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陈释骢放下冬忍的行李箱,带着自己的东西回了房间。
冬忍在屋里简单收拾了几下,很快就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林筱沫到了。
两人分配完床位, 便各自打开箱子,顺便闲聊起来。
林筱沫随口询问:“你哥是不是生气了?”
冬忍:“没有吧。”
林筱沫:“我还以为他想跟你坐在一起,结果没有机会, 所以冷着张脸。”
高铁上,林筱沫也听见两个男生闲聊, 只当陈释骢是对座位有些不满。
“那不叫生气,也不叫冷脸。”冬忍解释,“这都算生气的话, 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在生气,早把自己气死了。”
“那叫什么?”
“撒娇。”
“???”
林筱沫神色微妙,说道:“行吧,那他要是回去又生……又撒娇的话, 你就跟我说, 你俩一起坐也没事的。”
“好。”-
翌日, 学生们整装出发, 正式开始游学之行, 抵达了黄山。
全年级以班级为单位开展活动,王利民需要时不时清点人数, 生怕有学生掉队。
王利民:“大家都要结伴行动,记得带好手机啊,谁要是遇到什么事,立马打电话联系我!”
“我的电话号码都存好了么?”
“存好了——”
一踏进景区, 班里同学就差点被游客们冲散了,好在都身着校服,很快找到了彼此。
学生们的服装格外显眼,老师们可就没那么轻松了。除了班主任外,其他老师只要稍微慢上两步,就彻底找不着自己该跟的队伍。
地理老师稀里糊涂就跟丢了一班,跑到四班的队列里面,还兴致勃勃地向周围人提问:“同学们,有谁知道黄山市的地貌特征是什么吗?有什么样的气候特点?”
四班学生答道:“老师,我们是理科班。”
他顿时愣了,这才发现身边没有熟面孔,又出言调侃:“没事,理科班也没关系,也可以回答,都不白来嘛。”
爬山过半的时候,林筱沫见到空着的长椅,顿时像抓紧了救命稻草,一屁股坐了上去。她长叹一声:“不行,我真得歇会儿了,太累了。”
黄山并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片山。尽管学生们乘坐索道上来,但景点间依然有山要爬,很快就体力耗尽。
冬忍:“我陪你坐会儿?”
“你不累的话,先往前也行,我恐怕得歇好久了。”
这会儿,班里的人渐渐散开了,老师们便领着大家兵分两路,一部分留在休息区歇脚,一部分继续往上走,双方约好稍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冬忍见此情形也不再多劝,跟林筱沫道别后,便跟着爬山的大部队往前走了。
没走两步,冬忍就察觉身边多了个人,陈释骢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她颇为好奇:“刚刚怎么没看见你?”
“备胎是这样的。”陈释骢没好气道,“等你落单了才会出现。”
“那你可以载着我走吗?轮胎不该能载人?”
“……”
她那些鬼点子怎么都往他身上使了?
爬山本就是件耗体力的事,两人一路向上攀登,很快便没了交流,各自盯着脚下的路。
有些山路又高又陡,台阶窄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过,途中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没走多久,双腿就泛起了酸胀的麻意。
冬忍走在前面,偶尔累得脚步发飘时,身后的陈释骢便会伸手扶她一把,免得她脚下打滑摔了跟头。
冬忍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继续向前:“还真能载人。”
“不然呢?”
陈释骢:“……你摔下来没事,再把我压死了。”
登到山顶时,周遭空气里的湿气渐渐散去,鼻尖那点潮润的雨意也消失殆尽。
天空恰好放晴,远近的山峦静静卧在云海之中,山尖从雾气里探出头来,宛如海涛里的岛屿,时隐时现。
冬忍生在高原,见过无数澄澈的蓝天,却觉得眼前的景色跟家乡有所不同。
这里更像是从《千里江山图》里裁下的一角,层峦起伏,雾霭溟濛。
四周的云灵动得不像话,会翻涌,会流淌,会在山巅舒展漫舞,会在谷底铺成一床蓬松的雪毯,任风拂过,依旧凝聚不散。
王利民望着云海,惊叹道:“哇,我们的运气真好,居然撞上能看到风景的时间段了!”
导游在旁附和:“是,黄山恨不得天天下雨,有时候爬上来,都不一定能看见什么。”
一路艰险终于在此刻换得成果,学生们都激动起来,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冬忍也不例外,拍下山顶的美景,想发给在家的母亲。
然而,她刚摁下发送键,屏幕却闪烁一下,接着就陷入黑屏,不管按什么都没用了。
冬忍捣鼓了一阵子,发现毫无效果,只得问身边人:“这是什么意思?”
“死机了?”陈释骢接过她的手机,尝试重启却依然闪屏,叹道,“等回酒店有工具,我再给你弄一下吧。”
她没想到他沉迷电子设备到此地步,迟疑道:“你还带工具了?”
“又不是很复杂的工具,要是缺了什么,找酒店借一下,或者在山下买也行。”
陈释骢研究完她的旧手机,又幸灾乐祸起来:“让你不换手机,这下完蛋了吧,班主任刚说要保持通讯畅通。”
冬忍的手机实在老旧。和同龄人比起来,她用手机的时间本就不多,像企鹅、人人网这类社交软件,也都是回家后用电脑登录。
于她而言,手机不过是用来维持和外界联系的工具。
冬忍:“你给我妈发一条消息,说我手机有点小问题,不一定能及时回复她。”
她不确定照片是否发送成功,只能让陈释骢代为告知情况。
陈释骢却微抬下巴,得意道:“出门在外,谁才是最靠谱的人?”
出发时,他在高铁站备受打压,如今终于找回面子,向来可靠的她居然被旧手机坑了。
“……”
冬忍当即握紧拳头,朝他举起来,面无表情道:“发不发?”
陈释骢连忙提醒:“你现在身边就我一个人,可得对我客气点儿。万一待会儿跟大部队走散了,你又没个能用的手机,小心被人拐卖。”
冬忍没说话,直接从他的兜里,将对方手机拿出来,随意地晃了晃:“谁说我没有手机了?”
“?”
陈释骢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快,又见她熟练地解锁手机,惊道:“你怎么连我密码都知道?”
冬忍却没正面接话,用陈释骢的手机给楚有情发完消息后,才从容不迫地复述:“你现在身边就我一个人,可得对我客气点儿。万一待会儿跟大部队走散了,你又没个能用的手机,小心被人拐卖。”
“……”
第62章
远山如黛, 云海似纱,这般景致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学生们在山顶嬉闹拍照了好一阵子, 眼看集合时间快到了,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老师往山下走。
返程的路上, 陈释骢寸步不离地跟着冬忍,原因很简单,他的手机还在她那儿。
景点附近的路平坦许多, 不像方才的山路那般难走,冬忍甚至有余暇摆弄手机了。
陈释骢见她低头打字, 好奇道:“你在拿我的手机跟谁聊天?小姨么?”
“不,大姨。”冬忍回答,“她跟我妈妈在一起。”
她在陈释骢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款新软件, 界面和企鹅颇为相似,只是排版要简洁得多。
楚无悔还发来一张姐妹俩的自拍,看背景像是在咖啡馆,她们正享受着不用带娃的悠闲时光。
本着礼尚往来的心思, 冬忍当即举起手机, 随手拍了一张身旁的人。
陈释骢挑眉:“怎么还偷拍我?”
“大姨问我们玩得怎么样。”冬忍道, “这个软件挺好用的。”
“这叫微信, 你赶紧换个新手机, 注册账号吧。”他想到什么,又道, “对了,发微信可比短信便宜,这下你没有不回消息的理由了。”
没过多久,全班人在下行索道处聚齐, 排着队等候下山。
爬山结束后,大家跟着老师来到一家主打臭鳜鱼的徽菜馆。巨大的旋转圆桌很快就座无虚席,众人饿了许久,此刻也不客气,都摆出要把所有饭菜都消灭干净的架势。
大巴车载着饱餐一顿的学生们,缓缓驶回了酒店。
到酒店后,冬忍没回房间,先跟林筱沫打了声招呼:“我手机坏了,晚点修好就回去,我带着房卡。”
“好的,那我先回屋了。”
待好友走远,冬忍便随陈释骢一同来到他的房间。
她立在门口扫视一圈,屋里竟收拾得一尘不染,不仅没有随意敞开的行李箱,两张床的被褥也都铺得平平整整,这才抬脚走了进去。
冬忍:“你真是一人一个屋?”
她原本以为,他在高铁上那番话只是为了婉拒齐浩柏而开的玩笑,谁料这位少爷竟是认真的。
陈释骢从柜子里取出书包,紧接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工具箱:“我从小就一个人睡,不习惯屋里有别人。”
“奢侈,我要向大姨建议,严格管控你零花钱。”
“那你去建议我妈吧,我自会找我爸要双倍。我爷爷都退休,该换我啃老了。”
“?”
确定屋里只住着他一个人,冬忍的状态也随意了不少,她绕着茶几走了一圈,发现了一袋当地零食,里面装着徽墨酥、黄山烧饼之类的东西。
陈释骢察觉她的目光:“要吃就自己拿。”
冬忍倒不客气,拆开一包徽墨酥,端详这块黑色糕点,好奇地咬了一口。
两人一个吃着零食,一个捣鼓手机,一时都没说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倒生出一种回家般的自在松弛。不必刻意端着社交的分寸,只管坦然做自己的事就好。
零食袋窸窸窣窣的声响接连不断,总算将陈释骢的注意力从手机上拉了回来。
“你都快给我吃完了。”他见她独自品尝零食,不满地抗议,“这是我打算带回家的伴手礼。”
“你要带给谁?”冬忍疑惑道,“我妈和大姨不爱吃这些东西,那两盒可以带给姥姥和舅舅。”
楚有情和楚无悔都不爱吃容易掉渣的食物,冬忍还特意留了两盒没拆封的零食,让他带回去送给家里的其他人。
她坦然地反问:“你最近认识了什么新朋友?要是不够数,我明天赔你两盒。”
“……天天忙着伺候你,哪里还有新朋友。”
陈释骢没好气道:“爬了一天山,刚回到酒店,就给你修手机。”
冬忍听对方抱怨连连,这才将零食递到他嘴边:“行啦,给你吃一口就是了。”
她又忍不住吐槽:“为什么每次都不直接要?非得在前面铺垫那么久。”
朝夕相处这么久,冬忍早已看透了他的诸多特质。
有些时候,他表现出的情绪都是伪装,不过是用来达成目的的小伎俩。
外人见了多半会以为他真在生气,唯有她能一眼洞悉,他话里话外的另一层深意。
这个人老在奇怪的时候格外要面子。比如小时候,他总纠结于自己先主动打招呼,觉得是热脸在贴冷屁股。现在讨要零食也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等她分享,否则就落于下风似的。
陈释骢见她主动递来零食,脸色稍稍缓和,低下头咬了一口。
冬忍:“好吃么?”
他心里相当满意,嘴上说的话却相反:“……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那你别吃了,这个会掉渣,喂你好麻烦。”
“???”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的修理工作完成了。
他将手机递给冬忍,说道:“好像恢复了,你检查看看,东西都在么?”
冬忍接过手机翻看,见屏幕不再闪烁,又点开通讯录和相册粗略浏览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偏偏陈释骢瞥见了什么,立刻让她把页面调回去:“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陈释骢给姥姥姥爷拍照的场景,带着老式手机像素不足的粗糙质感。
他不禁好笑:“原来你那么早以前就偷拍过我?”
她反驳:“这不是偷拍。”
“那是什么?”
“这是自卫反击。”冬忍一本正经道,“是你那天先动手的。”
他当时在家中疯狂拍照,她才出此下策。
陈释骢饶有兴致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发给我,我想要这张照片。”
冬忍闻言,朝他伸手:“付我短信钱。”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信封,随手塞进了她的手里:“不用找了。”
冬忍捏开信封,诧异道:“怎么拿信封装钱?”
这一下,陈释骢幽幽地望她:“你说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淡定道:“哦,待会儿就把钱包还给你。”
翌日,一行人继续游学之行,上午先前往宏村,下午又来到西递。
西递的小巷别有韵味,当地人依旧栖居在老屋中,不少民居门前溪水潺潺,不远处
更有大片油菜花田肆意铺展。
村里的游学队伍不止一支,许多艺术生或临水而坐,或驻足花田前写生,将这座古朴雅致的皖南古村,一笔一划绘入画中。
老师们考虑到大家的体力,提议下午自由活动,好让所有人都能静下心来,细细品味这方水土的安逸与静好。
班里的人在村落里四处漫步,不知是谁发现了一处售卖手绘书签的小店,大家索性一人买了几张,也学着艺术生的样子,寻一个地方写生,消磨剩下的时光。
颜料是店家提供的,不能带离太远,众人便都聚在门店旁的长椅上,一边蘸着颜料勾勒眼前的景致,一边天南海北地闲聊。
有人发现陈释骢的微信头像变了,问道:“陈释骢,你换头像了?”
陈释骢颔首:“对。”
“为什么照片这么糊?”
“氛围感。”
“?”
林筱沫的画技不错,很快就速涂出好几张书签,还将其中一张递给冬忍:“给你画了一张。”
冬忍接过来一看,书签上画着一个正伏案学习的卡通小女孩,发型和衣着都与自己有几分相像,旁边还点缀着几朵清新的金银花。
林筱沫抽出另一张,递给了陈释骢:“给你们俩也画了一张。”
她送给陈释骢的书签是双人卡通画,画里两个小人正兴致勃勃地爬黄山,一个衣服上印着小花,另一个衣服上则印着小马。
冬忍不由赞叹:“画得真好,而且你画得好快。”
她才打了个线稿,好友就画完好几张,连涂色都完成了。
林筱沫:“嘿嘿,我的漫画可不是白看的。”
同样爱看漫画的陈释骢,望着书签上精湛的画工,又用余光对比自己的作品:“……”
林筱沫又画了片刻,注意力就被不远处的动静吸引。她张望一番,提议道:“要不要去挂许愿牌?他们说可以求学业。”
冬忍仍在埋头绘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是,你不缺这个,我去挂一个。”
长椅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寥寥几位还在执着写生的人。
等到远处传来王利民的呼喊声,还在作画的人才慢慢收拾起画具,准备朝着大巴车的方向走去。
冬忍一边捏着书签等待晾干,一边瞥见身边仍在磨蹭的人,疑道:“怎么不给我?”
陈释骢侧开了目光:“……我可没说要给你。”
她主动伸手,出言揶揄:“拿来吧,不如主胎也没事,我不嫌弃备胎的画工。”
有时候,冬忍会觉得,自己和陈释骢的相处方式,跟过去有所不同。
随着年岁渐长,他们再也不能像童年那样,毫无顾忌地说些亲昵的话,直白地彰显彼此的特别,反而总爱故意竖起满身的刺,没头没脑地呛对方两句。
这举动里没有半分恶意,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习惯。
就像坡上两颗不由自主滚到一处的小球,总要轻轻扎对方一下,再微微弹开,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滚向彼此……
若不这样做,那就贴得太近了,失了心照不宣的分寸。
但在某些时候,这种方式又更显亲近。
仿佛借着这些无伤大雅的拌嘴,小心翼翼地遮掩着那份难以言表的情意,偏又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顺着心尖的缝隙,悄悄地溢出来。
陈释骢眸光微动,这一次倒没再否认。他低低地“哼”了一声,抬手便在书签上勾勒起来:“等一下,再补几笔,精益求精。”
第63章
安徽的游学之行,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接下来的几日,学生们游过呈坎, 又逛了逛徽州古城,转眼就到了启程回京的日子。
返程的高铁车厢里满满当当, 几乎每个学生手里都拎着安徽当地的小吃。
冬忍和陈释骢为了找放行李箱的位置,耽误了一些时间,等两人挤进车厢时, 座位早已所剩无几。
正值此时,林筱沫朝两人挥手, 唤道:“我给你俩占了座。”
她选了三人座靠过道的位置坐下,特意把旁边的双人座留给冬忍和陈释骢,说话间, 还将放在两人座上的书包挪开。
冬忍:“这里没人坐?”
林筱沫:“按车票的话,本来就是咱俩的位置。”
冬忍了然地点头,又瞥见林筱沫身边的齐浩柏,大致领悟了座位的安排, 也没多说什么。她见陈释骢还站在原地, 疑道:“怎么不进去?”
陈释骢面色微妙:“真要咱俩一起坐?”
“不然呢?等会儿你回家又要叫唤了, 说什么没人在乎你的感受。”
“……我没有叫唤过。”
陈释骢这才落座, 把靠过道的位置留给冬忍, 方便她和林筱沫聊天。
返程的路上,班里的同学们还沉浸在游学的亢奋里, 三三两两互相换座,没人在意谁和谁坐在一起。好些人干脆把座椅转过来,和身后的同学凑成一桌打扑克,热热闹闹地打发车上的时光。
有人凑到班主任身边, 兴致勃勃地畅想:“老师,我们以后什么时候再游学一次?”
王利民摆了摆手:“等高考结束后,你们自己去玩儿吧,我可不跟着出来了,天天盯着你们还不够累的,生怕出点事儿。”
“不行,我们就要叫你一起!”
车厢里回荡着嘻嘻哈哈的笑声。
这趟旅程是高三来临前最后的放松,每个人都尽情享受着学业压力间隙里最灿烂的青春时光,乐此不疲地调侃着班主任。
坐在前排的冬忍和林筱沫,自然也听见了身后众人的闲聊,隔着过道交流起来。
林筱沫:“等高考结束后,我们也去旅行吧,到时候就有空了。”
冬忍:“可以是可以,但是去哪里?”
“云南怎么样?你不是很熟悉?”林筱沫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就是《武林外传》里那个,‘我要吃米线’……”
“好。”
经好友一提醒,冬忍也怀念起了家乡的味道。在北京的时候,楚有情也曾带她吃过几回米线,可终究没有老家那种酸浆米线的地道滋味。
冬忍答应得干脆利落,一转头,却撞上某人那双盛满幽怨的黑眼眸。
陈释骢出言提醒:“你还没带我去过呢。”
她略一沉吟:“没事,出门在外,主胎和备胎可以都在。”
“???”-
安徽游学正式落下帷幕。
冬忍回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迫换了一部新手机。
楚有情和楚无悔来高铁站接人,陈释骢刚一上车,便迫不及待地念叨起冬忍手机在山顶坏了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通,说她要是真失联,现场会有多危急。
这话一出可不得了,楚无悔向来注重效率,直接将车开到电器城门口,决定今日就把此事解决。
电器城里的玻璃柜台流光溢彩,各式品牌的最新款手机整齐陈列,看得人眼花缭乱。
可冬忍却有些茫然,站在原地犹豫,半天也挑不出一款。
楚有情在旁鼓励:“宝宝,快选一个吧。”
冬忍:“可是旧手机都修好了……”
楚有情见状,小声道:“你老是不愿意换手机,我也不好意思换新款了,搞得我都有负疚感。”
这话顿时让冬忍没办法了。她只得望向陈释骢:“你选一个。”
与其自己耗费时间琢磨差别,不如直接让电子迷来接手。
陈释骢倒挺负责,认真地跟店员交流半天,最后给冬忍选出一款新手机。
楚有情让店员去结账,还不忘回头询问姐姐:“姐,给你也换一个?”
近些年,她的版税收入越来越可观,偏偏女儿太过勤俭节约,连让她花钱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真是有钱了,看你膨胀的。”楚无悔道,“我不换,换了好多东西还得转移,太麻烦了。”
就这样,冬忍终于拥有了一部能跟上时代的手机,再也不是落后好几个版本的老古董了。
陈释骢帮她下载了不少常用软
件,微信和企鹅自然是最先安排上的,又考虑到她的使用习惯,装了一些学习类应用,平时既能听英语听力、看国外新闻,也能查些资料。
不得不说,就连抗拒新技术的冬忍,都忍不住感慨电子设备的更新换代太快,而且变得更好用。
在她的旧印象里,手机没有这么多功能,运行速度更谈不上多快,更别提那些取代短信的通讯软件了。
当年短信资费下调,让小灵通彻底失去了市场,储阳也因此丢了工作。
而如今,人们又换了新的交流方式,短信也渐渐被抛到了脑后。
冬忍的微信头像,和她人人网的一模一样。
有了微信后,她陆续加上了家人和好友的账号,彼此间的联系方便多了。
升入高三,班里用微信的人越来越多,王利民干脆建了个班级群,时不时就在群里发通知、布置任务。
忙碌的学业间隙,冬忍也会有些不经意的发现,比如齐浩柏总给林筱沫的朋友圈点赞,又比如图书馆的固定四人组,从高三前的一整个假期就没散过。
冬忍和陈释骢从不过问林筱沫与齐浩柏的关系。
就像林筱沫和齐浩柏偶尔也能察觉,两人远比印象中的表兄妹更亲近,却默契地缄口不提一般。
四个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高三的某一天。
高中的最后一年,不少副科陆续结课,为高考主科腾出了更多时间。
全年级正式开启晚自习,高三生要在学校吃完晚饭,自习到晚上九点才能离校。这是学校多年来的老规矩,不管众人回家后还学不学,在校的学习时长必须达标。
然而,上午的第三节 课本该是班主任的课,王利民却匆匆赶到班里,通知大家先自行学习。稍后他会和其他老师调课,或者用晚自习的时间,把今天的课程补上。
高三备考的氛围本就紧绷,这件事显得格外离奇,瞬间成了班里的热议话题。
冬忍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异样,只因林筱沫课间操前就被班主任叫走,迟迟没有归班。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其他同学陆续回到座位,脸上难免都带着几分疑惑。
有人道:“为什么突然把自习换到这节课?老王干嘛去了?”
胡杨当即接茬儿:“你们还不知道呢?”
“你知道?”
“算了,不说了,你们待会儿又嫌我话多,我闹得里外不是人。”
众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又见他这般半遮半掩的模样,心里不由更气恼了。
陈释骢闻言,冷哼一声:“该说的时候,你又不说了?”
胡杨听他发话,这才讪讪开口:“没发现班里少了两个人吗?其他的事情,我就不讲了。”
班里的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空着的座位,正是林筱沫和齐浩柏的。
旁边人愣了一下:“齐浩柏是不是昨天晚自习就提前走了?今天直接没来。”
昨晚,齐浩柏没来上晚自习。这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之前也有其他同学请假缺席,所以没引起大家的注意。
胡杨意有所指:“他那么拼的人,怎么会突然走了,肯定家里有事儿呗……”
恰在此时,上课铃声响起,众人都不好再闲聊,回到各自的座位学习,心里却多少有点数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都不是傻子,不过是碍于严苛的校规,或是忙于翻越高考这座大山,才不敢去解读那些隐晦又青涩的好感。
就像冬忍能捕捉到好友和齐浩柏之间的蛛丝马迹,班里的其他人也看在眼里,只是不会主动戳破这层窗户纸。
或者说,谁都不知道这层纸是什么,只能雾里看花般地盯着。
校规里三令五申“严禁早恋”,可到底什么才算“早恋”?
是未满十八岁的界限,还是没跨过高考的门槛?莫非真有一个神奇的节点,能让人在一夜之间发生巨大蜕变,就此从“早”跨入了“晚”的范畴?
这个问题,困扰着这所学校里的大多数人。
在这个年纪,少年们会聊学习、聊名次、聊时政、聊哲学、聊未来……
唯独不敢公开聊这些。
自习课上,冬忍很快做完了一套题,却依然没见林筱沫回班。
她瞥见邻桌课代表桌上堆着的作业,干脆起身抱了起来,见对方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才压低音量道:“我帮你送吧,顺便问道题。”
第64章
上课时间, 教学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唯有老师的讲课声,偶尔从教室内飘出来。
高三的班主任们都在同一间办公室, 四班的英语老师恰好兼任隔壁班的班主任,冬忍抱着英语作业往办公室去, 倒也顺理成章。
走廊尽头便是办公室,此刻房门微掩,里面却隐隐传来嘈杂的声响。
冬忍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瞧, 才发现两个女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
瘦削的那位蹬着一双深黑色高脚靴,微胖的那位裹着件大红色羊绒衫,两人气场全开, 谁也不肯示弱。
“要我说,家庭教育才是最重要的,自己家的孩子学习不好,就出去补课, 或者找家教, 哪儿有缠着别人家孩子天天讲题的, 高三时间本来就紧, 还在这儿空手套白狼……”
“浩柏妈妈, 话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家庭教育怎么了?你会不会说话啊?我女儿好得很,不需要人来教!”
齐浩柏和林筱沫的母亲竟然都来了, 此刻唇枪舌剑互不相让,只能靠班主任王利民从中劝和。
冬忍曾去林筱沫家做客,自然认得好友的母亲。
这位阿姨和不少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一样,热情大方, 嗓门洪亮,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偶尔说话还透着几分风趣,对孩子们也管得宽松。
林筱沫平日里总吐槽妈妈的穿衣品味,这会儿却紧紧贴在她身边,像座依着大山的小小山包。
齐浩柏的母亲倒是和从前没两样,打扮依旧时髦亮眼,只不过挎着的名牌包换成了最新款。
她是独自一人来的,没带儿子在身边,可浑身上下的攻击性却没减。
“哟,要是真用不着别人教,犯得着天天凑一块儿往图书馆跑?怕不是打什么别的主意吧?”
“我们家浩柏从小到大成绩就没掉过链子,我早跟他敲过警钟了,大学毕业前少琢磨些乱七八糟的事,尤其是他现在身边来往的这些人,恐怕都不是什么正经路数。”
“要是单纯图他学习好,想让他帮忙辅导也就罢了,要是图别的,那还能说不是家教的问题?”
齐浩柏母亲说话的口吻颇为刻薄,和冬忍记忆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年时,她躲在必胜客的装饰墙后,偷听对方和大姨闲聊,只记得女人总漾着清脆的笑声,不住追问大姨育儿的门道,全然没有这般咄咄逼人。
果不其然,林筱沫的母亲也听不下去,怒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究竟是谁在乱打主意?真以为自己儿子多金贵啊?”
“我告诉你,我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这种人!我闺女更瞧不上你们这种家庭的孩子!”
“还不承认是吧?非要我把微信聊天记录拿出来才行?也就是今天没把手机带来!”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你现在回去拿都行,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证据!”
王利民:“两位都少说两句……”
办公室里的风暴愈发肆虐,仿佛顷刻间就要把剩下的人掀翻在地。
眼看两人吵得越来越凶,林筱沫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齐浩柏什么都没有!”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这微弱的声响,却像沧海里的一滴浪花,转瞬就被汹涌的愤怒波涛吞没了。
冬忍看不到好友此刻的神情,却已想象出她眼眶泛红的模样 ,随即抬手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突兀的敲门声落下,屋内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王利民眼看冬忍推门进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班里不是自习么?”
“老师,我来送英语作业。”
旁边的英语老师面色尴尬:“这会儿来送作业啊?”
冬忍:“还想问您一道题。”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恰好给了双方一个缓和情绪的台阶。
两位家长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竟都沉默了下来,似乎在等待冬忍离去。
一阵诡异的寂静在办公室里弥漫。
英语老师坐在办公桌前,神色明显有些窘迫,不知该不该在这种局面下讲题,最后硬着头皮询问:“什么题啊?”
“十三小题。”
“我看看。”
冬忍在旁等候,又突然抬起头,望向齐浩柏的母亲,冷不丁开口:“阿姨,我们是四个人一块儿去图书馆的,我、陈释骢、林筱沫,还有齐浩柏。”
女人挑起眉头:“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发言,满是错愕。
冬忍:“我和林筱沫从初中起就常去那儿了,齐浩柏才是后来加入的。”
“而且,我们四个人是互帮互助、一起学习,单看齐浩柏的成绩,其实他也辅导不了谁。”
“……”
这是她的心里话,她对林筱沫和齐浩柏之间的事不感兴趣,所以过去也没有打听的意思。
但非说齐浩柏是在帮好友提升成绩,她心里多少是不同意的。
这一下,林筱沫的母亲更有底气了:“就是!孩子们一块儿学习,本来就是互帮互助的事儿,谁还会斤斤计较这些啊!”
“看你的架势,旁人不知道,还以为你儿子是年级第一呢!”
齐浩柏的母亲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像是有话涌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王利民见状,连忙打圆场,伸手将两人往屋外引:“两位家长,咱们移步到会议室聊吧,在这里也影响其他老师工作。”
英语老师在旁帮腔:“是,都别着急上火,咱们跟王老师慢慢聊。”
两位家长闻言,最后还是依了王利民的话,一声不吭地走出办公室,朝会议室的方向去了。
林筱沫望着母亲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冬忍,迟疑地站在原地没动。她的眼底像浸了水光,盛满难以言说的感激。
冬忍朝她眨了眨眼。
一个简单的动作,两人之间就无需再言说更多。
林筱沫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身,快步追随母亲的脚步离去-
冬忍找英语老师问完题后,就回到了班里。
但直到晚自习结束,林筱沫都没有返回教室。倒是班主任王利民让她的同桌帮忙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她的书包离开了。
翌日,齐浩柏来上学了,林筱沫却没有来。
齐浩柏状态沉郁,并不跟旁人多言,冬忍也没兴趣向他询问情况。
过于忙碌的高三节奏,让班里的同学都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
除了两人的好友之外,谁也不会在紧张的课业中,为旁人多费半点心思。
课间,陈释骢却一反常态,凑到冬忍的身边:“你可真沉得住气,要我去帮忙问问么?”
冬忍面露不解:“问谁?”
“《小王子》书友。”
“没必要。”她平静道,“他又不是我的朋友。”
倘若她想要知道什么,只会等林筱沫主动说。
“哦——”
陈释骢露出了然的神色:“那看来我是被判给这边了。”
怎么感觉他还挺得意?
冬忍瞥了他一眼,实在摸不透这位少爷的脑回路,索性不再追问。
周五晚上,冬忍终于收到了林筱沫的微信,对方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两人约好在林筱沫家的小区门口碰面。
翌日,冬忍如约而至。她不是第一次来这儿,还没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好友站在树下朝自己招手。
不过两天没见,林筱沫清瘦了些,圆圆的眼睛显得更大了,精神状态却还不错,丝毫不见萎靡的样子。
两人顺利碰面,一起往家里走,顺势寒暄了几句。
“怎么没来上课?”
“我妈说最近太累了,让我在家多歇一天。”
进门后,冬忍才发现屋里只有林筱沫一个人,看样子她的父母都出去了。
林筱沫家的面积不算大,是单位分的房子,勉强够一家三口居住。虽然这个地段的房价不低,但对于普通的北京家庭来说,房价不过是个没有意义的数字,没人会把自己的唯一住房卖掉。
因此,屋里的装修朴素又满是生活气息,就连林筱沫的房间也小小的,被各式各样的物件填得满满当当。
今天,冬忍发现好友的房间有些不一样,书架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地上却堆着厚厚一摞杂志,全是林筱沫这么多年攒下的珍藏。
“你有想要的书吗?”林筱沫道,“你可以把喜欢的漫画书拿走,剩下的,我今天就卖掉了。”
冬忍一愣:“为什么?”
林筱沫笑了一下,却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拿起旁边的画板:“你妈妈不是在学画画?这块画板买来还没用过,不然你拿回去给阿姨吧。”
“她最近忙着写稿,没时间研究这些了。”
“……那你带回去,等她有时间再说。”
冬忍没吭声,也没有接过画板。
她知道好友喜欢画画,曾经有段时间还犹豫要不要走艺考学美术。
林筱沫舍不得用新画板和颜料,也是觉得自己的画技还配不上,打算再苦练一阵子。
只是人总在变,不知从哪天起,林筱沫再也不提艺考的事了。
就像此刻,她突然说要把画板送给楚有情,过去视若珍宝的东西,也失去了全部意义。
林筱沫见冬忍没应声,便也没有再强求。
片刻后,两人各抱着一摞杂志,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准备送去废品旧书收购站。
路上,林筱沫似乎想起什么,说道:“我和齐浩柏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略一思索:“当然,有一点点友情以上的成分吧,以前我没想通,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想明白了,终于能告诉你。”
“嗯。”
“你的反应好平淡。”
“我说过的,这不重要。”冬忍道,“他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也是,是我想太多了。”林筱沫若有所思,垂下眼睛,“以后不会了。”
到了收废品的地方,老板一边翻找称重的设备,一边随口询问:“这些都不要啦?瞧着品相多好。”
那些杂志书页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被珍视了好多年。
“……对,都不要了。”
老板这才不再多问,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冬忍:“为什么要卖掉这些漫画书?你明明攒了那么久,每个月都按时去买,就为了这件事么?”
林筱沫:“跟那些没关系,只是高三了,我该学习了。”
“这又不冲突。”
林筱沫苦笑:“冲突的,我没你那么好的自制力。”
“我们初中就是一个班,高中又刚好是一个班,但名次却越差越多了。我以前觉得是你厉害,后来想了想不对,我和齐浩柏的中考成绩也没差那么多。”
“要是我的成绩再好一点,能跟你一样,他妈妈那天也不会说那种话……”
想当初,林筱沫和好友同属初中部一班,是妥妥的本校直签生。就算成绩比不过全市第一的冬忍,至少在外人眼里,也是名副其实的学霸。
可升入高中后,她被太多事情分散了心神,直到那天站在办公室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离当初定下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远了。
冬忍:“那不是你的错,她说的也不对。”
林筱沫摇了摇头:“是不是都不重要了,我只是不想让我妈难过。”
“我想明白了,我们家就是
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是妈妈爸爸一直以来的爱,才让我忽略了很多现实的事情。”
“以前我还总遗憾,没能走艺考的路去学美术。可仔细想想,但凡在他们能力范围内的,全都给我了,甚至不惜为我,跟别人起冲突……”
她又挠了挠头,半开玩笑道:“哈哈,我妈在单位里都不跟人吵架,平时还教育我与人为善,那天居然先在学校吵吵起来,我回家还笑话她了。”
接着,她脸上的笑意褪去,轻声道:“我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往后该更努力才是。”
“我想让我妈为我骄傲,现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冬忍沉默片刻,说道:“可这些杂志也是你妈妈的爱。”
倘若没有林筱沫母亲的支持,对方根本不会拥有这么多杂志。
林筱沫吸了吸鼻子:“不许说了,不然我真要舍不得了。”
她将脑袋靠在冬忍的肩膀上,不忍再看那些旧书,闷声道:“你以后可得为我作证,我以前可是一期不落集齐了全套的,只是为了不耽误学习,才忍痛卖掉。”
“好,我给你作证。”
有时候,冬忍会忍不住思考,为什么她们会成为朋友?
没准是她们骨子里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哪怕性格截然相反,心底珍视的东西却别无二致。
甚至在必要时刻,都愿意为了最重要的存在,彻底重塑自身。
两人卖完旧书,便结伴回了家。
这一次,冬忍带走了那块新画板,她并非要转送给楚有情,而是打算等高考结束后,再把它还给林筱沫。
她觉得,或许到那时,林筱沫又会需要这块画板了。
第65章
新的周一, 林筱沫回到了班里,却有了一些变化。
休养数日的她神采奕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明亮劲儿, 在沉闷高压的高三环境里,格外引人注目。
旁人看到她的新发型, 不由愣住了:“筱沫,你的头发……”
林筱沫却笑着反问:“怎么样?是不是很酷?”
冬忍也没料到好友会把留了许久的长发剪去。
初中时,林筱沫还是乖巧的蘑菇头短发, 上了高中才慢慢留长,梳成一条麻花辫。如今, 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唯有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还和从前一样。
冬忍:“为什么剪头发了?”
“高三了, 总是洗头不方便。”林筱沫随口答道,“这周还去图书馆吗?”
“你想去?”
自从齐浩柏的母亲来校后,四人学习小组便宣告解散。
这段时间,冬忍和陈释骢都在家学习, 她有些拿不准, 再让好友重游旧地, 会不会勾起对方其他的回忆。
可林筱沫却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语气坦然:“想去, 我们以前不一直都在那儿学习么?”
“本来就是我们先去的。”
冬忍望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这才应声:“好。”
就这样,四人学习小组又变回了三人,一切仿佛都回到了过去,好像从来没有过第四个人的存在。
冬忍和陈释骢也与齐浩柏渐渐生疏。
或许陈释骢以前说的话没错, 齐浩柏不过是林筱沫的附属品,一旦他和林筱沫断绝联系,其他人自然与他没了交集-
高三的学业格外繁重,堆积如山的试卷,足以将心底的任何情绪都冲刷殆尽。
没过多久,一门门副科接连结课,班里的课堂只剩高考主科,学生们也没有新知识可学,只是日日埋首在汪洋般的试卷中,反复订正错题、请教答疑。
班里的同学一天比一天沉静,唯有课间能听见几声零星的谈笑,却也难掩话语间的疲倦。
不少人精神恹恹,全靠咖啡硬撑,有的人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有的人身形日渐浮肿,个个都被高压备考磨得憔悴。
到了后期,就连王利民也不再多提学业和成绩,反倒总督促学生们出去走走,让大家饭后去操场上散步,劳逸结合才好。
在这样单调又紧绷的备考生活里,即便热爱学习如冬忍,思绪偶尔也会陷入空白。
晚自习做完一整套试卷,她抬眼望见窗外星月皎洁,心头会掠过刹那的迷惘。
不是没有思考过,眼下这般苦读的意义何在,高考是否真能定义人生的全部。
可争分夺秒的复习容不得她深想,那些飘忽的念头转瞬即逝,只留下一片空寂。
有时,她会生出一种错觉,自己不是在为考试埋头苦读,而是在亲手打磨一张白纸。
她尚不知这张纸该承载怎样的未来,只知道纸张的质地,将会是所有可能性的开端。
孩子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备战高考,家长们也跟着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家庭聚会都暂停了,楚华颖不敢叨扰家里的两名高三生,只是包上一大堆饺子,让楚有情和楚无悔带回去。
楚有情也总安抚女儿,说些“不要有那么大压力,你已经比妈妈当年的学习成绩好多了”之类的话。
但母亲的宽慰作用有限,身处紧张的学习氛围中,望着教室后方的高考倒计时,冬忍依然被那种频频袭来的窒息感紧紧包裹。
倘若进步总是伴随着痛苦,她在高三的这段时光,一定成长得很快。
漆黑夜幕笼罩北京的上空,又是一个漫长的晚自习结束,学生们陆续离校。
冬忍背着书包,站在昏暗的校门口,感到自己的忍耐已逼近极限。
这是平凡无奇的一天,她却莫名看整个世界不顺眼,身体里翻涌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烦躁。
她向来擅长隐忍,抗压能力极强,副作用也显而易见。
当情绪彻底决堤时,连她自己都难以招架,只感到一阵无端的焦虑,甚至不知道在焦躁什么。
模考成绩没有下降,今天的学习计划都完成了,今晚回家还能多学一点……
冬忍在心里梳理着学习规划,却依然无法驱散那股躁动感。
就在这时,陈释骢推着自行车从冬忍身边经过,抬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怎么了?学傻啦?”
他远远就瞧见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不知在发什么呆。
“对,学傻了。”冬忍斜他一眼,“还是你幸福,不学都傻。”
任凭高三的压力如山,陈释骢却始终状态在线,每天看上去心情不错。
明明他小时候还厌学,最近却很少会抱怨了。
陈释骢:“……你今天攻击性好强。”
学校里不允许骑自行车,学生们都得推车到门口。
出了校门,陈释骢翻身上车,又见她沉着脸,提议道:“都坐一整天了,要不要去骑车?”
冬忍面露诧异:“现在?”
时至深夜,又刚学了一整天,她没想到他还有精力骑车。
“当然是现在,白天多晒啊,路上人也多。”他补充道,“夜骑很舒服。”
换作平常,冬忍绝不会搭理他天马行空的念头。
可今天的她实在反常,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在心头乱窜,满心满脑都想挣脱枯燥刻板的备考日常,只觉得无论做什么,都比对着卷子强。
冬忍望着陈释骢的自行车,犹豫道:“但我还得回家拿自行车。”
“回去拿一趟也没多久。”陈释骢嘀咕,“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呢,说自己要好好复习,早睡早起。 ”
“现在是好好复习,晚睡早起。”她面无表情地纠正,“每天晚自习结束都九点了,回家再学一会儿,早睡不了一点。”
两人敲定了计划,当即回家取自行车。
家中,楚有情听闻孩子们的规划,同样吃了一惊:“这么晚出去骑车吗?不然等明天……”
话刚说了一半,她就反应过来,天亮又得上学了。
最后,楚有情只得叮嘱:“那路上小心一点,不要骑得太快了。”
“好——”
冬忍不是没察觉母亲隐隐的担忧,只是胸腔里堵着一股难言的憋闷,急需找个出口抒发,实在没法再待在家里了。
楼下,两人将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陈释骢帮冬忍调整了一下座椅,又见她的自行车较为老旧,出言询问:“你要不要骑我的车?你这车骑久了会比较累。”
他每天骑车上下学,那辆车模样很独特,和普通自行车不大一样。
冬忍瞧不懂自行车的门道,却确信少爷用的绝不是寻常货色,干脆利落地应下:“好。”
这一回,陈释骢语噎了:“……不是,回答得那么快,都不客气一下?”
她眨了眨眼:“我不能婉拒骢骢哥哥让车的好意。”
听到这话,陈释骢眉毛上扬,一边重新调整两辆车的座椅高度,一边小声吐槽她灵活的称呼方式:“有事时是‘骢骢哥哥’,无事时就直接‘你’了……”
“你有什么不满么?”
“没有。”
片刻后,两人骑车上路。
陈释骢显然不是第一次夜骑,简单告知冬忍骑行路线后,便在前方带路。
直到晚风拂在脸上,看灯影如川流般在两侧滑过,冬忍才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涌上心头。
她仿佛回到老家的山中,在绿意里纵情奔跑。
路灯昏黄,车铃叮当,街边店铺早已打烊,悬挂的灯牌却依然亮着。
两人沿着河岸一路骑行,远处鼓楼的轮廓被路灯映得朦胧,远离了白日的游客与喧嚣,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宛若静谧古画。
骑行带来的肾上腺素和多巴胺让冬忍活跃起来。
她越蹬越快,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彻底甩脱那些束缚已久的枷锁,单纯地享受此刻心脏跳动、微微冒汗的感觉。
那是生命力的体验。
渐渐地,冬忍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地超越了陈释骢,这才在青石板路上放慢速度,等待他追上来。
她回头看身后的人:“你骑得好慢。”
“不是,祖宗,你知道两辆车价格的差距么?”陈释骢没好气道,“我能靠这破车骑过你,这牌子该请我做代言人,给我打钱了。”
“不要总在乎价格。”冬忍试图推销,“其实我的车颜色更衬你,浅蓝色的,多好看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个颜色。”
“睁着眼睛说瞎话,现在天都黑成这样,还能看清车身颜色?”
陈释骢略一沉吟,又迟疑地开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我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微抬下巴,目光微妙:“原来你印象那么深刻。”
冬忍立马改口:“没有特意记,你不是喜欢蓝色,我随便猜的而已。”
他身边的物件十有八九是蓝色,这理由倒也不算牵强。
“谁说我喜欢蓝色了?”陈释骢眉头直跳,竟被气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连我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冬忍顿时蒙了:“不是蓝色吗?那为什么你那么多东西都是蓝的?”
“那是我妈喜欢蓝色,你觉得我小时候有资格自己挑衣服吗?不都是我妈给我选的!”
“我说呢,果然还是大姨有品位。”
“……”
陈释骢睨她一眼,傲气道:“算了,看在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穿什么衣服的份上,这回就原谅你了。”
冬忍很想说,他不原谅又能怎么样,不也是毛茸茸地走开,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具情商的交流方式。
“所以你到底喜欢什么颜色?”她看了一眼陈释骢自行车,上面有红黑交织的条纹,“黑色?还是红色?”
“……”陈释骢思索片刻,缓缓侧开了视线,“……那就浅蓝色吧。”
“?”
刚刚还说不喜欢蓝色,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两人一路骑了二十多公里,路过便利店时买了水,随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过街天桥上俯瞰夜色里的街景。
深夜的北京依旧灯火通明,马路上的车流虽已稀疏,街灯却在黑暗中连成了璀璨星河。
适量的运动果然能让人心情愉悦,冬忍喝着水,望着眼前的景致,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不赖。
不得不说,人真是极易被激素影响的生物,理智与思考固然能为人生指引方向,但想要调动起自身的状态,或许只需要最简单的方式。
陈释骢用余光打量她微湿的鬓发,问道:“开心了?”
冬忍:“嗯。”
“你还挺能骑。”
两人骑行过后,皆是一身薄汗,沐浴在微凉的夜风里,非但不觉寒意,反倒生出几分酣畅的振奋。
正值此时,不远处的另一座过街天桥上传来喊声:“啊——啊——”
附近坐落着不少大学,那群人看起来是刚聚会结束的大学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在哄笑中大叫起来。
北京就是这样一座神奇的城市,永远让人猜不透会发生什么。
那声音像是钢铁森林里狼群的呼号,冬忍和陈释骢被这股肆意的氛围感染,也朝着对面放声喊了起来:“啊——”
那些郁结的压力,都在此刻倾泻而出,消散在天边。
两边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把路过天桥的行人吓了一跳。
那人面露诧异,跟着惊叫起来:“都疯啦?”
陈释骢这才低头,看向天桥下的人,高声回应:“我们是高三的——”
“哦,学疯了。”对方摆了摆手,“没事,疯一年就过去了!”
或许是听见了陈释骢的话,对面的大学生们又喊起来:“加油——”
“请报考北京xx大学——”
“不,招生办先打钱!”
“哈哈哈哈哈……”
笑声随风传入耳中,冬忍当即心下触动。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高考仿佛一场孤独的马拉松,但沿途素不相识的人们却都展现惊人的善意,真诚地为你送上祝福。
放纵又尽兴的夜骑结束后,两人缓了缓气息,打算启程回家。
夜幕中,这缤纷多彩的一晚,让冬忍和陈释骢都有些不舍。
“我们以后骑到更远的地方吧。”陈释骢提议,“不只是在城里面兜圈,骑到更远的地方去。”
“去哪里?”
“不知道。”他眸光明亮,似夜空的星,“反正我们一起。”
第66章
深夜, 陈释骢将冬忍送到小区楼下,便独自骑车离去。
冬忍把自行车停放进车棚,缓步上楼, 推开门,却见客厅和主卧的灯都亮着。
楚有情正对着电脑忙碌, 听见声响,回过头来:“回来了?”
“妈妈还没睡?”
“今天想写完这一段。”楚有情笑道,“骑车开心么?”
冬忍略一停顿:“开心, 晚上的人很少。”
“那就好,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出去骑骑车,再锻炼锻炼,对你身体也好。”
“嗯, 我中午还会跟林筱沫打一会儿羽毛球。”
“家里好像还有个羽毛球拍,等我明天找一找,你可以带去学校。”
母女俩闲聊了几句,等楚有情写完稿子, 冬忍也收拾好书包, 二人便互道晚安, 各自睡下。
洗漱完毕, 冬忍静静躺在床上, 只觉最后一丝烦躁悄然散去,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实际上, 母亲从不在晚上写稿,此刻还没休息,或许是忧心她的安危。
但对方依然没有指责她小小的叛逆。
其实,未来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是么?
骑行过后,身体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困意上涌,冬忍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一夜香甜-
异常忙碌的备考间隙,高三的学生们还得抽时间填报志愿。
2013年,北京高考本科志愿要在五月填写,而且是在高考出分之前,这让不少学生和家长犯了难。
这就像一场赌博,总有人盼着高考成绩能超常发挥,志愿填报的重要性便凸显出来。
万一高考分数够了,志愿却没填好,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好成绩?
冬忍却没在这件事上纠结太久,她听从了楚无悔的建议,报考了某知名大学的法学专业。
要是能顺利录取,她以后就跟大姨做校友了。
陈释骢还为此小小地抱怨了几句,责怪母亲没推荐自己学法,反倒对冬忍的志愿填报格外上心。
谁知道,这话只换回楚无悔一句扎心的吐槽:“学法可是要终身
学习的,我看你肯定坚持不下来。”
好在陈释骢对法学确实没什么兴趣,转头报考了另一所高校的计算机系。
巧的是,这所学校和冬忍填报的志愿院校离得很近。
高考最后的冲刺阶段,冬忍进入了按部就班的状态,不再去琢磨多余的琐事。
她每天在学校里埋头复习,一周会和陈释骢夜骑一次,中午偶尔陪着林筱沫打羽毛球,日子过得规律又平静。
几个月前,她还时不时陷入焦虑的情绪里,可到了考前这仅剩的十几天,反而镇定、从容下来。
或许是想明白了,这点时间改变不了既定的格局,稳住当下的状态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们专心致志地备考,家长们却变得紧绷起来。
楚无悔暂时放下繁重的工作,打听起两个孩子的考点情况。
由于冬忍和陈释骢不在同一个考点,她安排楚有情在冬忍的考点附近预订酒店,好让孩子中午能在房间小憩,不必在上午和下午考试的间隙来回奔波。
楚有情订好房间后,楚无悔又让妹妹去考察酒店的餐食,生怕午餐时出现什么状况。
冬忍也听说了大姨那兴师动众的计划。
“妈妈,有必要搞得这么复杂吗?”她面露迟疑,“其实中午休息的时间也不长。”
高考总共就两天:第一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第二天上午理综、下午外语。
午间只不过给学生留了点吃饭休息的工夫,根本没多久。
“你就乖乖听话,领了大姨这份好意吧,不然她又要怪我不负责任。”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道:“她可很久没这么焦虑过了。”
不过,楚无悔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
高考当天,楚有情中午去接考完第一场语文的冬忍,才发现考点附近的餐厅早已人山人海。
要是她们没提前预订酒店,恐怕得费好大力气,才能找到吃饭和休息的地方。
幸好有了周全的安排,母女俩还能在柔软的床铺上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为下午的考试养足了精神。
两天的高考一眨眼就过去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楚无悔开车载着陈释骢来到考点门口,接上了冬忍和楚有情。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楚华颖决定举办家庭聚会。她特地从儿子家赶回自己家中,将屋子打扫一新,为辛苦了一年的孩子们庆祝。
车内,姐妹俩照例坐在前排,冬忍和陈释骢则安安静静坐在后座。
窗外是北京晴好的天空,浅淡的蓝,澄净无云。路边的建筑毫无变化,街景越看越熟悉,正是去往姥姥家的路。
冬忍怔怔地望着窗外,恍惚间竟生出重返童年的错觉。就像当初刚到北京,第一次乘车打量这座城市时那样,心里满是迷惘,还带着几分迟钝。
陈释骢见她不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这就考完了啊。”
“是,这就考完了。”
原来,她和他这三年来最重要的任务,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画上了句号。
到了姥姥家,冬忍和陈释骢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这些日子,楚华颖生怕打扰孩子们备考,不敢叫他们来家里吃饭,如今总算能欢喜地把两人拥进门:“哎呀——我的孙女孙子辛苦了!让姥姥来抱抱!”
“这段时间累坏了吧,看你们俩都累瘦了,总算是结束了。”
冬忍和陈释骢先后与老人拥抱。
随后,两人发现家中干净敞亮,厨房里堆满了新鲜食材,显得格外热闹。
楚无悔:“还没结束呢,录取成绩都没出。”
“反正现在是考完了,能休息一会儿了吧?”楚华颖兴高采烈道,“没事,不管最后成绩怎么样,姥姥都给你们准备了上大学的礼物!”
片刻后,楚华颖从屋里拿出两个红包,明显是早有准备。
楚有情:“妈,这是……”
“我和你爸以前就说好了,等三个孩子上大学,一人奖励一万块钱。辉辉的年纪还小,但他俩可以拿了。”
楚华颖将两个厚厚的红包分别塞进冬忍和陈释骢的手里:“这是姥姥姥爷给你们的,上了大学就是大孩子了,肯定需要一些钱。你们自己来支配,别听她们俩唠叨,想干什么干什么。”
冬忍赶忙道谢:“谢谢姥姥。”
陈释骢瞥了一眼架子上的相框,补充道:“也谢谢姥爷。”
楚华颖露出怀念的神色:“唉,等你们的录取结果出来后,我们再去扫墓,告诉姥爷好了。”
楚无悔挑眉:“要是你孙子的成绩不好,还去么?”
“行啦,能有大学上就成了,别老说些败兴话!”
冬忍很快把红包交给楚有情,请母亲代为收好。
陈释骢则握着红包端详片刻,试探地望向楚无悔:“既然是我自由支配,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能不能……”
楚无悔:“不能。”
“怎么了?什么不能?”楚华颖茫然道,“骢骢你想干什么?可以跟姥姥说。”
楚无悔斜了儿子一眼:“别给我找事儿啊。”
这话颇有警告意味,让陈释骢闭上了嘴。
楚华颖却看不惯了,开始替孙子撑腰:“哎呀,别怕你妈,你跟姥姥直说,想拿钱干什么?”
陈释骢却将红包揣进口袋里:“……算了,不说了。”
老人本来就性子急,继续催促道:“你就直说嘛,多大点儿事儿?你就算拿这钱去谈恋爱,姥姥也不会怪你的!”
陈释骢却像被开水烫了一下,顿时慌了神,面红耳赤道:“姥姥,这都扯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楚华颖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带着女儿们进了厨房。
大人们都在各忙各的,客厅里只剩下冬忍和陈释骢。
冬忍拿着遥控器翻找着电视节目,忽然察觉陈释骢不动声色地靠近,正倚在她坐的沙发靠背上。
他的眼睛盯着电视机,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你觉得骑车好玩儿吗?”
冬忍:“还行吧。”
“那你想不想尝试一点更好玩儿的项目?”
“?”
冬忍停下切换节目的动作,冷静地开口:“回到上一句。”
陈释骢一愣:“什么?”
“回到最初的问话。”
“你觉得骑车好玩儿吗?”
“不好玩儿。”
“……”
陈释骢顿时绷不住,当即从沙发后绕过来,被她的话气笑了:“我陪你骑了那么久的车,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冬忍条件反射般地反驳:“是我陪你。”
听到这话,他的目光闪烁,又移开了视线,缓声道:“……行行行,你陪我也行。”
这一下,她才察觉此话有失妥当,倒给他捡到了。
“那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怎么陪?”
陈释骢提议:“你去跟我妈说,你喜欢摩托车。”
冬忍:“为什么?”
“因为她肯定听你的。”
“我是说,为什么我要喜欢摩托车?”
他循循善诱:“你看,我们要骑到更远的地方,是不是需要新的交通工具,自行车肯定就不够用了……”
“那就坐汽车。”
“那不一样,你没坐过摩托车……”
“我坐过。”
“你怎么还坐过别人的摩托车?谁带你骑车了?”
这一回,陈释骢蹙紧眉头,神色也严肃起来:“带人跑山是有风险的,你知不知道?有概率摔车。”
就算真买了摩托车,他也无法立刻带她,多少得练到心里有底才行。
她倒好,安全意识比他还差。
冬忍见他刚才还主张买车,这会儿又大谈摩托车的危害,自然更觉诧异:“我老家都是摩托车出行,有钱人才开汽车,有什么问题么?”
村里的不少道路狭窄曲折,开汽车不太方便,骑摩托车反而有优势。
陈释骢当即语塞,没料到是这样。
冬忍见他不吭声,又睨了他一眼:“而且,你自己都说了,跑山是有风险的,有概率摔车。”
“你本来就笨,要是摔坏了,不就砸我们手里了。”
“???”
第67章
陈释骢紧盯冬忍片刻, 迟疑地出声:“砸我妈手里就算了,还会砸在你手里么?”
冬忍愣了一下,随即改口:“也是, 那你别找我了,自己想办法, 说服大姨吧。”
“……”
陈释骢顿时不敢再抓她的话柄,央求道:“别这样,帮帮忙, 你说的话肯定管用,我妈对你有滤镜。”
“什么滤镜?”
“她觉得你特别懂事, 特别可怜,不会拒绝你的。”他嘀咕,“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哪儿可怜了。”
冬忍将信将疑, 大姨待自己确实很好,可真如陈释骢所言,楚无悔对她有滤镜吗?
有时候,她以为对方只是爱屋及乌。因为楚有情的关系, 楚无悔才对自己多加关注。
冬忍:“胡说。”
“是真的, 她以前自己说的, 你跟她小时候很像, 特别爱为家里人着想。”陈释骢端详她一番, “当然,我说实话, 真的不像,她是没见过你私下的样子。”
在他看来,冬忍对母亲的蒙蔽性极强,那些欺压他的行径, 竟都没暴露过。
这是求人的态度?
冬忍淡声道:“你究竟想不想要摩托车?”
“想。”陈释骢正襟危坐,手里还攥着红包,往前递了递,诚恳道,“帮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她瞥了一眼红包:“摩托车要多少钱?”
“你不用考虑钱的问题,我倒给你钱都行……”陈释骢略一思索,又将楚华颖给的红包收起来,解释道,“这个不能给,是姥姥的心意,但等我回家后,可以等额折算给你。”
“那不还是大姨的钱?”
“不是,真不是,总之你帮我说一句话就行。”
冬忍沉吟片刻,又道:“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她想了想,这才开口:“有了摩托车以后,你不能危险驾驶,出去骑车要向家里报备。”
“还有,既然你打着我的名义要车,我需要用车的时候,你得随叫随到。”
“哦,敢情我买个摩托车,等于给你配了司机和车。”陈释骢吐槽,“我在借你的车开呗。”
冬忍颔首:“对。”
“对什么?哪里对?”
“哪里不对?”
“……”
他露出苦笑:“对,哪里都对,但总要先有车才行吧。”
片刻后,两人鬼鬼祟祟地蹭到厨房,想要帮大人们打打下手。
楚生志看到两人,诧异道:“你们去玩儿吧,来这里做什么?刚考完试,休息休息。”
楚有情:“没事,都考完试了,可以使唤他俩了。”
楚生志这才让冬忍和陈释骢端着菜盆出去,把菜交给外头的楚华颖和楚无悔。
陈释骢还不忘寒暄两句:“舅舅,辉辉呢?”
“小学还没放假,等他放学了,舅妈带他过来。”
圆桌前,一家人一边闲聊一边备菜,享受着难得的团聚时光。
冬忍择着菜叶,抬眼看了看楚无悔,欲言又止。
尽管陈释骢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的母亲肯定会听她的话,但她其实没怎么恳求过大姨,实在没把握。
最后,冬忍硬着头皮开口:“大姨。”
“怎么了?”
“我喜欢摩托车。”
“……”
听到这话,楚无悔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冬忍一眼,目光又转向陈释骢,陷入沉默。
陈释骢如坐针毡,连忙望向冬忍,鼓励她继续发声:“然后呢?”
冬忍却斜他一眼:“你只教了我这一句。”
“……”
让她帮忙说句话,居然真的只说一句?
楚无悔望向儿子,冷笑一声:“你可真厉害,发动你妹妹,就为了这个?”
楚华颖这才恍然大悟:“害,我以为什么事儿呢,骢骢想要买摩托车?多大点儿事儿,买呗。”
楚生志若有所思:“他爸爸以前是不是……”
“对,陈远华有个京A的摩托车牌,说等他上大学送给他,不然就卖了。”楚无悔道,“否则他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
北京城里,只有京A牌照的摩托车能进四环,可这类车牌早就停发了。
陈远华已经许久不碰摩托车了,又不舍得将这块车牌转手,便提出要赠予陈释骢。
楚生志忍不住感慨:“哎呦,那居然是京A的牌,现在得值不少钱呢。”
楚有情:“人家亲爹的一片心意,咱们也没必要拦着吧,是想给他儿子,又不是给咱们。”
楚生志:“就是,姐,京A的牌可是稀缺品,你要不想让骢骢骑车,过两年就把车牌卖了,怎么算都不亏的。”
其他人都出言规劝,楚无悔却一言不发。
陈释骢也默默低下头,规规矩矩地择菜,静候母亲的决断,没再敢多言。
此时,冬忍才恍然明白,陈释骢为何为了摩托车的事,频频去看楚无悔的脸色。
哪怕楚无悔和陈远华早已离婚,陈释骢终究还是两人共同的孩子。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但凡接受了其中一方的好意,便不得不顾及另一方的心情。
最后,还是楚华颖站出来,一锤定音:“算了,你要是觉得危险,让他少骑出去就是了。可非要孩子拒绝亲爹的礼物,确实也不合适。”
“再说了,他爷爷奶奶当年带他尽心尽力,最后也答应让骢骢留在国内读书,咱们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老人的话到底还是管用的。这一次,楚无悔没再沉默,而是转头看向儿子:“出去骑车可以,但不许随便载人。你自己摔了也就算了,回头再把妹妹摔着,我和你小姨可跟你没完。”
陈释骢脸色微妙:“……怎么都默认我要带她?”
楚无悔嗤笑:“也是,冬忍还不一定乐意坐呢,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好,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也就是好玩儿罢了。”
冬忍:“确实。”
陈释骢听冬忍赞同,又忍不住瞪她一眼,让她莫名其妙。
楚无悔:“行了,你俩的目的达到了,别在这儿添乱,玩电脑去吧。”
冬忍:“……其实不是我的目的。”
楚有情:“你们先去查查摩托车驾照怎么考,现在聊车都太早了。”
两人这才回屋,去查驾照手续。
待孩子离开后,楚华颖才感慨:“其实远华人也挺好的,有多少人离婚后就不管孩子了,至少人家一直愿意出钱出力。”
“这两年,他还总给我和生志寄东西,说哪天回北京来看看我,我都不敢接话茬儿。”
楚无悔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楚有情见状,连忙打圆场:“行啦,妈,你跟我姐说这些干什么,说不定人家觉得你人好,才一直惦记着你呗,跟我姐没什么关系。”
楚华颖皮笑肉不笑:“呵呵,我都是一老太太了,哪儿来那么大魅力?”
“其实我真觉得犯不着,你要说他爹妈不好相处,现在两人也搬到国外去了,就剩远华一个人国内国外来回跑,这不就影响不到你了吗?话说得再难听一点,他爹妈还能活几年?”
“这样骢骢也不用再左右为难,还得顾及两边人的心情。”
下一秒,楚无悔握着菜盆,猛地起身,径直走向厨房:“这些都弄完了,放哪儿?厨房里还有吗?”
楚生志忙道:“没了,姐,你给我吧。”
楚华颖见大女儿离去,这才长叹一声,不再说话了-
屋内,冬忍和陈释骢凑在笔记本电脑前,正埋头搜索摩托车驾照的相关信息。
冬忍好奇地问:“你真要去骑摩托车?”
现在看来,他对摩托车突然产生兴趣,其中也有陈远华的原因。
陈释骢一边逐条浏览着屏幕上的信息,一边振振有词地念叨着:“先学个驾照,把我爸的牌儿弄到手再说,万
一他过段时间又舍不得了呢。”
“不能随便拒绝我爸的好意,他被拒伤心了,以后还想送我房子却不敢开口,那我不就亏大了。”
“……”
不得不说,少爷还挺精明,将他的老父亲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释骢见她盯着自己,一时颇感心虚,嘀咕道:“这是什么眼神?你该不会跟我妈一样,也是那种不屑伸手找人要钱的类型吧?”
尽管他薅亲爹的羊毛心安理得,但总归还是在意冬忍的看法,生怕被她鄙夷。
“不是。”冬忍当即朝他伸手,“给点钱花花。”
“?”
倒也不用这么快就证明。
这一下,陈释骢不再看屏幕,反而打量起她,好笑道:“我发现你找我要东西,真的很顺手,都不带犹豫的那种,平时骑我的车也是。”
她和林筱沫吃麦当劳还会AA,但一到他面前,连演都不演了。
冬忍一板一眼地重复:“不能随便拒绝你的好意,你被拒伤心了,以后还想送我房子却不敢开口,那我不就亏大了。”
“……不许学我说话。”
陈释骢:“而且,我给你的钱,也没见你花过,怎么还老是问我要?”
“小姨都跟我说了,你平时买什么东西要犹豫好久,给你加零花钱也不要,搞得她很苦恼。”
他原以为冬忍是不好意思向楚有情开口,才会来找他要钱,还特意多给了些。
但观察一段时间后发现,她真的毫无物欲,也分不清品牌好坏,别人向她炫富,她都看不懂。
她似乎只是单纯享受压榨他的过程。
实际上,冬忍确实不缺钱,相比童年的生活条件,她觉得如今的日子堪称优渥。
但她很难形容这种微妙而充盈的感觉,每次从他手中夺取财富,仿佛都在侧面证明着什么,那种满足感甚至远超财富本身。
或许是在村里目睹了太多因财失和的关系,她也受到影响,不知该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只能通过这种别扭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进行验证。
就像他让她别学他说话,可这实在太难做到,她偶尔就是从他身上,一点点学着该怎么去对待他。
“所以你到底给不给?”
陈释骢看了冬忍一会儿,见她理直气壮,倒也没有责怪。
“……给给给,给你就是了。”
他的语气不情不愿,听着像是勉为其难,眉峰却悄悄上挑,眼角也跟着弯出弧度,那点藏不住的得意,亮得晃眼。
第68章
晚饭前, 周盼也带着儿子辉辉来了。
辉辉如今已经上小学了,系着红领带,背着书包, 早不是当年在安全栏里乱爬的小婴儿,也不用再被大人抱着走。
他在学校都用大名楚明辉, 说话也愈发流利,只是性子腼腆,跟冬忍和陈释骢打过招呼后, 就乖乖坐到桌边写作业去了。
楚生志对儿子的表现相当满意,赞叹道:“多好啊, 跟他冬忍姐姐一样,从小就爱学习。”
这一年冬忍忙着备考,难得见到舅舅一家人, 也没料到辉辉竟变化这么大。
她刚来北京时,正是辉辉如今的年纪,岁月一晃,竟过去这么多年了。
没过多久,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 庆祝两个孩子高考结束, 愉快地举杯共饮。
楚华颖:“哎, 冬忍和骢骢这一年真是辛苦了, 好在都挺过来了,暑假能歇一歇, 有没有计划去哪儿玩?”
楚无悔:“他俩刚才不是去研究驾照了。”
“学个驾照也挺好,不要光想着学摩托车,考个汽车驾照才是正经。”楚华颖看向冬忍,感慨道, “我看你妈学车是不靠谱了,还不如你学一个,以后她得靠你呢。”
楚有情:“我怎么就不靠谱了?”
“哼,让你开车上路,那是对其他人不负责。”
众人边吃边聊,闲话家常,欢声笑语里,满是温馨热闹。
席间,楚华颖抬眼扫了圈屋里,忽然开口:“其实收拾干净了瞧着,家里还挺亮堂的,要不我这阵子搬回来吧。”
这一下,楚生志愣住了:“妈,为什么?你一个人住多孤单啊。”
自从魏彦明去世后,楚华颖就一直住在儿子家里,算下来竟也有三年了。
周盼和楚明辉同样面色一怔。
“孤单什么?冬忍和骢骢都放假了,也能过来小住一会儿。”楚华颖道,“反正辉辉也长大了,现在不用我接送,老待在你们家,也给你添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叫什么话。”
楚生志说完,又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周盼,示意她也说一句。
然而,周盼只是侧了侧身子,催着儿子多吃蔬菜。
楚有情接过话头:“那就搬回来住吧,我今天进院子还碰见张姨了,问妈您什么时候回来,说改明儿一起聚聚呢。院子里熟人多,您还能跟他们聊聊天,松快松快。”
楚华颖:“是吗?她好像也不用带孙子,最近清闲了。”
她又想起什么,突然望向楚无悔,兴致勃勃道:“不然把你租的那房子退了,你跟我住算了,等骢骢上大学,估计他也就周末回来一趟,你还总是出差,租个房子空着,实在没必要,多浪费房租。”
“你忙的时候,回家还能有口热乎饭,哪儿能天天待在办公室啊。”
楚无悔一怔,又解释道:“这边离律所太远了。”
楚华颖:“反正你开车,还老是出差,远近也无所谓……”
楚有情:“行了,妈,我姐最近又得出差,我最近带冬忍和骢骢过来吧,等她忙完这阵子再说。”
“也行。”
这番话总算把楚华颖安抚住了,后半顿饭里,她没再提这事。
饭后,楚明辉也写完了作业,三个孩子凑到屋里,捣鼓陈释骢的游戏机去了。
楚华颖使唤儿子帮自己搬东西,周盼也跟着过去搭手,客厅里便只剩了姐妹俩。
楚无悔看了妹妹一眼,冷不丁道:“妈刚刚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用你作家的思维,来帮我分析一下,为什么她要我搬来跟她住?”
楚有情略一停顿,反问道:“你要好听的分析,还是难听的分析?”
楚无悔:“难听的。”
“爸不在了,她在你弟家待得不舒服,又不愿意一个人住,看来看去你最可靠,指望不上我俩,只能指着你。”
当初,楚华颖悲恸难抑,没办法住在老宅,才答应搬去和儿子一起住。
这些年过去,那份浓烈的悲伤渐渐淡了,寄人篱下的种种不便也越发明显,老人自然就生出了搬回来的念头。
楚无悔沉默片刻,又问:“好听的呢?”
“她爱你,离不开你,你是她最依赖的孩子。””
这也挺难听的。”
“我以为对你来说,这是好听的呢。”楚有情好笑道,“姐,你不是一向这样,一旦别人依靠你,你嘴上什么都不说,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烦人了。”楚无悔翻了个白眼,“跟爸以前一个样儿。”
“那你呢?难道你真要跟她住不成?”
“……”
楚无悔中肯地陈述:“周盼跟她处不来可以理解,但让她一个人住,确实也不合适。”
“行了,我就知道,你继续纠结吧,她也清楚你吃这套。”楚有情耸了耸肩膀,“也好,真让你搬过来,她反倒不能劝你复婚了,不然她的好日子就没了。”
“你现在说话真是……”楚无悔反问,“难道你不想跟自己女儿住?”
“想归想,但她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开这个口,我没有让她为难的兴趣。”
楚无悔想了想,又提议道:“那你也住回来好了,咱俩和妈一起住,你还住你的屋。”
“快拉倒吧。”楚有情惊得直起身,“你有时候真跟妈一样,想一出是一出。”
都是单纯顾着自己高兴,全然不管她的死活-
高考结束后,冬忍过了一段悠闲得有些空虚的日子。
没了成堆的试卷,也没了漫长的晚自习,她闲得发慌,索性用家里的电脑,把从前买的动画光碟又看了一遍,以此打发充裕的时光。
这些天,她总跟楚有情一起去探望楚华颖,到了晚上,又和陈释骢继续夜骑。
两人还在姥姥家附近,慢慢摸索出了几条新的骑行路线。
六月下旬,冬忍和陈释骢在楚华颖家,用电脑查了高考成绩和各批次录取分数线。
没过多久,两人又回了学校,领纸质成绩单,顺便收拾教室里的东西。
还没踏进教室,高三年级的走廊里就满是欢声笑语。
大家许久未见,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再也不是高考前那副狼狈憔悴的模样,反倒像一夜之间吸饱晨露的草木,个个精神奕奕。
四班这次高考考得不错,大多数同学都正常发挥,就连王利民也满脸喜色,被大家围着喊“老王”,也没计较什么。
来学校前,冬忍没忘把从林筱沫家带回来的那块画板带上。
她在储物柜前找到林筱沫,将东西交给好友:“给你的。”
林筱沫一愣:“这是……”
冬忍递过来的不只是画板,还有一盒崭新未拆封的颜料。
“颜料是毕业礼物,现在有时间了,你又能画画了。”冬忍道,“虽然陈释骢说,现在都能用电脑绘画了,但我不太了解那些,就还是买了颜料。”
“天啊,你怎么这么好?”林筱沫握着画板和颜料,一时间感慨万千,她又吸了吸鼻子,惭愧道,“但我忘给你准备毕业礼物了。”
她实在没想到,好友会在这时候送上画板和颜料,尤其对方总淡淡的,简直是一个大直女,连节日都时常记不住,竟会有心做这种事。
冬忍:“没关系,我上次圣诞节不也忘送你了。”
“……那属于你不过洋节。”
咔嚓——
就在这时,闪光灯突然亮起,冬忍和林筱沫回头望去,只见陈释骢正举着拍立得,为她们拍下了这一幕。
冬忍满头雾水:“在干嘛?”
“看你俩那么恩爱,给你们记录一张。”陈释骢不咸不淡道,“怎么了?”
“……”
这人又开始怪怪的。
林筱沫却没听出陈释骢语气里的异样,注意力全被他手里的相机勾走了:“哇,你居然还有拍立得?这玩意儿真能立马出片?”
“要等一会儿。”
片刻后,拍立得相机吐出一张相纸。
陈释骢捏着相纸轻轻扇了扇,等上面的影像慢慢清晰,才递给她们。
“好神奇。”林筱沫观摩片刻,遗憾道,“但只有一张。”
倘若她们想要留念,至少需要两张相片。
冬忍:“没关系,再拍一张好了。”
冬忍和林筱沫并肩靠在一起,让陈释骢再帮她们拍一张。
不得不说,陈释骢总有些新奇好玩的东西。
他带来的这台拍立得,很快就让两人玩得不亦乐乎,她们开始在教室各处合影留念。
最初,陈释骢还任劳任怨地帮忙拍照。
但随着工具人被闲置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始终没有上场机会,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陈释骢凑到冬忍身边,严肃道:“必须提醒一下,这是我的相机。”
冬忍:“所以呢?”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俩都拍那么多张,公平起见,你不该跟我也拍一张?”
林筱沫拍了几张,便提议也给冬忍和陈释骢拍一张相片,谁知冬忍却像木头脑袋,居然没听见对方的话。
这让他大感懊恼,干脆主动出击。
冬忍闻言,当即诧异:“我们也需要拍照留念么?”
他更为气愤:“为什么不需要?”
她眨了眨眼:“我们还能见,又不会分别。”
“……”
第69章
林筱沫见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索性拿起一旁的拍立得,问道:“我给你们也拍一张吧?是直接摁这里吗?”
陈释骢这才回过神:“你可以先看看取景框里的画面。”
“哦哦,懂了。”
咔嚓——
林筱沫拍了一张, 一边等待相纸吐出,一边挥手指导起来:“你俩靠近一点呗, 怎么搞得好拘束?”
冬忍和陈释骢并排站着,活像在拍严肃的毕业大合照,反倒不如偷拍二人闲聊时那般自然。
两人听从林筱沫的指示调整位置, 却依旧觉得别扭。
明明她和他在家时都很随意,可面对林筱沫审视的目光, 却莫名变得不自在,不知该将手脚放在何处。
就像习惯潮湿环境的花草,被阳光暴晒后, 反而有点蔫儿。
林筱沫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道:“再近一点,不然取景框要装不下了, 中间的位置是留给我的?”
陈释骢听到这话, 却站着不动了。
冬忍闻言, 只好又挪了挪身子。她身着夏季校服, 露出的胳膊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热的指尖。
在微凉的空调房里, 那触感有一点点痒。
下一秒,某人的手指迅速收了回去, 像一株遭遇触碰便会蜷缩的植物。
陈释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视线却飘向一旁,再也无法正视前方。
“能不能看镜头?”
林筱沫疲惫地按下拍照键:“算啦,别看了, 给你们拍照好累,朕乏了。”
咔嚓——
片刻后,一张相纸新鲜出炉。画面里,冬忍目视前方,陈释骢却侧开了目光。
不过,这样倒比两人都盯着镜头时和谐多了,莫名有些故事感。
“你俩拿回去分分吧。”林筱沫将那些相纸拢在一起,又看向冬忍,“或者我帮你选,挑几张把你拍得好看的,你带回去。”
陈释骢当即不满:“这是又让我挑剩下的?”
冬忍:“没事,不用管我拍得好不好看,你把他拍得丑的挑给我就行。”
“?”
最后,陈释骢将拍立得和相纸都带走了,他说要回去好好筛选,只留下了她俩的相片。
恰在此时,男生们被王利民叫走,去领取学校准备的毕业纪念品,陈释骢也一同去了。
现场只留下冬忍和林筱沫,一起翻看方才拍好的照片。
林筱沫忍不住感慨:“你跟你哥关系真挺好的。”
冬忍:“有么?”
“有,我和我表哥小时候还行,长大后就不熟了,过年时才见一面。”林筱沫叹道,“哎,我以前以为亲兄妹都像我这样。”
到了一定阶段,大家就聊不到一块儿去了,关系也自然而然地淡了。
“当然,也可能是陈释骢的素质比他高,我表哥说话可傻了,我有时候都不想听。”
“……”
冬忍略一沉吟,向好友坦白:“其实,我和他不是亲兄妹。”
除了家人,旁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世,但她觉得没必要向好友隐瞒。
林筱沫顿时蒙了:“啊?那是什么?”
冬忍陷入思索,想以最简单的方式说清两人的关系,哪想到对方比自己嘴还快。
林筱沫脸色微变,突然冒出一句:“……难不成是童养夫?”
“?”
冬忍不禁
吐槽:“你的言情杂志都卖了,想象力依旧那么丰富?”
她偶尔会惊讶于好友的思维尺度,林筱沫保守与开放的界限实在灵活得很,完全取决于是在二次元还是三次元。
“毕竟看了那么多小说,专业积累还在,你一说不是亲兄妹,我就只能想到这个。”林筱沫点评,“这设定放现实里挺潮的,放小说里也就普普通通。”
好在她的奇思妙想没有持续太久。
或许是怕好友不便回答,林筱沫没有继续追问两人为何不是亲兄妹,转而和冬忍聊起了别的话题:“对了,班里人说一会儿放学去唱歌,你们要不要去?”-
毕业生回校领了成绩单和纪念品,又和老师、同学们寒暄了几句,便再无其他安排。
班里同学明显还沉浸在高考后的亢奋里,有人提议去KTV唱歌,顺便在路上买点饮料、零食带进去。
大家你呼我应,竟叫上了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地往校外走去。
高三的重担曾把所有人压得喘不过气,如今不少人却像弹簧般反弹,渐渐释放出真实的自我。
一出校门,好几个人就脱下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仿佛是在刻意摆脱学生的身份,用全新的姿态迎接未来。
陈释骢瞥了一眼身边男生花里胡哨的潮人穿搭,不屑道:“一个两个都那么骚包。”
冬忍很想说,他平时用的东西也很花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打量他一身严严实实的着装,疑惑地问:“那你这种夏天还穿长袖的算什么?”
他刚才在室内还穿着夏季短袖,拍完照又把外套裹上了,也不知是不是嫌空调房里冷。
“属于严守校规,树立优良学风。”
“……”
这都从学校毕业了,少爷才开始讲学风。
到了KTV,因为人多,大家选了一个大包间。
今天大概是高三生返校的日子,KTV里的包间几乎都满了,能看到各个学校的校服,连服务员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行人找服务员要了纸杯,又从塑料袋里取出各色饮料,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有人按捺不住,已经开始点歌,在昏暗的包厢里唱了起来。
嘈杂声中,林筱沫举起一瓶RIO晃了晃,高声询问:“谁要喝酒?”
冬忍顺势将自己的空纸杯推了过去。
陈释骢见状,面色诧异:“你要喝酒?”
“尝尝。”冬忍道,“没喝过。”
“……你确定?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陈释骢煞有介事地发声,反而惹来其他人的调侃。
“谁把这个封建的家伙叫来的?”
“RIO都能算酒么?跟饮料有什么区别?”
“陈释骢,别扫兴了,你不喝就去小孩儿那桌。”
在欢闹的气氛里,十七八岁的少年们无拘无束地嬉笑,自然揶揄起一本正经的陈释骢。
或许是他总围着冬忍打转,众人对他的妹控行径都印象深刻。
陈释骢双臂环胸,傲气道:“她是我妹,我得看着。”
其他人更感不服:“你们家是你说了算嘛,又开始来这套……”
“真受不了你了,改天学神谈恋爱了,你也跟着看着是吧。”
“……”
这一下,陈释骢像被戳中痛脚,不说话了。
他只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冬忍的纸杯,似乎要看她最后究竟喝什么。
林筱沫举着RIO的瓶子,看了看陈释骢,又望向冬忍,犹豫道:“你喝么?不喝我就给你倒别的。”
自从得知二人并非亲兄妹后,她突然察觉到什么,感觉自己有眼力见儿了。
冬忍应声:“喝点吧。”
就是某人估计要碎了。
果不其然,陈释骢听到这话,毛茸茸地离开了。
他坐到角落里,跟身边男生掏出手机,似乎要玩游戏。
包厢内,灯光随着音乐晃动,给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
众人卸下了学习和高考的束缚,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尽情释放着压抑已久的青春。
有人唱起了校歌,有人高歌《江南Style》,还有人恶作剧地点了一首《蓝精灵》,瞬间引发全场爆笑。
一群人或在桌边打节拍,或围坐闲聊游戏,尽情享受着此刻纯粹而热烈的快乐。
冬忍和林筱沫聊了一会儿,等好友跑去点歌,她才抿了一口酒液,很快便后悔了。
她本以为RIO会像老家的米酒或果酒,带着甜甜的风味,可杯中的饮品却有些难以下咽,既不像酒,也不像汽水饮料,实在不合她的口味。
难怪陈释骢方才会质疑她的选择。
思及此,冬忍用余光打量角落里的人。
陈释骢低着头,仍在和男生们玩手机游戏,旁边的桌上放着他的杯子。
她看了看自己的杯子,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然而,冬忍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实施计划,就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陈释骢像是等候许久,见她凑了上来,立刻扬起眉头:“做什么?”
看上去不像在专心玩游戏,倒像是在等着兴师问罪。
冬忍被抓住也不心虚,问道:“你渴么?”
陈释骢:“怎么了?”
“给你倒点,喝么?”
“呵呵。”
“?”
她佯装看不懂他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若无其事地举杯:“‘喝喝’是喝两杯的意思么?那我可就给你倒了。”
冬忍慢悠悠地倾斜杯子,想把剩下的饮料倒进他杯中。
陈释骢却眼疾手快,一把握住自己的纸杯口,制止她祸水东引的行为,冷笑道:“你利用我。”
“哪有?”
他愤愤不平:“需要我的时候,就想起我来了?刚才怎么不帮我说话?”
他想起此事就来气,她方才全程保持沉默,等发现饮料真不好喝,才想起他的好来。
“刚才怎么帮你说话?”
她思索片刻,淡然地反问:“以后我谈恋爱了,允许你跟着?”
“……”
第70章
陈释骢听到这话, 差点没昏过去。
他不止一次觉得,家长们认为她乖巧懂事,纯属高度近视加老花眼, 完全不尊重客观事实,明明她最擅长的就是面无表情地打出暴击。
究竟是谁在可怜她?该可怜的明明是他才对。
陈释骢当即板起脸:“谈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冬忍却没被他的脸色吓退, 若无其事道:“你的思想真比姥姥都守旧。”
楚华颖都不会抵触这个话题,跟冬忍谈及此事时,向来是大大方方的, 绝不会露出讳莫如深的模样。
当然,她着重强调, 一定要找个事儿少、懂分寸的男孩子,别招惹那些会追到家楼下的人,就像楚有情以前的大学男同学, 怪烦人的。
两人正交头接耳,旁边的男生却出声了:“陈释骢,你还玩不玩?”
“不然歇一会儿吧,你今天把把都好菜……”
陈释骢遭遇左右夹击, 无语道:“我哪里菜了?”
“我唱歌去了, 你俩聊吧!”
那人关掉手机游戏, 摆了摆手, 便朝点歌台走去。
目送那人离去后, 冬忍又望向陈释骢,劝道:“别玩了, 状态那么差还玩儿游戏,待会儿把朋友都菜跑了。”
“请不
要抢我的台词,你才是那个朋友少的人吧,怎么好意思说我?”
陈释骢睨她一眼, 嘀咕道:“除了林筱沫外,你从小到大,还有要好的朋友么?”
在学习上,他虽然不如她,但在人际交往方面还是很有自信的。
说实话,她和林筱沫能成为朋友,也有林筱沫情商高于平均线的原因。
冬忍一本正经地回:“质量比数量更重要。”
“哼,等到大学了,看你怎么办。”他扬起眉毛,“到时候她可不在你那一片校区。”
林筱沫报考了一所知名的财经院校,只是学校与其他高校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即便她们想见面,也得坐几站公交车,远不如初中和高中时那么方便。
冬忍不解地反问:“那又怎么了,不是有你么?”
“你的学校离我那儿就四公里,骑个车就过来了。”
陈释骢神色微妙:“……你没有朋友,我还得专程骑车过去?”
“有什么问题?”她道,“我都允许你跟着了。”
“……”
这一下,陈释骢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再跟她争辩,反而战术性喝水,喝了一口又感觉不对,低头检查杯中的饮料:“你什么时候倒进来的!?”
谈话间,她早已完成投毒,将RIO倒入他的杯中-
酣畅淋漓的KTV聚会结束后,众人都玩得尽兴,收拾好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大家先把剩余的饮料和零食分了分,这才腾出空来核对账目。
“陈释骢,饮料钱也是你付的吗?还有零食。”
“不是,我只付了包厢费。”
“哦哦,那饮料和零食是谁买的?咱们该算算总账了!”
“是我买的,小票在这里。”
这一年线上支付尚未普及,微信的群收款功能也还未上线。众人想要AA分摊费用,只能用现金结算,现场一时有些混乱。
最后,陈释骢算完总金额,再向其他人收取现金。
大家依次把钱递给他后,便各自散去。
这里离林筱沫母亲的单位很近,她跟冬忍打了声招呼便先走了,去接快要下班的母亲。
冬忍独自站在角落里,避开了正在算账的人群,静静等待陈释骢结束出来。
恰在此时,班里一名男生走了过来:“楚冬忍。”
冬忍正低头看手机,闻言抬起了头。
“毕业快乐,送你个礼物。”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一个礼盒塞给她,接着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挥手:“拜拜,以后见啦!”
冬忍来不及答话,便见他跑远了,只能回了一句:“拜拜。”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让她毫无准备。
但以后是什么时候?
冬忍望着手中的小礼盒,有些迷茫,又有些无奈。
尽管是同班同学,但她与对方似乎没怎么交流过,甚至不知道他报考了哪所高校。
或许是童年经历过于坎坷,她对青春期的悸动与暧昧显得有些麻木,不知该如何回应。
幼年的生存环境将她的情感感知力压制到了最低,类似于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若不如此,她便无法存活。
到北京后,楚有情努力了那么多年,也只帮她撬开了冰山一角。
她依然在磕磕绊绊地学习,如何处理这些微妙的情绪。
就像某部电视剧里的台词:早熟的人通常都晚熟。
惯性的面具一旦戴上,连自己也无法摘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男生心中,究竟是什么样子,或许那并非她真正的模样,只是她不知如何言说。
又或者,对方也并不在乎她真实的样子,只是将她当作高中时代某种精神寄托?
冬忍捧着那个礼盒,略感棘手。
应该发一条微信表达感谢吗?但对方会不会误会?
匮乏的人际交往经验在此刻显露无遗,她不知道哪种处理方式最合适。
要不问问林筱沫吧。
纠结间,冬忍正要拿手机给好友发消息寻求场外帮助,却发现旁边早已站着一个人。
陈释骢不知何时忙完了,正不动声色地盯着她,那模样仿佛脸上写着“这叫允许我跟着吗”。
事情果然是叠着事情来。
“他来得比较突然,我也没有准备。”冬忍当即解释,“所以才没叫你。”
不过,男生应该是刻意挑了陈释骢不在的时候来,难怪跑得那么快。
陈释骢嗤了一声:“我就说他总奇奇怪怪的,一见到你就结巴。”
听到他冷嘲热讽,冬忍下意识想将烫手山芋般的礼盒塞给他,又犹豫了一下,不知这样做对不对。
陈释骢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给我做什么?人家给你的。”
“我又不是你家长,也不是抓早恋的校长,用得着交给我么?”
冬忍试探道:“那我真收下了?”
“收着吧,至少他鼓起勇气来找你了。”
她认真地分辨了一番,确认他在说真心话,而非说反话怄气,这才放下心来。
不得不说,陈释骢阴阳怪气的标准也挺古怪。
冬忍和林筱沫每天正常相处时,他总在旁边拈酸吃醋,说些胡话。现在当真出现情况,他倒大度起来,摆出一副情绪稳定的模样。
此人在关键时刻心智相当健全,比如知道不能把姥姥的红包直接转送她,又比如知道在齐浩柏生日宴上不能抢她风头。
然而,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夸早了。
陈释骢大度归大度,虽没表现出歇斯底里的状态,酸话却没少。他又瞄向她手里的盒子,吐槽道:“真够幼稚的,三年来没说过几句话,毕业了送个礼物,先后顺序都搞反了。”
冬忍:“哪里幼稚了?正确的先后顺序是什么?”
“难道他送你个礼物,你就会喜欢他了么?正确的顺序是,两个人先熟悉,彼此有一定了解了,送的礼物才有意义。”
他啧了一声,撇了撇嘴:“怪不得他三年跟你说不上一句话。”
这语气颇有种看不上对方手段的意味。
冬忍听他信誓旦旦地发言,故意道:“但有的人从没收到过礼物,万一被感动了,为此产生好感了呢?”
“你从我身上捞走了那么多东西,现在告诉我,你缺礼物,被感动了?”
陈释骢双臂环胸,抗议道:“你感动的对象不对吧?”
“……我只是打比方,你别对号入座。”
陈释骢继续翻旧账:“那天回家后,我越想越不对劲,我买摩托车,还得赞助你一笔钱,以后还要做你的司机,这叫什么事儿?”
“那是你让我帮你说话的酬劳。”
“你一共就说了八个字,算下来简直一字千金。”他道,“而且,你都送林筱沫毕业礼物了,没打算送我么?”
眼看局面越来越逆风,冬忍只能祭出绝招:“我不喜欢太物质的男生。”
“我可以给你买,但你不能开口要。”
“……我就不该推荐你用智能手机,现在净在网上学了些乱七八糟的。”
两人插科打诨,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到脑后,没再继续聊这件事。
回家后,冬忍查看了那个毕业礼物,是一件琉璃制的手工艺品。
她没有给送礼的男生发微信道谢,主要是查看通讯录后才发现,双方连微信好友都不是。
或许,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送礼,本就没打算得到回应,单纯是想给某段心事画上句点。
所以,冬忍把这件纪念品收进了柜子,和其他高中时期的物品放在一起。就像那些高三的教材,不会再被翻阅,却真实存在过。
青春大抵也是如此,会怀念,却无法重来,只能以纪念作结-
上大学前的暑假,冬忍和陈释骢迎来了一段漫长的假期。
炎热的季节里,两人天天相约去学车,跑到北京郊区的驾校一待就是一整天。
学完车后,他们还会看看驾校里养的孔雀和其他动物,然后搭乘驾校的大巴返回城里。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随着陈释骢前往美国探亲,暂时告一段落。
近年来,陈释骢忙于学业,一直在国内生活,已经许久不见佟琴等人。他顺利被第一志愿的学校录取,未来四年能去国外的时间更少。
就连向来不爱过问此事的楚无悔,都提议让他趁这个机会去看看老人们。
这件事立刻让冬忍从逆风转为顺风,她不必再被对方追究毕业礼物的事,反而能指责陈释骢抛下她独自离去。
“太让我伤心了,这么长的假期,你却要一个人出去。”
“……我知道你是想道德绑架我,但你这样面无表情地表演,真的毫无说服力。”
临走前,陈释骢还不忘嘱咐:“不许自己偷偷去驾校推进度,等我回来再学,你不能比我先拿驾照!”
换作往日,冬忍一定争分夺秒地把驾照考了,但这个假期她还有别的计划。
陈释骢走后,冬忍和楚有情当即订票,母女俩开始了
暑期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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