要是介意这件事,就鼓励你哥好好学,只要长期维持在年级平均分以上,我们不就又能把学籍弄回来了么?”
冬忍是优等生,自然不知细节,现在听老师解释完,情绪也逐渐平复了-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冬忍从里面走了出来。
角落里,陈释骢蹲守许久,这才缓缓凑上来,小声道:“你跟班主任聊什么了?”
他莫名心虚,偷偷打量她的脸色,试图捕捉些许线索。
明明方才已经平静,冬忍看到他又情绪翻涌,气不打一处来:“为什么你不好好学习?”
陈释骢大感无辜:“我最近都在好好学习。”
她仍旧生气:“为什么你要中考生病?”
“……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冬忍听他两次争辩,忍不住抬起手来,引得对方下意识侧身。
陈释骢明明比她高,此时却睁大眼,不知该护头,还是护身体,警惕道:“等等,你不会是要在外面揍我吧。”
出了家门,陈释骢还是要脸的,光天化日之下,再延续童年的打闹方式,多少令他颜面无光。
但现下情况危急,似乎又顾不上了,挨锤就挨锤吧,让她消气更重要。
最后,他纠结再三,决定不防守了。
然而,冬忍的拳头并没有落下。
她的手臂滑落,只扯住他袖子,似有些无力,又恨其不争,闷声质问道:“为什么你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确实,她曾羡慕过陈释骢,却从未盼着他从云端跌落。
这一回,陈释骢愣住了。
她隐忍的声音如一根银针,在他心头轻轻地扎了一下,又如同阳光下的冰面,只需稍许的力量,便咔嚓作响、尽数消融,化作涓涓溪水流淌。
原来,不止是他在关注和担忧对方的处境。
就像山谷里久违的呼唤,终于顺着风,在此刻回响。
良久后,陈释骢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袖子的手,郑重其事地承诺:“我向你发誓,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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