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青春校园 > 情不忍释 > 80-90
    第81章


    冬忍被他牵着, 听到了这话,直言戳穿对方:“你以前敢么?”


    她可没忘记,他以前措辞极为谨慎, 比某些小说网站的屏蔽词库还要保守。


    “谁说我不敢了?”


    “你现在手心就有点冒汗。”


    “……”


    陈释骢目光游移,想到什么, 反过来拆台:“我们现在手牵手,确定不是你冒汗?”


    冬忍陷入沉默,她与他掌心相贴, 确实分不清是谁紧张,只觉肌肤相触处一片温热。


    一时间, 她竟不好反驳。


    “理亏的时候又不说话了。”他还没得意两秒,手背就被人扎了一下,“不许偷偷用指甲抠我。”


    冬忍佯装不闻, 又用指尖掐了他一下,继续报复。


    寒冬里,天黑得比往常要早,原本枯燥无味的路程, 在打打闹闹中平添了几分乐趣。


    两人一直牵着手, 走到老人家楼下, 冬忍才将手收了回来。


    陈释骢察觉她的动作, 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意思?撇清关系?”


    冬忍眨了眨眼:“到家了。”


    “所以呢?”


    “你不是还没跟大姨说。”


    “你这样的反应, 让我怎么说?”他挑起眉头,狐疑道, “你想说么?”


    “……都还好。”


    “真的吗?”


    “……”


    单元楼门口的暖光落在冬忍脸上,在她眼睫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释骢见她不出声,沉吟了几秒,放缓语气道:“你要是没准备好, 过段时间再说也行。”


    “我知道,你肯定要考虑很多,包括以后怎么跟我妈相处,怎么跟姥姥她们解释,如果现在觉得压力大,缓一缓也没事的……”


    “就当是给我的考察期,等你觉得稳妥了,再决定要不要我去说,怎么样?”


    他一直清楚,楚家对她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她势必要权衡自己在家族中的处境。


    即便他现在做出再多承诺,也只是苍白无力的托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些东西,终究要靠时间来证明。


    冬忍其实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抽回手。


    直到听见陈释骢的话,她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的犹豫,他竟比她更早觉察。


    冬忍略一沉吟:“这样是不是对你不太公平?”


    “从小到大,你对我做过的不公的事还少么?”陈释骢若无其事道,“不都这么过来了。”


    她试探地问:“要是考察期没过呢?”


    他原本还故作松弛,听到这话又抗议道:“什么意思?你还真敢抛弃我?”


    看来某人的可靠兄长形象,也维持不了太久,一听没过考察期,顿时绷不住了。


    “也不是没准备好。”冬忍想了想,解释道,“就是一下子当着所有人宣布,太有冲击力了,能不能由你先挡一波火力,或者慢慢把消息渗透出去……”


    楚有情和楚无悔还好,光是想到要跟姥姥、舅舅等人坦白,她就觉得沟通成本非常高。


    她甚至在这一刻理解了大姨离婚后为何没有立刻宣布。


    “我明白了。”陈释骢道,“就是我先当炮灰冲上去,消耗一波,等局势稳了,你再闪亮登场呗,还是放不下你在家人面前维持的优等生形象,要我来做衬托你的反派绿叶。”


    冬忍厚颜无耻地点头:“嗯,对,还是你懂我。”


    他嗤笑一声:“肚子里那点儿坏水,全冲着我来了。”


    嘴上是这么说,陈释骢倒没生气,只说会见机行事,才领着冬忍上楼了。


    到家后,两人推门而入,正撞见姐妹俩。


    楚有情和楚无悔似乎在阳台收拾东西,恰在此时走出来,跟两人打了个照面。


    楚有情将二人端详一番,笑意盈盈道:“骢骢挺体贴,就这么两步路,还要去接呢。”


    冬忍侧身把大衣挂上衣架,佯装没听到母亲的打趣。


    陈释骢简略解释:“天黑了。”


    楚无悔点点头:“不错,还算有担当。”


    又过了一段时间,楚生志居然也带着妻子和孩子来了。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一家人竟聚得比春节时还齐。


    这让楚华颖大为诧异,她起身相迎,忙道:“怎么这会儿突然来了?吃饭没有?”


    周盼笑了笑:“妈,我们都吃过了,就是来看看您……”


    楚生志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又将身边的儿子推向老人:“对,辉辉再过段时间又要开学了,说他想您了!”


    楚明辉跟长辈们打过招呼,便跑来跟冬忍和陈释骢碰面。他苦兮兮地写了一寒假作业,再次见到哥哥姐姐,眼睛都亮了几分。


    陈释骢原本想打开电视放动画片,却被楚生志叫住了。


    “骢骢,你们去里屋玩游戏吧,我们大人在客厅聊一会儿。”


    听到这话,冬忍和陈释骢对视一眼,显然都有些意外。


    两人倒没多言,带着楚明辉进屋用电脑玩游戏,只是虚掩着方面,时不时留意客厅的动静。


    众人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听起来不像是闲聊。


    楚华颖:“行了,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今天都不提前说一声,就跑过来了?”


    “妈,有消息了,这回是真有消息了!村里今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您回去办手续,还发了个文件过来,但我看不太明白……”


    楚生志的声音顿了一下,把什么东西递给了楚无悔:“姐,你最懂这些,给我们讲讲呗,算下来能有多少钱?”


    楚无悔:“还真有红头文件?”


    楚有情:“那只


    是通知,后面这份才是补偿方案。”


    屋里,楚明辉已经被电脑游戏彻底吸引,唯有冬忍和陈释骢还支着耳朵,听大人们谈话。


    来北京的那一年,冬忍就听说了老人村里要拆迁的事,只是“狼来了”的故事经历了太多遍,现在再听这件事,都不觉得新鲜了。


    这些年来,楚生志为此兴奋又失落了好几次,谁也不确定这回是不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楚无悔似乎浏览完文件,说道:“都有红头文件和方案了,不管最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流程是正规的。”


    楚华颖叹息一声:“哎……还真要拆啊……”


    周盼:“这个方案可复杂了,我们研究了好半天,也找村里人问了,他们好多都不懂。”


    楚生志:“大队的人说,真要实施起来,给每个村的还可能不一样,就看有没有懂的人能去谈,隔壁有个村的人就特别厉害,谈下来好多赔偿,另一个村的人就稀里糊涂,亏了好些……”


    “姐不是在这方面比较厉害吗?大队的人就让我问问,看咱家愿不愿意帮忙。”


    村里的事归根结底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一旦涉及到拆迁这种大事,很多人就没了主意,总想着拉来些专业人士,才能给自己壮壮底气。


    尤其是村里那些老人,文化水平本来就不高,平时看似什么都管,遇到真正重要的事,却不敢拍板拿主意了,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楚华颖:“哼,他们当初那么傲,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现在不还是得求我闺女。”


    “妈——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谈下来的赔偿多,对咱们也有利啊!”楚生志劝道,“没必要损人不利己。”


    楚无悔翻阅完文件,冷静道:“我明天先打个电话,找人问一问,要是确定有这件事,就回趟村里。”


    楚生志闻言,欢声应下:“好好好,姐,你要是回去,跟我说一声,我陪你一起!”


    楚有情笑着出声:“我哥这次表现不错,一有消息就来通知了,还以为你会瞒着我们呢。”


    楚生志当即窘迫:“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怎么也不会背着家里人啊。”


    楚有情又笑了笑,也看不出究竟信没信。


    楚生志一家人显然就是奔着这件事来的,又坐着聊了些闲天,便带着楚明辉告辞了。


    此时天色已晚,冬忍和楚有情也要回家,照旧是楚无悔开车送她们。


    楚华颖和陈释骢站在门口相送。


    自从楚生志带来消息后,老人的眉眼就一直耷拉着,看上去兴致不高。


    冬忍察觉到姥姥的沮丧,好奇地问道:“姥姥,您怎么了?”


    楚华颖叹了口气:“哎,人这么飘来荡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兜兜转转那么些年,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就墓地上那一小片地方才是你自己的,别的都握不住。”


    楚有情出言安慰:“好了,妈,说不定又不拆了呢,这也不是第一回 了。”


    上车后,冬忍挥别姥姥和陈释骢,才有空跟母亲和大姨交流:“姥姥好像不想拆迁。”


    楚有情:“毕竟是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有个念想很正常,走一步看一步吧,八字还没一撇儿呢。”


    这话也有道理,有些事不是立马就能捋清的。


    返程路上,楚无悔跟冬忍聊了几句。她一边开车,一边冷不丁问:“对了,你室友们生活费多少?现在的大学生一般花多少钱?”


    冬忍迟疑道:“我没问过。”


    成年后,楚有情给冬忍办了张银行卡,把她以前的压岁钱和奖学金都存了进去,同时一次性给了她全年的生活费。


    因此,冬忍不太关注每月开支,也没跟同学交流过这事。


    楚无悔:“那就从你自己考虑,你觉得多少钱够用?我在想,最近要不要给陈释骢加点钱。”


    这就有点离谱了。即便她不知道平均水平,也知道少爷的生活多富裕,绝对远超普通人。


    “为什么突然要加?”冬忍满头雾水,“他又不缺钱。”


    楚无悔沉默片刻,又道:“行,那就先这样吧。”


    “……”


    这个话题莫名其妙地出现,又稀里糊涂地结束,简直没头没尾。


    冬忍坐在后排,莫名察觉到什么,偷瞄副驾上母亲的神情,只见对方正笑着跟楚无悔聊天,并无异常。


    难道是她的错觉?大姨单纯想了解大学生现状?


    片刻后,冬忍还收到了陈释骢的消息。


    陈释骢:到家了么?


    冬忍:我刚刚在大姨面前维护了你的形象。


    陈释骢:?


    陈释骢:你能维护我?我怎么不信呢?


    冬忍:她想给你加生活费,我帮你拒绝了。


    冬忍:说你不慕名利,可以靠自己。


    陈释骢:???


    第82章


    陈释骢:我可以靠自己, 但你也不能损人不利己。


    陈释骢:我的生活费少了,你能抢的钱也少了,这对你又没好处。


    陈释骢:不行, 最近真得找机会跟我妈谈谈了。


    看得出来,少爷不愿错过这次加薪的机会, 正急着向上管理。


    冬忍用手机跟他一来一回聊了两句,抬起眼后,才发现在副驾的母亲正用余光打量自己。


    楚有情被她发现, 也不心虚,反而关切道:“宝宝, 车上看手机不晕么?”


    “……不晕。”


    冬忍收起手机,不知为何,方才那奇怪的直觉又涌了上来, 总觉得母亲已经发现了什么。


    可惜楚有情很快便扭回头去,没再给她继续观察的机会-


    寒假的时间并不长,春节刚过,晃晃荡荡了十几天, 便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冬忍和陈释骢各自返校上课, 直到周末回家时, 才听闻楚无悔年后回了一趟村里, 而拆迁的事也是真的。


    这一下, 楚华颖只能接受现实,专程前往老宅, 打算带些东西回来。


    冬忍后来才意识到,城里的家是众人团圆相聚的大本营,而村里那座老宅,才是姥姥心底真正的归宿。


    只是当年陪在她身边的人都已经不在, 她回去的次数,也就渐渐少了。


    家里拆迁的事自有大人操持,冬忍和陈释骢不便多言,顶多在周末回去宽慰老人几句,便又要赶回学校。


    开学后,冬忍所在部门的活动日渐增多,她也把更多精力投入了校园。


    她没什么特别的兴趣爱好,也就没有加入社团,本着实用的想法,选择了综测加分最多的部门,代价就是事务格外繁忙。


    部门例会结束后,部长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正好是5月20日,不禁兴奋地提议:“今天居然是520,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单身狗们一起聚一聚!”


    他环顾一圈,征求起意见:“大家晚上都没事儿吧?”


    “我都行。”


    “看大家,但我待到七点得走。”


    “行,你吃完就走呗。”


    部长见冬忍欲言又止,问道:“冬忍,你晚上有事?”


    “没事。”冬忍一本正经道,“但我是人。”


    随着共事日久,这些大二、大三的学生们早已摸透了冬忍的性子。她总说些出人意料的话,看上去极少上网冲浪。


    部长笑着解释:“哈哈哈单身狗是一个梗,我们当然知道你是人……”


    学姐见部长还没开窍,调侃道:“人家是说,她不是单身狗,只有咱们几个还是狗。”


    “啊?”部长难以置信道,“不能吧,你上学期不还是我们中的一员么?”


    冬忍:“但这学期了。”


    “……”


    实际上,如果不是陈释骢总对她洗脑,冬忍也无意主动提起此事。


    自从他发现对她天天念叨是一条捷径,便时不时就要追问一些细枝末节,比如他


    和林筱沫谁是主胎,冬忍的室友和同学是否知道这件事,她的朋友圈有没有分享脱单的相关信息。


    冬忍对此的评价是,让他少刷点恋爱短视频,建立独立自主的思考方式。


    不过,冬忍去陈释骢的学校找他时,他总是迫不及待地带她四处参观,恨不得向每个认识的人介绍她。


    尽管遭到室友“我们是单身狗,你是狗”的恶评,他却坚持不肯放弃,反而嘲讽他们眼红。


    她也被他炫耀式的热忱影响,改变了一些生活方式。


    她依然不在朋友圈分享私事,但如果别人当面问起这些,她会认真作答。


    令人奇怪的是,大家对那些天天在朋友圈秀恩爱的情侣毫无兴趣,反而每次得知她恋爱的事,都会新奇地问东问西,像在围观什么珍稀动物。


    一如现在,部门里的人听到新闻,瞬间都激动起来,忍不住打探细节。


    “我前两天还问她,怎么找到的,你猜她怎么回?”学姐绘声绘色地描述,“她跟我说是家里分配的。”


    冬忍:“真是家里分配的。”


    现在正好忙完,部门里其他人也没事,正是八卦的好时候。


    “你男朋友哪个学校的?改天邀请他来参加学校活动啊?”


    “有没有照片,给我们看看。”


    冬忍略一沉吟:“有是有,但不好给大家看。”


    害怕闹得太过,部长赶紧出面维持秩序:“行了行了,你们别一窝蜂起哄,再把人家吓着……”


    冬忍坦白:“怕你们看完照片,说我肤浅。”


    “……”


    毕竟,她也是最近才意识到,陈释骢颜值不低,贸然拿他的照片出来,多少有点像在显摆,跟满世界嘚瑟自己脱单的少爷也差不多。


    这一下,部长被彻底暴击,悲鸣道:“这还秀上了?把她叉出去,晚上不带她吃饭,维持我们纯洁的单身狗局!”


    会议室内顿时漾起欢乐的气氛。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冬忍正跟众人聊着天,就收到了陈释骢的微信。


    陈释骢:今天部门还有事么?


    冬忍:本来有事,因为你,没有了。


    陈释骢:…………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还怪不好意思的。


    陈释骢:等你忙完也行,别耽误你正事,我明天也有空,不着急。


    陈释骢:前段时间在忙小组作业,你要是想见我,直接说都行。


    陈释骢发来一大串消息,反倒把冬忍搞糊涂了。


    她特意重看了一遍自己发的句子,实在不明白哪句话能让他感到“不好意思”。


    冬忍:本来部门有单身聚餐,但因为你的存在,部长不让我参加了。


    冬忍:请不要随意脑补土味情话。


    另一头,陈释骢看到她的消息,一时间竟不知该回什么。


    如果说上一条微信还颇有霸道总裁“会议取消,我去接”的气势,这一条却像是在告状,莫名有些可爱。


    即便知道她可能是面无表情地敲下这些字,他却止不住思绪纷乱,给这些文字配上了各种奇怪的语气。


    冬忍眼看对话框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聊天页面却迟迟没有新内容,不确定对方是否又要开始消息轰炸。


    然而,好半天后,他才发来一句话。


    陈释骢:那看来只能我给你补这顿饭了。


    第83章


    部门的人在会议室闲聊完, 又将桌子收拾干净,便结伴往校门口走,商量着晚上聚会去哪家餐厅。


    冬忍跟着一群人出了校门, 朝众人挥手作别,准备去跟陈释骢会合。


    部长满脸迷惘:“做什么去?不是要聚餐么?”


    冬忍一怔:“不是说不带我?”


    部长哭笑不得:“开玩笑的, 你真信啊,怎么可能谁脱单了就真不带谁了。”


    “但我……”


    部长见她面色犹豫,顿时领悟什么, 惊道:“……你刚才不是还说晚上没事?”


    冬忍:“现在有了。”


    “……”


    好在部门里的伙伴早就熟悉,也不在乎这一顿饭, 反而嘻嘻哈哈起来。


    学姐出言调侃:“让你天天说话没个正经,都不知道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这下人家真把晚上约出去了!”


    部长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你捍卫了我们单身聚餐的纯洁性。”


    冬忍跟其他人告别,左右张望后穿过马路, 奔向陈释骢。


    她方才就瞥见停在路边的摩托车, 他应该是刚到, 还戴着头盔, 一只手握着手机。


    马路另一头的人们目睹这一幕, 忍不住起哄般地喊了起来,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样子。


    冬忍听到声音, 转过身,又朝众人挥了挥手。


    部门里的人这才晃晃荡荡地离开,找餐厅去了。


    陈释骢见状,摘了下头盔, 也朝那群人挥了挥手。待众人走远,他好奇地问:“是你认识的人?”


    “都是同一个部门的,他们晚上要去聚餐。”冬忍不解,“为什么摘头盔?马上就走了,还得再戴上。”


    陈释骢:“这不是满足你的虚荣心。”


    冬忍更感迷茫。


    他颇为得意:“他们晚上聚餐不带你,只能由我替你出头了。”


    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感慨道:“这就是花瓶的自知之明么?”


    “?”


    “谁是花瓶了?我有内涵。”陈释骢不满地抗议,又想到什么,挑眉道,“所以你至少承认了我的外在。”


    冬忍没有理他抽象的脑回路,自己也戴上头盔,催促道:“走了。”


    陈释骢:“先去吃饭?先去转转?”


    “都可以。”


    现下时间尚早,天仍然很亮。


    最后,陈释骢决定先骑车在郊野转一圈,晚点再骑回城里吃饭。


    他等身后人上车,问道:“坐稳了?”


    “嗯。”


    下一秒,摩托车缓缓汇入车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疾驰而去。


    冬忍扶了扶头盔,只觉两旁风景流动起来,拂在脸上的风微凉。


    她下意识地靠向陈释骢,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发现他今天穿的外套带着兜,便顺势将手伸了进去,居然摸到一颗糖。


    撕开糖纸后,冬忍费了点功夫,才隔着头盔将糖吃掉,还是熟悉的甜味。她很喜欢这个牌子的糖,楚有情在家里也囤了不少。


    陈释骢察觉她的小动作,故意道:“是你的么?你就吃了。”


    “你都是我的。”


    她的话随风飘到他耳侧,语气干脆,带着几分冷静。


    陈释骢笑了:“真霸道。”


    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变矮,取而代之的是葱郁的绿意。


    两人同乘一辆摩托车驶向郊外,遥遥望见远处绵延的青山,落日为山边镀上一层金辉,有种逃离城市喧嚣的轻松感。


    尽管楚无悔对不能遮风挡雨的摩托车嗤之以鼻,冬忍却喜欢这样的出行方式,恍惚间有种重回童年的感觉。


    她坐在后座,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不在乎去往哪里,只是静静欣赏沿途不期而遇的风景,看漫山遍野的小花点缀在杂草间。


    有时候,看到什么景色或许并不重要,和谁一起看才更重要。


    半晌后,陈释骢将摩托车停在一处观景台旁。


    这里视野开阔,恰好能从高处远眺,将夕阳西下的美景尽收眼底。


    冬忍站在栏杆边,望着金红色的天空,想起部门伙伴们的话,冷不丁道:“今天是520。”


    陈释骢顺势询问:“所以你要送什么给我?”


    “……”她一本正经地回,“我们认识那么久了,需要在意这些繁文缛节吗?”


    “你的说辞还真是灵活。”他既好气又好笑,“幸好我不像某人,早有准备。”


    陈释骢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支花,被素色的纸精心包装,竟是朵蓝白玫瑰。


    冬忍没料到他还带了鲜花:“怎么就一朵?”


    陈释骢:“买一束,你又要说我铺张浪费,还不好往寝室带。”


    她想了想,接受了这说法:“也是。”


    不得不说,两人的思维模式简直如出一辙,就连偶尔布置个浪漫惊喜,都要先考虑后续该如何收拾。


    或者说,陈释骢已经完全摸透了冬忍的想法,对于注重实际的她来说,送一大束花反而是添麻烦。


    “其实不只有一朵。”陈释骢嘀咕道,“还有一枝花,没有拿出来。”


    他走到摩托车旁,又取出一枝花来,枝上还


    带着绿叶。


    没有花店里精致的包装纸,金银花的花瓣微微反卷,像是吸饱了天地间的雨露,散着淡淡的、并不浓烈的香气。


    冬忍接过那一枝带绿叶的金银花,疑道:“这是哪里来的?你从路边摘的?”


    这绝不是花店售卖的品种,让人猜不到出处。


    “我自己种的。”他抱怨起来,“学校里有好多空花盆,我就弄了个室外盆栽,搭了个架子,没想到它比你还不给我面子,最近就开了这几朵。”


    “哦。”


    比起玫瑰,冬忍更喜欢眼前的金银花,野蛮生长,自由自在。


    就连绿叶上被虫咬过的缺口,都像是五月清风留下的吻,别有意趣。


    陈释骢很快察觉了她的偏好,邀功道:“我这么辛苦地种植,你不该说点什么吗?就回一个‘哦’?”


    冬忍:“好吧,我改天去你学校说说它,让它给你点面子,多开几朵。”


    “……是让你说这个?”


    她瞥了他一眼,猜到他想听什么,索性模仿他往日抑扬顿挫的音调:“嗯嗯嗯,谢谢骢骢哥哥——”


    两人在观景台徘徊许久,借着夕阳余晖骑车下山,在附近找地方吃了顿晚饭。


    直到夜色渐浓,陈释骢才将冬忍送回校门口。


    回到寝室后,冬忍修剪了金银花的枝叶,又找来一本厚实的书,把花朵平整地压了进去。


    细长的花蕊白黄相映,似雪如金,静静躺在书页间,暗香浮动。


    她想起他今天的话,不禁感到好笑。


    没想到不惧霜寒、耐寒耐涝的忍冬,有朝一日,也会被人打理,在意是否花开-


    北京的春天向来短暂,众人还没享受太久凉爽的天气,夏天就悄无声息地来临了。


    冬忍的学校比陈释骢的学校放假早。因此,她率先带着行李回家,还跟随楚无悔等人回了一趟村里。


    这段时间,村里正忙于拆迁的事,楚华颖和楚无悔也频繁往返于老宅,跟大队的人商量细节。


    恰好冬忍迎来暑假,她们就说好周末回去,周一前回城里。


    路上,楚无悔一边开车,一边还接了通电话,不时地应声:“嗯嗯。”


    “嗯嗯。”


    “嗯嗯。”


    其他人坐在车内,听她打电话。


    最后,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略有抱怨,楚无悔才换了一种回应方式,不再以“嗯嗯”来作答。


    “我哪里敷衍了?是你没放假,还在忙考试。”


    待她结束通话后,楚华颖才恍然大悟:“我说你跟谁打电话呢,原来是骢骢啊,他没来还挺操心。”


    楚无悔:“操心的又不是咱们。”


    楚华颖:“那操心的是谁?”


    冬忍没有出声,望着窗外,佯装不闻。她怀疑陈释骢向大姨说了,又有点不确定。


    好在楚有情及时岔开了话题:“妈,上次不都简单核算过家里面积了,今天还要去么?”


    “今天是去你们舅舅那边。”


    片刻后,楚无悔将车停在老宅门口的平地上。


    众人把东西放好,便跟着楚华颖出发,前往另一处宅基地。


    附近的风景有些陌生,冬忍不常来这边,跟着长辈们走,很快便看见一片破败的房屋。


    院子里没有任何植物,远比姥姥的老宅还要凋敝。


    然而,楚无悔和楚华颖却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仿佛回到了自家住处。


    冬忍扯了扯楚有情袖子,迷惑道:“妈妈,这是哪儿?”


    楚有情:“你舅姥爷以前住这边,但他走得早,又没有子女,就一直没人打理。”


    冬忍这才想起,当初给姥爷扫墓时,楚华颖提起过舅姥爷。


    只是她从未见过此人,所以印象不深。


    进入院子后,楚无悔扫视了一圈,说道:“收拾一下吧,乱成这样,也不好核算面积。”


    楚华颖:“哎,行,我记得有扫帚才对。”


    四人忙碌起来,打算简单清理。


    就在这时,院门却被敲响了,有人探头进来:“华颖,好久不见啊,女儿们也回来啦!”


    楚华颖看见村里人,连忙热情地迎上去,跟对方寒暄起来。


    楚无悔和楚有情也上前打招呼:“您好。”


    楚华颖又拉过冬忍,介绍道:“这是我孙女,楚冬忍。”


    那人当即赞叹:“哎呦,我知道——高材生!你看看这脑袋瓜,得装着多少知识!”


    来人显然不是单纯来闲聊,而是来做说客的,还跟楚华颖谈起了往事:“大队的人让我来帮忙说一声,跟你道个歉。那时候他们思想守旧,村里没见过这种事,才不好把宅基地给你,但你最后不也拿到了?”


    楚华颖冷哼一声:“那是我闹起来了,不然能有我的份?”


    “可你多厉害啊,跟老魏结了婚,人家仪表堂堂、学识渊博,现在连你孙女都考上名牌大学了,不是挺好的?”那人劝道,“再说了,你哥也没了,你有两块宅基地,没准就是天意。”


    “你都这么幸福了,别计较那点往事了,现在赔偿谈得多,对你也有好处啊。”


    楚华颖摆了摆手:“行了,你都张嘴了,我还能计较什么?都过去了,就这样吧。”


    “这就对了,一个村儿的,和和气气多好。那你们先忙,不然中午来我家里吃饭?”


    “今天不了,待会儿还想去扫墓。”


    “行,改天你们有空,我们再约!”


    两人又聊了两句,那人才离开院子。


    冬忍在一旁默默听着,因不熟悉村里情况,一时间云里雾里,问道:“妈妈,什么两块宅基地?”


    楚有情这才将她拉到身边,小声解释:“你太姥姥和太姥爷走得早,当时留下了两块宅基地,姥姥和舅姥爷为此闹过些不愉快……”


    “不过,那都是好早以前的事了,舅姥爷如今也走了,我给你讲完经过,你也少在姥姥面前提。”


    冬忍点了点头。


    第84章


    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复杂, 无非是父母离世后,楚华颖与兄长为两块宅基地撕破了脸。


    在楚华颖看来,兄妹俩各得一块宅基地合情合理, 但兄长不知听了谁的挑唆,认定村里从无这种先例, 两块地理应由他独占。


    兄长和大队给楚华颖的理由,也都是些陈词滥调。比如农村家族里总得有个男人撑腰,没有兄长庇护, 她日后在村里不好立足。又比如她迟早要嫁人,宅基地也会变成外姓人的产业, 不能让家族财产外流。


    父母猝然离世,加上兄长骤然翻脸,令楚华颖悲痛不已。她为此在村里闹过好几回, 后来跟魏彦明结婚  ,子女都随她姓,加上魏彦明工作体面,村里这才以分家为由, 认可了兄妹俩各自拥有一块宅基地。


    更巧的是, 楚华颖的兄长死得早, 既没混出名堂, 也没娶妻生子。下葬之后, 更无人纠结宅基地归属,连他那块地也落到了妹妹手里。


    楚华颖当初真切地恨过兄长, 但人死如灯灭,几抔黄土一埋,再计较过往恩怨也没了意义。


    如今年事已高,她偶尔还会回想兄妹俩的童年时光, 扫墓时也不忘给兄长烧些纸钱。


    冬忍得知往事,现在才懂家里的姓氏渊源。她环顾四周,问道:“所以这里是舅姥爷的那块地?”


    楚有情:“对,但我以前也没怎么来过,这些年就你姥姥偶尔来。”


    过了一会儿,众人将院子里简单地整理一番,楚无悔害怕弄得太晚,又开车载着她们先去扫墓。


    楚华颖依旧给魏彦明和自己兄长都烧了纸。


    一切结束后,她们乘车离开墓园,打算找地方吃顿饭。


    车内,楚华颖透过窗户,望着渐远的墓碑,感慨道:“人啊,还是得有个好身体,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然聊什么都白搭,看看你们爸,再看看你们舅舅,他们还是运气差了点。”


    她又望向大女儿:“有情倒还好,你天天在律所忙,也别把自己忙垮了。”


    楚无悔一边开车,一边半开玩笑:“好,得跟您一样,身子骨硬朗,才能笑到最后。”


    “……笑不笑的,至少能到最后。”


    周末下午,四人处理完村里的事,便乘车返回城里的家。


    楚生志得知她们回了一趟村里,还专程登门拜访,语气颇为懊恼:“妈,姐,你们真是的,回去怎么都不叫我?想打扫的话,应该喊上我,我们一起去啊。”


    楚无悔:“一车坐不下那么多人。”


    楚生志:“我可以开自己的车,还能带上辉辉和周盼。”


    楚华颖:“辉辉又没放假,你别折腾他了,那天也是临时起意,赶上冬忍回家了,等过些天骢骢回来,大家一起去也来得及。”


    楚有情:“行了,哥,我们真是回去打扫,连大队的人都没见,什么也没有,你就不用瞎着急了。”


    楚生志:“我急什么……我是怕你们辛苦,几个人累着……”


    楚有情摆了摆手,觉得没什么意思,便走到客厅找女儿,陪冬忍一起看电视。


    片刻后,楚无悔接了个电话,要回屋忙工作,只留下楚华颖和楚生志母子俩。


    楚生志见四下无人,干脆凑到楚华颖身边,小声道:“妈,姐要是这两天忙,顾不上您,您住回我家也可以,周盼最近还念叨您,说想您了。”


    “行啦,人家说两句客气话,你还当真了?”楚华颖不耐地挑眉,“谁愿意跟婆婆一起住,你也真够缺心眼儿的,我住自己家挺好的,都挤在一堆做什么。”


    楚生志提议:“那不然我来这边住两天?给家里做个大扫除,你和我姐想做什么,还能有个使唤的人,搬点重物之类的。”


    “快别添乱了,骢骢过阵子回来,肯定要跟着他妈,家里哪儿还有地方住?”楚华颖道,“下次回村里,肯定会叫你,你就别盯着了!”


    听到这话,楚生志讪讪地闭嘴,但得到了老人的承诺,他也就不再纠缠了-


    又过了几日,陈释骢放假,回到了家中。


    他刚一进门,就向冬忍抱怨起自己的学校,明明录取分数线不是最高的,放假时间居然是最短的,比她要少好几天。


    “好啦,不就少了几天而已。”楚无悔道,“正好放假了,你俩也别总待在家里,出去转转吧。”


    陈释骢面露诧异:“妈,我才刚到家没几分钟,又要出去了?”


    楚无悔:“那怎么了?好不容易有空了,还不去看个电影?”


    “……”


    一时间,陈释骢和冬忍同时沉默了。


    接着,陈释骢才状似无意地掏出手机,嘀咕道:“也不是不行。”


    冬忍赶忙望向身边人:“妈妈要不要一起去?”


    楚有情却站起身,笑了笑:“不去,我还有点稿子没写,你们自己出去玩儿吧。”


    片刻后,冬忍和陈释骢被赶出了家门。


    明媚的阳光把地面照得发亮,两人沿着洒满斑驳光影的林荫道边缘走,躲避夏日的炎热。


    冬忍看着走在前面的陈释骢,想要跟他搭话,抬手戳了他一下。


    指尖触及他的腰身,不同于冬季隔着棉服的那种触感,轻薄衣料下竟透着几分韧性。


    陈释骢不禁回头:“戳我做什么?”


    她暂且把想说的话抛到脑后,忍不住又戳了他一下,想确认那是不是肌肉。


    养尊处优的少爷究竟是何时练出成果的,她怎么不知道?光靠骑车吗?


    这一回,陈释骢不乐意了:“有事儿说事儿,不许动手动脚。”


    冬忍眨了眨眼,无辜道:“你连碰都不让我碰,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


    “……”


    陈释骢不怒反笑:“你都是从哪儿学来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还讲不讲道理了?”


    冬忍这才岔开话题:“你告诉大姨了?不然她为什么让我们出来看电影?”


    这段时间,她总觉得大人们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这都好几次了,她要是再没感觉,那就是犯傻了。


    陈释骢摸了摸鼻子:“我也不确定算不算告诉了,但我妈知道我在搞种植的事,送你的金银花,还是从她朋友的园子里扦插回来的。”


    他先在家用水培的方式养着枝条,等长出根须,再移栽到学校的花盆里。


    这一切自然没逃过楚无悔的眼睛。


    冬忍:“大姨问你为什么要种花了么?”


    “没有,她只说我胡乱折腾,还不如买一束好花。”陈释骢扬起下巴,“但你明明更喜欢我种的,是她不懂。”


    冬忍见他颇为得意,叹了口气。


    他疑道:“为什么叹气?”


    “看来大姨急于把你脱手,连问都懒得问了。”


    “?”


    陈释骢当即顺杆爬:“那你呢?要接手么?”


    冬忍装模作样地端详起他:“我考虑考虑。”


    果不其然,少爷又不高兴了:“这还需要考虑?”


    “我碰你一下,你都要反对,肯定得考虑。”


    “……”


    到了电影院,两人才发现来得不太凑巧。暑期档的热门影片大多已经开场,要等下一场得花不少时间,只有两部电影的时间刚好合适。


    冬忍望着电子屏上的信息,试探地问:“我们看《分手大师》?”


    陈释骢斜了她一眼,当机立断道:“看另一部。”


    另一部电影是国产恐怖片,但故事刚开始没多久,冬忍就感到一丝不妙。


    果然,除了一惊一乍的音效和阴暗古怪的画面外,电影没有任何恐怖元素,反而在讲一个狗血至极的感情故事,越看越让人如坐针毡。


    最初,影院里鸦雀无声。


    随着剧情不断深入,其他观众也坐不住了,纷纷窃窃私语,吐槽情节发展。


    前排的高中生们更是性情中人,每看到一个荒诞的情节,都会齐刷刷地“啊”一声,简直是环绕立体声弹幕。


    冬忍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干脆瞥向身边人。


    她的目光落在陈释骢的手背上,见他指尖捏着座椅扶手,挨着自己的腿部也有些紧绷,悄声问道:“你连这都害怕?”


    他看这种电影,都能被吓到的话,就着实有些荒谬了。


    陈释骢回道:“我没害怕。”


    “那你紧张什么?”


    “谁说我紧张了。”


    冬忍不回话,只盯着他看。


    似是有些不自在,陈释骢睨了她一眼:“看电影,别看我。”


    “不。”


    陈释骢索性伸出手,将冬忍的脑袋扳过去,一板一眼地像在调试小机器人。


    但她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又扭过头来看他,不为所动。


    双方一来一回好几次,她都不肯直视荧幕,非要直直地盯着他,搞得他彻底没辙。


    又是一轮新的对峙。


    冬忍刚要继续扭头挑衅,却感觉他突然凑了过来。


    紧接着,耳朵上传来湿润的触感,这个吻好似蜻蜓点水,又像是触电般,带着麻酥酥的痒。


    冬忍望向陈释骢,却见他侧过头去,用手捂着下巴,回避她的视线,只闷声道:“碰了。”


    第85章


    影院里光线昏暗, 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冬忍却莫名能想象出陈释骢此刻的神情。


    他向来克制内敛,只会借着同骑摩托车的时机悄悄靠近她, 平日里极少有逾矩的举动。


    尤其在家里,像是生怕习惯了肢体上亲近, 面对姥姥等人容易露陷儿。


    身边的情侣都亲热依偎,他却始终侧着头,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周围人窃窃私语, 都在吐槽剧情,冬忍压低声音, 故意道:“不看电影吗?”


    “……”


    漫长的沉默后,陈释骢才调整好情绪,重新坐直身子:“看电影。”


    下一秒, 陈释骢的领口被拽住,迫使他略低下头,被她亲了一下。


    她的吻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像是报复般印在他唇上, 回应他方才的动作。


    那感觉略微潮湿, 尽显亲昵, 却离欲念相去甚远。


    有时候, 冬忍在陈释骢面前感到极为自在, 不必斟酌自己的言行会带来什么影响,也不必在意对方是否会因此对她另作评价。


    想做什么, 想说什么,都无需犹豫,更不必担心主动亲近会让自己掉价。


    或许,他给她的安全感就是, 时刻确信自己享有一切。


    没有代价,从无误解。


    冬忍亲完他,一脸坦然,还不忘点评他刚才亲她耳朵的举动:“花里胡哨的。”


    这一下,陈释骢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有点恼羞成怒。


    他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再次把她掰了回去,一字一顿道:“看、电、影。”-


    暑假里,一家人又回了几趟村里。


    老宅眼看就要拆迁,屋里堆着的东西不能再放下去,众人便一起收拾杂物,各家拉走一些,慢慢清理干净。


    冬忍和陈释骢也被拉来帮忙,在院子里翻出不少花盆和农具。陈释骢打算把这些花盆运回城里,继续他的种植大业。


    院子里,苹果树早已过了花期,浓密枝叶间挂着一颗颗翠绿的小苹果,饱满又可爱。


    冬忍站在树荫下,忽然开口:“那以后是不是不能摘苹果了?”


    等拆迁的事落定,小院和苹果树都会被推平,家里人连烧烤的地方也没了。


    她原本对此事没什么感觉,此刻才意识到,承载某段回忆的东西就要消失,难免有些怅然。


    姥姥应该会更难过,她在这里的念想,比谁都多。


    陈释骢蹲在大花盆旁,正在清理内部的泥土,头也没抬:“今年应该还能摘一次,明年就不一定了。”


    冬忍沉默片刻,冷不丁道:“你给我种一棵苹果树。”


    陈释骢回得飞快:“那你给我买个大院子。”


    “不,你给我买。”


    “?”


    陈释骢抬起头,见她理直气壮,又气又笑:“你怎么既要又要还要?我又出力又出树又出院子,这成什么了?”


    “倒贴。”冬忍道,“我以为你小时候都习惯了。”


    “那你等着吧,城里带院子的都是别墅,我且得好好赚钱呢。”他哼了一声,“让你等一辈子。”


    她听到他损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说法,提醒道:“那你的一辈子不也搭进去了?”


    两人的暑假不算长,把村里的花盆运到城里小区楼下,再重新种上从老宅带回来的植物,假期就差不多耗尽了。


    开学后,冬忍和陈释骢返校,楚无悔和楚有情也各自忙于工作,回村里的机会变少了。


    好在剩下的杂物不多,大都堆在楚华颖兄长的院子里,便由楚华颖和楚生志两人来打理。


    破屋残垣里也没什么值钱物件,楚生志将屋里收拾干净,拍了拍手,状似无意道:“妈,大队那边确定了没有?究竟是按人头数合适,还是按面积来算合适?”


    楚华颖摆了摆手:“不清楚呢,你姐说没准还有新政策,什么户口本上四世同堂又是另一种算法,反正可乱了,得慢慢研究。”


    “哦——咱们有两块宅基地,是不是比别人家分得多?”


    “要是按面积来算,那肯定要多,不都翻倍了。”


    “……那不聊村里,就光是咱家,您想好怎么分了么?”


    “什么意思?”楚华颖斜了他一眼,顿时冷下脸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楚生志闻言,一时慌了神:“这叫什么话?您得公平啊!”


    “我哪里不公平了?”


    楚生志掰着指头算道:“您自己好好想想,当初住我家时,您跟我说要把城里那套房子给大姐,说她当年结婚什么都没捞着,我和有情都拿过家里的钱。行,您补偿大姐我没意见,可这些年北京房价涨成什么样了?我们以前拿的那点钱,跟这套房的价比起来,不就是九牛一毛?早就通货膨胀了!”


    楚华颖顿时恼了:“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住的那套房也涨了?那不也是拿家里钱给你买的!”


    楚生志摇头晃脑,一拍手:“嘿,您还真别说,细算下来,我那片区的房子,涨幅真没家里这边快,里外里我还是亏了!”


    楚华颖被儿子的话气得够呛,走了两步,干脆别过头去:“不可理喻。”


    “妈,城里那套房子,您想给大姐就给大姐,我也懒得再计较了,可这次村里拆迁,您总得公平一点吧?”


    楚生志追上前去,哀道:“辉辉上学本来开销就大,现在补习班多贵啊。是,我没本事,没法像大姐那样挣大钱,给孩子最好的条件,周盼的生意也不好做,我们俩晚上都愁得睡不着觉,可我跟您抱怨过这些难处吗?您来家里住,吃的用的,我找您要过一分钱吗?”


    “我一直觉得,做儿子的,孝顺母亲是天经地义。可说到底,您老了最后指望谁?还不是得靠我给您养老?我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总得偶尔替我想一想吧?”


    楚华颖彻底怒了,震声反驳:“我不用你养老!我不用任何人养老!我老了就到敬老院去,我谁也不靠!”


    她指着儿子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跟你舅舅简直一个德行,满嘴谎话!平时说得天花乱坠,把我捧得多重要,说以后要做我的依靠,可一到关键时刻就变了,假的,全都是假的……”


    “不提钱的时候,就跟我讲血浓于水,一提到钱,什么亲情都没了!我已经上过一次当!”


    楚生志无可奈何:“妈,您怎么能这么想?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那我问你,这些话你怎么只敢私下跟我说?今天说的这些事,你敢当着你姐、你妹的面再说一遍吗!?”


    “……”


    楚华颖冷笑:“想要钱,还要让我做恶人。”


    这一回,楚生志同样歇斯底里起来:“妈——我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够好,要被你指着鼻子这么骂?你拍拍胸脯,扪心自问,别人的儿子能做到我这地步吗?村里头好几家处理拆迁的事,连老人的意见都不过问,有谁家爹妈能像你这样的!?”


    “你逼我吧,你就接着逼我吧,非得逼死我才行吗?说什么我想要钱,我看是你想要钱,当年才那么逼我舅,逼得他早早就没了!”


    “再说了,这块宅基地是你的吗?这是我舅的宅基地,他当初说了,要留给楚家的男丁,本来就该是给我的,凭什么分给别人?你以后去扫墓,看着我舅的墓碑,不觉得有愧么!?”


    屋内陷入一阵沉默,他的声音在破旧的屋子里回荡,撞在斑驳陈旧的砖墙上,只让人浑身发冷。


    楚华颖僵在原地,似乎深感荒谬,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疯了,真是疯了。”


    她转过身去,往屋外面走:“我不跟你扯,你要真有胆量,跟你姐说去。”


    楚生志吵嚷结束,一时也没了力气,没再去追母亲。


    屋外,楚华颖望着荒废的院子,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地方处处跟自己犯冲。


    多年前,她在这里


    和兄长争执不休,如今又轮到跟儿子闹翻,仿佛这辈子最糟心的事,全都扎堆发生在这儿,让她越发不愿踏足。


    幸好这里很快就像自己家一样,也要被拆了。


    一如那些爱的人,恨的人,最终都变成死人,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心神混乱间,楚华颖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跌倒在地,脑袋“咣当”一声撞上了硬物。


    紧接着,她听见儿子仓皇奔出屋外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妈——”-


    冬忍是在学校得知姥姥住院的消息的。


    她在校门口等到了打车赶来的陈释骢,两人随即一同乘车前往医院。


    医院走廊里,冬忍很快找到了楚有情,询问起情况:“姥姥怎么样?”


    楚有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具体情况还得检查,才能有结果。”


    陈释骢:“怎么突然就摔了?在哪儿摔的?”


    楚有情:“说是在村里收拾东西时摔的,先就近看了一下,又赶紧转院过来,你妈正在审你舅舅呢。”


    两人顺着楚有情示意的方向,果然看到了楚无悔和楚生志。


    楚无悔冷脸蹙眉,楚生志怯懦低头,显然也在等待医生出来说明情况。


    第86章


    半晌后, 医生从病房里走出来,这才召集家属,说道:“抢救还算及时, 但摔倒造成了颅脑损伤,可能会引发单侧肢体偏瘫, 需要等患者醒来,休养几天后,再观察情况。”


    楚无悔猛地一怔:“偏瘫?”


    楚生志赶忙追问:“大夫, 那我妈还能彻底痊愈吗?”


    “有些人半年到一年内能显著恢复,完全正常, 但也有些人可能会遗留行走不便等后遗症。患者年纪较大,具体还得看后续的康复情况。”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脑袋嗡嗡作响。


    楚华颖向来健步如飞, 做事雷厉风行,恨不得天天忙里忙外。


    冬忍实在无法想象姥姥偏瘫,没法利落行动的样子。


    楚有情:“请问我妈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她最近需要家人陪护, 要是家里没人能来的话, 找个护工也可以。”


    楚有情望向姐姐和哥哥:“我最近没事, 能来……”


    楚无悔:“我也能来, 但再找个护工吧, 我们不一定懂怎么照顾。”


    冬忍和陈释骢年纪小,这些事自然插不上话, 只能在病房外安静等候,盼着楚华颖早点醒来。


    恰在此时,走廊里走过一名穿白大褂的医生。


    那名医生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随即开口唤道:“释骢!”


    陈释骢闻言一愣,望向对方,连忙问好:“张叔叔好。”


    那人快步走上前,跟楚华颖的主治医师打了声招呼,又扫了一眼楚家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楚无悔身上,讶然道:“哎呦,嫂……楚律师,这是出什么事了?”


    圈子本来就小,陈释骢的爷爷身居高位多年,带过的学生早已遍地开花。


    因此,医院里有人能认出陈释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楚无悔客气地向张医生解释:“家里老人摔倒了,赶紧送过来看看。”


    张医生连忙转头,询问楚华颖的主治医师:“老李,情况严重吗?”


    “目前还算稳定,后续休养比较重要。”


    两名医生又交流了几句,主治医生先行离开,只剩下张医生。


    张医生拍了拍陈释骢的肩膀,责怪道:“你姥姥病了,就住在咱们院里,怎么不给张叔打电话?跟我还客气什么?”


    陈释骢只得解释:“……我也是刚知道,从学校赶过来的。”


    “也是,你安心学习,过段时间,姥姥就能康复了。”


    张医生和陈释骢聊完,又跟楚无悔走到角落,说起医院这边的情况。


    两人不知聊到什么,楚无悔微微蹙眉,婉拒道:“您别客气。”


    “哪儿的话,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


    陈释骢看着两人低声交谈,小声嘀咕:“完了。”


    冬忍不解:“怎么了?”


    “他肯定要告诉我爸。”他又啧了一声,“算了,只要对姥姥好就行。”


    果不其然,张医生离开片刻,便把后续事宜都打点好了。


    总院床位紧张,不可能让楚华颖长期在此休养,他建议等老人情况稳定后,转到另一所医院疗养。


    那里环境更好,也更安静,比留在总院合适。总院医生还会定期去那边巡诊,其实没什么差别。


    许久后,楚无悔缴费回来,手里拿着单据,欲言又止:“果然还是内部的人办事效率高,只是这回欠下人情了……”


    陈释骢连忙宽慰:“妈,您别多想,这人情算我头上行不行?那是我姥姥,张叔愿意关照我,这总可以吧?”


    楚无悔没作声。


    楚有情劝道:“姐,到时候让骢骢出面,正式感谢一下人家,你也别太大压力。”


    楚无悔:“行了,先这样吧,妈醒了吗?”


    “醒了,你弟回家拿衣服和被子了,冬忍在里面陪着呢。”


    病房内,冬忍望着床上的老人,只觉得姥姥像被抽干了气血,转眼便憔悴枯槁,心里很不好受。


    楚华颖醒来后,只能恍惚地眨眨眼睛,暂时还做不出大动作。她看见冬忍,左手的手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冬忍连忙上前,握住了老人的左手,安抚地轻拍对方手背。


    医生说,楚华颖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逐渐恢复语言能力。


    同时,她的右手及右侧肢体可能无法活动,这段时间必须有人贴身照料,后续才会慢慢好转。


    楚有情和楚无悔走进病房,看到她们手拉手,同样内心酸涩。


    楚有情硬挤出一个笑容:“宝宝,你和骢骢哥哥出去吃饭吧,你俩也忙好久了,我和大姨看着姥姥。”


    冬忍见楚无悔坐在病床边,这才松开姥姥的手,站起身来:“妈妈,你和大姨吃过没?要我们带饭么?”


    “……那就带点吧。”


    “吃什么?”


    “都可以。”


    冬忍点了点头,走出病房去找陈释骢,打算在附近找家可以打包饭菜的餐馆。


    病房门一关,屋内安静下来。


    这是一间全自费的单人病房,可在富人云集的北京,即便有钱,也未必能住得上。


    楚无悔坐在母亲病床前,沉默许久,冷不丁道:“他干什么了?”


    楚华颖刚醒,显然听见了这话,却只是缓缓闭上眼,像是要小憩片刻。


    楚有情连忙压低音量,拽了拽对方袖子:“好了姐,医生都说妈现在不方便说话,让她歇一会儿吧。”


    没过多久,护工到了,在病房里忙碌着,查看楚华颖的情况。


    姐妹俩这才退出病房,到走廊里说话。


    楚无悔:“为什么不让我问?他俩肯定是回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才弄成这样。”


    楚有情:“然后呢?你觉得是你弟把她推倒了,摔成这个样子,打算将他绳之以法?”


    “他倒也没那个胆子。”楚无悔略一停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都慌得打抖了。”


    楚生志贪财又小气,脑子却还算清醒。


    他心里清楚,一旦楚华颖出了意外,家里就再也没人护着他,只怕要被姐妹俩彻底整死。


    正因如此,看到母亲在屋外摔倒的那一刻,他当场乱了方寸,给楚无悔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了,咱妈没开口,你就不要问,揣着明白装糊涂。”楚有情道,“等她想说了,自然就说了。”


    楚无悔挑起眉头:“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楚有情反问:“可究竟什么算明白?当事人请你了,你出面很正常,但现在当事人需要‘明白’吗?”


    “就算真发生什么,让她跟儿子一刀两断,你来做这个恶人,你觉得可能吗?”


    楚无悔哑然。


    楚有情摇了摇头:“姐,你也该接受现实了,在法庭上会有法官裁决。”


    “但这是在家里,你不一定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


    第87章


    “我发现你现在让我很陌生。”楚无悔望着眼前人, 抿了抿唇,“你说话的语气跟爸一样,永远审视, 永远飘在天上,永远不解决任何问题。”


    “什么话都不说明白, 什么事都糊弄过去,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楚有情和魏彦明,仿佛永远置身事外, 站在不知哪片云彩之上,俯瞰着人间发生的一切。


    可她偶尔受够了这样的态度。


    地上的人拼尽全力嘶吼, 声音却被高高的天空阻隔,传不到云端。那些大道理之下的爱恨嗔痴,统统被忽略, 被所谓更高远的东西掩盖。


    可他们明明活在人间,从来就不是天上人。


    楚有情听到这话却不恼,反而心平气和地回:“你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 至少你看清楚了, 我和爸一样, 就算是你的亲人, 同样充满了瑕疵, 妈也不例外。”


    “我们都是这样,或者说,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爱得不纯粹,恨得也不纯粹,掺杂在一起, 稀里糊涂地活下去。”


    “对,你喜欢解决问题,你也总是很厉害,比我们都厉害得多,但有些问题出现了,不需要被谁解决。”


    楚无悔冷笑:“所以就这么让它存在?”


    楚有情平静地摇头:“这些问题不会被解决,只会被超越,等你有一天跳脱出来,回头再看,会发现眼前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她又道:“当然,你现在可以愤怒,可以表达不满,也可以追问咱妈当时的情况,但我希望你想明白,这么做到底是为了谁、为了什么。”


    “如果你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她,是在替她伸张正义、教训她不孝的儿子,那我觉得你不该现在问。她身体状况还不稳定,也不想聊这些话题,反倒容易被刺激,加重病情。”


    “如果你觉得,你是为了自己,终于证明了你才是真心待她的,而她不靠谱的儿子只是个假情假意的白眼狼,她应该把更多感情和资源投到你身上,那我支持你现在进去,讨回迟来的公道,夺回你应有的一切。”


    “我承认,同样作为女儿,我爱她不如你爱她多,哪怕她以后愿意把所有东西都给你,我也没问题。”


    “只要你想明白,自己究竟要的是什么,现在就可以进去,我不会再拦你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凉水,当头浇下,楚无悔骤然冷静下来。


    有一瞬间,她自己也说不清,方才追问母亲,究竟想讨得什么答案,又想验证什么。


    就像从前,她把和母亲温馨同居的照片发给妹妹后,又觉得不妥。即便对方大大咧咧没看出端倪,她也会在某个时刻,因某种隐秘的情绪自责,觉得这样有失长姐的担当,不该向妹妹炫耀母亲的关爱。


    太幼稚,也太没意思了。


    但原来妹妹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不在乎罢了。


    或者说,她全盘接纳,哪怕向来疼爱她的姐姐,会在某些时刻对她爱恨交织,她也觉得这不算什么。


    天然玉石偶有瑕疵,只会印证其真,从不减损其美。


    楚无悔:“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对,我就是一个冷漠的人,用一种冰冷的方式去分析身边的所有人,不留一点余地。”楚有情耸了耸肩,“她和爸早说过的,你忘了么?”


    沉默良久后,楚无悔垂眸:“你可能只是想得太明白了。”


    楚有情无可奈何地笑了:“不,我还没想明白,要是真想通了,我就不会跟你说这些了。”


    “我以前最烦你,总因为咱妈的一点事就大惊小怪,没想到轮到自己,居然也能絮叨这么多。”


    “姐,我没有飘在天上,可能没那么豁达,我也还待在地上。”


    只是两人有所不同,楚华颖在楚无悔心中有不一般的地位,但在楚有情的心目中,这个位置却被楚无悔占着。


    楚无悔深深凝视对方许久,才语气极缓地开口:“那看来他俩说得不对,你还是有良心的。”


    楚有情不由轻笑出声-


    再回到病房,姐妹俩都收敛了情绪,跟着护工学了些看护技巧。


    没过多久,冬忍和陈释骢带着饭菜回来,众人简单用过餐,便又忙着去办理老人住院的后续手续。


    病房空间有限,护工全程守在旁边,其他人便轮番出去休整。


    楚有情劝两个孩子先返校,说医院里有大人盯着,但冬忍和陈释骢坚持再待一会儿。


    走廊里,冬忍听见陈释骢在跟不知什么人打电话。他神情严肃,听得多回得少,回应也言简意赅:“嗯嗯。”


    “嗯嗯。”


    “嗯嗯。”


    冬忍总觉得这种打电话的方式有些熟悉。待他挂断电话,她才出言询问:“是谁?”


    陈释骢解释:“我爸,他让我在医院机灵一点,遇到什么问题就说,要是我妈不愿意开口,我可以私下联系他或者张叔。”


    冬忍不禁沉默,姥姥在医院有人照应固然是好,但陈远华和楚无悔的纠葛,也让她不好发表看法。


    似是看穿她的无奈,他好奇地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冬忍只得坦白:“不知道说什么,就觉得人和人之间好复杂。”


    “这有什么复杂的?”陈释骢弯起指节,轻碰她额头,“我爸跟你又没什么关系,请把他做这件事的好印象记在我头上,现在我才是他和咱家的唯一联系。”


    他趾高气扬道:“我好不容易托他办点事儿,他理应办好才对。”


    冬忍瞥他一眼:“以后也没关系?”


    “……”


    陈释骢沉思片刻,这才收起散漫神色,说道:“以后也可以没关系,我现在觉得,要是过去能早点想通这件事,或许我妈也会开心得多。”


    “仅仅为了一个人,而去认识一群人,实在有点反人性,没关系也就没关系了。”


    有些事情,回头再看,他才领悟那并不是母亲需要做的。


    未来也就没有延续的必要了。


    冬忍略一沉吟:“……那你岂不是会很为难?”


    他却扬起下巴:“不好意思,在处理这类事情上,我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在相关领域深耕多年,根本不成问题。”-


    接下来的日子,楚华颖的身体状况趋于稳定,在总院治疗一段时间后,顺利转院,开始了疗养生活。


    第88章


    在精心照料下, 老人嘴歪眼斜的症状有所好转,面部还有一些浮肿,但起码恢复了语言能力, 只是手部还不能活动,日常起居需要旁人照料。


    楚无悔等人平时有工作, 只能在白天来探望母亲。


    护工会在晚上守夜,万一楚华颖有什么需要,也能及时照应。


    病房里, 楚华颖半靠在床上,精神状态好了些, 只是眼睛有点睁不开。


    她的三个孩子都围在旁边,各自忙碌着,时刻注意母亲的情况。


    楚有情坐在床边, 手里还举着勺子,笑盈盈地喂粥:“妈,再吃一口吧,蔬菜鸡肉粥, 炖得都可软乎了。”


    楚华颖神情恹恹, 原本都不想吃了, 看着递过来的那勺粥, 又努力多吃了一口。


    楚有情赞道:“今天吃得真好, 你最近还想吃什么,就跟我们说。”


    楚华颖闻言, 缓缓闭上眼,没有作声。


    楚无悔站在窗边,默默看


    着妹妹给母亲喂饭,一时心情复杂。


    楚华颖在家时风风火火、精力旺盛, 如今待在病床上四肢不便,多少让人心里不太好受。


    另一边,楚生志将柜子里的被褥和衣服收拾好,不敢前往老人的床侧,而是小心翼翼凑到楚无悔身边,试探道:“姐,不然这两天我来守着妈。”


    楚无悔蹙起眉头,想要说点什么,却听床上的人先开了口。


    楚华颖方才阖上眼,如今又睁开,望向儿子,声音沙哑:“你回去吧。”


    病房里安静下来。


    楚生志有点窘迫,面对姐姐和妹妹的视线,更感慌乱。他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行,妈,那我把东西都放这儿了,您要是需要什么,再跟我说,我回去拿。”


    “姐,有情,你们要什么吗?我下午带过来。”


    楚无悔和楚有情心里清楚,老人是看到楚生志心烦,才故意将他派走,此时自然没出声。


    楚生志问了一圈,见没有人搭理他,这才讪讪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楚华颖和姐妹俩,护工也出去接热水了,单人病房都显得宽敞起来。


    楚有情怕老人无聊,又找出了遥控板:“妈,要看电视么?你最近看哪个台来着?”


    楚华颖:“不看,太吵。”


    楚有情只得将遥控板放下了。


    最近这段时间,老人的身体在好转,但精气神明显垮了,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屋内重归寂静,三人都没说话。


    良久后,楚华颖看向站在窗边的大女儿,冷不丁开口:“平时别光忙着工作,也留意身边,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你还年轻,以后就明白了,人到老了,还是得有个伴儿。”


    楚有情面露难色,轻声拦道:“妈……”


    有那么几秒,楚无悔觉得自己某根紧绷的弦快要断裂,险些又像那天在走廊里跟妹妹争执时一样,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烦躁。


    但她看见母亲鬓边的白发和略微浮肿的脸庞,满腔怒意便如被点燃的湿柴,才窜起一点火花,又化作袅袅青烟,终究无法彻底燃烧。


    楚无悔面无表情道:“怎么不劝她再找?要劝不该一起劝?”


    “还是您见不得我好?”


    楚华颖听到这话,瞥了一眼楚有情,又望向了楚无悔:“你生的是儿子,她那边是女儿,你以后就懂了,还是不一样的。”


    “儿子再好,也会有让你失望的那一天。”


    “……”


    楚无悔沉吟许久,说道:“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等你身体恢复了,咱俩就是彼此的伴儿。”


    换作平日,楚华颖难得听见大女儿的软话,早就应下了。


    可今日她目光涣散,不知望着窗外何处,只缓缓开口:“可我老了……”


    “陪不了你太久了。”


    片刻后,护工提着暖水壶归来,楚华颖也泛起困意,打算小睡一会儿。


    姐妹俩这才悄悄离开病房,来到走廊里。


    楚有情观察着姐姐的脸色,问道:“又生气了?”


    “谈不上。”楚无悔蹙眉,“就是纳闷儿,她身体刚恢复一点,别的什么都不想,光顾着说这种话,搞得跟遗言一样。”


    “关心你呗,虽然是你不需要的关心方式。”楚有情道,“可能这次住院吓到她了,爸又走得太早,她才那么悲观,总是琢磨这些。”


    楚无悔略一沉吟,垂下了眼睛:“身体垮了还能养好,心要是垮了,那就全完了,现在的她,简直不像她了。”


    “单纯为了钱跟她儿子吵架,不至于把她弄得心神都散了。”


    楚华颖又不是不知道楚生志的德行,纯粹是对他失望,把自己弄成这样,也有点没道理。


    她是生命力极强的那种人,偶尔甚至显得固执,会忽略周围人的想法,却从未一蹶不振过。


    可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无奈老人住院后变得寡言少语,众人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楚华颖住院的这几个月,冬忍和陈释骢只能趁周末抽空来探望她。


    两人从学校赶到医院,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那间单人病房。


    冬忍率先敲了敲门,听到屋里应声,才推门探头进去:“姥姥,您今天怎么样?”


    陈释骢紧随其后。


    病床上,楚华颖正靠坐着,颇感意外:“你俩怎么来了?没跟她们一起?”


    “我们从学校直接过来的。”


    护工见楚家人频繁到访,跟楚华颖混熟后,夸赞道:“您这些孩子真孝顺,经常来看您,您是有福气的人!”


    或许是见惯了医院的人情冷暖,护工对楚家人持肯定态度,见到冬忍和陈释骢时也笑眯眯的。


    楚华颖一愣:“我有福气么?”


    “当然,一家人都惦记着您,得早点好起来啊。”护工又道,“我出去拿点东西,你们先聊。”


    病房里阳光明媚,护工离开后,只剩下三人。


    明明楚华颖才是住院的人,此刻看到两个孩子,又忍不住张罗起来:“你们饿不饿?要不要吃点水果?”


    “对了,这个果篮还是骢骢你爸让人送来的……”


    陈释骢闻言走上前,认真检查了一番,见水果品相不错,说道:“他挑得还可以,我拆开洗几个吧,姥姥你们想吃什么?”


    “你俩挑喜欢的吃,我不吃。”


    没过多久,陈释骢选了些水果,洗净切块,盛在瓷碗里,递给冬忍。


    冬忍将碗端到病床前,三人便一起吃起来。


    楚华颖原本没什么胃口,被两人劝着,也吃了几块。


    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吃不下了,便出神地望着冬忍和陈释骢,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忍察觉到她的失神,问道:“姥姥,怎么了?”


    楚华颖长叹一声:“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长大了,都能自己洗水果了。”


    大概是上了年纪的缘故,老人如今看到什么,都会生出时间匆匆的感慨。


    陈释骢:“水果是我洗的,也是我切的,某人只是端个碗,还没长大呢。”


    冬忍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却绕到他身后,在他腰上拧了一把。


    陈释骢被吓了一跳,瞥她一眼,抗议道:“我干完苦活儿,可是把最重要的环节让给你了,让你向姥姥献殷勤。”


    楚华颖见状,终于笑起来:“就是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互相闹。”


    片刻后,楚华颖想起什么,语重心长道:“骢骢,这次还要多谢你爸,又是找关系,又是送东西。”


    “好啦,姥姥,您就安心养病,不用操心这些。”


    “话不是这么说,你妈……”


    陈释骢像是猜到老人要说什么,忙道:“他是我爹,应该做的。”


    楚华颖略一沉吟,最后向后一靠,叹道:“哎,也是,算了,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三人聊了点家常。


    “你们放假了?总往这边跑?”


    “今天是周末。”


    “哦,周末,现在几月了?”


    “十二月啦。”


    “居然都十二月了。”


    时光飞逝,转眼已过许久,楚华颖在医院疗养也有些日子了。


    除了手脚不太灵活,下床走动仍需人搀扶外,她当初因摔倒引发的面部神经问题,基本上痊愈了。


    冬忍好言安抚:“姥姥好好养病,我们很快就能回家过年了。”


    “……你们想回家过年么?”


    “当然,为什么不想?”


    楚华颖沉吟数秒,感慨道:“那就好,我还怕你们觉得没意思,聚在家里无聊……”


    “有时候,我在想,没准那三个也觉得没劲,只是怕我不高兴,所以才每年过来。”


    那三个自然是指老人的女儿和儿子。


    冬忍和陈释骢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屋内安静下来,陈释骢连忙救场:“姥姥,我可是把那边的事儿都推了,咱们今年春节要一起过。”


    老人这才回神,应道:“……好,一起过。”


    又待了一会儿,两人告别老人离开病房,这才踏上归途。


    冬忍若有所思:“姥姥是不是情绪不太好?”


    “是。”陈释骢分析道,“要是以


    前,护工一说她是有福气的人,她早就骄傲地挺起腰杆,立马承认了,哪会犹豫。”


    她斜了他一眼:“那是你吧?被人夸两句就扬下巴。”


    他理直气壮:“我这也是随姥姥。”


    只是楚华颖住院后,性格显然有些变化。面对孙辈时,她勉强还能提起精气神,可对着楚无悔等人,却时常显得萎靡不振。


    平日里,护工若不跟她搭话,她便独自盯着窗外,怔怔地坐上一下午。


    冬忍和陈释骢还要上学,平时没法总待在医院。


    两人回家跟各自母亲说了情况,也只能等到下个周末,再去探望老人了-


    楚华颖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同样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


    医院内,楚无悔、楚生志和楚有情前来咨询出院时间及后续注意事项,还与医生简单交谈了几句。


    主治医生手里握着病历,简单地翻了翻,说道:“老人的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最近要注意一些情绪问题。”


    楚有情一愣:“情绪问题?”


    医生颔首:“是,很多老年患者术后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失落、焦虑甚至抑郁,尤其行动受限后,心理状态更受影响。”


    楚生志顿时蒙了,脱口而出道:“大夫,不会吧,我妈一直很开朗,再说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现在抑郁呢?”


    楚华颖以前的精气神,可比不少年轻人都好,说她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听起来着实诡异。


    楚无悔抿唇不语,显然也不太相信。


    医生严谨地纠正:“目前并没有确诊,只是说观察情况。”


    “而且,谁说老年人不会抑郁的,只是一般老年患者不懂,家属们也不关注,都只看其他方面的指标了。”


    “疾病,身边的人陆续离世,还有生活中的重大事件,都可能是原因。”


    毕竟,年轻人精神状态不佳,会被称作焦虑或抑郁。


    而老年人精神状态不好,却被称为“老了就这样”或“固执脾气怪”,甚至连他们本人都不愿承认真正的原因。


    楚有情连忙追问:“那有什么办法吗?我们作为家属,该注意点什么?”


    医生:“还没到需要用药的时候,就劝她多晒晒太阳,平时陪陪她,跟她聊聊天……”


    楚生志:“但我们想要跟她聊,她偶尔都不爱搭话。”


    医生:“应该还有别的诱因,家里是不是有事儿?”


    楚无悔解释道:“村里要拆迁,老人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快没了,估计她心里也不好受。”


    医生面露无奈:“那就没办法了,只能多开解她,现在老年人的抑郁率确实也不低,多多关注吧。”


    三人跟医生聊完,从屋里出来,都陷入沉默。


    走廊里没有旁人,一片寂静。


    许久后,楚生志率先打破僵局,小声道:“姐刚才说得对,妈为了拆迁的事伤心,确实也没办法……”


    这句话犹如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沉寂已久的炸药。


    下一秒,楚无悔一言不发,猛地揪住楚生志的头发,连带着头皮,一起往外扯。


    楚生志被拽得偏头,歪着身子,惊慌失措道:“姐——”


    楚无悔冷声道:“你到底跟妈说什么了?”


    楚生志:“我什么也没说……”


    楚无悔手指更加用力,像是在菜市场上抓住一只公鸡,恨不得要将其撂在案板上放血。


    “疼!疼!”楚生志双手护头,却又无力逃开,忙道,“姐,你是律师,不能知法犯法啊!”


    四下没有外人,楚有情站在旁边,目睹此幕,慢悠悠道:“没事,你觉得她犯法、想告她的话,也可以让她帮你介绍律师。”


    楚无悔眉头紧蹙,抓着弟弟不放,厉声道:“光聊钱的事,妈不会这样。”


    楚生志:“我真就只提了拆迁的事……”


    楚有情:“你现在复述一遍那天说的话。”


    楚生志狼狈地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好久,才出言坦白:“……除了问妈打算怎么分拆迁款外,我就提了几句舅舅,别的真没什么了。”


    楚无悔面色更冷:“你脑子有病?为什么提他?”


    “不知道他和妈以前闹得有多厉害!?”


    楚生志怯声道:“但后来不是分了宅基地吗……再说妈还去给舅舅烧纸,不也没怎么样……”


    楚华颖和兄长曾经有所嫌隙,但时光可以改变许多事,淡化曾经浓烈的情绪。


    她如今都能带着孩子们给兄长烧纸,想必是放下了。


    楚无悔却不屑地反问:“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愿意分一块地出来?”


    楚生志支支吾吾:“因为你和爸都有能耐,舅舅对妈也有旧情……”


    “蠢货。”


    楚无悔又用力拽了一把楚生志的头发,像要拧干他脑子里进的水,才松开了手。


    楚生志踉跄了两步,心有余悸地站稳。


    楚有情察觉一丝异样,不解道:“姐,那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愿意分?”


    这段往事尘封太久,楚生志和楚有情年纪小,自然不清楚当时的诸多细节。两人只知道舅舅原先是不愿意的,后来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


    那时,对方说敬重妹夫是知识分子,才接受了此事,村里也就这么传着。


    可如今听起来,似乎并非如此。


    楚无悔望着弟妹们迷惘的神色,像有什么堵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后,她转过身,岔开话题:“我先去办出院手续。”-


    2015年初,北京迎来一场全城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枯树与楼宇之上,天色朦胧,整座古城更添几分沉静与素净。


    元旦后,日子过得更快了。


    众人察觉到楚华颖情绪不对劲,密切留意了一段时间,最终打算把她接回家里,想着熟悉的环境或许更利于老人恢复。


    医院里,楚无悔和医生沟通完毕,转身走向母亲所在的单人病房。


    病房门虚掩着,她一推便开了。


    屋内的护工见是她,连忙微微颔首,却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什么。


    楚无悔顺着护工的视线看去,才发现母亲已经睡着了。


    她与护工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母女俩。


    病房里比走廊温暖许多,只有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楚无悔没有叫醒楚华颖,而是走到窗边,擦去那片朦胧的水雾,望着外面漫天纷飞的大雪。


    不知何时,世界被纯白覆盖,如同身陷云端,不似人间,倒像天上。


    楚无悔又转过头,端详病床上的母亲。


    人往往是在不经意间才领悟到时间的流逝,对自己成年后的年岁毫无察觉,自然也不会细想亲属们的衰老,仿佛光阴就此定格了,直到某一刻才恍然大悟。


    父亲走得早,楚无悔一直将此视为意外。


    但此刻望着母亲略显倦怠的睡颜,她必须承认,对方正在老去。


    好在她们都老了。


    甚至连衰老这件事,也成为连接她们的纽带。


    半晌后,楚华颖缓缓睁眼,看到大女儿,才撑起身来:“来了怎么不叫醒我?”


    楚无悔上前扶她:“看你睡得香。”


    “村里拆迁怎么样?”


    “放心吧,一切顺利。”


    “那就好。”


    楚华颖刚刚睡醒,脸上带着困意,目光不知飘向何方,喃喃道:“最近,我老梦见你姥姥姥爷……”


    “梦见我在村里跑啊跑啊,那时候还没有院子,可以到处跑……”


    楚无悔见母亲眉眼疲惫,想起医生的嘱咐,又觉得心口发胀。她劝道:“等你身体好了,再回村里看看,没那么快拆呢。”


    楚华颖摇了摇头。


    楚无悔只得倒了一杯温水,确认水温合适,才递给母亲。


    楚华颖慢慢喝着水,缓过神来,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过了一会儿,楚华颖冷不丁开口:“你替我立个遗嘱吧。”


    “妈……”


    “城里那套房子给你,两块宅基地拆迁后,你们三个


    人平分,存折里的那点钱,等我走了以后,分给骢骢、冬忍和辉辉。”


    过于直白的交流令楚无悔难得仓皇起来,她只得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楚华颖:“最近我在想,很多事没准都是我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把你们带到世上,一厢情愿地盼着你们好好的,一厢情愿地希望你们幸福……”


    “但到底什么才是幸福?忙来忙去,忙了大半辈子,我也没想明白。”


    “以前总想着是为了这个家,能吃饱喝足就好,后来物质丰富了,又有了新的盼头,想着你们工作顺利、成家立业,那就是幸福。”


    “等你们真的结婚生子、事业有成,忙忙碌碌一辈子,却好像还是离幸福那么远……”


    “好在你们有各自的家了,我也该准备回我的家了。”


    “妈,别说这种话……”


    楚华颖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背:“我知道,你怨过我,我总想着让所有人都满意,到头来却好像谁都不太高兴,其他人怨我,就怨吧,我问心无愧,只有你,我是真的欠下了……”


    “可惜等到能弥补你的时候,我的女儿已经足够争气,也不再需要这些了……”


    “所以,妈就再欠你一次,替我把遗嘱立了吧。”


    “这些都弄完,妈就自由了。”


    楚无悔终于泣不成声,起身抱住了母亲:“不,你谁也不欠。都是做多错多,那些不做事的人反倒抱怨,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够好了……”


    “什么大学教授,什么体面工作,什么厉害的子女,全都是狗屁,全都是胡说八道,明明你谁也没靠过,是你一点一点把家里操持起来的。”


    “妈,你忘了吗?当年舅舅被你吓破了胆,才把宅基地让出来,不然我们哪儿有地方住?是你提着刀上门,他吓得腿都软了,最后才松口的。”


    “他还嘴硬,说什么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我爸一个破教书匠有什么面子?还不是你厉害。你只是怕村里人对你有看法,怕大家都觉得你疯了会伤人,才没对外说……”


    “你什么都不欠,什么都没做错,是你撑起了这个家,你就是我们的支柱,谁都没资格抱怨。”


    楚华颖同样声音发颤,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哎……哎……”


    “现在,你自由了,什么都不用管了,我们就是你的家……”


    “我们回去吧,回我们的家。”


    白雪漫天,雪粒簌簌落在窗上,天地苍茫而清寒。


    万般纷扰,终归于此,世间仿佛不染尘埃。


    往日的喧嚣似都被这厚雪掩埋,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澄澈空寂。


    唯有些许脚印点缀在雪地间,不知是哪些行者踏出的归途,蜿蜒成一条回家的路。


    第89章


    春节前夕, 一家人给楚华颖办理了出院手续,带她回到城里的住所。


    楚无悔提前请了保洁人员,将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 又换上崭新的窗花和春联。


    电视机旁的矮盆里也摆上了水仙花,那是冬忍和陈释骢最近种下的。如今, 修长碧绿的叶片向上挺立,顶端开着几朵白黄相间的小花,散发着柔和的清香。


    楚华颖许久没回家, 被楚有情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沙发边, 在自己惯常的位置上坐下。她环顾四周,叹道:“家里变成这样了啊。”


    楚有情笑着应道:“还是自己家舒服吧。”


    楚华颖点了点头。


    楚有情又唤道:“宝宝,骢骢, 你们俩把电视给姥姥打开,一起坐着看会儿吧。”


    冬忍从厨房出来,将水杯放到老人面前:“好的,这是姥姥的杯子。”


    陈释骢则拿起遥控器:“您的御用电视操控员来了。”


    过了一会儿, 楚生志等人也来了。


    客厅里, 周盼和楚明辉跟众人一起看电视, 楚生志却有些别扭, 总在人群外徘徊, 不时偷瞄老人的脸色。


    恰在此时,楚无悔从屋里出来, 朝弟弟妹妹招了招手:“你们过来一下。”


    楚生志和楚有情都面露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


    屋里,三人站在桌边。


    楚无悔抽出两份文件,分别递给两人:“都看看, 没异议的话,我就准备去办公证了。”


    楚生志低头查看,等看清正文内容,吓了一跳:“姐,这份遗嘱是……”


    “妈的意思。”


    魏彦明离世得突然,家里人当时都没心理准备,自然也没接触过遗嘱。


    如今楚华颖还在世,却要讨论她的身后事,更让两人有些接受不了。


    楚生志和楚有情默默看着,楚无悔站在旁边也不催促,静候两人消化情绪。


    片刻后,她见两人都翻完了,问道:“看完了?”


    “……看完了。”


    楚无悔颔首,又道:“对了,妈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说是过世后留给我,我仔细想了一下……”


    楚生志当即抬头,望向楚无悔,像在等什么。


    楚无悔见状,只一撇嘴角,轻笑道:“我确实想要,也该我拿。”


    “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想怨谁的话,就怨我吧。”


    这一下,楚生志犹如被针扎破的气球,呼啦啦地漏了气。


    “怎么会?确实是姐你该拿的,我觉得挺公平,没问题。”他干巴巴地笑道,“有情觉得呢?”


    “我也没问题。”


    楚无悔继续说明:“至于折子上的存款,妈以后还有开销,就先用着,她的意思是以后分给三个孩子。”


    “要是辉辉考上大学,冬忍读了博士,会从里面各自多拿一万块,也算兑现妈当年的承诺。”


    “我家那个继续读书估计没戏,也就不考虑了,你们都没意见吧?”


    “没意见。”


    “……没意见。”


    “但是姐……”楚生志迟疑地试探,“一家人真要分这么清么?又不是不来往了?”


    楚无悔扬眉,不紧不慢道:“来不来往,跟分不分清也不矛盾,你们都可以来,只要妈还在,房子就不是我的,我总不可能把你们赶出家门。”


    “……也是。”


    或许是碍于楚无悔在帮大队处理村中拆迁的事,楚生志并不敢在此刻多说什么,老实地闭了嘴。


    楚无悔将文件袋封好,拍板道:“那就这样,过段时间准备好材料,走流程的时候通知你们。”


    三人又聊了几句,楚生志先出去了,楚有情却没有动。


    楚有情摸了摸桌上的文件袋,瞄了楚无悔一眼:“现在对你弟那么心平气和?”


    “怎么?你对你哥有私愤,想要挑唆我,整治他一通?”楚无悔调侃,“有仇自己去报,不要借刀杀人。”


    楚有情:“只是忘不了你揪他头发的样子罢了。”


    毕竟,楚无悔前不久还想将楚生志生吞活剥,此刻却冷静下来,像完全变了个人。


    楚无悔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解释道:“这是她的意愿,她想要的自由,所以我照做。”


    “人没法决定自己的亲人是什么样,更没法决定自己的孩子是什么样。世事难料,同样的家庭环境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人。”


    “站在我的角度,我是不理解的,但站在她的角度,无论是否后悔,她把子女带到世上,倾注


    一生去承担责任,而这责任又变成了枷锁……”


    “不管我对她儿子有什么看法,我想帮她摆脱枷锁,让她自由。”


    “为了我,为了她,也为了所有跟我们一样的人。”


    楚有情:“你的想法变了很多。”


    楚无悔:“对,我最近偶尔在想,或许我也是她的枷锁。为什么总要选择所谓最懂事的做法?为什么有怨气和愤怒当时却不说?为什么非要让她心生亏欠才感到满足?”


    “可能是以前的我太弱了,总想靠懂事、听话和能干来换取什么,期盼着她或者更厉害的人来替我主持公道,期盼着谁能良心发现,把我该得的一切给我。”


    “但我明明没那么弱小,不该把自己预设成受害者,想要什么就跟妈当年一样,直接闹就对了,而不是憋着不说。”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才拿到,早不是当年的心情了。”


    在过去的某个阶段,楚无悔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执着于做那个最可靠的孩子。


    倘若她心甘情愿倒罢了,偏偏做出选择后,又在某些瞬间感到失落。


    即便母亲想要弥补,说要将房子给她,她也会第一时间婉拒,仿佛一旦接受,便玷污了那份孺慕之情,再也证明不了自己的懂事。


    可有些事,明明是本应如此的。


    或许,那时她也无法说服自己。


    获得某些爱,不需要条件。


    “但你还是拿到了。”楚有情走到对方身边,轻轻地靠着她,“姐,你也自由了。”


    楚无悔放下文件袋,神情也放松下来:“嗯。”


    片刻后,楚无悔侧头,又冷不丁道:“不过,我还是受不了你小时候不做家务,你是真不会,还是装的?想要逃避困难?”


    楚有情:“啊……”


    “当时就忍你很久了,是不是在装傻?”


    “……我没有,我真傻。”


    姐妹俩说笑了一会儿,才结伴回到客厅。


    客厅里,众人照顾楚华颖的情绪,都陪着老人看电视,放的还是她喜欢的农村剧。她的状态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暖黄的灯光落在白发上,终于有了些精气神。


    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聊天、吃零食,像被搅动的潭水,终于又恢复了安宁。


    没过多久,负责做饭的小时工到了。


    今天来家里的人多,楚无悔不想让谁忙里忙外地张罗,便请了一个小时工来操持晚餐。


    楚生志赶忙去开门,跟着小时工进了厨房,似乎要看看对方的水平。


    周盼见状想起身,又有些无可奈何:“真是闲不住,都有人做饭了,还非要去盯着。”


    楚明辉:“我爸肯定是想看大姑有没有花冤枉钱。”


    楚有情接话:“没事儿,嫂子,你去吧,我哥这种性子,也就你能忍了。”


    “谁说不是呢,我有时候都不想说他……”


    周盼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带着儿子,去厨房看看楚生志在忙什么。


    冬忍和陈释骢坐在右侧的长沙发上,正侧着身陪老人看电视。


    趁着电视剧插广告的间隙,楚有情提醒母亲吃药。


    楚无悔也望向儿子,提议道:“年后你找个时间,约你爸出来吃顿饭。”


    “啊?”


    陈释骢顿时愣住,下意识地看了眼冬忍,又迷茫地望着母亲。


    冬忍同样不明就里,好奇地眨了眨眼。


    楚无悔见状,突然闪过某个念头,状似不经意道:“你姥姥跟我聊了聊,我觉得也有点道理。”


    “这么突然?你们聊什么了?”陈释骢瞬间慌了神,“妈,你别吓唬我。”


    有一瞬间,他都怀疑在做噩梦,否则向来果决的母亲,怎么会赞同姥姥的话。


    “怎么就吓唬你了?”


    陈释骢干咳两声:“其实我爸也就那样,你是最近没见过他,他都有些老了。”


    “国外的水土不养人,今非昔比了。”


    楚无悔反问:“但那不还是你爸么?”


    冬忍旁观此幕,起初还有些好奇,但很快察觉大姨话里的揶揄,领悟对方不过是在逗趣。


    无奈身边人关心则乱,没能发现真相。


    陈释骢真有些急了:“妈,别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他似乎顾及姥姥的情绪,想再说点什么,又犹豫要不要换个地方,避开姥姥再跟母亲交流。


    楚无悔问:“他是坑,那你是什么?”


    “我是聚宝盆。”


    “?”


    楚无悔被儿子的话气笑了,也懒得继续逗他,坦白道:“你姥姥说,不管怎么样,正式地感谢一下人家。就算是普通朋友帮忙,也得当面致谢,尤其分开了,更得要客气,不能太理所当然。”


    “我觉得这话有道理,你也大了,你来安排吧。”


    陈释骢恍然大悟,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应下:“……哦。”


    楚有情在旁取笑:“看把他吓的。”


    “没办法,骢骢害怕他爸回来了,就没人要他了。”楚华颖跟着笑起来,“没事,冬忍还没发话呢,就算你妈不要你了,你也有人要的。”


    这一下,冬忍也不好意思起来:“姥姥……”


    楚华颖笑了:“行啦,你俩的妈都跟我说了,她们那么八卦,哪里憋得住啊,肯定要跟她们的妈说。”


    楚华颖住院期间,姐妹俩察觉母亲情绪不对,自然遵从医生的嘱托,平时多陪她聊聊天。她们那段时间聊了很多事,有工作和生活里的琐事,有小时候的事,也有孩子们的事。


    只是当事人们周末才能来,自然不知道这些。


    陈释骢略带责怪地出声:“妈——”


    他总算是醒悟过来,母亲刚才在跟他闹着玩。


    楚无悔却不顾儿子的抱怨,反而望向楚华颖,调笑起来:“看看,还是妈说得对,这就是儿子,别的都不想,光惦记自己的那点事儿。”


    “……”


    第90章


    家人们打趣完少爷, 又继续看电视去了。


    过了一会儿,小时工先在厨房切好了果盘,冬忍和陈释骢起身过去帮忙端。


    一远离大人们的视线, 陈释骢便忍不住抱怨:“你刚才看出来了,怎么不提醒我?说我妈是开玩笑的。”


    仔细一想, 他方才纯属应激反应,母亲怎么可能愿意复婚,倒是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冬忍无辜地解释:“我以为那是你妈妈, 你很了解她的,再说你不是说过, 大姨早就发现了。”


    楚无悔之前又是暗示两人出去看电影,又是嘲笑陈释骢种的金银花还不如花店的花,显然是知道双方的关系却没有点透, 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


    再加上冬忍和陈释骢每次都结伴去探望姥姥,却不跟着各自的妈妈露面,私下肯定也被她们调侃过。


    没准她们这大半年来一直都在八卦,只是憋得很辛苦罢了。


    陈释骢想了想, 觉得也是, 嘴上却不肯承认:“不管, 都怪你。”


    冬忍斜了他一眼:“哦。”


    “为什么那么冷淡?”


    “好了, 别撒娇了。”她说道, “好歹等她们变成我们的妈妈以后,你才有理由怪我吧, 现在可怪不到我头上来。”


    “……”


    这一回,陈释骢的脑袋又变得晕乎乎的,稀里糊涂地应道:“……哦。”


    不过,两人的关系在家中公开, 也有一点不好,就像童年黑历史一样,成了家长们闲聊的素材。


    饭后,一家人聚餐结束,楚生志等人告辞,小时工也离开了。


    姐妹俩将楚华颖送回卧室,让她先休息一会儿,还不忘揶揄两个孩子。


    楚无悔端详起二人:“你们今天不出去饭后散步?”


    楚有情:“对哦,还可以手拉手回家。”


    两人闻言都愣住了。


    还是冬忍最先反应过来,似有所悟道:“……妈妈你们怎么偷窥?还躲在阳台上。”


    难怪陈释骢那天从地铁站接她回来,楚有情和楚无悔会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原来那时候就发现了。


    她们应该是在阳台上,看到两人在楼下牵手。


    楚有情振振有词:“怎么能叫偷窥?我和你大姨是在认真打扫阳台,顺便发现了生活中的细节。”


    楚无悔:“挺好,以后就让他俩玩儿,我们倒是轻松了。”


    冬忍:“……那我不是亏了。”


    陈释骢顿时不乐意,要讨个说法:“你亏什么了?”


    四人又笑闹起来,在水仙花的芬芳中,度过了平和的一晚-


    春节过后,春天来了。


    冬忍和陈


    释骢从村里带回来的那些花盆,陆续萌发出嫩绿的新芽。它们经历了一冬的沉寂,此刻正展现出勃勃生机。


    如今,家里的阳台已被花盆占满,堆不下了。


    两人索性在小区单元门口摆了几个大盆,把老宅院子里的一些植物也迁了过来。


    最近,楚华颖去医院复查了两次,情况还算不错,比春节前更好了些。她脸上的浮肿已经消退,也能独立行走了,只是步伐很慢,站久了也吃力。


    这天,楚无悔搀扶着老人坐到沙发上。


    楚华颖无意中瞥见阳台上的大花盆,不由一怔:“这些花盆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都是两个孩子从村里带回来的。”楚无悔道,“不知从哪儿淘的,种的东西也杂,又是薄荷又是辣椒,什么都有。”


    楚华颖让女儿扶着自己,慢慢走到阳台上,伸手摸了摸辣椒的叶子:“哟,这跟咱家院子门口那几棵是一个品种啊,不会是他们采了种子又种下的吧?”


    这棵辣椒直挺挺地立着,还没结果,但凭叶片的轮廓,已经能断定品种了。


    “不清楚,等他俩回来问问,楼下还有不少呢,待会儿带你下去看看。”


    楚华颖望着那棵辣椒,摩挲着它柔韧的叶片,感慨道:“没想到一个冬天过去,它也找到家了。”


    她又抬起头,望向其他花盆,总觉得那一盆盆新绿里,都藏着旧宅的影子。


    楚华颖:“原来它们都还在。”


    “它们都在,我们也在。”楚无悔略一沉吟,“妈,等天再暖和些,我们回村里看看吧,家里虽然都搬空了,但骢骢说想回去拍点照片,顺便给他姥爷扫扫墓。”


    楚华颖闻言,眼神泛起些许光彩,这才缓缓应下:“好,回去看看。”


    回村的时间被选在了一个周末。


    这是北京难得不冷不热的季节,明媚的阳光洒在村落和林木上。


    晴朗的天气本该是出行的好日子,村里却显得冷清起来,连家家户户门口的东西都少了。


    这大半年来,楚华颖都住在医院,不知道拆迁的进度。


    村里人陆续将行李搬走,有些人去了城里的住处,有些人在附近租住下来,打算短期过渡,等待回迁房建成后入住。


    众人把地方腾出来后,整个村子只剩骨架,内里彻底空了。


    车内,楚华颖透过车窗看着一路的风景,难免有些唏嘘。


    楚有情知道母亲心里难受,陪她坐在后座,轻轻拍了拍她的腿。


    片刻后,楚无悔将车停在院子门口,跟冬忍和陈释骢会合。她们是开车回来的,两个孩子却是骑摩托车到的。


    冬忍和陈释骢已经摘掉头盔,老远看见母亲们的车子,便挥起手来。


    待车子停稳,楚华颖慢慢走下来,打量了一番摩托车,新奇道:“还是现在的年轻人有情调,喜欢搞这些,换做我们年轻的时候,谁会选两个轮子?肯定都选四个轮子。”


    楚有情:“好玩儿嘛,就是年纪小,才会喜欢不遮风挡雨的交通工具。”


    楚无悔望向冬忍,故意道:“冬忍,你跟我们说实话,你喜欢坐汽车还是摩托车?”


    听到这话,冬忍目光游移:“嗯……”


    陈释骢忙道:“你怎么犹豫了?快说实话。”


    她面露无奈,温吞地坦白:“……那还是汽车。”


    “……”


    主要来村里的路程太长了,跟平时骑行不同,坐久了比较累。


    摩托车酷是酷,但她还是选屁股。


    另外三人当即开怀大笑,像是猜到了这个答案。


    陈释骢被某人的不解风情气坏了,不禁扭过头去。


    冬忍这才贴近他,安抚道:“好啦,但我肯定会陪你回去的。”


    “行了,别耷拉个脸,以后你们开家里的车出去呗。”楚无悔道,“回头我把钥匙给冬忍,看看能不能把车停在你们学校附近。”


    陈释骢:“妈,你不该把钥匙给我么?”


    “不行,怕你把我的车蹭了。”


    “?”


    过了一会儿,陈释骢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冬忍则走在前面,率先推开了院门。


    姐妹俩怕母亲疲惫,让楚华颖坐上轮椅,缓缓将她推进院内。


    老宅一如往昔,除了侧面杂物被清空,单看外面,与从前并无分别。


    树荫落在院子里,还是那些树,还是那样的阳光。


    楚华颖静静望着眼前的建筑,神色恍惚,一时竟不确定今夕何年。


    直到有人唤回她的神智:“姥姥,看这边。”


    趁老人转头,陈释骢摁下快门,抓拍了一张照片。他认真看了看,又递给身旁的冬忍,颇为满意地问:“怎么样?”


    冬忍凑近一瞧,赞道:“确实不错。”


    画面里,轮椅上的老人落满树影光斑,回眸时眼神宁静,颇有故事感。


    陈释骢又道:“妈,小姨,你们也过去,给你们三个拍一张。”


    楚无悔和楚有情闻言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朝向镜头。


    咔嚓——


    快门声响,时光定格,又是一张好照片。


    楚华颖原本觉得周遭空落,如今被女儿们倚着,渐渐缓过神来,说道:“骢骢,你去隔壁喊王奶奶来,给我们一家人拍张照吧。”


    楚无悔小声解释:“妈,村里要拆迁,王阿姨前两个月就搬走了。”


    楚华颖怅然:“啊……”


    好在冬忍和陈释骢早有准备。


    冬忍打开黑包,取出三脚架架好,陈释骢将相机安上去:“这样就行了。”


    两人跑回各自母亲身边,掐算着定时,成功拍下了一张全家福。


    众人在此流连许久,拍下了不少照片,还录了几段视频。


    临出门前,楚华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栋老宅,像是放下了最后一丝留恋,说道:“好了,再去看看村里和老头子,我们就回家。”


    或许是有亲人们陪着,她此番来与过去的住处告别,并未沉溺于哀伤,反而恢复了些精神。


    姐妹俩推着楚华颖在村里四处转了转,逗留了一阵,又准备前往墓园。


    大人们都上了车,还问孩子们认不认得路,得到肯定答复后,这才放下心来。


    冬忍跟着陈释骢来到摩托车旁,刚要拿起头盔,却听他开了口。


    陈释骢:“你不是喜欢汽车?跟她们去吧,正好车上还能坐人,我一个人骑就行。”


    冬忍拿过头盔,心想他又在说些故作体贴的废话,自己要真跟大姨她们走了,估计他后半段路能急哭。


    这人嘴上说着不在乎,回头却爱翻旧账。


    最后,她一本正经地回:“还好吧,路上抱着个帅哥,也能忍。”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