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首选自然是冬忍的故乡。
时隔近十年, 再次乘飞机返乡,着实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云南的天空依然那么蓝,不像北京那般空蒙, 云彩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街头巷角总有贩卖水果和鲜花的摊贩,当地人的皮肤被紫外线晒得微黑, 说着冬忍童年时最熟悉的乡音。
可此刻她却有些恍惚,抬起手臂看了看,早已不是儿时的小麦色, 变白了许多。
她确实离开老家太久了,此时居然像是个外地人。
一路上, 冬忍都庆幸自己是随母亲回老家旅游,而不是林筱沫或陈释骢。
原因很简单,她对老家的省会城市并不熟悉, 除了教科书上的介绍,几乎不知道其他景点,要是带另外两人来,甚至没法做导游。
她的记忆依然停留在大山深处的农村, 那间破旧的屋檐下。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其实并不了解, 唯一有印象的, 只有那方寸之间的天地。
当然, 熟悉的饮食还是让冬忍颇感怀念。
母女俩吃了米线和饵丝,还往里加入大量的薄荷, 在夏天里清爽解腻。菌子也是必不可少的,恰好赶上季节,现炒的新鲜菌子香气馥郁。
楚有情还看上了一款油鸡枞,想买回北京, 又怕飞机托运麻烦,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抵达洱海的酒店时,冬忍和楚有情各自收到了一条微信。
陈释骢汇报了自己在美国的日程,又发现冬忍没有回复,便开始一连串的嘘寒问暖。他还不知道母女俩已经回了老家,生怕对方是故意不理自己。
冬忍打开手机后,才想起此事。
这两天玩得太充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陈释骢,自己跟随母亲外出旅游了。
千言万语化作一张照片,冬忍拍了一张洱海酒店窗外的景色,直接发送给陈释骢。
这一回,他的答复简单多了,发来的是一长串问号。
楚有情则是收到楚无悔的微信,接着轻叹一声:“唉。”
冬忍听闻她叹息,好奇地抬头:“妈妈,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冬忍接过母亲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姐妹俩的聊天界面。
楚无悔发来几张照片,有家中的饭菜,阳台的花草,还有收拾整齐的次卧,看场景应该是在楚华颖家里。
楚有情无奈地解释:“大姨说最近陪姥姥住一段时间,等她忙的时候,再住到律所那边。”
这段时日,楚华颖不断游说大女儿搬来同住,尤其是陈释骢出国探亲后,理由显得更加充分了。
反正楚无悔白天也不在家,夜里回来又总是很晚,无非是换个睡觉的地方。
如今,楚华颖每天早上都替楚无悔准备好饭盒,让她带着家里做的饭菜去上班,堪称母慈女孝。
“她们住一起不好么?”冬忍疑道,“大姨看着挺开心的。”
楚无悔向来惜字如金,能发来这么多的照片,就算什么都没说,心里也是受用的。
“不知道。”楚有情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就怕你大姨想弥补童年的自己,最后又失望。”
冬忍不明所以:“失望?为什么会失望?”
“发现自己没经历过的事,也没那么美好。”
楚有情睁开眼睛,见女儿满脸好奇,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洱海的阳光格外充沛,光束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将床褥晒得暖洋洋的。冬忍见状,躺在母亲的身旁,享受着明媚的日光。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楚有情突然用肘部支起身子,凑到女儿身边,饶有兴致道:“宝宝,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连你大姨自己都不知道。”
“其实在我小时候,你大姨很介意我的存在,并不接受我的。”
冬忍一怔:“真的吗?但是……”
但是她们现在的关系那么好。
在楚无悔心中,楚有情绝对能排进前三名。
楚有情怀念道:“所以说是我小时候了,而且连你大姨估计都忘了。”
“姥姥姥爷刚生你大姨的时候,家里的条件还不好,当然,那时候大家都穷,反而是村里有地的人,吃的更丰富一点,所以大姨读书特别用功,很小就在帮家里忙了……”
“你姥姥现在还总心疼她,说她从小懂事,不像你舅舅,以前老惹事。”
类似的话,冬忍也听楚华颖说过,所以并不陌生。
“后来,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已经好很多了,大姨和舅舅陆续工作挣钱,姥姥姥爷的负担也没那么大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家里只有我和姥姥姥爷。”
“其实我知道,你大姨是羡慕的。在她小的时候,姥姥姥爷都在忙着生活,他们也过得不轻松,感觉是不一样的。”
“……再加上我的情况和舅舅还不同,她甚至不能归咎于‘重男轻女’。”
这一下,冬忍才明白楚无悔为何会发来那些照片。
那是对方想象中的童年生活,在没有生存压力的环境里,尽情享受亲人的关爱。
她也终于理解,大姨对幼年的母亲那一点点介意,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时机与命运,总会给人留下些许遗憾。
冬忍认真道:“但大姨现在很爱妈妈。”
“对,我知道,我也很爱她。”楚有情笑了笑,“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是同样的妈妈爸爸,我跟你大姨的性格却不一样。”
“可能我身上有一部分特质来自于她,要不是这样,说不定我都遇不到宝宝你了。”
人们总将“做自己”挂在嘴边,殊不知某些自己,或许也来自别人。
不管是否愿意,在某种意义上,楚无悔都承担过部分抚养妹妹的职责。
她们彼此影响又互相塑造,宛若一体两面。
冬忍将头靠向母亲,像是许愿般,轻轻道:“大姨会一直开心的,姥姥也会一直开心的,我们都会一直开心的。”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是彼此选择的一家人。”
楚有情垂下眼眸,抬手拨了拨女儿的发丝,这才温柔地应声:“嗯。”-
云南旅行的最后一站,母女俩历经漫长车程,返回了冬忍出生的村子。
村口的道路变得宽敞了,以前她们搭乘大巴的地方,如今建起了崭新的车站。
然而,附近的居民似乎更少,村里人大多外出打工,有了钱便定居在县城,基本没人再回来。
暮色漫上山坡时,盛夏繁花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再次站在村口的车站旁,冬忍才发觉老家原来这么小。
她过去总觉得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抵达村落的大门,看见那扇高大的门扉,但眼前的门却简朴低矮,和记忆里的模样完全不同。
楚有情见她站在原地不动,问道:“在这里看看就好了吗?可以进去转一圈的。”
冬忍摇了摇头。
奶奶的墓地不在村里,她就算进去了,也不知去哪里。
姥爷曾说“不要忘记你从哪儿来”,但她重新回到这里,却隐隐有了新发现。
这里还是她的根,可不是她的家了。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家”或许不只是出生地或居所,甚至还指代着脑海中最先浮现的那一群人。
“妈妈,我们回家吧。”
冬忍去拉母亲的衣角,接着停顿了一下,跳过第一顺位,这才缓缓道:“我想大姨姥姥了。”
第72章
充实的旅行结束, 冬忍搭乘飞机返回北京,在机舱里倚着母亲沉沉睡去。
数日的奔波告一段落,明明是从老家返程回京, 她却在途中生出前所未有的安稳。
回顾了来处,也看清了归处,
灵魂随之安定下来。
抵达机场时,来接冬忍和楚有情的人,自然是楚无悔。
楚有情依旧坐在副驾, 冬忍则像往常一样,坐在后排。
一上车, 楚有情便注意到车内的变化,汽车前窗右下角多了一张停车证,上面标注的小区, 正是楚华颖居住的地方。
楚有情:“你还办了停车证?晚上把车停在妈的小区吗?”
楚无悔:“嗯,就是小区没有地下车库,只能停在地面上,容易落灰, 总得洗车。”
“连停车证都有了, 你律所旁边的房子还没退租?”
“……”
楚无悔斜了妹妹一眼, 淡声道:“这不是听你的话, 给自己留条后路。”
楚有情颇感好笑:“可以, 还没被咱妈的糖衣炮弹打趴下。”
路上,姐妹俩有说有笑。楚无悔嘴上没多说, 但冬忍察觉大姨心情不错。
至少目前来看,楚无悔和楚华颖相处得还算融洽。
楚无悔见冬忍没吭声,忽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 骢骢要快开学才能回国,你要是想玩他的游戏机,我最近可以带到姥姥家来。”
“谢谢大姨,但是不用……”
“我只是来传话的,是他非让我跟你说,怕你最近无聊。”
冬忍一愣,没想到陈释骢远在国外,居然还惦记着这些事。
楚有情不禁调侃:“骢骢还真是爱操心,总觉得这个家离了他就不转了。”
楚无悔:“可不么,陈远华想让他出国一趟,他支支吾吾了好几天,一直不好意思开口跟我说,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
“临走前,他又磨蹭半天,生怕我生气,可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总算是出门了,我也能清静几天。”
冬忍:“……”
想来少爷听到自己母亲的这番话,怕不是又要碎了。
片刻后,楚无悔先开车把两人带到楚华颖家,准备等吃完饭再送她们回去。
楚华颖眼看一行人进门,忙道:“回来啦,启程饺子落地面,今天就吃面条吧。”
“行。”楚有情道,“妈,你做什么,我们都吃。”
饭桌上,楚华颖精神奕奕,眉飞色舞道:“哎呦,还是自己家住得舒坦!这两天刚把网线什么的换了,什么都不缺。”
“你姐最近在家住,不然你也带着冬忍过来住几天好了。”
“哪里住得下啊。”楚有情笑了,“现在不就挺好,您有女儿陪着,我也有女儿陪着,平时碰面也方便,够幸福了。”
楚华颖点头:“也是,还是一家人住着痛快。”
楚无悔插嘴:“这话说的,你儿子又该不高兴了。”
楚华颖摆了摆手:“哼,他有什么不高兴的?我都懒得说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跟你说一声。”楚华颖又看了一眼冬忍,“冬忍也是大孩子了,没什么好避讳的,我就当着她的面儿说了。”
“你和你哥当初买房时,我和你爸都出过一部分钱,你姐却什么都没拿。我们以前就商量好了,等以后,这套房子就留给你姐,你看行吗?”
楚无悔蹙眉:“妈——怎么突然说这个?”
“当然可以,没问题。”楚有情答得爽快,又看向身边人,“宝宝也同意,对吧?”
冬忍点了点头。
楚华颖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这样也好,以后就算我……”
她略一停顿,又继续说道:“你们还有个能聚在一起的地方。”
没准是魏彦明的离世,让楚华颖的心态有了些变化,她现在偶尔也会思考自己的身后事。
楚有情:“哎呀,怎么又扯到这些了?”
冬忍闻言,模仿陈释骢往常的口气,忙不迭将话题岔开:“姥姥不是还说,等我读完博士,再给我发红包。”
“那肯定会的,我都答应你了。”
楚华颖感慨片刻,又道:“其实读完硕士就行,你也别学得太累了。”-
2013年夏末,北京的热浪与蝉鸣与往年并无不同。
开学前夕,冬忍如愿以偿地来到第一志愿校报到,正式成为楚无悔的校友。
宿舍入住、领取教材、新生军训、专业课学习……
大学的生活,并不像王利民等人描绘得那般缤纷多彩。
就像“望梅止渴”的故事,冬忍如今尝到了青春幻想里那颗最甜的梅子,却也觉得,它终究只是一颗梅子而已。
但她的生活同样安宁而快乐。
在这所汇聚了天之骄子的校园里,她不会再被称作“学神”了。
身边的人来自五湖四海,个个都是“学神”,不学习反倒成了奇怪的事情。
同样的,老师们不再只盯着成绩,转而鼓励大家多参加各类活动,全面发展才好。
周围的同学也个个兴趣广泛,常常在网上高强度冲浪,其中不乏又会学又会玩的人。
每当冬忍在日常里听到自己不太懂的网络用语,或是新奇的词汇,就会发微信问陈释骢是什么意思。
搞懂之后,她就能在同学中顺畅交流,成功掩盖自己互联网山顶洞人的身份。
久而久之,某人都不免吐槽。
陈释骢:我是百度么?
陈释骢:你总这么用我,我可要收费了。
这时候,冬忍就会干脆利落地回复:TD。
陈释骢:???
大一的课业相当充实,但总归没有高三紧张。每周都有一个下午没有课程,学生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平日里,冬忍常和室友们相约去图书馆。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和煦,陈释骢便约她出去骑车。学校周边山清水秀,两人正好能在附近转一转。
陈释骢上午下课比较早,便约冬忍在她学校的餐厅门口见面,一起吃午饭。
下课后,冬忍随室友们往餐厅走,突然收到一条消息,当即停下了脚步。
室友们见状,不解道:“怎么了?不是说要吃饭?”
“我得先去校门口接个人。”
尽管学校名声在外,又毗邻知名景点,不少人都或多或少接待过亲朋好友。
可楚冬忍性格淡淡的,甚至有点呆,实在不像会热络招待客人的人。
那让她特意去接的人,想必不一般。
她们当即八卦起来:“谁啊?男朋友?”
“不是,我哥。”冬忍道,“他被门口保安拦住了。”
“你让他说自己是隔壁的,就能进来,没那么严。”
“我让他这么说了,但还是被拦了,你们先去吃,我过去接他。”
“好的。”
到了校门口,冬忍果然看到被保安大爷训话的陈释骢。他老实地站在校门边,像是看到救星,朝她挤眉弄眼。
冬忍赶忙上前,客气道:“您好,能让他进来么?”
这一回,保安大爷二话没说,立刻放陈释骢进来,连一秒钟都没犹豫。
陈释骢进门后,大爷还不忘吐槽:“就说你来找人的呗,非要说什么隔壁的。”
“小伙子,看看你胸前,明明你的学校也不差啊!”
听到这话,冬忍的目光落在陈释骢的胸口,这才发现他佩戴了自己学校的校徽。
难怪保安死活不愿意放他进来,如此明目张胆,多少有点挑战大爷的智商了。
陈释骢面露窘迫,又瞄了冬忍一眼,怨声道:“还不都怪你,让我说是隔壁的。”
她让他自称是隔壁的学生,他就傻乎乎地信了,连原话都没改。
冬忍:“我也没想到你会戴个校徽过来。”
更没想到保安大爷相当较真 ,不接受陈释骢的撒谎行为。
“上午有活动,我忘记摘了。”
陈释骢参加学校活动,穿的是统一的白T恤,再加上个子较高,气质卓群,格外显眼。
他怕让冬忍久等,活动一结束就骑车过来,自然忘了摘掉校徽。
另一边,保安大爷还在指点江山,对各大高校发表见解,苦口婆心道:“哎,我跟你直说吧,隔壁也就那么回事儿,有些专业,未必有你们学校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陈释骢也没法生气,毕竟对方是在为自己学校辩经,他只能闷声应了:“好嘞,谢谢您。”
“行,跟你女朋友走吧,下回说来找人的,不就简单多了。”
“……”
第73章
从校门口往里走, 冬忍领着陈释骢走了好长一截路。他闷头跟着,半句话没有,活像个木头人。
行至湖边, 陈释骢才反应过来,眼神发飘:“你们学校那大爷怎么回事?”
“又怎么了?不就刚才没让你进?”
“……我不是说这个。”
陈释骢瞄了一眼冬忍, 见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也不确定她有没有听见,一时倒不好再提这茬。
到了餐厅, 冬忍已经有些饿了,让陈释骢先找个空位, 自己走到柜台点了菜,在窗口等着取餐。
等她端着餐盘回来,才发现陈释骢恰好选了跟室友们对角相望的空桌。
室友们远远就朝冬忍招手, 想叫她过来坐,却见她端着餐盘走向陈释骢那边,顿时愣住了:“这就是你哥?”
冬忍点头:“对。”
陈释骢见冬忍望向自己身后,这才疑惑地回头, 推测这些女生是冬忍的同学, 礼貌道:“你们好。”
众人打了个照面, 寒暄起来。
冬忍和室友们平时关系不错, 说话直来直往, 从不拐弯抹角。
其中一人端详双方片刻,摸了摸下巴, 语出惊人道:“亲哥?还是认的哥?”
“不是什么年少轻狂认干哥哥干妹妹的套路吧?”
说实话,冬忍和陈释骢相貌都不差,但五官间的神韵风格迥异,实在不像是亲兄妹。
此话一出, 饶是陈释骢见惯了大风大浪,也被此地的彪悍校风震住了:“……”
从校门口的大爷,到食堂的室友,他接连遭遇两次暴击。
冬忍却干脆地回:“不是,捡的哥。”
那人也不再问,只道:“哦,那你还挺会捡的。”
倒是另一人笑着打哈哈,向陈释骢致歉:“别理她,她就这样,哈哈哈,你们好好吃饭吧。”
室友们很快转回身,说说笑笑地继续吃饭。
冬忍落座后,陈释骢小声道:“你同学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
冬忍见他脸色微妙,出言解释:“她们就喜欢乱开玩笑。”
毕竟,室友每晚睡前都会在寝室喊“皇上,今晚由我来侍寝了”,也从没见她真睡到别人床上,不过是嘴上过过瘾罢了。
这一年,网络上还没有“抽象”这个词,无法精准形容室友的举动。
陈释骢瞥她一眼,挑眉道:“经常开你的玩笑吗?”
“没有,平时都是开别人的玩笑,今天难得轮到开我的,她们就特别兴奋。”
他这才不出声了。
冬忍盯着他看了半晌,眨了眨眼:“你刚刚是在套我话么?”
陈释骢不明所以:“什么?”
“她们给我推荐了一些讲人际关系的书,里面教如何提问才能巧妙获取对方在事业和感情方面的信息,其中一种方法跟你的提问方式很像。”
冬忍一本正经道:“通过她们开我玩笑的频率,来推算这类情况发生的次数,进而挖出背后的潜藏信息。”
“……”
“书上还说,战略性沉默也是一种技巧。”
陈释骢语噎片刻,岔开话题:“怎么突然看人际方面的书?”
冬忍:“老师说,以后真要干这行,免不了跟人打交道,不少客户把一辈子的心眼都花在对付自己的律师上了,我们多少得学点识人辨人的本事。”
他被气笑了:“你刚学了点识人技巧,就先往我身上试了?这合适吗?”
“合适。”
“?”
陈释骢:“所以书上的内容有用么?你在人际方面突飞猛进了?”
“这么用功研读,想必你学有所成,跟周围人相处得不错?”
他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认真地学习跟人打交道,实在有些好笑。
她确实稍显迟钝,但他早就习惯了,没想到集体生活反倒推动了她的变化。
冬忍听出他调侃的意味,坦白道:“不知道,我练习的机会很少,你又不让我在你身上试,我也不确定有没有用。”
陈释骢没好气地回:“不是,你在我身上试有什么意义,你得对着跟你没交情的人练,才能看出效果来。”
她倒好,柿子挑软的捏,净做些没必要的事。
“意思是,就跟打游戏一样,你的好感度已经满了,我再怎么努力刷,也不会有变化了么?”
陈释骢闻言一愣,这才自觉失言,讪讪地闭上嘴。
片刻后,他警惕地盯她:“……看来你这套话的本事,还真学了不少。”
饭后,两人将餐盘放到窗口,打算在学校里逛逛,便骑着自行车出发了。
陈释骢随她出来,顿了一下,抿了抿唇:“把你的人际关系书单发给我。”
他莫名有种预感,等她这神功大成了,自己更翻不了身,必须早做对策。
冬忍干脆地回:“不。”
早秋的校园里,林木渐染霜红,绿黄朱红交织成斑斓色彩,映着湖面波光,满目皆是美景。
晴光正好,暑气尽消,正是适合漫步郊游的好时节。
两人沿着校园缓步闲谈,一路都觉惬意悠然。
今天下午没有课程,冬忍和陈释骢并肩走着,路上还碰到了同班同学。
专业课会分组做作业,她和来人正好一组,只记得对方是个热衷学生会活动的男生。
“楚冬忍!”
男生先喊了一声,快步走到她跟前,才发现她身边还有人,愣道:“咦?这是……”
冬忍:“我哥。”
男生恍然大悟,热情道:“哦哦哦,哥哥好!”
陈释骢却板着个脸:“我不好。”
“啊?”
冬忍:“他开玩笑的,比较幽默。”
男生没多想,又接着说:“对了,明晚不是要小组讨论吗?我最近学生会那边有活动,不一定能到。我待会儿把我做的那部分先发给你,要是你们讨论完需要我补充什么,再跟我说好吗?”
“好,我到时候看看。”
“多谢多谢!”男生说完正事,转身离开,跑了两步又回头挥挥手,“学校最近要办好几场活动,叫你哥一起来啊,我帮你搞票。”
冬忍却没应声,她觉得某人不会愿意来的。
果不其然,男生一离开,陈释骢便道:“为什么他问,你就要回答?”
他的语气颇不满,像是在计较什么。
“问什么?”
冬忍:“你不是我哥吗?明明以前总强调这件事。”
陈释骢不语,一味生闷气。
他心想,他是她哥,跟那个男生又没关系,凭什么对方也跟着喊?
两人一路走到车棚,陈释骢始终沉着脸,显然还耿耿于怀。
冬忍一边取自行车,一边打量他的神色,嘀咕道:“你可真难伺候。”
陈释骢更不服气了:“哪有?”
“保安大爷那么喊你,你不高兴,别人现在喊你哥,你也不高兴。”她说,“太难伺候了。”
“你……”
她刚刚居然听见大爷的话了?那为什么如此平淡地接受?
一直以来,陈释骢总觉得冬忍少根弦,似乎彻底屏蔽了学习以外的事情。
就像她对林筱沫和齐浩柏的关系毫无兴趣,没有任何事会引发她的反应,他自然而然只能安于兄长的位置。
即便她偶尔用词不当,他也只当自己想多了。毕竟她如此坦荡,他若胡乱遐想,反倒是不合宜。
但她精准地领悟了他为何生气,又似乎并非全然不明白。
此时此刻,一种难以言说的直觉骤然击中陈释骢,让他愣在了原地。
不等陈释骢开口,冬忍便骑上车,扬长而去:“不管你了,我出发了。”
“……你慢点骑。”
午后阳光充沛,迎面的风却清爽宜人。
冬忍骑车驶出校门,没多久便听见陈释骢从身后追来的动静,心情愈发舒畅,似乎料到他会跟上来。
或许是童年坎坷,她不喜欢剧烈的情感波动,更抗拒那些跌宕起伏的爱恨纠葛。
故事里浓烈曲折的情愫,对她毫无吸引力,她的人生已经足够动荡,如今只盼着安定下来,往往偏向一切确定的人或事。
而他,无疑是她生活中笃定的存在。
无论以何种身份、何种关系,她都无法想象,没有他的未来。
圆明园的秋光里,残荷倾倒,树影舒朗,只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轻响。
两人一直骑到黄昏,又在外吃了顿晚饭。
直到夜幕降临,陈释骢才将冬忍送回学校。
自此以后,陈释骢发微信来得更频繁了些。
窥破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后,他一点一点褪去青春期那层冷硬的自尊伪装,慢慢退回到童年熟悉的依赖状态,宛若蜗牛重新从壳中探出触角。
在冬忍看来,他又开始撒娇了。
现在想来,陈释骢小时候就是这样,似乎初中后才内敛起来。
但她也不忘打趣他几句。
冬忍:你不是高冷的人?
陈释骢:谁让你发消息那么少!
陈释骢:不是在看人际方面的书吗?最近有什么收获,我可以让你练练。
冬忍:最近看的这章核心主旨是“少表达,多倾听”。
陈释骢:?
陈释骢:下一章主题是什么?
冬忍:情感表达最重要的是微表情和肢体接触。
陈释骢:那我下章再来。
冬忍提前翻了翻下一章的内容,发现讲的主要是面对面交流的微动作技巧,比如身体前倾、后仰各代表什么含义。她觉得这种严肃的沟通技巧,压根用不到陈释骢身上。
冬忍:估计跟你想的内容不一样。
陈释骢:TD。
冬忍看到熟悉的措辞,又不好回复了。
只因书上赫然写着“模仿你的话或动作,代表对方对你有好感,期望找到共同点”。
她当即感慨,学无止境,看来这本书真有点用。
另一边,心情愉快的陈释骢也引来了身边人的不满。
同寝男生眼看他对着手机含笑,吐槽道:“就承认自己谈恋爱了呗,还说不是,非跟我们装什么。”
另一人接话:“不懂了吧,人家没撒谎,现在是更精妙的暧昧阶段,比直接谈还带劲。”
听到这话,陈释骢才收好手机,慢条斯理地抬眼,悠哉挑衅道:“怎么了?原来没人给你们发微信吗?”
“……”
第74章
大学的生活比冬忍想象中更忙碌一些。
尽管大家的学业压力变小了, 但总有各种各样的琐事。无论是小组作业,还是参加学院活动,都会挤占一定的时间。
即便是本地学生, 也没空经常回家。倘若周末还有活动或聚会,日程就变得更加紧张了。
正因如此, 冬忍越发感受到微信的实用性。
她能用微信跟楚有情和陈释骢天天联络,也是在大学住寝室之后,她见到了一些同龄人和家人的相处方式, 比如室友睡前都会跟妈妈或奶奶视频通话,才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至少她不懂该如何每天跟母亲高强度视频一小时, 就算打电话给楚有情,自己也说不了那么多。
同样,她也不知道如何调整与陈释骢的相处模式。
他口是心非的时候越来越少, 但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待他的,不确定进入新阶段后,是否该有所改变。
十几年的相处让她和他彼此过于熟悉,其中混杂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一时之间难以理清。
知道这个人很重要, 也想知道用哪种方式对待他更好。
有时候, 冬忍会担忧, 自己的回应不足以承接对方的期待。
周末的时候, 冬忍回了家,陪楚有情看了一场电影, 逛了逛书店,又在外吃了顿饭。
充实又惬意的白天落幕,母女俩回家洗完澡,窝在沙发上吹头发。
楚有情新买的沙发软乎乎的, 一坐上去,绵软的触感便将人轻轻裹住,给人充足的安全感。
冬忍的头发被吹得半干,发丝处还沾染着一点湿意。她眼看母亲收起吹风机,想靠到对方身上,又怕把楚有情的睡衣蹭上潮气。
最后,她双臂环住膝盖,蹲坐在沙发上,唤道:“妈妈。”
“怎么了?”
楚有情回头望去,只见女儿将自己蜷作一团,像枚安静的蛋。
冬忍略一迟疑,小声道:“我是不是和家里联系得太少了?”
“我室友每天都跟她妈妈打电话。”
在校期间,冬忍会时不时给楚有情发几条消息,汇报自己的近况,大多是以文字形式。
倘若不是见识过室友的状态,她都不会反思自己跟家里联络太少。
楚有情笑了,坐到她身旁:“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啊。”
“我想过,但我不知道说什么,也没办法说那么多……就觉得……”
冬忍顿了顿:“自己是不是很冷淡?”
楚有情想了想,答道:“你要从缺点的角度看,那是冷淡,但要从优点的角度看,那就是独立,一切都不一样了。”
冬忍:“可我担心,万一哪天疏忽了,让你们难过,我却不知道。”
她偶尔会担忧,母亲等人其实是在向下兼容,或许她早就遗漏了什么,只是对方在默默包容。
就像高中时那个圣诞节,她忘记给林筱沫送礼物,不是故意的,单纯没想到。
当然,林筱沫并不在意此事,但她觉得自己本来能做得更好。
楚有情索性也蜷起身子,窝在女儿身边,和颜悦色道:“你看,我有姐姐和哥哥,都是我的亲人,我对他们一样吗?”
冬忍答得很快:“不一样。”
大姨的分量显然比舅舅重,真要细说,母亲和舅舅的往来,甚至比她的同事还少。
楚有情笑道:“但非要归类的话,大姨和舅舅跟我的感情都属于‘亲情’,看起来似乎又是一样的。”
“这就更说明,这种笼统的划分方式其实很不科学,就像我跟你大姨既是姐妹也是朋友,甚至她在某个阶段还照顾、养育过我,不同的时间段里,我们的关系都会有变化。”
“你对每一个家人的观感和相处方式尚且不同,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冬忍:“……嗯。”
楚有情:“所以没必要用什么模板来套自己的感情,不要觉得别人怎么样,我就该怎么样,人和人是不同的,人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不是能直接概括的东西。”
“非要照搬别人的生活方式,你就不是你了。”
冬忍思索片刻,迷惘道:“但
我还不知道,我该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高考结束后,她未来应该去哪里,又成为新的课题。
“这个妈妈就没办法回答了。”
“为什么?”
楚有情无奈地笑:“因为我的方式也不是你的方式。”
“不过,等你知道答案的那天,你会发现,你不需要问别人,就清楚那是你的。”
“会让你怀疑的,那就还是假的。”
接着,她向冬忍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温和道:“要是真正属于你的,不用向别人求证或炫耀,甚至没什么惊险刺激的过程,就能落进你的手心里。”
冬忍凝望楚有情的掌心良久。
至少这一刻,她确信母亲的话没有错。
一如她们能成为母女,她至今也说不清自己做过什么,才会拥住这样的奇迹。
下一秒,楚有情忍不住八卦起来:“宝宝,你是遇到什么人了么?”
冬忍闻言一愣。
“不然为什么要担心让我们难过?”楚有情笑眯眯道,“妈妈也可以作为朋友,听你说一说。”
听到这话,冬忍当即起身,去拿自己的杯子,战术性撤退:“妈妈,我去喝点水。”
“太冷淡了,聊两句吧,快向你的室友学习,也跟我畅聊一小时!”
“……”-
在家休息两天后,再次回到学校,冬忍感觉适应了不少。
很快,集体生活带来的那点思考,也伴随紧张的期末考消逝了。
年轻而单纯的大一学生们,开学之初还感到课业轻松,期末却开始骂骂咧咧。
原因无他,日常讲课幽默轻松、号称更在意平时成绩的教授,公布了结业考试范围,恨不得囊括整本书的内容。
下课后,冬忍和室友们结伴去食堂吃饭,一路上都在听她们吐槽教授的“背刺”。
“疯了吧,这不就等于没划重点?既然期末考占比这么大,为什么还留那么多平时作业?”
“大意了,他更在意平时成绩的意思,是默认了每个人期末考都会考好……”
“幸好冬忍记了笔记,不然我们更惨,还得重新划重点,他给的重点等于没给。”
冬忍:“但说实话,我不知道笔记有没有用,他上课很喜欢讲故事,讲的都不是课本上的内容。”
她以前也没遇到过这类老师,课堂上专业知识少,《故事会》的内容多。
听到这话,室友更是怨气爆表:“还说什么‘你们都是学霸,还会怕考试吗’,他好绿茶啊!”
“风水轮流转,等着看我教学评价,怎么给他点颜色瞧瞧。”
放狠话归放狠话,复习也迫在眉睫,全班都被迫投入到焦灼的备考中。
众人基本都是从小到大的尖子生,能进入这所学校,无疑有自己的傲气,谁也不愿在第一个学期就输得太惨。
这段时间,冬忍跟楚有情打了声招呼,连家都不回了,没日没夜地啃专业书,天天泡在图书馆里。
她也很难及时回复陈释骢的消息。
好在他听闻此事后,询问了她的考试时间,便减少了那些不甚重要的联络,只让她忙完再说。
考试当天,冬忍前一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猛灌了一杯咖啡,便带着文具出发了。
她全程觉得自己像飘荡的魂魄,好在脑海里的知识都没忘掉,有惊无险地完成了结业考。
踏出考场的那一刻,她脚步发软,情绪终于大爆炸,无比赞同室友的观点。
教学评价时,她绝不会给这位老师打高分!
到寝室后,众人连午饭都没吃,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屋里厚厚的窗帘被拉上,冬忍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发现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是最先醒的,其他人依旧在补觉。
熬夜的后果就是手脚发软、意识朦胧,她摸过一旁静音的手机,想要查看时间。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长串消息和陈释骢的数个未接来电。
再看一眼屏幕,居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冬忍和陈释骢约好下午四五点见面。
她本想午间小憩一会儿,谁料太累忘了定闹钟,一睁眼就到这时候。
饶是她向来心理素质过硬,此刻也不禁心虚起来。
这算冷暴力吗?应该不能算吧?
这是冬忍第一次严重失约,她蹑手蹑脚地起身,悄悄溜出寝室,这才给陈释骢回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试探着率先开口:“喂?”
话筒那头,他的声音却听不出喜怒:“我已经到你学校了。”
第75章
北京的冬夜格外干冷, 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燥意。
裹紧大衣后,冬忍走出宿舍楼, 残存的睡意也被冷风吹散了,脑子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快步赶到陈释骢说的地方, 遥遥便望见路灯下立着的身影,在暗色中凝成冷峭的剪影。
待冬忍跑近时,陈释骢听见动静, 随即转过身来,只是嘴唇抿着。他神情严肃, 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眉眼间也染上了冬日的霜寒。
冬忍来到他身边,好奇地问:“你怎么进来的?等了很久么?”
陈释骢端详她片刻, 见她确实没事,这才蹙起眉头:“怎么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突然丢了,差点要给小姨打电话。”
下午,陈释骢先发消息问冬忍在哪儿碰面, 见她没回, 又等了一阵子。
眼看快到约定时间, 消息没有回音, 电话也打不通, 他才感到不妙。她向来严谨守时,现在杳无音讯, 自然让人担心出了什么事。
他本想询问楚有情,又怕平白惹出事端,便决定先来她学校看看。
冬忍略一沉吟,坦白道:“睡着了。”
陈释骢面露诧异:“睡到现在?”
“对。”
好在是虚惊一场。
陈释骢见她竟被期末考折腾得如此疲惫, 心里一软,转念一想,这事不能这么轻轻揭过。毕竟临时失信、轻易断联,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引发误会。
于是,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教,声讨冬忍突然消失、音讯全无的行为。只是他虽然板着脸,不知为何,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冬忍很想摆出认真倾听的诚恳样子,可她本就睡眠不足,此刻脑袋越发昏沉,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气。
她努力盯着陈释骢,试图专心听他说话,思绪却一点点飘远,莫名神游天外,反倒细细打量起他的五官与肤色。
灯光下,陈释骢的五官愈显深邃,在明暗光影的勾勒下轮廓立体。
他的眼眸依旧乌黑,深色眉宇与白皙肌肤形成对比,有种水墨画般浓淡相宜的层次感。
暖黄灯光洒落,他整个人宛如披着金辉,冲散了寒冬的肃杀冷意。
他以前是长这样的么?怎么好像有一点好看?
平心而论,冬忍对异性的容貌向来没什么判断力。
她大致能分辨出哪些男生相貌在平均线以下,可究竟什么样才算得上相貌出众,她确实没概念。
就像小时候,旁人都夸储阳长得像电影明星,英俊不凡,她却毫无感觉,只觉得很普通。
因此,冬忍也从未留意过陈释骢的长相,说不准在常人眼里,他究竟算哪一档。
陈释骢讲了半天,见她眼神飘忽,眉头拧得更紧:“你在想什么?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明明是做错事的人,她居然还在走神。
“有在努力听……”冬忍无奈道,“可是听不懂。”
他不禁错愕:“怎么会听不懂?我说的难道不是中文?”
她揉了揉太阳穴,解释道:“我现在脑袋晕晕的,太长的句子反应不过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连向你道歉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从情理上讲,她该郑重向他道歉,但眼下的状态让她力不从心。
此刻,她满脑子都是专业课知识,思维像凝滞了,无法深度思考,整个人有种轻飘飘的虚浮感。
她甚至不敢告诉他,刚才他说的那些话,自己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陈释骢沉默半晌,狐疑道:“……你是在装可怜,试图把这事糊弄过去吗?”
“而且,你这句话不就很长。”
冬忍却不再跟他掰扯,冷不丁岔开话题:“你最近是变好看了一点么?”
“啊?”
她实话实说:“感觉跟以前长得不一样。”
陈释
骢神色微妙,抗议道:“这意思是我以前不好看。”
下一秒,冬忍上前一步,她凑近陈释骢,细细打量了片刻,才歪着头若有所思:“好像也不是,以前就这样,只是没发现。”
她的眼睛很亮,像从天而降的雪花,让人猝不及防。
陈释骢没想到她会突然凑过来,顿时愣住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见她又若无其事地退了回去,似乎不觉得跟人快要贴脸有什么问题。
“……”
“行了,我懂了,你是学傻了。”陈释骢侧开头,“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用,走吧。”
她大概是严重缺觉,做事根本不思考,动不动就吓人一跳。
冬忍满脸迷茫:“走哪儿去?”
他没好气道:“把你押到小姨面前,让她批评你不负责任的失联行为。”
“哦。”她倒也没被吓住,抬手指着另一条路,“回家是走那边。”
这一回,陈释骢彻底拿她没办法了。只觉此人软硬不吃,像是料准了他治不了她,多少带着些有恃无恐的意味。
他注视她良久,欲言又止道:“你们学法的人,精神状态都这样?”
“去吃饭,我不跟学傻的人计较。”
片刻后,两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落座。
店内雾气缭绕,驱散了室外的寒意,还在玻璃窗上凝出水汽。尽管时间不早了,客人却没有减少,众人围着热腾腾的火锅畅聊。
冬忍昏睡了一整天,现在才感到饿了。她默不作声地吃掉两盘牛肉,突然想起还没跟对面的人聊几句,忙道:“你在我们学校等了多久?冷不冷?”
陈释骢一边下牛肉,一边嘲笑道:“这是吃饱了饭,充了一些电,终于能组织句子了?”
“……所以冷么?”
“冷,心冷。”
冬忍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面露歉色。
陈释骢方才还气恼她不知悔改,此刻见她露出这种神情,又觉得再计较下去也没必要。
“骗你的,没有来太久,门口还是那个大爷,所以我顺利进来了。”他道,“而且刚进门就接到你的电话,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我一来你就醒了。”
“哦,那我们还出去玩儿吗?”
“等吃完饭,你回去老老实实睡觉吧。我觉得你现在都不太清醒,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你拐走。”
“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陈释骢听她语气一本正经,扬起眉头,撇撇嘴,身子晃了晃,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这里是北京,没那么夸张。”
下一秒,他遭遇攻击,又望向桌下,惊叫起来:“犯错的人还踢我!”
冬忍这才收腿,说道:“不好意思,平时习惯了。”
忘了自己今天是逆风局。
饭后,两人从店里出来,一边随意地闲聊,一边往学校走。
陈释骢还不忘拍拍自己的裤子,吐槽道:“你的人际关系知识都学到哪儿去了?言而无信的家伙,骗了我一顿饭,连句道歉都没有,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冬忍理直气壮:“我问你还要不要出去,你自己说的,让我回去睡觉。”
“哼,那道歉呢?”
“真道歉了,你又要毛茸茸。”
“什么毛茸茸?”他面露不解,“你先道一次歉,让我看看实力。”
冬天的风微冷,但吃完火锅后身体暖热,反倒觉得干爽。
回寝室的路上,冬忍感到异常的安宁。她补了一觉,又吃饱喝足,偶尔跟身边人插科打诨,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恍惚感。
连北京冬季深夜的天空,都泛着些许烟紫色,混在浓沉的夜色里,有种奇异而宁静的美感。
可能跟母亲说得一样,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根本不会害怕失去,甚至感到习以为常。
一如天空,匆忙赶路时从不在意,可当你抬起头,它一直都在。
陈释骢察觉她的失神:“又发呆?”
“在听你说话。”
临上楼前,冬忍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来,抱了抱身边人。
这是一个扎实又温暖的拥抱,两人都裹着厚实的羽绒服,在凛冽夜风里,无关任何绮思遐想,恰似雪地里依偎的两只小熊,隔着蓬松皮毛,做简单又单纯的肢体交流。
但心理上的满足感早已超越了一切,她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在给予某种安慰。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陈释骢愣在原地。
早在很久以前,他和她就不太有肢体接触,但这个纯真无邪的拥抱,却让他莫名回到了小时候。
“非语言道歉。”
接着,冬忍头也不回地快速上楼,只抛下了一句:“拜拜。”
“……”
她的动作实在迅速,他还来不及回神,她就已经跑远了。
一时间,陈释骢只觉得晚餐那顿火锅太暖身子,此刻站在凉风里都热得慌,整个人像烧起来似的。
然而,始作俑者早已没了踪影,他脑袋嗡嗡作响,只得掏出手机发消息质问。
陈释骢:什么意思?
也不知她是回到寝室,还是在楼梯上,回复得倒挺快。
冬忍:什么什么意思?
陈释骢:没学过这种语言。
冬忍:[图片]
冬忍:那你认真学。
陈释骢点开照片,发现拍的是书籍页面上被马克笔勾勒出的文字内容,看上去还相当专业。
[爱德华·霍尔在1968年提出人际距离理论,拥抱属于亲密距离范畴,适合传递深层情感(含歉意)。比如,亲子沟通中,家长用拥抱配合道歉安抚孩子。①]
陈释骢:???
第76章
宿舍内, 冬忍把书上的专业内容拍给陈释骢,已经能想象到少爷气急败坏的模样。
过了好半天,桌上的手机才振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查看。
陈释骢:你的意思是,我学会的话, 也能用这种语言?
冬忍陷入沉默,这家伙倒是比她想象中更会顺杆爬,原本以为他真是个保守的古代人。
陈释骢:为什么不说话?
冬忍:已阅。
冬忍:还是希望能在你的成果中看到更多的创新点。
陈释骢:……-
又过了一段时间, 忙到头晕脑胀的法学生期末终于结束了。
放假后,冬忍立刻带着行李回家, 在自己久违的小窝中昏睡了许久。
尽管她对寝室条件并无抱怨,但家里的被褥和气息总给她别样的安稳感,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待睁开眼后, 她稍微收拾了一下,这才从房间里出来。
客厅内,楚有情见女儿露面,笑道:“这回睡开心了?看上去精神不错。”
冬忍:“嗯, 前段时间都在考试。”
母女俩一起吃了顿早午餐, 休整了一会儿, 冬忍才有空浏览自己的手机。
微信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林筱沫约她寒假出来玩, 另一条则是陈释骢发来的。
冬忍先跟林筱沫约好了时间和地点,这才顾得上看陈释骢的消息。
对方没有发文字, 而是直接发来一个红包。
冬忍点开一看,里面是200元。
这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功能,着实有些新鲜。
片刻后,陈释骢似乎察觉到她领取了红包, 发来一条消
息。
陈释骢:醒了?
冬忍:这是微信的新功能?
陈释骢:对,刚刚上线的,加号里面点红包就行。
按照陈释骢的指导,冬忍果然在加号里找到了红包功能,然而回复他的内容却是另一码事儿。
冬忍:不太懂,你再示范一下。
陈释骢:?
陈释骢:[红包]
点开一看,红包金额还是200元,冬忍瞬间猜到了关键。她稍作研究,便摸清了新功能的上限。
冬忍:原来这个功能的上限金额是200。
陈释骢:是,让某人骗我钱都麻烦了起来。
陈释骢:[红包]
冬忍:你被骗钱了?我帮你打官司。
她一边回着消息,一边又点开一个红包,实在搞不懂这少爷怎么发钱发个不停。
陈释骢:刚被骗了600,帮我打官司吧。
冬忍:律师费先结一下,也就几千块。
冬忍:我一般不做600元标的,但可以为你例外。
陈释骢:……你是真会骗钱。
他都要怀疑,她刻苦攻读法律,就是为行骗做准备,这多少算是踏入舒适区了。
客厅内,楚华颖坐在沙发一角打毛衣,见陈释骢在一旁眉眼含笑,脸色也跟着和悦起来:“骢骢怎么那么高兴啊?大学生活很开心?”
楚无悔冷嗤一声:“谁知道他,最近天天抱着手机傻乐。”
楚华颖:“是不是谈女朋友了?”
“……没有。”
陈释骢这才收起手机,心情却像坐了一趟过山车,大起大落。
现在,他可不敢提那个词。就像等待着某种测试或评定结果的人,尚未揭晓答案时,便时而对未来心生期待,时而又怕期望太高,最终落一场空。
患得患失,就是不管得或失都像是心病,让人情绪起伏。
楚无悔倒没再多问此事,只道:“还不出发?”
楚华颖看了一眼时间,恍然大悟:“对啊,这都几点了,你该出门了。”
陈释骢试探地起身:“那我真走了。”
“赶紧走吧。”
今日,陈释骢约好跟父亲见面。既然他决定春节不去美国,那就只有年前的空闲时间,还能跟在国内的陈远华碰头。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会在家磨蹭许久,像是纠结什么,直到楚无悔出言催促,才会往外走。
砰的一声,屋门关上,陈释骢出发了。
待孙子离开,楚华颖才望向女儿:“远华回来了,还来看骢骢,你不一起去么?”
楚无悔:“我去做什么?那是他们父子俩的事儿。”
楚华颖好言劝道:“又没有多大仇,何必搞成那样,做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
回望大女儿的婚姻,楚华颖多少感到可惜,那些问题,在她看来都不是问题。
楚无悔蹙起眉头:“拉倒吧,我可不缺朋友。”
“妈,您就消停点儿吧,以后不许再提这个话题。”
楚华颖当即不满:“你看看你,说话像个领导,动不动就‘不许’,不然就‘下不为例’!”
“你还年轻,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尤其是等骢骢成家后,你更要考虑自己有没有个伴儿,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哪里好?”楚无悔冷笑,“我跟他跑到国外,孝敬他的父母,照顾他的亲人,把你丢在这儿,一个人孤孤单单,你就满意了?”
楚华颖顿时被这番话哽住了。
楚无悔:“别说什么是为我好,我挺好的,先想您自己好不好吧。”
楚华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哑口无言。
好半晌后,她才小声道:“……那只要你能够幸福,我怎么样都行,你也可以不管我的。”
“……”
有时候,楚无悔跟母亲相处,会感到阵阵无力。
为什么希望彼此幸福的两个人,总是说不到一起去?为什么总用带刺的言语伤害对方,却又在某些时刻猛然醒悟,那并非自己本意?
妹妹总说她老被母亲灌迷魂汤,她无法否认。
倘若母亲自私自利,没准她也就认了,可正因为不是,才更放不下。
对方是真心觉得可以为孩子付出一切的。
或许别人会将楚华颖批驳得一无是处,但至少她的孩子不该,也不能。
她们似乎只会用奉献和牺牲来表达爱,在一个逃不出的迷宫里打转,坚信只有彻底献祭自己,才能让另一人离开。
但明明出口就在眼前,她们本可以一起出去。
只是那张隐形的网,把通道拦成了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撕开那张网就好了。
良久后,楚无悔才开口:“妈,我现在就很幸福。”
第77章
陈释骢和陈远华约在了家里见面。
家中, 客厅内堆满了红色的年货礼盒,看上去相当热闹。
陈远华逐一向儿子说明,将这些东西分别送给谁, 又递出一把车钥匙:“给你,摩托车钥匙, 也是个大人了,自己骑车要注意着点。”
陈释骢:“好的。”
陈远华又将儿子端详一番,感慨道:“哎, 挺好,你也到能拿驾照的年纪了。”
陈释骢将钥匙揣好, 问道:“爷爷奶奶怎么样?”
“身体还可以,就是你爷爷脾气越来越大,你今年说不去那边过年, 他又发了好大一通火。”陈远华摇了摇头,“最近还非闹着回国,说外面哪儿哪儿都不好,还不如国内舒服……”
老人原本在国内颇有地位, 即便已经退休, 旁人也要给几分颜面。可到了国外, 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除了家里人, 外人只当他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
这些年,陈远华没少受父亲的气, 时常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他偶尔也意识到,前妻说得没错,权力既能是药,也能是毒, 不是谁都能轻易放下的。
思及此,陈远华随口问道:“你妈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那你替我给她带声好。”
“……”
陈释骢沉默了两秒,瞥了父亲一眼,无可奈何道:“我妈真挺好的,不用带好。”
“你这小子……”陈远华气恼,“我和她好歹那么多年感情。”
陈释骢:“爸,你能不能豁达一点?她现在提起你,都不会说‘你爸’,而是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你就别为难我了,好吗?”
“我希望你和我妈都能好好的,我不帮你传话,不是不爱你了,正因为在乎,才觉得现在这样,对大家都更好。”
父母离婚后,陈释骢已经不想再去评判谁对谁错。
就像母亲说的,那都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不必替任何一方弥补,也不必去责怪另一方。
只是他偶尔仍会由于父亲的话而心生焦躁,尤其是最近心里藏着秘密,越发觉得此事不妥当。
陈远华沉默良久,叹道:“行,你长大了,也好,爸以后不提了。”
他又斜儿子一眼:“瞧把你急的,好像我能害了你妈一样。”
“你害不害她,我不知道,你别害我了。”陈释骢散漫地回,“爸,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我。”
陈远华:“想你什么?”
陈释骢微抬下巴:“我爷当初可把什么都给你打点好了,你现在这年纪,也该为我多奋斗了。”
“???”-
2014年春节,微信红包功能在节日期间彻底火了起来。
冬忍的各个微信群前所未有地活跃,众人争相发红包、抢红包,用这种崭新的形式互送节日祝福。
作为领导,楚无悔自然要起表率作用。她在律所的各类工作群里发完红包,又给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红包,直到把自己单日8000元的总金额上限都发完才罢休。
家族群里有这么多红包,冬忍都忙得点不过来,感慨楚无悔和陈释骢果然是母子,连发红包的手笔都如出一辙。
她将各个红包依次点了一遍,又在群里发了条表情包,感谢大姨。
家中,楚有情拿起老人的手机,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道:“妈——你也来抢红包,我姐发了不少呢!”
楚华颖和楚生志闻声,连忙从厨房里出来。
楚华颖诧异地张望四周:“你姐回来啦?不是说下午才到家?”
今日,楚无悔还有点琐事要处理,晚一点才能回家。
楚有情将手机递过去:“还没回来呢,但她刚在群里发了红包,快来抢。”
“哦——”楚华颖将手机拿到眼前,在女儿的指导下点开了一个红包,疑道,“这抢的是真钱么?抢到哪儿去了?”
“当然是真钱,要是绑了卡,就可以提现。”
家族群里的红包还引发了楚生志小小的不满。
他将手擦干净,也过来抢红包,又看到周盼在群里感谢楚无悔,不悦道:“真不像话,人不过来就算了,抢红包的时候,手倒是挺快!”
今年,周盼坚持要带儿子楚明辉回自己老家过年,节前为此跟丈夫大吵一架。
最后,两人各找各妈,这让楚生志极为恼火。
楚华颖蹙起眉头,劝道:“行了,人家不就是想带辉辉回老家过年,怎么你了?好几年没回去,想陪陪自己爸妈,可以理解。”
楚有情:“就是,哥,你也该跟着回去看看的。”
“我才不去呢。”
楚华颖不想再点评儿子的家事,索性岔开话题,朝着客厅呼喊:“冬忍,骢骢,你们也出去买点炮仗吧,咱们晚上可以放,难得这两天有机会。”
“你俩今天也邪门儿,什么都不聊,搁那儿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换做以前,冬忍和陈释骢早就玩到一起了,不是出去骑车,就是看动画片,不然就回屋里打游戏,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相望无言、一动不动。
楚华颖看在眼里,自然感到纳闷。
楚生志闻言,左看看冬忍,右看看陈释骢,不禁出言调侃:“这是一学期没见,不熟啦?”
楚有情:“长大了呗,都很矜持。”
大人们拿两个孩子开玩笑,两人却莫名心虚,一时没有接话。
或许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在长辈的眼皮子底下,他和她反而没法像以前那般自然相处了。
陈释骢眼看冬忍站起身,这才默默跟上,听她询问楚有情。
“妈妈,哪里能买鞭炮?”
“小卖部,或者卖菜的地方应该都有,你们可以去看看。”
其余人很快回到厨房,只有冬忍和陈释骢默默走向玄关取大衣。
门口的衣架和鞋柜本就占去不少空间,加上冬衣厚重,狭窄的通道更显拥挤。
陈释骢见她自顾自地套大衣,自己根本无处落脚,嘀咕道:“你给我腾个地儿。”
冬忍睨了他一眼,接着低下头继续穿衣服,一点也没让。
“……”
什么叫目中无人,这恐怕就是了。
陈释骢被她的反应气笑了:“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
她倒是理直气壮:“你等一会儿。”
“等多久?”
“别问。”
实在是气不过,他干脆走上去。
冬忍故意磨磨蹭蹭,试图以此惹恼某人。
她感到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当回事儿,某种发自心底的安全感,让她确信他做不出伤害自己的事。
下一秒,陈释骢的双臂越过她的肩,径直去取架子上的大衣。
窸窣的衣料声中,他的身体短暂覆过来,将她圈在中间,像隐晦的拥抱。
冬忍愣了一下。
接着,身后的人也意识到什么,似乎从怄气中缓过神来,彻底僵住了。
四下沉默,两人一时都没有动。
片刻后,她才率先出声:“你在不好意思么?”
“……”
眨眼间,冬忍便被面前的大衣罩住了脑袋,随即嗅到衣物上干净的气息。
视觉被剥夺后,她看不见某人恼羞成怒的表情,只觉自己被他报复性地抱了一下,而后才听到对方发闷的辩驳声,从衣服外面传来。
“你才不好意思。”-
下楼后,两人并排走着,去找卖鞭炮的地方。
冬忍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的人,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破绽,无奈他早已收敛了情绪。
真是可惜。
她原本还期待能看到他不好意思的模样,没想到对方竟直接使出“短暂致盲”这一招。
“看我做什么?”陈释骢移开目光,“不是你教我的肢体语言。”
冬忍扬起眉头:“没有创新点。”
他轻嘶一声:“我发现你真是……”
该说她比他想象的更大胆吗?
为什么总是他的心情被弄得七上八下,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
2014年的春节,是北京五环内为数不多可以燃放烟花爆竹的时段。
两人刚出小区,就听到噼里啪啦的声响,看见家长带着小孩放炮,感受到迎面而来的浓浓年味儿。
平日里不能燃放烟花,让附近居民压抑许久,小卖部的炮仗居然已经售空,老板说要晚点才能补货。
冬忍:“怎么办?回去么?”
陈释骢拿出手机,看了看导航,提议道:“你要是不嫌累,我们就走远一点,集市那边应该有。”
集市离姥姥家还有一段路,说是集市,其实是几家超市在街边专门为春节搭起的临时摊位。
两人刚才待在家里,总觉得有点不自在,索性慢悠悠地逛过去。
这里的东西果然比小卖部齐全,各类年货应有尽有,耳边还循环着热闹喜庆的过年歌,正是那首《恭喜你发财》。
冬忍很快找到了卖炮仗的摊位,和陈释骢一起低头挑选。
恰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陈释骢!”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几个男生站在不远处。打头的那人朝他们挥手,冬忍却并不认识对方。
倒是陈释骢走了过去,寒暄起来:“好巧,你也在。”
男生满脸好奇:“你不是高中出国了吗?过年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高中出国了,一直在国内读书。”
“那我看你朋友圈……”
“看亲戚而已。”
冬忍在旁边听二人闲聊,推测男生是初中六班的,跟陈释骢是同班同学。
只是两人关系显然算不上热络,否则对方不会连陈释骢毕业后的去向都不知道。
简单打过招呼后,男生也发现了冬忍,显然对她有印象。
“啊,学神好。”他面色意外,“你俩还在一起呢。”
“……”
这一下,陈释骢被彻底炸蒙了,顿时脸色大变:“你说什么呢?”
“不是么?”
陈释骢偷瞄一眼冬忍,抿了抿唇,又警告对方:“你再思考一下,给我好好说。”
初中的时候,他怎么没发现眼前人爱乱说话,还专门挑春节的时候给自己找事儿。
“那谁告诉我的呀,说邢小博以前找你要学神手机号,你死活不给,可不高兴了,后来他们才知道,其实你俩是一对……”男生面露迟疑,“有什么问题?”
初中时,陈释骢很少与人起冲突,后来却跟邢小博彻底断了来往。
班里同学又见冬忍频频来找陈释骢,便推测两人之间有内情,只是碍于校规严厉,不好声张罢了。
而邢小博的行为纯属当面挑衅,否则陈释骢不会发那么大火。
两人当初的兄妹关系,冬忍只向老师和林筱沫提起过。她也没想到,自己那时的行为,在同龄人眼中竟会被这样解读。
冬忍疑惑地问:“邢小博是谁?”
“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当初还找我们吐槽陈释骢没义气,是我哪里搞错了?你俩不是男女朋友吗?”
男生见陈释骢神色变幻不定,也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露出不安的神情。
他犹豫地看向冬忍,试探地问:“那他是你……”
陈释骢的心随着这个问题一点点沉下去。
哪怕知道时机尚不成熟,也能猜到她会怎么回答,他的心跳依然慌乱起来。
他屏住呼吸,等她说出那个意料之中的回应,却听她
淡然抛出了一个新答案。
“童养夫。”
第78章
男生听到这话, 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冬忍会这么幽默,又松了口气:“哈哈哈可以可以, 这也差不多,那你们逛吧……”
“我们先走啦, 哪天班里聚会再聊!”
那人还有同伴在等,不好逗留太久,朝两人挥了挥手, 便拎着东西离开了。
一群人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剩下冬忍和陈释骢还站在卖炮仗的摊位前。
两人都沉默了, 一时没有动作。
接着,冬忍率先低头,继续挑选烟花。
陈释骢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见她旁若无人地继续采购,他终于憋不住了,夺过她手里的东西,扬起眉头:“你怎么能那么说?”
她说完以后还若无其事, 简直让他大受震撼。
冬忍无辜地回:“这是林筱沫提出的观点, 不是我的创新点。”
陈释骢眼看她试图蒙混过关, 强调道:“她提出的, 你引用了。”
“那怎么了?你该谢谢我。”
“为什么?”
“别人要是知道你没人要, 你多丢脸,太可怜了。”她一本正经道, “是我保全了你的尊严,作为报答,你该当牛做马才对。”
“……”
实际上,冬忍觉得没必要跟方才那个男生解释详情。
对方和陈释骢不熟, 非要从曾经的表兄妹关系说起,牵扯到的家庭隐私未免过多。
倘若是林筱沫等亲近之人问起,她还有兴致细说一二,但对这种不相干的外人,实在不值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因此,她挑了一个高度概括的词来应对。
该说她不愧是学神么?
连在这方面都是高攻高防。
陈释骢被她轻描淡写的话搞得道心破碎了好几回,心情忽上忽下,脑袋都有些发晕,快要无法运转。
他耳根发热,沉吟许久,才憋出一句:“现在不也是当牛做马?你就要这种报答?”
她听完此话,想了想,赞同道:“确实,现在也是当牛做马,我亏了。”
某位少爷却又不乐意了:“你还真把我当牛马,物化我?”
“我都没找你算账。”冬忍道,“他可是你的初中同学,原来你背着我,偷偷抹黑我的名声。”
陈释骢当即反驳:“我抹黑你的名声?是谁当初非要到班里来找我?我不让你去,你就说什么‘认识我很丢脸’来要挟、吓唬我!”
他小声道:“我都没说你抹黑我的名声。”
冬忍仔细一想,似乎确有此事,于是换了一种说法:“你的名声又不值钱。”
“???”
她将挑好的烟花丢进塑料袋,往后退了一步,给他让出位置:“别在那儿睁着大眼睛发呆,把账结了。”
“你还真就只在这种时候让位够快?不是连窝都不愿挪的时候了?”
陈释骢一边吐槽,一边上前付了钱,又迟疑地问:“我眼睛很大吗?”
两人买了趟烟花,在外磨磨蹭蹭许久,等到家时,楚无悔已经回来了。
楚无悔见二人进门,问道:“你们去哪儿买的,花了这么长时间?我看门口小卖部就有。”
冬忍:“刚才小卖部还没有,说是晚点才进货,我们就去集市那边了。”
楚无悔不疑有他,却见陈释骢目光闪烁,又蹙起眉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去撞见什么了?”
“……”
陈释骢心道,这可不是能立马说清的事。
“大过年的,别说怪话,呸呸呸!”楚华颖端着水果盘,从厨房里出来,恰好听见了这话,“什么撞见什么了?撞见喜事了!春节期间都只能说吉祥话,聊好事!”
“行啦,都去洗洗手,来吃水果吧。”
陈释骢一溜烟跑到水池边,经过老人时还不忘附和:“姥姥说得对。”
客厅内,一家人终于到齐,围坐在电视前,一边看节目,一边聊家常。
楚华颖望向大女儿,感慨道:“今天都过春节了,怎么还去律所啊?这么辛苦?”
“都是一些琐事,不辛苦,另外还有一些慰问活动。”楚无悔解释完,又转头问冬忍,“对了,你们学院有没有一个姓贺的老师?”
冬忍思考片刻,说道:“贺伝老师?他是学院的老师,但这学期没给我们上课。”
“他是我同学,后来留校任教了,前几天同学聚会还见了一面。”楚无悔道,“没事,你这几年先好好上课,后面可以考虑实习的事。”
冬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聊专业相关的事。
楚无悔当初建议冬忍学法,多少有点不想浪费家中资源的意思。她本身就在圈内积累多年,便大致给冬忍讲了讲未来的职业规划,还让对方实习时可以住在她目前的住处。
陈释骢听着听着,越发感觉不对:“妈,那我住哪儿?”
……总不能他和她在同一个屋檐下吧。
“你那时候也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想住哪儿都行。”楚无悔道,“不知道你那会儿是读研还是工作,要是工作了,就住在上班的地方旁边,或者姥姥家、你那个家都可以。”
她面露诧异:“你总不能一直跟我住?”
楚有情幸灾乐祸起来:“这是被放养啦。”
陈释骢满脸迷惘,质疑道:“我被扫地出门了?”
楚华颖笑道:“哈哈,骢骢也就现在还想跟你妈妈住,过两年可不一定了。”
楚生志补了一句:“尤其交了女朋友以后。”
陈释骢撇了撇嘴,故意摆出生气的模样,像是懊恼于母亲的绝情,更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家人逗完乐子,桌上的水果也吃完了。
冬忍和陈释骢起身收拾盘子,负责在厨房清洗。
水池边,陈释骢一边洗盘子,一边瞄向身边的人:“你把我挤兑得在家里都没地位了。”
他又抱怨起来:“那明明是我妈,你不该补偿我吗?”
冬忍疑惑:“补偿什么?”
他意有所指:“至少说两句我想听的。”
她想了想,应道:“也是。”
接着,冬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作势要说话。
清浅的吐息拂在陈释骢脸侧,有一点痒,他的目光却依旧落在盘子上,不动声色地清洗着,好似不受影响。
他板着个脸,强作镇定,便听她慢悠悠地出声。
“你妈妈不要你了。”
“……”
每年的春节,流程都大同小异,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再聚到客厅里看春晚。
桌上摆满提前备好的各式零食,大家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说说笑笑,时光便在不经意间悄悄溜走。
“今年怎么都是唱歌跳舞,没有小品么?”
楚华颖看了会儿电视,有点犯困,又迟迟等不来语言类节目,一时颇感无趣。
恰在此时,楚有情抱着棋牌用品从屋里出来:“妈,不然来打牌吧,或者打麻将。”
“我和我姐刚找出来的。”
大人们正好能凑一桌。楚华颖坐了主位,楚无悔等人也陆续落座。
周盼和楚明辉不在,冬忍和陈释骢倒显得多余了。
楚华颖便安排道:“冬忍,骢骢,你们要是无聊,不想看电视,就出去放炮吧。”
陈释骢一愣:“就我俩?不是说一起放?”
楚有情接话:“就你俩呗,姥姥睡得早,待会儿就休息了。”
冬忍和陈释骢这才起身,提着下午买好的烟花,下楼找地方燃放。
明明已是深夜,小区里却依旧热闹非凡,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一道明亮的火光划破夜空,在黑暗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绚烂的花火,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碎金般的光点缓缓飘落,如同明艳盛大的花蕊,在沉沉夜幕里,一点点消散。
冬忍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被带回了奥运会那年
漫天绚烂的烟火里。
在一片欢庆喧闹中,看着北京的夜空,一点点被花火彻底点亮。
可能所谓的幸福,就是这般平淡无奇,不像痛苦与挫折那样,让人刻骨铭心。
身处其中时,往往浑然不觉,直到多年后回头品味,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遗憾于没将细节记得更深刻。
好在兜兜转转,身边人依然在。
陈释骢见她失神,问道:“怎么了?在看什么?”
冬忍:“奥运会那年,我们好像也是在这个方向看到焰火。”
他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塑料袋里的烟花,将其取了出来。
“稍等一下。”
片刻后,陈释骢将烟花在地上排成一列,又拿出打火机,朝冬忍示意道:“奥运焰火,家庭复刻版。”
他掐算着时间,依次点燃引线。
礼花接连飞向高空,由近及远,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汇成耀眼的光河。
倾泻而下的流光,照亮了眼前人的眉眼。
冬忍怔怔地望着此景。
附近的孩子们也被吸引,纷纷仰头,看这壮丽的景象。
正值此时,远方传来人们互道祝贺的声响。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到跨年时分。
陈释骢放完烟花,走回冬忍身边。
灯光将他的五官轮廓晕染得格外柔和,他轻声道:“新年快乐。”
某一瞬间,他也如同火树银花,在她眼中变得耀眼而浓墨重彩。
忽然,冬忍舍不得眨眼了,只能回道:“新年快乐。”
“又是新的一年,有些事,好像不能再拖了。”
陈释骢将手揣进兜里,视线有些飘忽,出言试探:“下午不是有人替我解围,还要我报答吗?”
借着头顶烟花喧嚣盛放的掩护,他依然压不住放肆的心跳,温吞许久,才憋出一句。
“作为报答,送你一个男朋友,怎么样?”
又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流光溢彩,将两人周身彻底照亮。
她也将他那份含蓄的炽烈,尽收眼底。
良久后,冬忍盯着陈释骢的脸庞,眨了眨眼:“你的脸好红。”
他当即侧头,别扭道:“不许扯这些有的没的,正面回答问题……”
“话也好多。”
下一秒,冬忍仰头凑近他。
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陈释骢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凉。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时,果然如她所愿,瞬间没了声音。
第79章
凌晨的北京, 不同于往日的宁静,满城皆是烟花绽放的声响。
爆竹硝烟弥漫在空气里,料峭的冬夜, 也因各处欢聚的人群,多了几分暖意。
两人放完所有烟花, 回到小区楼下时,仍隐隐能听到远处的欢笑声。
到家后,通向卧室的走廊灯已经关了, 唯有客厅的小灯还亮着,姐妹俩靠在一起看电视。
桌上的棋牌和麻将都被收起来了, 连茶几上的零食也被人整理过了。
电视声音不大,冬忍也随之压低音量,询问道:“姥姥呢?”
“睡了, 你舅舅也回去了。”楚有情见孩子们回来,说道,“收拾一下吧,大姨开车送我们回家。”
冬忍和陈释骢回到家里, 又恢复了白天的安静, 开始在母亲们的注视下各忙各的。
楚无悔瞥了一眼陈释骢的脸色, 蹙眉道:“怎么现在比小时候还体弱?出去吹点风, 脸就红成这样?发烧了?”
陈释骢:“……没发烧, 我们还出去跑跑跳跳了一会儿。”
楚无悔更感疑惑:“放炮还需要跑和跳么?”
冬忍只得帮忙作伪证:“嗯,骢骢哥哥跑得可快了。”
“……”
过了一会儿, 楚无悔将车开到楼下,准备送楚有情和冬忍回去。冬忍跟着姐妹俩上了车,还没过一分钟,便收到了某人的消息。
陈释骢:一到家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明显是不满冬忍在楚无悔面前装乖巧, 仿佛他脸红的事跟她毫无关系。
少爷很早以前就发过牢骚,说她对着自己母亲很擅长装样子。
尽管冬忍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并非对着大姨装模作样,而是聪明人就该审时度势,用不同态度应对不同的人。
当时陈释骢还追问冬忍,她对他是什么态度。
但她没好意思说,将他归类为“惹了也就惹了,不用考虑态度”的那一种。
因此,冬忍看到他质问的微信,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把皮球踢了回去。
冬忍:那你去跟大姨说。
陈释骢:我尽快。
这三个字倒是出乎意料,她没想到他还挺果断,答应得如此干脆。
然而,某人热衷于挑衅的本性也没改。
陈释骢:那你去跟小姨说。
陈释骢:不会不敢吧?
冬忍略一沉吟,这才回复了他。
冬忍:不会。
她放下手机,望向前排闲聊的姐妹俩,心想陈释骢要是告诉了楚无悔,估计楚有情当天就能知道。
到那时自己再说,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可不能算她撒谎-
寒假里,陈释骢和楚无悔基本都住在老人家。
冬忍和楚有情自然也频繁过来探望。
春节过后,冬忍和陈释骢的关系看似变了,又似乎没变。
两人的相处模式与过去相差无几,只是偶尔在长辈眼皮底下略感不自在,除此之外并无影响。
甚至那一丝微妙和生涩的情绪,在适应新身份后渐渐消散。
很快,她和他在家也能自如地待在一起。
家里人对此倒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反而打趣起来。
楚华颖:“这是又熟悉起来了?前两天还互相不说话。”
楚有情:“那段时间都在装矜持呢。”
两人从小关系就好,长辈要是发现她和他不交流,那才奇怪。现在这样,只当是重回正轨。
只是有时候,冬忍发现陈释骢确实装都不装了,毫无矜持可言。
又是一个帮家里跑腿的日子。
冬忍跟着陈释骢从超市出来,一边低头发微信,一边往家走。
她亦步亦趋,直到脑袋顶到他的后背,才停下了脚步,抬头发现到了路口,需要等红绿灯了。
陈释骢侧过头,察觉她的走神,问道:“在跟谁聊天?忙得都不看路。”
冬忍:“林筱沫,她约我明天出去玩儿。”
“你跟她说,你男朋友也要去。”
“?”
冬忍端详他片刻,感慨道:“我还是怀念你以前做古代人的时候。”
他以前提起这些,还会闹个大红脸,恨不得把礼义廉耻挂在嘴边,现在倒是能自如地谈及自己的身份了。
陈释骢扬起眉头,故意道:“你不会不敢吧?”
冬忍平静地回:“我还以为,像你这种自诩高情商的人,会很有分寸,不会要求参加我们的聚会。”
他冷笑一声:“别人就算了,你和林筱沫好意思跟我提情商?你俩以前对我做的事,我都不想提。”
她停顿了一下,无奈道:“不就是自行车坏了,我们着急打车先走了,让你帮忙把坏车搬回去。”
这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林筱沫约冬忍骑车去看电影,没想到冬忍的车坏在半路。
电影马上要开始了,冬忍只好找陈释骢过来,让他帮忙把坏车推回家,自己骑着他的车先走了。
当然,这主意是林筱沫出的,冬忍觉得不错,单纯采纳罢了。
陈释骢更感不满:“啧,所以你就记得这一件事了?”
冬忍想了想,感觉继续回忆不利于自己,只得换了一种应对方式:“好了,我先问问她。”
她开始给好友发微信,询问对方的意见。
冬忍:我明天能带男朋友去见你么?
林筱沫:!!!???
林筱沫:天呐,你有男朋友了吗?可以啊,我要见!
林筱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斩断情丝的你,快让我看一看!!
冬忍原本觉得此举有些冒昧。
令她意外的是,林筱沫不仅毫不排斥,反而瞬间兴奋起来,发来了一连串微信。
片刻后,林筱沫似乎冷静下来,措辞也发生一点变化。
林筱沫:……哎,那你哥见过这人么?
冬忍:我明天就是带陈释骢去见你。
这一下,那一头陷入了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冬忍不知道好友在编辑什么,至少好半天过后,对方只发来了六个点。
林筱沫:……
林筱沫:…………是他就别来了吧,怪浪费钱的。
林筱沫:我们要去那种美美的下午茶聊天打卡,他在旁边坐着干嘛,带他逛街都不方便!
实际上,冬忍也对此感到赞同,要是有陈释骢的话,想逛内衣店等地方,都不知道给他安置在哪儿,难道放到商场里的儿童乐园么?
林筱沫:行了,我猜是他逼你发这条微信的,就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新身份。
林筱沫:你转告他,嗯嗯嗯,我知道了,我吃到狗粮了。
林筱沫:然后让他别来。
冬忍得到指示,立马抬起头,望向身边人:“她说知道你的新身份了。”
“让你别来。”
“为什么我别来?”陈释骢质疑道,“你们要背着我,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冬忍一边看屏幕,一边转达道:“她说,她是没见过我男朋友,才好奇想见一面。要是你的话,本来就认识,那就不见了。”
“改天我换人了,还可以再约。”
“……”
不得不说,这些年来,陈释骢天天跟在冬忍身边,足以让林筱沫摸清他的为人,也知道该如何让对方破防。
果不其然,陈释骢顿时不乐意了,气急败坏道:“什么叫换人了?怎么就换人了!?”
他还送上极为真挚的祝福:“你让她等着,等到她头发花白,或者做会计被抓了,都不会等到那一天!”
第80章
翌日, 冬忍在北京西单跟林筱沫碰面。
林筱沫站在天桥上,遥遥就朝冬忍招手。她一路小跑,来到冬忍身边, 又环顾四周:“不错,陈释骢真没来啊。”
冬忍:“嗯, 不过他也有祝福送给你。”
接着,冬忍替陈释骢向林筱沫转达了亲切的祝福。
林筱沫听完,却不以为意:“坐牢怎么了?至少我有头发, 他的专业还好意思说我呢。”
两人许久未见,兴高采烈地聊了起来, 互相挽着胳膊往商场里走。
当然,林筱沫说得比较多,给消息闭塞的冬忍分享了不少高中同学的后续八卦。比如, 谁跟谁在一起了,哪个老师最近结婚了,从初中到高中的事一应俱全。
不过,林筱沫神色明媚, 谈及这些事时, 却偶有失神。
冬忍察觉她的神态, 冷不丁询问:“那你呢?”
林筱沫:“什么?”
冬忍:“有你的八卦, 分享给我么?”
林筱沫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发现你看着呆, 实际还挺敏锐的。”
她干咳两声,尴尬地开口:“齐浩柏最近又加我微信了……但我没通过。”
“怎么说呢, 现在回头看,高中那点事其实不算什么,只是当时觉得天塌了,我就把所有跟他相关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现在想想,反应确实有些过激……”
“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能跟他说什么,所以就没再接触了。”
没准是迈过了高考这道艰难的坎儿,顺利进入心仪的院校,曾经的苦便不再是苦,而成了成功路上的谈资。
林筱沫回望自己的高中生涯,不再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倘若重来一次,她或许会有更好的应对方式,但在当时那个阶段,那就是她能拿出的最优解。
即便留有遗憾,起码走过来了。
冬忍面色平静:“没关系,我还留着他的微信,等你有什么新情况,我可以来发,总归有报复他的渠道。”
“你怎么还打算追着他杀?”林筱沫嘀咕,“再说这算什么报复,没准人家也早就不在乎了。”
“好啦,不要聊我了,快聊聊你!”
林筱沫兴致勃勃道:“虽然高中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了,但没想到这种小说剧情会发生在我身边。”
“所以你都不会有那种困惑吗?比如,什么是亲情,什么是爱情,会不会怀疑自己搞错了之类的?”
冬忍不解地反问:“这很重要?”
林筱沫:“小说里不都这么写?总要让主角纠结一段时间的。”
冬忍想了想,疑惑道:“世界上有哪条法律规定了什么是亲情、友情和爱情?就算真的有,这些定义经得起推敲吗?下定义的又是谁?”
她确实不明白,这些概念究竟从何而来,又被谁掌握着解释权。
就像大多数人默认“父母肯定爱孩子”,可她在亲生父亲身上,从未感受到这种爱。
又比如她小时候,由于缺乏血缘的联结,总对楚有情带来的一切患得患失,陷入“早晚会失去幸福”的悲观恐慌中。
她也花费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逐渐摆脱这些无形的枷锁。
林筱沫为难道:“嗯……你问得好深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冬忍垂下眼眸:“有形的条款,我能准确找到出处,这是我的专业、我的工作,但无形的概念,其实不清楚也没关系,我的本能会告诉我,想不想靠近对方。”
“不是非要分得清清楚楚,才懂得爱和被爱。”
“不自觉想要靠近的人,应该就是‘爱’吧,就像我和你,我和我妈妈,我和他一样。”
“起码现阶段,我对人和人的关系是这么理解的,与其非要搞清楚它们各自是什么,我更想好好体验这一切。”
母亲教会了她,要靠自己寻找生活方式。
或许,每个人身上都能承载多种情感,就像母亲有时也是她的朋友。
因此,她不想再以外界的标准去定义那些对她重要的人,更倾向于实际与对方相处、用心体验。
林筱沫忍不住赞叹:“听起来简直像诗人,虽然你没有学文,但很有你妈妈作家般的文采。”
“陈释骢真该听听这番话,他一定能感动得哭了。”她嘟囔起来,“至少我听你这么说完都要哭了。”
两人一起吃了午饭,又在商场里逛了许久,零零散散吃了蛋糕等下午茶,再也没肚子吃晚饭了。
只是好久不见,心里的话依然像是说不完。
最后,冬忍打算更改回家的路线,陪林筱沫一同坐地铁,还能在返程途中再聊一会儿。
地铁上,冬忍还收到了陈释骢的微信。
陈释骢:还不回来?
陈释骢:小姨都到了,你今天还来么?
冬忍:在路上了。
冬忍:我和她一起坐地铁回。
陈释骢:你坐到哪站?现在到哪儿了?
冬忍看了一眼站点的情况,告诉了陈释骢,对方这才安静下来。
林筱沫旁观此景,不免好笑:“他倒挺上心,你以前在我们家过夜的时候,你妈妈都没过问这么多。”
冬忍无奈道:“他确实是家里最喜欢操心的,我大姨也这么说。”
林筱沫长叹一声:“你这样也挺好,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些家人,不用考虑组建什么新家庭。”
“有时候,我都没法想象离开我妈怎么过,实在不希望现在的生活发生变化……”
冬忍:“让你妈妈也给你找个童养夫。”
林筱沫:“哈哈哈,现在‘童养’是不是来不及了。”
时间过得飞快,冬忍要比林筱沫早几站下车。
待地铁门缓缓开启,她向林筱沫挥手作别,提着今天跟好友一起买的手工艺品,必须要离开了。
林筱沫:“下次再约,
改天去你们学校找你!”
“好的。”
地铁站内人流涌动,冬忍起初还没什么感觉,等从站里出来,四周安静下来,才感到一丝冷清。
一整天都跟好友结伴,现在又变回一个人,多少有点不适应。
但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冬季的地铁口,大门被厚厚的布帘封住,以此阻挡外来的寒风,恰好在门扉和电梯之间形成一片较为温暖的密闭空间。
墙边的公告栏旁,居然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原本低头玩着手机,见她乘电梯上来,便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她走了过来。
冬忍看见陈释骢愣了:“你怎么来了?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确实告诉了他站点,但没想到他会来接她。
“不用等,地图导航一下,卡着点出门就行。”陈释骢得意洋洋道,“备胎还是没法陪你走完全程吧。”
“……你不才是备胎么?”
“什么意思?”他严肃地强调,“我是主胎,她现在是备胎,都已经是新的一年,你该尽快纠正观念了。”
接着,陈释骢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冬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默默地牵住他。
这一下,陈释骢愣住了,顿时僵在原地。
他眸光闪烁,迟疑地开口:“……不用我帮你拿东西么?”
换作往常,她早就千方百计让他干活,非要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不可。
冬忍这才醒过神来,作势要把手抽回来:“哦,你最近太不矜持,都把我搞糊涂了。”
他天天左一个“男朋友”,右一个“我才是主胎”,时时刻刻对她洗脑,都把她绕晕了。
陈释骢却握紧她的手指,直接放进自己的羽绒服兜里,不让她再抽回去:“什么叫‘太不矜持’?”
他挑起眉头,一字一句道:“我这是名、正、言、顺。”
他的手掌干燥又温暖。
在微凉的空气里,冬忍将手放在他的外衣兜里,跟他十指相扣,有种被柔软棉花包裹的安心感。
陈释骢又用另一只手接过她提着的塑料袋,嘀咕道:“早知道你这么容易犯糊涂,我以前就该天天在你耳边念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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