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她的力道很轻, 只是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更像一种带着仪式感的宣誓。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亮得澄澈, 静得安然,像润泽的宝石。
好半晌过后, 冬忍才慢慢放手,松开了他的袖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瞥了他一眼, 嘀咕道:“你最好做到。”
陈释骢听她声音渐弱,便知道她消气了, 应道:“肯定做到,要是做不到,你恐怕一言不合, 又找班主任谈话了。”
过了片刻,两人顺着走廊往班里走。
尽管王利民叮嘱过,不要将胡杨的身份告诉别人,冬忍却觉得这事该让陈释骢知道, 这样才算是公平。
陈释骢听完一愣:“啊?他也是‘挂读生’?我还以为他来者不善, 抓着我问东问西。”
胡杨一开口就急着打探, 难免引人怀疑, 叫人觉得他心怀不轨。
“你才是来者。”冬忍道, “而且,你有别的妹妹?”
“……什么?”
“听说, 你嫌班费还没你给你妹的零花钱多,我怎么不知道你出手那么大方?”
“……”
陈释骢不料东窗事发,方才说过的话,竟传到当事人耳朵里。
他心虚了两秒, 又感到不对,质疑道:“等等,我对你一直挺大方的吧?你还有没有良心,居然说你不知道?”
“从小到大,不管干什么,我让你掏过钱么?”
“……”
冬忍察觉事态不对,一句话把局面搞成逆风,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假装听不见他的话。
陈释骢见她要跑,做出最后的抗争:“钱你可以拿走,钱包要还给我。”
这绝不是窝囊的丧权辱国,不过是力求将损失降到最低的权宜之计。
女孩却头也不回,只抛出一句:“看我心情吧。”
“?”
这场风波,终究在课间操的喧嚣里平息。
午休时分,王利民又把陈释骢和胡杨单独叫到办公室,私下谈了好一会儿。
没过多久,两人返回教室,居然还主动聊了几句,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冬忍发现此事,问道:“王老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陈释骢散漫地回:“让他向我道歉而已,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只叫他以后别瞎传话了。”
又过了几天,四班召开班会。王利民在班上说明了班费失而复得的经过,还解释了关于“挂读生”的相关情况,最后鼓励大家好好学习,不要仅凭一次中考成绩,就草率地给自己下定论。
他还特意提到,上一届毕业生里有半数“挂读生”,最后都凭优异成绩把学籍调了回来,以此勉励众人,任何时候做出改变都不算晚。
经此一役,陈释骢也顺利融入了班里,跟几个男同学相熟起来,偶尔会聊聊游戏。
就像王利民所说,班里隐藏的“挂读生”并不少,大家只要确认陈释骢并非恶劣分子,自然也不会过于排斥。
只是这件事还留着些微的余波,时不时翻涌上来,偶尔会叫人晃神。
放学后,陈释骢照例前往车棚,寻找自己的自行车,准备骑车回家。
同班男生也在取车,见他露面,随口问道:“你怎么不跟学神一起走?”
“啊?”陈释骢心里一跳,眸光闪烁,“为什么我要跟她一起走?”
他一时摸不透对方这话的来意,莫非是胡杨瞧见他给她拍照,又在班里添油加醋地传话了?
男生好奇地反问:“你们不是兄妹吗?不过说实话,长得不太像。”
“……”
看来,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她在班里宣告此事。
他该庆幸,她没说是姐弟。
陈释骢解释:“我回我妈那里,她回她妈那里,也不是一条路。”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人不疑有他,挥手作别,“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
陈释骢目送对方离去,心想兄妹关系是最好的托词,这样一来,他和她在班里的来往便不会显得突兀了。
只是他偶尔怀疑,她学习时记性很好,但似乎忘了点什么……
他没有驻足思索太久,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翻身上车,迎风骑行,借此将心头那丝浅浅的惘然吹散-
之后,四班的同学们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一段学习时光,月考便如期而至。
月考成绩公布,冬忍依旧稳居年级第一,陈释骢的成绩也跻身班里中等偏上的行列,此前围绕他的那些闲言碎语,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看成绩的环境里,分数便是硬通货,无需旁的佐证。
学校的生活步入了正轨,家里的氛围也渐渐回暖,萦绕许久的伤感悄然散去。
冬忍用自己的奖学金,买了一套名牌颜料,送给近来沉迷绘画的楚有情。对方惊喜不已,却没立刻开封,说要等自己的画技配得上这颜料,再好好启用。
她给楚无悔送的是对方常喝的咖啡豆,又在楚有情的建议之下,给楚华颖买了一件新衣服。当然,买衣服的钱有一半出自陈释骢的钱包,送礼也是打着两人共同的名义。
冬忍觉得自己实在心善,明明能独自送礼卷死陈释骢,又怕老人嘀咕他,还给对方挂了名。
果不其然,楚华颖收到新衣服后相当高兴,觉得孙女孙子颇有孝心,特意在扫墓当天穿上了。她说要到坟前转悠一圈,让死老头子在地底羡慕。
墓地远在北京郊区,平日里乘车往返颇费周折,唯有节假日出行最为合适。
楚无悔驱车带着冬忍、楚有情和陈释骢,先到楚生志家中会合。随后,楚生志开上自家的车,载着妻儿与老母亲,两辆车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车内,陈释骢看到另一辆车上身着新衣的姥姥,还不忘侧头询问冬忍:“为什么送我的就是学习资料?”
当初得知她要送自己礼物时,他还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可近来细细琢磨,却品出了别的滋味,原来她给家里人都准备了礼物,而且只有他的是学习资料。
冬忍只干脆利落地回了三个字。
“你值得。”
“……”
路上,楚无悔负责开车,楚有情坐在副驾,姐妹俩在前面小声闲聊,两个孩子则坐在后排看风景。
前往郊区的车程极为漫长,加上今日起得太早,孩子们很快就困了。
有好几次,冬忍困得眼皮直打架,整个人浸在倦意里,头都要挨上身边人的肩膀,又在汽车猛然颠簸的瞬间,跟同样困顿的陈释骢脑袋撞在一起,双双惊醒。
两人睁开眼睛,再次望向窗外,高楼大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农村矮楼及大片农田。
很快,墓园的大门近在眼前,两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墓地周围相当荒凉,除了鸟兽虫鸣外,听不到半点声响。
这地方远离市中心,反倒离楚华颖以前的村子很近,看着全然不像是在北京地界,倒跟十八线小城镇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位置这么偏僻,墓地价格依旧高得吓人,若不是楚华颖曾在附近居住,有亲戚也葬在此处,一家人恐怕都不知道这里,没准得去河北交界处找地方了。
京城就是寸土寸金,用楚生志的话来说就是“人活着,房价在涨,人走了,墓地也不便宜”。
魏彦明的离世,第一次让其子女们醒悟,原来父母有一天是要走的,有些人生大事需要早做准备。
最后,楚无悔跟母亲商量一番,买的是双穴墓,一般用于夫妻合葬,现下只安放了父亲的骨灰。
众人将坟墓前的尘土清扫干净,又烧纸上香,摆放了贡品。
楚华颖望着墓碑,叹道:“要不是有我,你说你不争不抢一辈子,临了得去哪儿啊?”
“在家里也不争,在学校里也不争,真让我们把你冲进大海?”
楚生志听母亲在父亲墓前出言不逊,赶忙唤道:“妈……”
楚华颖抹了抹眼睛,让开墓前的位置 :“行了,骢骢也回来了,让他跟你说两句吧。”
陈释骢这才接过三炷香,在姥爷坟前虔诚地拜了拜。接着,他便垂首伫立,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心底倾诉潜藏许久的话。
很快,一家人就替魏彦明扫完了墓。
这片墓地的园区很大,从高处往下望,都是整齐的墓碑。
“正好来了,也给你们舅舅去烧点纸。”楚华颖唤来子女,又扭过头来,看向两个孩子,“你俩得叫他舅姥爷了。”
楚无悔出声应了,带着弟弟妹妹,去了另一处墓碑。
冬忍和陈释骢好奇地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见过舅姥爷,便只是听从大人安排,老老实实地给对方上香烧纸。
一切都收拾妥当,楚华颖还提议回村里一趟,看看家里没人住的老屋,中午就买点肉串在院子里烧烤。
楚生志闻言,面露迟疑:“那屋子里还能烧烤吗?都好久没去过了吧。”
楚华颖:“又没让你自己穿串儿,你就直接到市集上买现成的,回来弄点炭火烤呗。”
正值此时,被抱着的孩子也出声了:“烧烤……烧烤……”
辉辉本来都困得睁不开眼,扫墓后就精疲力尽,非得让父亲抱着走。他听到这话,却又来了精神,一下子活跃起来。
楚华颖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又望向另外两个孩子:“冬忍都没去过村里吧,骢骢好像去过一次,但他那时候年纪好小,估计不记得了。”
“你俩可以去村里摘草莓……不对,现在草莓还没出来,估计都是苹果和栗子。”
她露出怀念的神色:“难得过来了,就去转转吧,跟城里可不一样。”
村里的田园生活勾起不少美好的回忆。
最后,一家人驱车前往村里的老屋,楚生志等人先到市集上采购,楚无悔等人则留下打扫、看家。
屋里早已落满灰尘,破败得根本没法踏进去,院子里却阳光正好,支个小板凳坐着晒太阳,浑身都暖融融的。
院墙边还立着一棵苹果树,树身不算高大,此刻枝头却缀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把枝条都压得弯了下去。
楚有情仰头望树:“可以找个梯子摘苹果了。”
冬忍站在院墙边,某些村中生活的回忆在此刻苏醒,不由得伸出双手。她握住院墙凸起的棱角,轻轻一撑,便敏捷地攀上墙头,无需梯子的辅助,苹果就近在眼前。
这一下,周围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她动作那么快,眼看她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捞果子。
院墙毕竟有几分高度,并非毫无隐患。
楚无悔蹙起眉头,嘱咐旁边的儿子:“你托她一把,别让她摔了。”
陈释骢抬起双臂,手掌却无措地悬在空中,茫然发问:“怎么托?”
“扶着她一点。”
他越发无奈,只能在一旁虚虚护住冬忍的两侧,又不好直接碰她分毫。
好在冬忍的行动利落,很快就摘下苹果,顺手递给陈释骢。
两人一个摘一个接,效率倒是挺快。
楚有情眼看陈释骢全程绅士手,不由发出感慨:“骢骢是长大了,知道要避嫌了,不像小时候。”
她笑眯眯地回忆:“以前还让妹妹把自己当马骑呢,那时候什么都不在乎。”
“小姨!!!”
童年的黑历史被当众翻出,惊得少年魂飞魄散,一股热血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大人们总喜欢沉湎于过去,津津乐道地讲述孩子们的幼年趣事,半点没考虑过当事人的脸面。仿佛在她们的眼中,孩子永远都是孩子。
这一下,冬忍都有点窘迫,停下采摘的动作,慌忙唤道:“妈妈……”
能不能只讲他一个人抽象的童年轶事?不是有粉红床单怪的独立素材么?
没必要提及她和他一起经历的部分。
她对这件事还隐隐有些印象,只是到现在都想不通,当初自己怎么就脑子一抽答应了。
楚有情见两人大惊小怪地回头,反而无辜地眨了眨眼:“怎么了?我应该没记错吧?”
她饶有兴致地描述起来:“好像是妹妹来北京的第二年,辉辉有了个小马玩具,成天在家骑着晃悠,你没有,就载着妹妹跟他赛跑。”
“虽然我也不懂,你哪来的胜负欲,非要跟玩具马比。”
“……”
昔日的糗事被重新挖出,陈释骢听完这些话,只感觉耳根发烫,似乎死了有一会儿了。
第52章
楚有情却对少年的尴尬浑然不觉, 还望向楚无悔,确认道:“我没记错吧,姐。”
楚无悔:“他小时候做的傻事还少么?我都数不过来。”
楚有情:“对了, 我还记得有一次……”
“好了好了,到此为止!”
陈释骢这才回神, 连忙制止回忆杀。
有些时刻,他总觉得,小姨简直是自己的天敌。
对方不知道是故意的, 还是不小心的,或是故意不小心的, 总之时常让他破防。
冬忍同样被勾起不少记忆,这样一想,她和陈释骢做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 比如当初在婴儿安全栏上盖了一大张床单,两人和辉辉都钻进去玩耍,直接在家里支起了帐篷。
那时候,他就像是孩子王, 总会冒出莫名其妙的主意, 近年才沉稳不少。
过了一会儿, 陈释骢用扫帚把院子打扫干净, 楚无悔和楚有情也收拾好了屋里, 冬忍才将苹果一个个洗净,摆进了干净的餐盘中。
老屋里的餐具算不上精美, 远不如家里的精致考究,却处处留有岁月沉淀的痕迹。
正值此时,楚生志等人买菜归来,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看上去收获颇丰。
楚无悔一愣,上前拿东西:“妈,怎么买了那么多?吃得完么?”
楚华颖许久没去赶集,喜气洋洋道:“还是这边东西便宜,比城里划算多了,我买了好些菜,一会儿给你们分分,放在后备箱里带回去。”
“哪儿能图便宜就买这么多……”
“哎呦,大律师,你小时候不也吃这些,而且这些耐放,又不容易坏的!”
楚无悔这才无话可说,只能任由老人做主。
楚生志在旁边挑拣起砖头和木柴,唤道:“骢骢,家里就咱们两个男人,一起过来搭炉子吧!”
陈释骢当即应声:“来了。”
这一下,辉辉急坏了,奔向了父亲:“我也是,我也是。”
楚华颖见状笑了:“哈哈,他还着急了。”
周盼赶忙把儿子拽回来,训道:“你别添乱啦,再把你烫着。”
趁着炉火还没生起来,冬忍和楚有情一边整理买回来的肉串,一边把烧烤蘸料分装到小碗里。母女俩还特意切了两三个苹果,打算待会儿试着烤来尝尝。
众人正有说有笑地忙碌着,院子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
楚华颖顿时愣了:“谁啊?”
楚无悔上前开门,发现是村里邻居,连忙跟对方打招呼。
那是一位穿着袖套的老太太,她看到了楚华颖,热情地寒暄道:“华颖,你回来了啊,我就说院子里怎么突然冒烟。”
待看清院里的人,她也愣了一下,不由发出感慨:“嚯,一大家子都回来了。”
楚华颖起身相迎:“周末嘛,一家人回来转转。”
“我听说了,是不是来看老魏……”
“哎……”
“行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看你现在多幸福啊,有儿有女,子孙满堂。”
北京是一个巨大的城市,即便身处同一座城市,人与人之间也未必能轻易见上一面。
物资匮乏的年代里,郊区农村的日子反倒不算难熬,至少有土地耕耘。然而,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后,众人就不会再住在村里,陆陆续续地搬进城。
就像在某些老北京人心里,唯有城六区才能叫真正的北京,近远郊都不值一提。
楚华颖平时住在学校的家属院,好久没回过村里,此刻撞见了熟人,兴奋地叙起旧来。
老太太聊起村里近况,又问道:“对了,你家当初的房本儿上,写的是你大哥和你吧。你大哥走了以后,还加过其他人么?”
楚
华颖:“没加别人了。”
“你女儿和儿子的户口也不在村里?”
“不在。”
老太太连忙支招:“那你快抓紧时间,把他们的户口弄回来,最近又开始传拆迁了,好几家都在弄户口的事,万一到时候按人口数来算呢?”
楚华颖:“这都传了那么多年了,也没见要拆啊,奥运那时候说得像模像样,最后不也什么都没发生。”
“这回肯定是真的,要早做准备才行,你家屋子的面积够大了,不然可以再扩建,有人还说是按平米数来分。”
“到时候再说吧,干嘛非要拆啊,以后地没了果园也没了,只能待在城里面。”
老太太睨她一眼,羡慕道:“你是儿女有出息,万般自在不用愁,哪像我家那个,可比不上你们无悔会赚钱,只能靠我们老两口多帮衬,自然就盼着拆了。”
楚华颖抬手拍她,笑骂:“又说这种话,我哪儿就不用愁了!”
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老太太笑着婉拒了一起烧烤的邀请,便回家做饭去了。
紧接着,楚华颖关上院门,转身往屋里走去。
楚生志见状,一边挥扇子助长火势,一边观察着母亲的动向。
“骢骢,火烧起来了,叫她们来烤吧。”
楚生志放下扇子,起身道:“我回屋拿点东西,你看着点儿火啊。”
陈释骢:“好的。”
这个小插曲自然没逃过旁人的法眼。
楚无悔拍了拍楚有情的肩膀,她微抬下巴,示意妹妹去看离开的二人。
楚有情瞄了一眼,又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找骂去了,主动跟妈聊这事儿,不是上赶着挨批吗?她当初和舅舅吵成那样。”
楚生志离开后,冬忍取代了他的位置,将烤串放在炭火上。她和陈释骢坐在小板凳上,肩并肩工作,一个生火,一个烤串。
新鲜的肉串油脂丰富,往炭火上一放,立刻滋滋作响,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偶尔有油脂滴落,炭火便“腾”地窜起一簇火苗,反倒将肉串燎得焦香四溢,格外诱人。
陈释骢在她旁边捣鼓火堆,忽觉手背一烫,竟被油滴溅到:“嘶——你崩到我了。”
他连忙收回手,猛地甩了甩,想降低温度。
冬忍将烤串拿远一点,喏喏地回:“哦。”
他扬起眉头,不满地抗议:“你就光‘哦’么?”
“谢谢你。”
“?”
这一回,陈释骢被气笑了:“你做错事的时候,要么不说话,要么乱说话?”
他算是看穿此人的拿手好戏,平时一声不吭,到了该开口的时候,梦到哪句回哪句。
冬忍这才老实地反问:“一家人不该说‘对不起’,不是么?”
“……”
她也想道歉,但没有忘记这番论调,便退而选择了另一句。
陈释骢见她满脸诚恳,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肯定又是故意装可怜,实际满肚子坏水想整他,一边又侧开了目光,忍不住嘀咕:“干嘛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好了,这些串儿应该行了,你拿去给她们吃吧,剩下的我待会儿烤。”
冬忍没等来回应,反倒被他赶着离开,只好端着刚烤好的肉串,转身走了。
她把盘子搁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又扬声喊母亲等人过来,顺手将小板凳在桌边一一摆好。
楚有情最先抵达,坐在小桌旁边,欢声道:“真好,又能坐享其成了。”
“宝宝,别忙了,你也来吃吧。”
她拉住冬忍的手,让女儿坐到身边,还不忘回头督促:“骢骢,加油,你现在是家里唯一靠谱的男人了,要扛起所有的重担。”
“姥爷以前都会忙前忙后,张罗出一桌饭菜的,现在轮到你了,多多锻炼才行。”
陈释骢:“……”
有时候,他会怀疑,小姨在通过戴高帽来针对自己。
听说母亲在生他之前,和小姨最是亲近,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么一想,小姨如今偶尔嘀咕他几句,也不是没有原因,谁让他分走了母亲的注意力。
楚无悔本人却对此毫无察觉,翻找着塑料袋中的饮料瓶:“喝点饮料么?你们要喝果汁,还是泡点茶?”
“小孩们喝果汁,我们泡点茶吧。”
没过多久,楚华颖和楚生志也从屋里回来了。
果不其然,楚生志丧眉搭眼,灰溜溜地跟在母亲身后,显然方才经历了什么。
楚华颖见众人聚在桌边:“哎呦,都吃上啦!”
楚有情连忙招手:“妈,快来吧,刚烤出来的,还热乎着呢。”
她佯装不知母亲和兄长曾私下交流,眉眼含笑道:“今天让家里这两个男人忙活去,咱们啊,只管坐等吃现成的就好。”
现下,楚生志略感心虚,忙不迭拍起胸膛:“好好好,包在你哥我身上,你们就在桌边等着吃吧。”
话毕,他回到陈释骢身边,开始烤剩下的食材。
“你这话说的,你哪次回家不是吃现成的……”楚华颖蹙眉道,“如今还每天做饭虐待冬忍呢?”
冬忍试图为母亲找补:“姥姥,没那么夸张。”
“行了,我还不知道她,给我送的面包跟石头一样!”
“……”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喝茶撸串,聊着家长里短,气氛闲适又惬意。
另一边,陈释骢和楚生志正埋头忙活,守着炭火不停翻烤,源源不断地把烤串递上桌。
片刻后,周盼瞧楚生志忙得满头是汗,有些心疼,便说要替他烤会儿串,被对方赶开了。她不肯罢休,又把竹签上的肉弄下来,用筷子夹着,递到丈夫嘴边。
陈释骢坐在旁边,对舅舅舅妈的恩爱行径颇为无语,正忍不住要翻个白眼,却突然察觉到鼻尖热意。
他两只手正忙得不停,眼前却横过来一串喷香的烤肉,转头一看,原来是女孩抬手投喂的。
冬忍眼看他在烟熏火燎中发丝微乱,劝道:“忙活好久了,你也吃点吧。”
陈释骢方才还在心底对舅舅舅妈嗤之以鼻,如今却默不作声,乖乖就着她的手,把整根烤串吃完了。
恰在此时,小桌方向传来楚无悔的呼喊:“别烤了,太多了——你俩也过来吃!”
这无疑是特赦令,瞬间解放了两人。
楚生志检查完火堆,起身离开:“走吧,骢骢,过去吃饭。”
陈释骢和冬忍也站起来,结束了烧烤工作。
他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炭灰,又瞄向身边人,低声道:“我辛苦了那么久,你不该说点什么?”
冬忍一瞧他的脸色,便读懂他想说什么,镇定地回复:“我让我妈来夸你,她是作家,辞藻丰富。”
“……”
这确定不是找外援来损他么?
陈释骢颇为气恼:“我觉得你的语文成绩足够了。”
看来,少爷忙碌一天,已到达临界点,不能再逗了。
“好吧,骢骢哥哥——”
冬忍故意拖着长调喊人,又敷衍道:“今天你是家中老大。”
陈释骢这才哼了一声。
明明她语气里没半分诚恳,说话时还撇了撇嘴,可他听到这话,心尖上仍像悄然绽放一朵小花。
第53章
眼下的天气不冷不热, 正是北京最短暂的金秋时节。
众人围坐在院里的小桌旁,分享着烧烤的美味,倒是难得感受到乡村的清风。
楚华颖等人还买了凉菜和主食, 一一摆上桌来,瞧着格外热闹。大家吃饱后, 没有马上收拾,而是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楚华颖望向楚有情, 随口道:“听说你又签新书了?你姐说稿酬好像涨了一些。”
这些年来,楚有情靠给杂志写稿、出书谋生, 事业不温不火,却也足够她和冬忍糊口。
刚毕业的时候,她不愿意老实上班, 选了这份极不稳定的职业,让父母着实忧心。后来机缘巧合,她出版了人生中第一本书,版税没多少, 可好歹有了实实在在的作品, 魏彦明这才慢慢松了口。
父亲到底是知识分子, 总对纸质书另眼相看, 楚有情之后又接连出了好几本, 父母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数落她的话渐渐少了。
“对, 要是顺利的话,过几个月就能上市了。”楚有情主动提议,“到时候,我拿几本样书回家。”
楚华颖:“别拿给我, 我跟你爸不一样,没那个闲工夫看,你就直接给我讲讲故事内容好了。”
楚有情歪头思考一会儿,概括道:“就是讲一对母女探案的故事,我和冬忍暑假逛了好多地方,有一天突然冒出的灵感。”
那段日子,母女二人一心想淡忘悲伤的滋味,索性把北京的博物馆和各处景点逛了个遍。
谁也没想到能从中诞生出新东西。
这一回,老人乐呵起来,看了一眼冬忍,又笑话起女儿:“哎哟喂,敢情你命中的财运,还真是孩子带来的,买房是,写书也是。想当初那个算命的说这话,还平白无故遭了你一顿白眼。”
楚有情顿时不吭声了。
风水轮流转,楚有情刚还在揶揄陈释骢,这会儿坐在母亲跟前,自己的黑历史就被翻了出来。
冬忍支棱着耳朵,好奇地听着长辈们聊天,显然是不知道这段往事。
楚华颖又伸手拍了拍楚无悔的大腿,露出怀念的神色:“你还记得吧?你俩一起去爬山那次,在山脚遇到了算命的。”
“记得。”楚无悔闻言抬眼,不咸不淡地说道,“对方说她有孩子后才能发财,应该早点结婚,把她给气的,要把人家摊子掀了。”
楚华颖乐得合不拢嘴:“回来还给老头儿告状,让他写信给景点,说山脚有人搞封建迷信……”
楚有情:“……”
楚有情有点听不下去,小声地辩驳:“那还不是他逻辑能力有问题,非要说‘早点结婚’,这有因果关系么?”
“人家的话也没问题吧?”楚华颖挑眉,“那时候,谁知道冬忍会千里迢迢来北京给你送钱啊。”
其他人都笑起来,楚有情嘴唇动了动,最后拨弄起女儿的辫子,不愿说话了。
没过多久,众人聊得差不多,准备休息一会儿。
楚生志开始收拾房间里的床铺,周盼带着犯困的辉辉进屋小睡。冬忍和陈释骢则提起篮子,照着姥姥的吩咐,到地里摘东西去了。
院子里只剩老人和姐妹俩,炭火的青烟渐渐散尽,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四下里静悄悄的,透着一股子安逸。
阳光下,三人的身体被晒得微热,好长时间都没说一句话。
楚华颖望着蓝天,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后,她突然侧过了头,对两个女儿说道:“有一天,你们能把个人的终身幸福敲定了,我这辈子就没有遗憾了。”
楚无悔望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倏地哽住了,没办法出声。
倒是另一人的反应极快。
“我现在不就挺幸福的?有关心我的妈妈,还有爱我的女儿。”楚有情依偎在楚华颖身边,笑盈盈地说着,“我姐也对我那么好。”
楚华颖被她靠着,放松了下来,只是笑了笑。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站起身来,往屋里走:“好啦,我也回屋歇一会儿。”
待母亲离开后,楚无悔才瞥向妹妹,问道:“你没听懂妈的意思?”
“听懂了,怎么了?”
“那你还那么说?”
显而易见,老人不再提及姐妹俩过去的婚姻,但她打心底里认为,她们该组建新的家庭,方才只是隐晦地敲打罢了。
这种感觉让楚无悔如芒在背,偏又没法扭转母亲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楚有情无奈地叹气:“姐,你就是太在乎妈了,所以她稍微说点什么,你就特别放在心上,她也是吃准了你这一点,才会故意说这些话的。”
“但她是咱妈啊,她在关心我们。”
“我倒不这么觉得,一个人对别人的看法,都是自身状态的投射。”楚有情理性地分析,“与其说是关心我们,不如说是爸没了,她现在没以前开心了,所以觉得我们也该有人陪才对,说两句话敷衍敷衍算了,不必当真。”
楚无悔蹙起眉头,欲言又止道:“你怎么能……”
楚有情摆出无所谓的态度,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怎么能这么冷血?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其实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姐,你跟妈一模一样,外表再强势有什么用,遇到感情就想不明白了,永远为家里面辛苦付出,永远为爱的人冲锋陷阵,只要对方有要求,立刻要帮忙达成,但这事儿一定得你来做么?”
“稍微放下点责任感吧,我说句戳心窝子的话,你当大姐那么多年,真的开心么?没有埋怨过?”
楚无悔沉默良久,这才望向她,轻轻地回答:“为什么不开心?至少我有你,你是我妹妹。”
“起码我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你都是在的,也没埋怨过。”
“……”
楚有情摇了摇头,径直地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总抱着这种想法,你活该被妈这么绑着。”
楚无悔目送她离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也希望自己能像弟弟妹妹般潇洒,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念感,驱使她回应着父母的期待。
她似乎总能更早察觉到家里的烦恼与难处,也更加无法容忍这些,急切地想要改变现状。
她真的开心么?有没有埋怨过?
多数时候,这样的生活对楚无悔而言,就像市集上买来的炒花蛤,辛辣鲜香,肉质嫩滑。
只是偶尔嚼到两三颗细沙,突兀地咯了舌尖,惹来一阵不大不小的烦扰,却又无伤大雅-
郊野的玉米地早染上了秋意,高大的秸秆间藏着饱满的苞米,被绿中泛黄的叶片层层遮掩。
剥开外层的苞叶,扯掉褐色的须子,露出的玉米粒金黄透亮,像是吸饱了阳光与养分。
冬忍和陈释骢扎在玉米地里,正认真完成姥姥交代的采摘任务。
一家人常年不在村里住,土地自然就借给了邻居耕种。得知楚华颖一行人回乡,邻居还专门过来告知,让他们只管去自家地里掰玉米。
这本就是周末放松的小活动,家里人也吃不下太多,老人便让两个大孩子去了。
冬忍和陈释骢的效率还算快,两人拎来两个筐,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个。
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地挤着,像是天然的绿墙,摘玉米的时候还得拨开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这样的环境里,人能够轻易隐藏。
冬忍原本正利落地掰着玉米,瞥见前方拨开层层绿浪的身影,一个鬼主意便冷不丁冒了出来。
她悄无声息地停步,没有继续跟上去。
陈释骢在
前方开路,眼看玉米秆越来越密,步伐不断减缓。他摸了摸脖子,察觉一丝疼痛,意识到是被叶片割伤,出言规劝道:“别去前面了,待会儿你被划伤了。”
“村里平时收玉米都用机器的,咱们就掰地头边上的吧,再往深处走不安全。”
然而,他的话却无人回应。
陈释骢这才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女孩早不知所踪。
茂密的玉米秆几乎要把方才踩出的小路吞没,四下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
陈释骢连忙拨开叶片,返身找人,唤道:“Hello?”
“莫西莫西,人去哪儿啦?”
“楚冬忍——”
叶片窸窸窣窣,随着他的动作摇摆晃荡,却压不住少年的声音。
最初,他的语气还算沉着,只是不断提高音量,接着就焦灼而仓皇起来,甚至用上了她的大名。
玉米叶拂过露出的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陈释骢却顾不上管了,猜到她可能是在恶作剧,又怕她真出了什么意外,只得忙乱地来回寻找,像是主动跳进显而易见的陷阱,没有办法。
最后,他掏出了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屏气凝神地倾听附近的动静。
但她似乎将手机设置静音,玉米地里并没有铃声响起。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电话那头却被接通了,传来标准的播音腔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 number you dialed is turned off.”
“……”
尽管她模仿得像模像样,但他还是听出一丝差异,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关机提示音。
这一下,陈释骢循着女孩的声音,瞬间就锁定了她的方位,揪出藏在玉米叶后的她。他既好气又好笑:“你好记仇啊。”
别人可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深知这就是一种报复,她在释放过往某段岁月的不满和怒意。
她不会主动承认在乎,却会默默地找回面子。
有点小小的阴暗,但他并不介意。
冬忍被陈释骢抓住,却丝毫不心虚,嘀咕道:“有么?”
“有。”他点了点头,“心眼都没玉米粒儿大。”
冬忍刚想开口争辩,瞥见他脸上被玉米叶划出的红痕,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以为他能看穿自己的把戏,没料到他会慌成这样。
陈释骢见她不吭声,索性主动开口:“136xxxxxxxx。”
他流畅地背出一串数字,熟练得仿佛已经记过千百遍。
冬忍听着熟悉的号码愣了:“什么意思?”
少年脸上还带着几缕浅浅的划痕,深黑色的眼眸却浸着秋日的暖光,他没再追究她故意躲起来的事,反倒握着手机冲她晃了晃。
“这回可背下来了,以后我来打给你。”
第54章
秋日的清风拂去劳作的燥热, 那些缠成毛线团般无从言说的情绪,也随着玉米地里的笑闹声,被风轻轻吹散了。
没过多久, 冬忍和陈释骢提着两筐玉米,慢悠悠地踏上了归家的路。
院子外, 大人们正往车里搬运东西,整理着后备箱,准备打道回府。
楚无悔瞥见略显狼狈的儿子, 嘲笑道:“真是没干过农活儿,把自己弄那么脏。”
冬忍闻言略感心虚, 低头给各家分玉米。
陈释骢则大大咧咧地回:“回去洗洗就好了。”
“就是,骢骢多来两趟,不就熟练了?”楚华颖在旁帮腔, “以后常来村里采摘,谁下地搞那么讲究啊。”
片刻后,两筐玉米被分装成了数个塑料袋,匀在两辆车上。
一家人收拾妥当, 便正式启程, 驱车返回城里了。
回去的路上, 冬忍和陈释骢当真困了。两人在玉米地里忙活了大半天, 早没了聊天的力气,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互相靠着,沉沉睡了过去。
前排的姐妹俩发现此事, 只是抿嘴一笑,降低了闲聊的音量,以免惊扰到孩子们-
接下来的日子里,冬忍和陈释骢度过一段风平浪静的学习生活。
楚无悔依旧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工作频频出差。她不在家的日子,便让儿子去妹妹家蹭饭,等写完作业再自己坐车回家。
陈释骢对此毫无异议,他早猜到母亲的忙碌,回国时便有心理准备,原本是打算偶尔窝在姥姥姥爷家,如今换成小姨妹妹家,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平淡无波的生活,甚至让陈释骢的厨艺和成绩都有了不小的长进。
吃惯了小姨做的饭菜,他忽然就拥有下厨的底气,觉得烹饪也不是什么难事,至少蒸米饭、炒青菜这类活儿,根本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
更别提饭后总要和冬忍面对面学习,稍一走神就要挨她的眼刀,逼得他不得不沉下心来全神贯注,各科成绩也跟着水涨船高。
几个月后,楚有情的新书正式上市。
不同于以往的不温不火,这本悬疑小说的销量十分亮眼,再加上铺天盖地的宣传,热度一路走高,这般盛况对她而言,可谓开天辟地头一遭。
未出版前,图书公司就看出了稿子的潜力,但同样没想到市场反响那么好。
有些事,既需要长久的积累,也需要恰到好处的运气,就像起风的时候,风筝不必费力,也能扶摇直上。
很快,楚有情就收到了新书的加印合同,连带过去的作品也受到关注。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楚有情特意带着冬忍和陈释骢外出用餐,好好庆祝了一番。
远在外地的楚无悔得知喜讯,也说等她回来做东,专门给妹妹庆功。
新书畅销之后,家里的日子也悄然发生变化。
逢年过节,图书公司送来的节礼越来越丰厚,水果、月饼之类的东西总是源源不断,显然对楚有情愈发重视了。
她自己也比从前忙碌不少,偶尔要出席各类活动,再不是常年闭门创作的状态了。
每当回家稍晚时,楚有情便会给冬忍发消息,让女儿先把米饭蒸上。
等她提着满满当当的菜肴推门而入,便像个满载而归的猎人。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闹闹地饱餐一顿。
陈释骢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放学后,他如往常般跟随冬忍回家,发现屋里没有人,问道:“小姨今天要晚点回来?”
“对,我们先写作业,待会儿再吃饭。”冬忍将书包放下,出言解释,“妈妈说会打包几个菜回来。”
两人洗了手,将米饭蒸上,又在家里写作业。
待学习时光结束,冬忍和陈释骢决定休息一会儿,找两本闲书看一看。他们来到次卧,翻找书架上的漫画和杂志,有些还是林筱沫借给冬忍的。
次卧充斥着女孩的东西,跟客厅里的环境不一样。
陈释骢有点无所适从,不好随意触碰什么,甚至不知坐在哪儿。他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窗边,看向防盗栏围住的窗台,诧异道:“那只鸽子不见了啊。”
他犹记窗台上有一只胖鸽子,偶尔会拍打翅膀,在栏杆上到处跳。
冬忍:“不放米以后,它就不来了。”
她当初喂了鸽子好长时间,误以为它迷失方向、找不到家,直到同小区的鸽主找上门来,她才知道此鸽子是有家的。
而且,它的家离她家非常近,就在对面那栋楼的鸽棚,却天天飞过来蹭饭,一天吃好几顿,身形日益硕大。
这只鸽子还很精明,总是准时回鸽棚,等冬忍放学回家,才到窗台边蹭饭,制造了一种全天待在次卧窗台上的效果。
后来,鸽主发现它晚上总不在鸽棚,这才找上门,戳破这件事,让母女俩别喂米了。
他还承诺不会将它炖汤的。
陈释骢不由嘀咕:“这也太现实了,吃了你那么多米,它偶尔该回来看看吧。”
“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就在对面那栋楼。”冬忍也来到窗边,给他指鸽棚方向,“那个大爷养了好多鸽子。”
正值此时,一
辆轿车驶入小区。
冬日天黑得早,车灯更显明亮,自然吸引了陈释骢的目光。
片刻后,两道人影从车上下来,正忙着拿车里的东西。其中一人拎起袋子便要先走,另一人却快步追了上来,执意要帮对方分担重量。
此刻天色昏沉,两人走到路灯之下,身影才逐渐清晰起来,其中一人正是楚有情。
另一人是个陌生男子,他忽然叫住楚有情,转身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束鲜花,递到了她的面前。
有一瞬间,陈释骢感到了不妙,下意识地瞥向冬忍,试图转移她注意力:“我们去看看米饭蒸没蒸好吧。”
“怎么了?”
她却将他的古怪神色尽收眼底,反而顺着他遮掩的方向,看到了路灯下的情况。
紧接着,冬忍愣住了。
陈释骢见她脸色不对,忙道:“应该是出版社的人,把小姨捎回来而已。”
他知道这话根本站不住脚,毕竟送什么花不好,偏偏是玫瑰花。
冬忍没有说话,静静看着此幕。
夜色寒凉,两人却在路灯下站着聊了许久。
最后,楚有情率先迈步,似乎谢过了男人,转身走进单元楼门,很快消失了。
男人又驻足了片刻,这才上车,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陈释骢赶忙提醒:“小姨要回来了。”
两人再站在这里,多少就有点奇怪。
冬忍:“再等等。”
这栋楼已是有些年头的老建筑,楼道里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声响,想来单元门根本就没被推开过。
果不其然,等车子彻底离开后,楚有情却折了回来,重新出现在路灯光晕里。
她径直走到垃圾桶旁,不知往里面丢了些什么,这才转身,缓步朝家里走去。
陈释骢:“快走吧,这次真上楼了。”
没过多久,楚有情开门回家了,手里提着打包的菜,怀里还抱着一捧花。
“我回来了!”她笑道,“你们是不是饿坏了?快开饭吧,看看菜还热不热。”
陈释骢连忙上前,提过袋子,溜进了厨房忙碌。
楚有情又将花束递给女儿:“宝宝,你把这个放阳台吧,我先去洗个手。”
“好的。”
冬忍接过花束,朝阳台走去,瞥见花叶间的贺卡,顺手将其拿了出来。
贺卡上密密麻麻写着几行字,内容是“文字有温度,销量见真章。恭喜有情老师,口碑与销量双丰收,愿你的故事持续打动人心,畅销不止”。
这束花应该是图书公司的编辑送的。
一顿饭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饭桌上,楚有情跟孩子们谈笑风生,模样跟平日里并无二致。
饭后,三人歇了一会儿,冬忍就坐不住了,在玄关处穿外套。
楚有情见状,疑惑道:“怎么了?这是要去哪儿?”
冬忍镇定地答:“骢骢哥哥说要回去了,我送送他。”
“啊?”陈释骢顿时蒙了,又立马反应过来,收拾自己的书包,“对的,小姨,我们今天先写了作业,天有点黑,我先回去了。”
“好吧,那路上小心,到家发条消息。”
冬忍又状似无意道:“妈妈,家里有垃圾么?我顺手丢了。”
“我看看。”楚有情去了一趟厨房,回道,“不用了,今天没有厨余,不用急着丢了。”
两人这才挥别楚有情,穿好外套出门了。
出了单元门后,陈释骢才无奈感慨:“不是,你拿我做幌子也太顺手了,都不提前说一声么?万一我接不上来,怎么办?”
他都佩服自己临场发挥的演技,居然能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没把场面直接搞砸。
她却回得果断:“要是接不上来,你就完蛋了。”
“……”
冬忍径直前往垃圾桶,陈释骢只得紧随其后。
他眼看她面无表情地掀开垃圾桶盖,利落地从中抽出那束被丢弃的花,又仔细寻找其中的蛛丝马迹,忍不住暗暗咋舌。
她翻找线索的动作未免也太熟练了?这是何等强大的心理素质?
陈释骢摇了摇头,嘀咕道:“我现在相信小姨写的探案故事原型是你了。”
冬忍却顾不上理他,找到了花束中的卡片,上面写的是“东边日头西边雨,祝你年年皆如意”。
没有时间,没有落款,极为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看着并不出格。
但她转瞬便悟透了楚有情丢弃花束的缘由,脑海中浮现出那句古诗:
“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有些事情,说得太透,反丧失了意境。
看来对方比储阳强一点,没准是个爱读书的文青。
“不要翻了,放回去吧,小姨专门丢在这里,就代表什么都没有。”陈释骢好言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心里清楚,冬忍本来就心思纤细,冷静属于她的保护色,并不代表毫无反应。何况,这事还牵扯到楚有情,她的情绪更会被无限放大。
但小姨把花丢了,没有直接带回家,其实就表明态度,不希望她会多想。
冬忍抿了抿唇:“我有胡思乱想?”
“你没有胡思乱想?”陈释骢小心翼翼道,“我觉得你现在想杀人。”
“不,我没这么想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束粉玫瑰上,久久没有移开,沉默半晌后,才淡声开口:“我现在想的是,她最讨厌粉色,而那个人不知道。”
第55章
两人搜集完线索, 又将粉玫瑰花放回垃圾桶,连同那张卡片一并丢了进去。
陈释骢将垃圾桶盖子重新扣上,偷瞄她的脸色, 小声地询问:“需要我陪你转转么?”
她脸上没有表情,如同平静无波的水面, 谁也不知水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不用。”冬忍道,“我说出来送你,要是回去得太晚, 妈妈该起疑心了。”
他无力地吐槽:“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
陈释骢见她不言, 试探地往后退了两步:“那我走了?”
既然她不需要人陪,他若是执意留下,反倒会打扰她本就烦乱的心绪。
陈释骢转身欲走, 才迈出两三步,冬忍便默默跟了上来,安静地来到他的身侧。
他不禁疑惑:“你不回家?”
冬忍:“我送你。”
尽管心里装着事,但她没忘记离家前许下的承诺。
夜色中, 两人并肩朝着公交车站走去。
“如果你以后想知道什么, 请直接问我, 别背后查我。”陈释骢叹气, “你这种侦察手段, 太厉害了,我实在玩儿不过你。”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和学神之间的智商鸿沟吧?
他现下领悟, 她要真想治他,自己根本扛不住。
冬忍闻言,冷不丁道:“为什么你钱包里有一张我的照片?就是奥运会开幕式,在姥姥姥爷家那张。”
陈释骢瞬间噤声:“……”
“还有, 钱包里的生日贺卡是哪个女生写的?”
“……那是我妈写的!”
“哦。”她应了一声,又瞄他一眼,“你急什么?”
“……”
正值此时,一辆公交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地停靠进站。
陈释骢快跑两步,又跟她挥手作别:“公交车来了,我
走了,拜拜。”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一溜烟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冬忍回到家,屋里传来母亲的询问声。
“骢骢回去了?”
“对,还是坐的公交车。”
“哎,当初要是买房买大一点,就能多一个房间了。”楚有情感慨,“他和你大姨,就可以偶尔住一下,不用来回跑。”
她后悔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主动驱散烦恼,笑道:“算了,不想这些了,要是宝宝没来北京,估计这套都没有呢。”
这不是冬忍第一次听到这话,听姥姥说,在她来北京之前,母亲一直住在姥姥姥爷家。
楚无悔和楚生志早已各自成家,楚有情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一直被父母认定缺乏自理能力,便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家里。那时的她没什么世俗的想法,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没想过未来该如何规划。
楚华颖偶尔会唏嘘,楚有情跟以前不一样了,至少过去,她绝不会做石头般的面包。
冬忍时常想,就像母亲现在总喊她“宝宝”一样,母亲在姥姥眼中,恐怕也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以外,还会存在像大姨、姥姥般了解楚有情的人么?
楚有情见女儿晃神,好奇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冬忍回过神,低下头,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水果箱:“妈妈,你吃水果吗?”
“那一起吃点吧。”
楚有情从箱子里捡出几个橙子,去厨房洗净切块。
母女俩分享完橙子,这才各自洗漱休息了-
寒假前的日子过得格外安宁,除了那束粉玫瑰之外,冬忍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楚有情依旧时常外出,参加各类新书相关的活动,而她每次都是打车回家,再也没见过那辆车来接送她。
冬忍心里拿不准,送花的男人是彻底消失了,还是母亲刻意抹去了他的所有痕迹。
除了被勒令守口如瓶的陈释骢外,再没有人知道,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调查这件事。
放假后,冬忍待在家里的时间变长了,对母亲的行程更是了如指掌。
某天,楚有情还主动提及了自己的日程:“过年前,图书公司那边有个年会活动,我可能得出席,宝宝想去么?”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早点回来,我们在外面吃一顿,或者你想去找骢骢哥哥和大姨也行。”
上高中后,冬忍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大孩子了,或者说,是半个大人。她常常和林筱沫一起在图书馆附近的餐厅吃饭。假期里,偶尔和陈释骢待在家里时,两人也会一起给周边的小餐馆打电话订外卖。
可楚有情却始终放心不下,总认为她还是需要有人陪着吃饭,就算有事外出,也会尽量早点赶回来。
冬忍闻言,好奇地问:“我可以去么?”
“当然了,听说晚宴是自助餐,有不少东西呢,可以挑你喜欢的吃。”楚有情道,“就是得在那里坐一会儿,听一些汇报,再看看节目,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图书公司的年会本就是一场团建活动,既是为了庆祝本年度的业绩成果,也会邀请几位相熟的作家到场,为未来的深度合作铺路。
楚有情的新书畅销,少不了公司的慧眼识珠。毕竟千里马尚需伯乐,这份情面自然要给,她便答应了出席年会。
冬忍:“我还没去过妈妈工作的地方。”
“其实我平时也不在那里工作,而且晚宴好像是在酒店,也不是在公司里。”
楚有情想了一会儿,又笑道:“不过,我可以带你去见我的编辑,就是一直负责制作我的书的人。”
“好。”
母女俩当下便敲定了春节前的日程。
实际上,冬忍心里揣着几分隐秘的心思。她发现那束粉玫瑰的那天,母亲还拿回了一束编辑送的花,这让她隐约觉得,送母亲回来的那个男人,说不定和图书公司有关联。
年会当天,楚有情带着冬忍,打车前往了酒店。
晚宴设在酒店宴会厅内,中央搭建了LED屏幕与舞台,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张大圆桌,两侧是自助取餐台,台面点缀着鲜花与干果,整体布置精美雅致。
楚有情和冬忍刚一入场,便被一群人围住了,犹如掉入百花丛中。
工作人员们正喜气洋洋地为宾客引导:“楚老师,您得去一趟签名板,在那边签个名,然后拍照留念。”
签名板设在宴会厅正门的红毯前,母女俩不知怎的绕到了侧门,竟错过了签名环节,好在有人及时上前提醒。
楚有情一愣,瞥向远处的签名板,又望向女儿:“宝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
冬忍乖乖应下,站在签到台边等候,目送母亲匆匆折返回去。
现场工作人员均佩戴着工作牌,受邀嘉宾则人手一朵包装别致的鲜花,作为入场凭证。
冬忍手中也握着一朵花,是蓝白色的玫瑰,她有些好奇这是不是染色的。
正值此时,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出现了。
他跟签名台后的工作人员交流两句,突然发现了冬忍的存在,主动搭话道:“你就是楚冬忍?你妈妈在那边签名,马上回来。”
他语气温和,气质儒雅,没有戴工作牌,单论相貌不及储阳,却胜在有股书卷气。
不知为何,冬忍莫名涌出直觉,对方就是自己在找的人。
而且,男人比她还要沉不住气,自以为制造了一场完美的偶遇,殊不知方才她早已看见他在附近绕了两圈。
冬忍礼貌地回应:“好的,谢谢。”
男人见状,没有离开,反而笑着寒暄:“现在是放假了?”
“对,刚放寒假没多久。”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他扭头呼唤场内的人,“小萱,有情老师坐哪里?她女儿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名戴眼镜的女人回应了,抬手向他示意位置:“在这边,赵总。”
“哇,这就是有情老师的女儿?”她看到冬忍,顿时眼前一亮,连忙招了招手,“你跟我来吧,你妈妈的位置在这边。”
冬忍这才听从了大人们的安排,在那张写着“楚有情”名字的座位上落座。
片刻后,楚有情签完名归来,却没在附近找到女儿。
男人连忙解释:“她在那边。”
楚有情见到他一愣,又扭头看到远方的冬忍,忙道:“好的,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他无奈地笑,“你俩的回答倒是一模一样。”
楚有情却没再跟他多聊,问候两句,便离开了。
年会正式拉开帷幕,按照惯例,先是领导发言,随后是歌舞表演和抽奖环节。
冬忍坐在母亲身旁,一边安静地用餐,一边留意着舞台上的动向,很快便得知了男人的名字。
他叫赵亦谦,是图书公司的副总,不负责图书内容策划,主要深耕财务与管理领域,此刻正在台上简要分享公司的经营状况。以他现在的年龄,能达到这样的职位,确实算得上是青年才俊。
动物界的雄性常会凭借出众的外表吸引雌性,比如储阳,便是延续了动物本能的典型代表。
但赵亦谦会更符合现下人类社会的标准,一个男人只要干净体面,看上去性格和气,拥有着不错的学历和工作,便能被评价为优秀男性了。
冬忍很想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却又觉得没意义,只能不时把玩着手中的玫瑰花。
实际上,玫瑰是什么颜色重要吗?
粉色,蓝色,或者被染色前的白色,都只是玫瑰花罢了。
生活的运转从不由玫瑰花的颜色决定,更多掺杂着现实的世俗思考,或者说,本质是双方的价值是否匹配、能否达成利益互换。
于大众眼光而言,赵亦谦绝对是个拥有对等价值、能实现利益互换的合适人选,搞清这一点,便足够了。
没过多久,公司的人前来敬酒。
楚有情举着果汁杯,还向女儿介绍起来:“这是陶萱阿姨,她是妈妈的编辑,妈妈的书都是她费心帮忙做的。”
冬忍连忙跟着举杯。
陶萱就是方才戴眼镜的女人,笑呵呵道:“我家孩子比她还小几岁,马上就要中考了,以后得向你们多请教经验才行。”
她又望向冬忍:“我听你妈说了,你还是小学霸呢,我女儿今天也来了,你们待会儿可以一起
玩。”
“好的。”
楚有情又接连为冬忍介绍了几个人,一一说明对方与自己的关系,唯有轮到赵亦谦时,她的介绍格外简短:“这是赵叔叔。”
冬忍佯装不觉,客气地举杯:“赵叔叔好。”
赵亦谦顿时受宠若惊,赶忙跟她碰杯:“你好,你好。”
过了一会儿,陶萱把自家女儿叫到身边,贴心地考虑到孩子们独处难免无趣,便让她和冬忍一起在现场打发时间。
女孩还在读初中,性格有些腼腆,好在冬忍发现她喜欢动漫,两人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
晚宴上,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孩子们则凑在舞台边捡气球玩耍。
冬忍离开母亲,和其他孩子待在一起后,才留意到一些平日里容易被忽略的异样。
比如,陶萱的年纪明显比楚有情大,她的孩子却比冬忍小,其实是一件稍显离奇的事。
周围人都没有多问,楚有情也不加解释,只说冬忍是她的女儿。
但这不代表旁人不会多想。
再比如,她和陈释骢是同龄人,但楚无悔和楚有情可差了好几岁。
倘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单从冬忍的年龄倒推楚有情的结婚时间,难免会生出几分困惑。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索,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因为她的存在,楚有情或许要平白承受许多莫须有的流言蜚语,甚至被身边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
北京是座大城市,人们的结婚年龄普遍偏晚,楚有情这个年纪就有了这么大的女儿,难免会被人私下揣测过往经历。
楚有情本人对此浑不在意,冬忍却有些后悔来参加晚宴了,仿佛自己的出现,抹黑了母亲的形象。
所以,冬忍觉得自己不该再纠结赵亦谦配不配、有没有资格的问题了。
归根到底,她才是那个没资格的人。
年会结束后,缤纷的彩带在场内飘洒开来,孩子们见状纷纷欢呼雀跃。
楚有情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带着女儿离开,对不远处频频张望的赵亦谦佯装未见。
最终,冬忍看着男人兜兜转转许久,始终找不到靠近的机会,终究还是率先戳破了僵局:“妈妈,赵叔叔好像想跟你聊两句。”
楚有情当即面露窘色:“是么?”
“嗯。”
冬忍心里清楚,母亲之所以对赵亦谦这般避嫌,不过是太在意自己的想法。
可楚有情越是这样小心翼翼,她心里就越是过意不去。她不想成为母亲的绊脚石,尽管她也不确定,这条路究竟会通向何方。
楚有情回头看了赵亦谦一眼,似乎做出什么决定,又温声道:“那你在这儿等我几分钟,好么?”
冬忍老实地在旁边落座:“好,我就坐在这里。”
楚有情安顿好女儿,这才离开了。
那边的赵亦谦早已留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不动声色地转身,缓步走向了宴会厅里较为清静的角落。
这个位置两侧被墙壁环绕,又有装饰花层层叠叠,恰好阻挡了外界的视线。
片刻后,赵亦谦见楚有情露面,提议道:“我送你们回去吧。”
“不用了。”
楚有情用余光打量附近,确定周围没人,这才捋了把头发,开门见山道:“赵总,能麻烦您以后离我女儿远一点么?”
她似乎有些不耐,语气也算不上温和,全然没了在女儿面前时的体贴与温柔。
赵亦谦顿时愣了:“为什么?”
楚有情张口就来:“她讨厌长得帅的男人。”
“我也不算帅吧?”
“而我讨厌长得丑的。”
“……”
第56章
赵亦谦略一沉吟, 和缓地回复:“或许我属于中间值。”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凡事总要试一试,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呢?”他心平气和道, “没准我可以跟她相处好,我觉得她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
楚有情:“但我不需要她做懂事的好孩子。”
这话回得太快了, 像是不需要思考。
赵亦谦试图让对话的节奏变慢,但楚有情总是一句压着一句,叫人找不到一丝可切入的缝隙。
他只得无奈道:“我听说, 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能做到这样, 我真的很佩服。”
楚有情却不为所动,散漫地反驳:“你听说错了,她就是我亲生的, 我怀胎好久才生下的,得有一年半?甚至快两年?”
她思索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反正肯定比十个月久。”
面对对方断然拒绝的态度,以及天马行空的回应, 赵亦谦只觉得一阵无力。他再次问道:“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回复我么?不能认真考虑一下?”
“我很认真。”
楚有情郑重其事道:“对不起, 十年前, 我可能会觉得开心就好, 凡事试一试也无妨, 但我现在没这个闲工夫了,我真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因为上一段感情?”
“不。”她似笑非笑, “你们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份量。”
她说话时,眼睛里含着笑,却像冬日阳光下的冰棱,透亮无瑕, 触手却极凉。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情愫,只有一片沉静的通透,像是能将人从头到尾看穿,只叫人无处遁形。
倘若赵亦谦把她前不久的回避,视为一种积蓄感情的拉扯,那他现在就有点不确定了。
暧昧中的人会用以退为进的试探,去丈量对方的心意深浅,可这份博弈里,绝不会有一双不染风月的眼睛。
他低声道:“我不明白,我差在哪里?”
楚有情虽素来不爱谈及家事,却从不会刻意隐瞒自己的婚姻状况,更不会在外营造单身人设。那些与她共事了八九年的老同事,总归知晓一些情况,比如她与前夫离婚的时间,又比如她那成绩优异的女儿。
于赵亦谦而言,弄清这些细节并非难事,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无法理解她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究竟差在哪儿?
楚有情:“你可能是找人打听了一些情况,也可能是对自身条件很有自信,或许是我上次没说清楚,那我就再清晰地表达一次,你认为的那些合适,我都觉得不重要。”
“就像挑选电子产品,一台电脑即便硬件配置再顶尖,内存和系统再先进,对我来说也毫无意义。我根本用不上那些复杂功能。我想要的,不过是一台好看、能流畅打字的笔记本,仅此而已。不是它不够好,只是对我而言,那些多余的功能实在没必要。”
赵亦谦蹙眉:“所以你能接受他,但是不能接受我,仅仅是由于外貌?”
楚有情随意地摊手:“不,这又是另一码事了,你可以理解为,我年轻时喜欢吃高油高盐的垃圾食品,但现在上年纪了,觉得清淡饮食会更好,说实话,两性关系就是这么个东西,没什么过于神秘的。”
她从不觉得坦露这些有什么可羞耻的,谁没在年少轻狂、荷尔蒙上头的年纪里,单纯地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呢?
没内涵就没内涵好了,总比为了标榜自己品德高尚,硬要假装喜欢丑陋的人强,那样的话,她倒宁愿做个真实的俗人。
“但你的精神世界呢?我以为,你会更注重精神共鸣和交流。”
楚有情闻言,忍不住轻笑:“在你眼里,我是这么浅薄的人?需要跟一个男人有精神共鸣?”
她摇了摇头:“
我得多想不开啊。”
那一抹轻盈的笑,恰似一根细锐的银针,落进赵亦谦的眼底,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心尖上。
一些无法言明的困惑,似乎就在此刻解开了。
只要她不与异性产生深层的情感交流,行事便全然合乎逻辑,就像对待路边的一草一木,嗅过芬芳、触过枝叶便足矣,谁会去在意其他呢?
赵亦谦一时无法接受,欲言又止:“这听起来有点……”
“恕我不敢苟同,但你对家里的男性亲友会说这些话么?”
他隐隐觉得,这番言论的背后,潜藏着某种令他颇为不适的价值取向,可具体是什么,他又一时难以形容。
楚有情不禁笑了:“你其实就是想问,我敢不敢把这些话说给我爸听,对吧?说这种不尊重男性的话,会不会挨他的打?”
她坦然道:“当然说过啊,而且我爸很聪明,一般到这种时候,他就会装傻和沉默,这也是他的高明之处。”
“我可以开诚布公地讲,他对我的影响很大,就是通过他,我学会用你们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生活。”
她望着对方,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靠别人的爱来证明自己,也从没想过,得到某个厉害的人另眼相待,自己就能因此变得多了不起。爱这种东西,我拥有得太多了,甚至可以自己创造,没必要再向外抓取。”
而且,更可笑的是,一旦她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们,他们反而坐不住了,试图向她证明自己不一样。
或许人本就是矛盾的生物,对唾手可得的事物向来弃如敝履,唯有那些历经千辛万苦、亲手争来的,才会被视作珍宝。
但她也是人,没兴趣做被争夺的宝藏。
楚有情理性地分析:“赵总,一定要得到对方的感情,以此来证明自身价值,其实也是一种病态。”
“如果你遇见的是几年前的我,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甘心。种种原因让你对如今的我戴上了滤镜,仿佛一旦没被我接纳,就会动摇你对自身价值的判断。”
“但你是什么样的人,实际跟我没有关系,不是么?”
赵亦谦哑然。
楚有情说完便作势离开,她不认为自己是对方感情里的必需品,正如她始终笃信,绝大多数男人都无法习得高级情感,他们只是把征服欲和占有欲杂糅在一起,在情绪的冲动之下,便将其错当成了“爱”。
或许,世上真有习得这种能力的男人,但她不在意,也懒得去找。
赵亦谦见她转身,出言询问:“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这么做,是为了你的女儿么?”
倘若要深究一切的导火索,其实就是他和女孩的碰面。
在此之前,楚有情从未跟他有过太深的交谈。
“不是。”楚有情停下脚步,回头道,“怀揣着‘为了对方’的念头,总觉得自己在牺牲或奉献,不过是自怜自哀罢了,没人强迫你做这些事。”
她耸了耸肩:“我就是为了我自己。”
他面露不解:“这怎么会是为了你自己?”
“怎么不会?”
楚有情:“总有一天,你会发现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你自己,不管是你爱的、爱你的,还是你恨的、恨你的,到最后,都只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
“和她相处的时候,我发现了以前从未察觉的我,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消散了,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念头,也终于落了地。”
她不会再像年少时那般冲动激烈,空抱着一堆道理却束手无策,如今更愿意把那些无谓的消耗收回来,专心思索如何走好往后的每一步路。
她怀念完,又平和道:“我很喜欢这种状态,也更喜欢现在的我。我跟她待在一起,当然是为了自己。”
至少直面恐惧以后,她比过去更加从容。
赵亦谦无可奈何:“你这么说,更会动摇我对自身价值的判断了。”
“那是你的事。”楚有情干脆道,“后续书籍的版税合同,你可以再跟公司内部商议一下,我不会立马签字的。”
“可别闹到最后,让人说闲话,以为是赵总您出卖色相挽留我续约,对您的声誉不好。”
新书畅销后,公司接连发来两份合同,版税比起以前高出了不少。
可她拿不准这是编辑部的集体决议,还是赵亦谦的个人主张,自然得话里有话,提前敲打一番-
过了一会儿,楚有情握着一把玫瑰花,找到了坐在大厅门口的女儿。
她晃了晃手中的鲜花,兴高采烈地分享:“她们把多余的花都给我了,正好家里有个花瓶空着,可以带回去养两天。”
那些单支鲜花本是嘉宾们的入场凭证,如今还余下不少,每一支都鲜妍舒展,状态甚好。
冬忍看着母亲独自回来,身边并没有赵亦谦的身影,心里不免泛起几分疑惑,却终究没开口询问缘由。
“好啦,我们去打车。”楚有情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又顺手将鲜花递给女儿,“宝宝帮我拿一下。”
冬忍接过那捧花,左右端详了一番,随手便将其中的粉色花枝抽了出来,撇进了签到台旁的花筐里。
楚有情抬头时,恰好撞见这一幕,不由愣住了。
冬忍察觉母亲的神色,试探地问:“粉色的也要么?”
她犹豫地伸手,又要捡回花枝。
“不要了。”
楚有情这才回神,牵过女儿的手,笑道:“走吧,回家。”
第57章
夜色如织, 路边灯火璀璨,出租车很快便将母女俩送到了楼下。
回家后,楚有情找了个空花瓶, 盛上清水摆在桌面。她和冬忍一边拆开单枝鲜花的包装纸,一边用剪刀修剪枝叶, 随手将花插进备好的花瓶里。
没过多久,花瓶里便花团锦簇,一派热闹鲜活的模样。
冬忍沉默地修剪花枝, 却敏锐地察觉到母亲欲言又止,想必是要谈及今晚的经历。
不出所料, 楚有情插好最后一枝花,调整了几下花的位置,便开口问道:“赵叔叔跟你说什么了?”
短暂沉吟后, 冬忍并未隐瞒,一本正经地复述:“现在是放假了?”
“不然你去座位上等吧,两边已经可以取餐,想吃什么就自己拿。”
“你好, 你好。”
她分毫不差地复刻了一遍。
这便是赵亦谦今晚对她说的三句话。
楚有情哭笑不得:“为什么像个小复读机一样?”
接着, 她又陷入不解:“那你怎么知道他想跟我聊两句?”
这样听下来, 赵亦谦对冬忍始终保持着礼貌且克制的态度, 并未多言。
楚有情原本以为, 是他的胡言乱语,才招致了女儿的怀疑。
听到这话, 冬忍停下手中的动作,又将剪刀搁到一旁,垂下了眼眸:“因为妈妈一直在故意回避他。”
“其实你不用……”
不用将男人送的花束丢进垃圾桶?不用刻意在介绍他时减少说辞?
她不知该如何措辞,只觉得脑袋有点乱, 最后含糊道:“我不会怎么样的。”
就像陈释骢所说,都是一家人,还要如此谨慎地保密?
母亲要真想做什么,她也不会成为阻碍。
楚有情闻言一愣。
空气骤然安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母女俩笼罩其中。
很快,楚有情又望向瓶内的鲜花,冷不丁笑道:“我们以前也插过花,你还记得吗?”
冬忍沉默数秒,小声地提醒:“花瓶是今年才买的,在柜子里放了好久,这是第一次使用。”
今年,母亲添置了不少精致的餐具和装饰品,可大多被束之高阁,好些物件至今连包装都未曾拆开。
“我说的是好早以前了,你才只有这么高,用的是喇叭花,你忘了么?”
楚有情一边抬手比划高度,一边兴致勃勃地回忆:“那时候也没有花瓶,我们只能拿竹筒装,就在村里面。”
这段记忆已经模糊得有些遥远了,想来是楚有情初次随储阳回村时的光景。
她应该上小学了?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
冬忍面露犹豫,喃喃道:“有一点点印象。”
说实话,女孩早已记不清当时的诸多细节了。
女人刚进村的时候,她被奶奶关在屋里,只能隔着磨砂玻璃悄悄打量
院子里的动静。
等她终于被允许出来时,女人已经快要动身回京了。
满打满算,她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是在村里结伴玩耍了几天。
楚有情见她脸色迷惘,嘀咕起来:“看来你已经记不太清,那我就没必要道歉了。”
“道歉?”冬忍好奇地追问,“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时候问我,明明山里的条件那么苦,为什么不远万里地跑过来,连本地人都不想在这里待……”
“因为喜欢一个人,爱屋及乌,就会想去他家乡看看。”
楚有情一怔,抬起了眼睛,错愕道:“你还记得?”
“嗯。”
冬忍已经记不清,那天她们采的究竟是喇叭花还是三角梅了,可女人当时说过的那些话,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从未被遗忘。
正因如此,她觉得这样的人,不该被储阳欺骗。
楚有情迎上她纯粹干净的眼神,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带着几分为难,轻声开口:“对不起,我那时撒谎了。”
冬忍不明所以。
楚有情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坦白道:“其实我当初根本不知道山里是那样的,那时候我也没多喜欢你爸爸。或许,对他而言,那就算是‘喜欢’了吧……”
“可对你们来说,那种程度的‘喜欢’,大概远远不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之,每个人对感情的理解都不一样,实在不好评判。”
“但那时候对着你,你又那么小,我实在没脸说这种话,只能撒谎找了个别的借口。”
面对储阳或是赵亦谦,楚有情能直白地表达自己对感情的看法,因为彼此都是成年人,不存在认知或阅历上的悬殊差距。
但遇上宛若白纸的女孩,她却始终开不了口。
光是想到要把成人间那些复杂难言的真相,告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当事人之一还是对方的生父,便觉得实在是太过残忍的事。
所以,她撒谎了。
此话一出,冬忍瞬间就蒙了,思绪纷乱如麻,又像被惊雷震开迷雾,心底的困惑在此刻尽数消散,只剩豁然开朗。
难怪她当初问女人“你看上他什么”时,对方会尴尬地避而不答,只塞给她一颗柠檬糖。
那些过往忽略的疑点,竟在此刻解开了。
楚有情察觉她的脸色,只将脑袋垂得更低,无奈道:“没准你也听姥姥说过一些我以前的事,是,我现在确实喜欢跟宝宝一起生活,享受‘妈妈’这个身份,觉得很幸福,可有些观念并没有变化……”
“或许总有一天,你会向往更独立的人生,不愿意继续留在我身边,去开启属于自己的新阶段。”
“但不管有没有你,我和赵叔叔都不会多交流的,这是我很早以前就决定的事。”
冬忍只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哽住了:“那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跟男人结婚?为什么当初把她带到北京来?
倘若她从始至终是这样的人,那她们之间,本不应该有这么多故事才对。
楚有情这才抬眼,反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当时会把我带到坐车的地方?”
那是山中微热的一天。
楚有情至今记得,那日她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无意间知晓了储阳有女儿的真相,当场便与他争执起来。她和父亲的关系还算亲近,实在无法理解,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理直气壮地将孩子留在闭塞的山村里。
那一瞬间,她只对眼前的一切感到深深的厌倦。
她讨厌山里泥泞难行的小路,讨厌将皮肤晒得发烫发红的毒辣紫外线,讨厌冷不防袭来的马蜂与青虫,更讨厌书中那些臆造出来的、所谓安然恬淡的大山假象。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文学骗了,才会从繁华的都市,一头扎进这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
如果不是在院子里撞见女孩,她本打算直接收拾行李,趁着老人不在,悄无声息地离开。
反正她对储阳向来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她压根不觉得不告而别有什么失礼的,毕竟她我行我素这么多年,连爹妈都管不了,旁人又算老几?
但突然出现的女孩打断了这一切,对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默默地提着塑料水管,替她冲洗沾泥的鞋。
那些闷而未发的火气,也随着水流而熄灭了。
那时的楚有情,没怎么跟孩子打过交道。除了偶尔帮着照看姐姐的儿子外,她对其他孩子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亲近也不排斥。
女孩和姐姐的儿子还不同,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偶尔说出两三句话,还常常让人答不上来。
楚有情在女孩面前总免不了窘迫。她想试着带给对方一些童真与欢乐,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算不上合格的大人,做起这些事来,也总蹩手蹩脚。
一个人恐怕得彻底悟透了生活的本质,才敢在面对孩子时侃侃而谈吧?
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明明年纪尚幼,却早已比她经历了更多人生的蹉跎。
闹到最后,究竟是她在陪女孩玩,还是女孩在陪她打发时光,她都彻底搞不清楚了。
黄昏时分,女孩带着她在村里慢悠悠逛了一圈,最后一路将她送到了乘车点。
村里的交通十分不便,想要出山只能搭乘准点出发的大车,一旦错过,就得等第二天了。
楚有情当时还打趣对方:“你很讨厌我么?那么急着送我走?”
女孩却摇了摇头,只道:“离开这里对你好。”
楚有情顿时哑然。
人之初,究竟性本善,还是性本恶?
或者,一个人究竟要富裕到什么程度,才有能力对旁人出手相助?
实际上,楚有情那时已经知晓,女孩的生母就是乘车离开山村的,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可她从未跟女孩提起这个话题,更不曾问过,女孩对此事怀揣怎样的感受。
但通过女孩的举动,她得知对方的答案。
书上记载无数进步的、先锋的思想,但读书人带着道理回到生活,就像折翼的飞鸟,无情地往下坠落。
她终究还是继承了父亲的缺点,那些不切实际的理想化念头,总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可真到了要付诸行动的时候,却又让人退缩胆怯。
人人都在嘴上标榜着互帮互助,可一旦利益真正牵扯到自己身上,便都缄口不言了。
更甚者,还会搬出一些故作清醒的名言警句,诸如“这都是个人的命运和课题”,以此来撇清自己,消解内心的负疚感。
楚有情也不例外,她很擅长将自己撇出来,有一年甚至快两年,都在试图遗忘这件事情。
她还做过很多努力,比如给贫困山区捐款,比如不再跟储阳联系,比如翻阅大量哲学书籍,反复验证自己的想法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源于某种深层的心理动因。
可这些自我拉扯的尝试终究还是失败了,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具象化存在,早已深深扎根,根本无法磨灭。
她看似从山里回到了熟悉的城市,心却像落下了什么在山野里,空落落的。
那段时日,储阳依旧执着地和她保持联系,而她也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就像在放置一道难解的题。
直到某一天,他说要回乡,老人去世了。
那天,楚有情翻看的书,恰好与“知行合一”相关。
像是一个外应,或者某种神启,她放
下电话,突然醒悟了。
这可能就是她的命运和课题,只要踏过这一步,便不会再迷惑了。
家中,楚有情眸光澄澈,面对困惑的女儿,再次询问道:“宝宝,你可能记不清楚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你那天会把我送到车站?”
即便明知这样会招来男人和老人的责骂,她还是毅然做出了这个决定。
各种纷繁复杂的信息交织,让冬忍的脑子陷入混乱,一片空白。
她此刻根本无法思考,只凭本能,脱口而出:“……因为离开那里对你好。”
“我也是。”
楚有情释然地笑了:“我也觉得,离开那里对你好。”
第58章
如果让冬忍细数人生中最幸运的事, 被楚有情带到北京,无疑会排在第一位。
她生命里遇到的所有温暖,都以此为起点延展开来。在繁忙的首都机场坐上楚无悔的车, 驶过笔直宽敞的长安街,跟着楚有情走进那个热闹鲜活的大家庭, 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明明山中草木青翠、满目葱茏,藏着最鲜活绚烂的色彩,可她对村中的记忆, 却始终蒙着昏黄的滤镜,像被迟暮的夕阳长久笼罩。
那时的她太过麻木, 辨不清复杂的情绪,更像蛰伏林间的小兽,仅凭本能挣扎求生。
直到来到北京, 遇见形形色色的人,她才慢慢学着体察人情。
可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刻,她也从不敢有这般奢望。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冬忍的嘴唇嗫嚅着, 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妈妈。”
楚有情被这个称呼戳中了, 眸光浮漾, 又重复道:“对不起。”
对不起, 她撒谎了。
对不起, 她纠结了好长时间,才有勇气做出决定。
对不起, 她其实有诸多缺点,平时只是拼命遮掩,希望能成为对方心目中的完美母亲。
楚有情深知,终有一日, 女孩会看清,自己的抚养者,不过是个普通人。
但她由衷地期盼,那一天能晚些降临。
冬忍轻轻摇了摇头,主动站起身,张开双臂拥住了楚有情。
她像在纠正着什么,语气郑重地开口:“谢谢你。”
“我爱你。”
这两个短句仿佛被施加了魔法,掀起汹涌激荡的浪潮,瞬间便将楚有情的心房冲垮。
她只能下意识地回抱住女儿,犹如跋山涉水寻访真理的求道者,终于在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聆听到了那震撼人心的传讯-
带露的玫瑰被悉心养在瓶中,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
年会过后,冬忍和楚有情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送花的男人,转眼就到了春节。
魏彦明去世后,楚华颖第一次主动提出回家,像往年一样,有条不紊地张罗起节日的各项事宜。
春节,像是独属于中国人的情感密码,无论此前遭遇了多大的变故,人们总要在这一天,让生活重新回到正轨。
楚有情从前不爱和楚华颖多聊,这个假期却一反常态,时常带着冬忍和陈释骢,泡在老人的家里。
冬忍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和姥姥说话时,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倒有几分过去姥爷的模样。她会说些直白又暖心的闲话,偶尔甚至惹来姥姥的白眼,可当老人垂下眉眼时,分明又受用着女儿的哄劝。
那些过往的针锋相对变少了,或许生死教会了众人,一时的口舌之争毫无价值。
享受在同一屋檐下团聚的时刻,才是最重要的事。
春节过后,楚有情签约了两本书,一本书仍然签给原来的公司,另一本书则对接了新的合作方,开始探索更多渠道。
寒假正式结束,冬忍的高中生活也迎来了新的变化。
班里的同学们都要开始认真思考文理分科。
等到高二,文科生会重新组成两个新班级,各班的人员也会随之调整。
放学路上,陈释骢还不忘询问冬忍的意见:“你想学文,还是学理?”
冬忍:“没想好。”
尽管班主任耳提面命,说要回去跟家长商量,文理科是事关未来的重大选择,但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太遥远了。
她向来只专注于眼前的事,做好当下的每一项任务,鲜少去琢磨三四年,乃至七八年后的人生。
过往的经历早已决定,她不会想得太长远,因为她这一生,遭遇的变化太多了。
陈释骢见冬忍不言,又扬起了眉头:“你不该礼貌地反问一下我么?”
冬忍瞄他一眼,干脆地答:“学理。”
他顿时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从小到大都说以后要做游戏。”
她诚恳道:“你又不擅长绘画,没办法当漫画家。”
“……”
陈释骢颇为不甘:“我绘画还是比你强一点吧。”
“那你替我画暑假手抄报的花边。”
“?”
冬忍跟他并肩走着,陷入了思索,最后缓缓道:“还是学理吧。”
她没有陈释骢那些从小就有的梦想,决定活得实际一点,选择风险最低的道路。
“为什么?”
“以后好赚钱。”
陈释骢面露诧异:“你很在乎钱?”
冬忍点了点头。
他更感惊奇:“你都把我钱包收走了,居然还要赚钱?不该做你喜欢的事么?”
冬忍:“但我就喜欢赚钱。”
她生怕他要追回钱包,又补上一句:“我可以家里家外两头赚钱。”
陈释骢闻言,神情颇微妙:“不好意思,你在家里叫抢钱,谢谢。”
分科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楚有情和楚无悔自然不会去左右孩子们的选择。
暑假过后,冬忍和陈释骢都选了理科,顺理成章地留在四班。
年级里的一班和十班被拆散,全年级的文科生重新组建成新的一班和十班,而原先两个班的理科生,则被划分到了其他理科班级。
按理说,分班这事不会对冬忍有任何影响,她却收获了意外之喜,又能跟林筱沫同班了。
前一刻,林筱沫还在旧班里和同学们哭着道别,转头在四班看到冬忍,立马喜出望外,激动地迎上去。
文理分班尘埃落定后,四班还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老熟人。
齐浩柏依照王利民的安排在新座位上坐定,一转头,便发现了邻座的陈释骢。
他颇为惊讶,主动打招呼:“陈释骢,好久不见。”
陈释骢:“好久不见。”
两人不仅曾就读于同一所小学,周末还一同在剑桥英语班上课,再加上双方的母亲都曾担任过小学家委会的职务,彼此间多少也算有些交情。
虽说有几年没在同一所学校,但人人网上一直是好友,维持着淡淡的点赞之交。
课间休息时,齐浩柏还跟陈释骢聊了两句,随口寒暄了彼此的近况。
待齐浩柏离开后,冬忍才上前,好奇地询问:“你们还挺熟?”
她倒是知道两人相识,却不清楚他们仍有联系。
陈释骢斜睨了她一眼,无可奈何道:“这不都怪你。”
“怪我?”
他眼看她满脸无辜,这才翻起了旧账:“他小学过生日那次,为什么你要说英文书是我送的?”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他当时是怕她落单不自在,才特意去了齐浩柏的生日宴。
而且,生日礼物也是他特意选的,就是担忧她没有准备,到时候在现场尴尬。
然而,她根本没悟透他的良苦用心,居然直接将此事告诉齐浩柏。
齐浩柏还专程到陈释骢班上找他道谢,陈释骢又不好解释,一来二去,两人的联系才一直没断。
冬忍眨了眨眼,迷惑道:“但那本书确实是你送的。”
陈释骢:“以后不许说了。”
“为什么?”
“我在外面很高冷。”
“?”
冬忍见他微抬下巴,又故意侧过头,很想诛心地问一句“你到底哪里高冷了”。
但她终究没继续反驳,让步道:“那好吧,我以后再送男生礼物,不说是你送的了。”
“……”
陈释骢错愕地回头:“我是这个意思么?”
而且,她又要送谁礼物了?没听说谁最近过生日?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当即温吞地改口:“……你做得对,那本书确实是我送的。”
第59章
高二分班后, 冬忍和林筱沫重拾了初中时形影不离的相处时光。
她们不必再只借着大课间匆匆碰面,终于拥有了大把朝夕相伴的机会。
冬忍依旧坐在第一排,林筱沫因为个子矮小, 也被安
排在前排。两人上课时相隔不远,每天只要一扭头, 基本就能看见彼此。
有时候,冬忍也说不清楚,她们的友谊是如何日渐深厚。
或许是那个陈释骢突然消失的夏天, 林筱沫察觉到了她的低落,主动拉着她出门散心。两人一起在北京的街头巷尾闲逛, 还结伴去了热闹的漫展。
又或许是林筱沫的家人也热情和善,知道她和筱沫关系要好,常常招呼她去家里留宿, 让她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
那个奇妙的夜晚,在林筱沫的房间里,两个女孩挤在窄窄的单人床上,被散落的杂志和漫画团团围住, 叽叽喳喳地聊到了天光微亮。
也是通过好友, 冬忍才真切体会到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女生友情, 干净又纯粹, 不带一丝杂质。
无关身份门第, 无关家世背景,无关她们是谁的女儿, 更无关彼此能交换多少利益。
她们之所以能成为最好的朋友,从来都只是因为,对方就是她自己。
因此,哪怕冬忍和陈释骢同班, 在校时,她的关注度也更多地放在林筱沫身上。
毕竟,好朋友放学回家就见不着了,少爷却有的是时间能够碰面。
好在陈释骢并不介意,他在班上也有玩得好的男生,甚至比冬忍更注重男女大防,简直保守至极。
唯有放学时,他在校门口等冬忍一起回家,碰见她俩肩并肩出来,才幽幽地嘀咕一句:“真不容易,想起我来了。”
“我在这儿做备胎呢。”
这时,林筱沫就会笑嘻嘻地朝两人挥手作别,独自回家去了。
国庆“翻花”表演那次,她跟陈释骢算是认识了,知晓他俩的兄妹关系,自然也不会多想。
但她们亲昵无间的模样,偶尔还是会惹得旁人感慨。
课间操结束后,冬忍和林筱沫照例结伴回班。
路上,林筱沫随口问道:“你带月考卷子了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再给我讲讲吧,我昨天又有点不会了。”
“我回去看看。”
班里,冬忍在座位上搜寻一圈,也没找到月考试卷,应该是放在家里了。
林筱沫安抚道:“算了,不然你周末给我讲吧,不是很着急。”
周末的时候,两人总相约去图书馆自习,中午再一起吃顿麦当劳,成了她们延续许久的惯例。
最近,在冬忍的劝学攻势下,陈释骢也被迫加入了这个自习阵营,泡起了图书馆。
可他却自称是被“利用”了,怀疑她们拉他入伙,不过是为了凑单麦当劳的多人套餐。
冬忍提议:“或者把你的卷子给我,我现写一下,也没有问题。”
林筱沫的卷子上没有正确的解题步骤,但现场解一下,并不会费功夫。
林筱沫:“好的,我去拿。”
两人前往林筱沫的座位上找卷子。
恰在此时,齐浩柏经过了她们,问道:“在找什么?”
“月考卷子,想让她给我讲一下最后一道大题。”
林筱沫突然想起某事,眼前一亮道:“对了,你有没有带月考试卷?我记得你最后一道大题也对了,借我一下吧。”
齐浩柏二话没说,拿来自己的试卷,递给了对方。
林筱沫欣然接过:“谢谢。”
他又道:“我也可以给你讲。”
她顿时愣了神:“啊?”
林筱沫面露无措,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下一秒,冬忍抽过好友手中的试卷,淡然地插话:“那你还是努力一点,年级排名再提提吧。”
“现在,她可能比较信任我的成绩。”
齐浩柏:“……”
他语噎片刻,又露出怀念的神色,无奈地感慨:“你真是一点没变。”
小学时被她用成绩制裁的过往,忽然就全都浮上了心头,最后只能叹一句,既生瑜何生亮。
拿到试卷后,冬忍和林筱沫一边讲题,一边还随意地聊了两句。
“你和齐浩柏很熟?”
“哦,我俩在以前那个班是同桌。”林筱沫眨了眨眼,“怎么了吗?”
冬忍沉吟数秒,说道:“没什么,还挺巧,我和他是小学同桌。”
林筱沫当即绽开笑容,赞叹起来:“对,他跟我说过,说你那时候学习就很好。”
“他跟你聊得还挺多。”
“这是你以前自己说的,你忘了吗?”林筱沫嘟囔,“国庆‘翻花’的时候,你给我介绍的,说他是你小学同桌,我可还记着呢。”
冬忍这才恍然记起此事,当年她们是在天安门广场偶遇过齐浩柏,只是没料到高中竟会同校同班。
这个讲题的小插曲,很快就被冬忍抛到了脑后。
可周末在图书馆撞见齐浩柏时,她隐隐觉得对方近来出现的次数,有些过于频繁了。
甚至连陈释骢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图书馆自习室里严禁交谈,冬忍和林筱沫便用手机打字或是传纸条的方式交流,生怕打扰到身边埋头苦读的人。
过了一会儿,林筱沫递来一张小纸条,上面问冬忍想喝些什么,看样子是打算去楼下的便利店。
冬忍轻轻晃了晃手边的保温杯,林筱沫立刻就心领神会,知道好友不需要了。
林筱沫轻手轻脚地挪开椅子,把东西留在座位上,蹑手蹑脚地溜出了自习室。
片刻后,坐在另一边的齐浩柏也起身离座。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出去,又差不多同一时间回来,在外逗留的时间并不算长,手里还都拎着刚买的饮料。
陈释骢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按捺了半晌,终于在冬忍出去接水的间隙,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刚一出门,他便忍不住询问:“你不觉得他俩有点奇怪吗?”
冬忍回头,见他跟出来,迟疑地问:“奇怪?”
陈释骢:“我们在这里自习了那么久,为什么齐浩柏会突然出现?”
这实在是不太符合常理,对方怎么知道这个据点?
“你也没有在这里自习很久。”她精准地纠正,“上个假期才开始跟着我来的。”
陈释骢却不回应,反而继续分析道:“而且,他们是一起去买水的,林筱沫刚出去,齐浩柏就走了,再结伴回了自习室。”
“这又怎么了?”冬忍平静道,“我也不知道,我出来接水,为什么你要跟过来?”
他还好意思说别人,先分析分析自己吧。
陈释骢见她完全不开窍,顿时恨铁不成钢,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忍耐片刻,终究没憋住,又道:“我前两天还看到,林筱沫的柜子装不下了,齐浩柏替她把装饰班里的东西放在自己柜子里。”
升入高二后,林筱沫当上了班里的宣传委员,最近特意添置了些新年装饰品,准备等过节时好好装点一番教室。
“你好八卦。”冬忍露出略带几分微妙的眼神,“怎么偷偷关注这些?”
“……这是重点么?”
陈释骢被她气笑了:“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他真要怀疑她这时灵时不灵的侦查能力了,明明跑去翻垃圾桶的时候敏锐得很,现在又犯起了糊涂,对眼前的一切仿佛毫无察觉。
冬忍却不回答,反而淡定地回:“看起来,你很懂。”
“我以前还怀疑你是古代人呢,在班里都不跟我说话,生怕被人发现浸猪笼。”
陈释骢:“……”
即便是在严防早恋的学校里,陈释骢也是保守派中的保守派,在班里偶尔还和冬忍聊两句,跟其他女生都快要是零交流。
这就导致班里别的女生,有时还
得托冬忍帮忙传话给他,跟他实在不太熟络。
有时候,冬忍都不懂他究竟在谨慎什么。
陈释骢深吸一口气,无力地辩驳:“请你不要抹黑我高尚的品德。”
冬忍:“再说了,不要太大惊小怪,你举的这些例子,咱俩也能撞好几个。”
实际上,冬忍早就察觉到林筱沫和齐浩柏之间的氛围不太一样,可在校规森严的大环境里,她总想着要为好友多说几句,不愿轻易给两人的关系下定论。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林筱沫和陈释骢一样古板守旧。
就像对方曾说“二次元和三次元是不一样的”,显然在她心里,早恋也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陈释骢好声好气道:“这不一样。”
冬忍:“怎么不一样?”
“你觉得我俩和他俩能一样么?”他道,“他们又不是兄妹,也不能一起回家。”
“我们也不是亲兄妹啊。”
“……”
这一下,陈释骢彻底怔住了。他眸光微动,沉默了半晌,才不可思议道:“你居然知道……”
他还以为她都没把自己当异性。
冬忍莫名其妙地反问:“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
面对女孩认真的神色,陈释骢顿时乱了阵脚,心跳都漏了半拍。
一旦想要剖析林筱沫和齐浩柏的关系,就不得不先解释清楚自己和她的关系,这局面实在让人进退两难。
一股隐秘的燥热顺着颈侧蔓延开来,搅得他思绪纷乱,心生赧意,迷糊起来。
最后,他只得低头,憋闷地承认:“你说得对,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第60章
冬忍和陈释骢回到自习室后, 又认真地学习了一段时间。
中午,四个人一起在麦当劳吃饭,决定吃完再回图书馆自习。
陈释骢早有教训, 再也不提林筱沫和齐浩柏的事,两人偶尔交流或有小动作, 他跟冬忍一样,权当没看见。
没过多久,两个男生去柜台取餐, 女生们留在桌边占位置。
林筱沫瞅准时机,这才凑到冬忍身边, 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是我那天跟齐浩柏说了,我们偶尔来这个图书馆。”
她面露难色:“我也没想到他会过来。”
这里就像独属于她们的秘密基地, 从初中起,她们便常来光顾,承载了数不清的回忆。
只是如今人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要道歉?”冬忍出言安抚,“来就来呗, 我都直接把我哥带来的, 你不也没说什么。”
林筱沫欲言又止:“我怕你讨厌他……”
上一回借卷子时, 齐浩柏说也能给她讲题, 便让林筱沫极为尴尬, 生怕冬忍会不高兴。
至少,冬忍跟她、陈释骢同时相处时, 都相当克制,不会展现出跟她哥更亲近的样子。
冬忍:“也没有,其实我们不熟,而且我就算真讨厌他, 又不会连带着讨厌你。”
林筱沫一怔,似鼓起勇气,想说点什么:“我……”
可话到了嗓子眼,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冬忍见状,顿时领悟好友的想法,明了她的纠结与茫然。
在这个年纪,女生间的友谊都在追逐极致的纯粹,不可以互相隐瞒,不可以冷落彼此,要在学校里把对方放在第一位。
在某些时候,她们甚至能替对方表态,比如班里假期聚会,大家就会让林筱沫去问冬忍来不来。
这听起来有些幼稚,可林筱沫却一直认真践行着,凡事都要跟好友报备,没准比对父母讲的还要多。
同样,只要她对好友有半点隐瞒,就会涌起莫名的负疚感,仿佛背叛了对方。
但冬忍觉得,她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毕竟有些事,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法在当下参透,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冬忍:“没关系,等你想明白的时候,再告诉我好了。”
“不要想太多,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这番话瞬间将局促不安的林筱沫捞了上来。
某些情绪,如空中飘荡的落叶,终于在此刻落地了。
林筱沫深受触动,她的眸光晃动,攀住冬忍的胳膊:“谢谢——”
“果然还是你最好了!”
片刻后,陈释骢和齐浩柏端着满满当当的托盘回来了。
陈释骢瞧她们依偎着,胳膊挨着胳膊,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你俩又爱上了?”
林筱沫凑到冬忍耳畔,悄声嘀咕:“你哥有时候说话真挺……”
她一直觉得对方气质和脑回路不太搭,看他的外在形象,不像是会说“你们拿我凑麦当劳套餐”的人,多少有点抽象了。
冬忍见怪不怪:“少爷嘛。”-
高二下学期,全年级组织了一次游学活动,本着自愿报名的原则,让学生回家和家长商议是否参与。
游学地点定在安徽,行程共计五六天。
尽管老师再三强调这次游学的严肃性,同学们却都将其当成大型春游,个个都蠢蠢欲动。
出发当天,楚无悔和楚有情开车送两个孩子到高铁站。冬忍和陈释骢进站后,便能和班里同学汇合,跟着老师们一同行动。
临别前,楚有情不忘叮嘱:“骢骢,出门在外要多照顾妹妹。”
楚无悔:“你指望他?他可不一定有冬忍靠谱,估计钱包被偷都发现不了。”
陈释骢无力地提醒:“妈,我现在拉着两个箱子。”
他现在一手拽着一个行李箱,而他伟大的母亲却视而不见,甚至觉得他不够可靠。
“所以呢?不该么?”
“……”
冬忍:“大姨,我不在家,麻烦你看着点我妈。”
这些年,她很少离家这么久,更别说要和楚有情分开五六天。
“没问题。”楚无悔笑着应完,又扭头对妹妹道,“你瞧她看问题就透彻多了,知道家里谁才需要被照顾。”
楚有情撇了撇嘴,可对着姐姐,终究是敢怒不敢言。
没过多久,冬忍和陈释骢跟班里同学汇合,一起排队登上高铁,静待发车。
车厢里全是同班同学,大家也没再拘泥于车票上的座位,三三两两结伴落座,很快就热热闹闹地聊了起来。
冬忍和林筱沫选了靠窗的两人座,陈释骢则坐在冬忍身后,旁边还空着一个位置。
片刻后,齐浩柏走了过来,坐在了空位上。
陈释骢略一沉吟,还是没忍住,侧头望向他:“这对么?”
“怎么了?”齐浩柏解释,“附近只有这个座位。”
陈释骢用余光扫视一圈,发现对方没撒谎,这才不说话了。
高铁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流动起来,不再是北京市区的景象。
齐浩柏又道:“到了那边的酒店,你有跟谁提前约好同屋么?”
学校订的都是双人标间,按惯例由相熟的同学同住,冬忍和林筱沫早早就约好了一间。
陈释骢:“没有。”
齐浩柏:“那我们……”
陈释骢立马拒绝:“我一人一个屋。”
齐浩柏面露诧异:“可老师说是双人标间。”
“我有钱,自己单开一间。”
“……”
几个小时后,高铁的速度逐渐放缓,眼看就要到站了。
陈释骢看了一眼时间,又对身边人淡声道:“麻烦让一下。”
齐浩柏提醒:“马上到站了。”
他实在想不出,对方现在要起身做什么。
陈释骢矜持地颔首:“对,我要给我妹拿箱子了。”
“……这句话需要说得这么硬气么?”
齐浩柏总觉得,对方在用最冷酷的态度,说一些毫无杀伤力的句子。
第一天的行程格外漫长,学生们出了高铁站又转乘大巴,才终于抵达落脚的酒店。
众人的行李箱堆得乱糟糟的,林筱沫的箱子被压在最底下,她便让冬忍先去领房卡,到房间里等她。
冬忍和陈释骢并肩往酒店大堂走。
陈释骢依旧拖着两个行李箱,总算逮着机会向她抱怨:“都怪你。”
“怎么又怪上我了?”冬忍伸手去拉其中一个箱子,“我自己来也行。”
陈释骢却不撒手,继续道:“都是由于你俩关系好,我和齐浩柏才总被迫碰面。”
冬忍不禁好奇:“你干嘛对他那么大反应?”
高铁上,她发现两个男生同座,却不懂陈释骢的抵触。她都不介意齐浩柏的存在,他倒斤斤计较起来。
陈释骢煞有介事道:“他不尊重我,他只
是把我当做你的附庸,又因为你和林筱沫是朋友,所以才故意来接近我,以此达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话乍一听有道理,但冬忍很想吐槽,谁会把自己定义成别人的附庸啊?
“哪有那么夸张。”她出言开解,“也许他就是跟你一样喜欢《小王子》的书友?”
陈释骢难以置信道:“你看不出他的小心思吗?他就是想通过这种手段,融入这个小团队,让自身的存在变得正当化,温水煮青蛙般让对方适应了。”
他对她的迟钝都感到崩溃了,恨不得掰开揉碎了讲,生怕她以后被外面人骗了。
“看不出来。”冬忍坦白,“不太懂你们男生间那点事儿。”
“……”
冬忍见陈释骢语塞,心里顿时冒出母亲常说的话,对外人的评价,其实都是自身的投射。
可她又怕真说出口,会惹得陈释骢恼羞成怒。
“少抱怨两句吧。”冬忍好声好气地劝起来,“你不想理他,就不理他了。”
陈释骢却抓住她的前半句话不放:“你还嫌我话多了?”
“我妈妈说,人都是越缺什么,才越爱强调什么。”她诚恳地评价,“你这样显得更可怜了。”
“……”
这一下,陈释骢干脆破罐破摔,认了下来:“我就是很可怜。”
“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为什么不选个三人座?”他不满地抗议,“你坐在中间就好了。”
哪想到她俩上车就黏住,完全遗忘了后面的自己。
冬忍的目光不自觉地游移起来:“太挤了,不舒服……”
高铁的中间座,坐起来可真是太考验人了。
陈释骢顿时抓住了把柄:“你看,你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而且,我哪里敢抹黑你高尚的品德。”
“???”
冬忍见他越加气愤,连忙软声安抚:“好啦,回去的时候,等返程再坐高铁,还会有机会的……”
陈释骢这才脸色稍缓,觉得她终于吐露一句人话,哪料到后半句又恶劣起来。
“等回去的时候,再抹黑你清白,这样总行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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