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放着个大磨盘,要人推着磨豆子,洛瑾年力气不算太大,但打小干农活,推起石磨来还算稳当。
洛瑾年推磨累了,时大石就过来接手,让洛瑾年帮林花椒筛豆子,磨完豆子还要滤浆、烧火。
洛瑾年没弄过这些,虽然生疏,但手脚勤快,学得也认真。
林婶子在旁边指点,有洛瑾年帮忙,她活儿轻松了不少,看着这俊俏又勤快的少年郎,那是越看越喜欢。
一边忙碌,林花椒一边忍不住絮叨,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要是没那档子事,咱们家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是有名号的。小慧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可咱家这样,能许个什么好人家?小山更是总想着往外跑……”
“婶子您别急,小慧姐漂亮能干,肯定不愁婚嫁。小山……”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时小山想学打猎的事说出来,他答应过小山不能和他家里人说。
“小山也是有主意的,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正说着,时大石拿了几包粉末进了灶房,洛瑾年知道他要点卤了,紧忙出去避开。
这东西可是技术活,放什么东西、怎么点卤都是各家的秘诀,是吃饭的手艺,不轻易给人看的,要是谁敢偷学,遇到那等暴脾气的人,就是打死都不为过。
忙活了两个多时辰,几板白嫩的豆腐终于成型,豆腐放不了太久,每日卖的豆腐都是新鲜做的,平时夫妻俩三更天就要起床忙。
若只是每日卖的嫩豆腐,顶多一板,他俩完全忙得过来,只是今日下午做的这批豆腐是要做腐乳,用量大,这才忙忙碌碌的,不得不找洛瑾年帮忙。
林花椒把豆腐切块,又取来三个大坛子盐封起来,单独分了一个小坛给洛瑾年。
“阴凉处放个十来天,看到长白毛就能吃了,拌点辣子面可好吃,罐子也不必还了,留着腌菜或者别的用。”
洛瑾年没吃过,说了句谢谢,接过那巴掌大的坛子,有点好奇地闻了闻,除了点咸味别的倒没什么。
就这么放着,十来天后就能变成腐乳了?还真是神奇,到时他一定要尝尝看。
夕阳西下,天边云朵被镀上了淡淡的金边,像被点燃的棉絮,在风中缓缓游走,映得整个天空都暖融融的。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到吃饭的时候了,小慧小山也都提着篮子回家吃饭,谢云澜去了书院还未归。
“瑾年,快别忙了,就在婶子家吃饭。”林花椒热情地拉住他,无论如何也要留洛瑾年吃顿饭。
洛瑾年这一下午又是推磨又是煮豆子滤汁,确实没心思做饭了,回去也只想吃点晌午的剩米汤凑合凑合。
时伯时嫂都邀他留下吃饭,洛瑾年便答应了。
饭菜简单,炒了一碟青菜,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再蒸几个杂面馒头。
林花椒特意用新做的豆腐,加了一点腊肉碎和野葱炖了一锅豆腐煲,热气腾腾地端上桌,香气扑鼻。
洛瑾年不好意思坐着等吃饭,还帮忙烧火端饭。
饭菜上桌,林花椒一个劲儿给他夹菜,越看这个勤快懂事的少年,心里就越是喜欢。
“这可是婶子的拿手好菜,瞧你这孩子瘦的,多吃点。”
许是因为这做豆腐的事有他一份功劳,洛瑾年吃了两口豆腐煲,只觉得无比滑嫩,从前吃的豆腐完全比不上。
一勺勺下去,滑嫩的豆腐块就着热乎乎的汤,一顿饭吃得肚饱意足,劳累的身子也恢复了一些精力,洛瑾年甚至吃得有点撑。
洛瑾年吃罢饭,还帮着小山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权当消消食。
收拾时,他想起什么,低声问时小山:“婶子说你这几天总不着家,该不会是去西郊了吧?你别一个人去。”
洛瑾年有点担忧,怕他胆子大,真一个人跑去西郊了,那边林子密,又是深林又是大山的,若是迷路了可不好了,万一真遇见个野猪,就要命了。
“那不可能,我没去。”时小山偷偷往外瞥了一眼,见爹娘都在院子里,听不着他们说话,这才继续说道:“说好一块去,我肯定等你,我这几天真是去东郊挖野菜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随手放在堂屋角落里的竹篮,确实装了半篮子婆婆丁、紫苏这种常见野菜。
时小山其实是去摆弄洛瑾年教他的陷阱了,但他鱼没抓到,去抓兔子和野鸡,更是毛也没打着一根,只能挖点野菜回来。
反正不是空手而归,他不说谁知道自己开始是去打猎钓鱼的?时小山脸皮很厚,一点不心虚。
洛瑾年并不知道他的想法,听他这么一说便安心了,后天上午就要和小慧姐去绣坊交工了,两人就约好后天下午或是大后天早上去。
时小山还是坚持自己上回差点抓到的东西肯定是大货,兴许是鹿或者狍子,要不就是别的好东西,必须得跟过去寻摸寻摸。
天色渐晚,洛瑾年要回去了,林花椒硬是用荷叶包了一大块方方正正的嫩豆腐塞到他手里。
“拿着拿着,今天多亏了你,这是上午卖剩下的,早就想着要拿去给你尝尝,你回去炒着吃、炖着吃都香!”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那豆腐并不是一般的白豆腐,是一种清透的碧色,应该就是之前小慧姐说的艾叶豆腐了。
他回家后就拿了一个大碗,盛了半碗凉水小心将豆腐放进去镇着。
谢云澜回来得晚,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吃饭,若是没吃,晚上就用这豆腐给谢云澜做个拌豆腐吧,他肯定喜欢。
而时家小院里,林花椒正蹲在水井边洗碗,时大石搓了搓手,也过来蹲在她旁边。
“老婆子,你看瑾年咋样?”
“他咋样?”林花椒拧干抹布,把洗好的碗堆成一叠,“精干靠谱,又勤又乖,要是小山小慧多跟瑾年学学就好了,可惜瑾年不是咱家孩子。”
时大石思索着什么,忽然一拍大腿:“这可是你说的啊!”
林花椒被他忽然大喊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她一拳攮过去,“瞎嚷嚷什么,作死啊。”
“嘿嘿嘿,没事。”时大石挠挠头,憨厚一笑,没把心里的主意说出来。
*
谢云澜回来时,夜色已浓,天边几颗星子亮起。
他脸上带着一丝倦色,见洛瑾年还在灯下做绣活,温声道:“这么晚还不歇息?”
洛瑾年忙放下针线,起身:“等你回来呢,饿了吧?我去做饭。”
“你吃了么?”谢云澜问。
“在时伯家吃过了。”洛瑾年说着,走到灶房给他烧饭,看着水碗里那块碧莹莹的豆腐。
豆腐是上午卖剩下的,隔夜就不新鲜了,这么一大块谢云澜吃不完,他只切了一半调了盘小葱拌豆腐,他记得谢云澜口味偏轻,这个应该合他胃口。
另一半重新放回碗里泡着,明儿早上吃,不泡水放半宿豆腐就干巴了。
他顺手拈起碗里一块碎豆腐尝了尝,生豆腐水唧唧的,口感很嫩,和普通豆腐相比,加了艾草汁有种特别的清香。
这对洛瑾年来说是个很新奇的体验,原来艾草豆腐是这样的。
再从旁边柜子里拿两个馒头热一热,便是一顿简单的饭食。
“尝尝这个,艾叶豆腐,时伯时嫂给的。”
谢云澜夹起一块,豆腐入口即化,果然有一股淡淡的清苦回甘,很是别致。
“很特别,滋味不错。”他赞道,眼看着已是初夏,晚上也有些余热,一盘清淡凉爽的拌豆腐下肚,心底的燥热压下来,身上也仿佛舒爽了不少。
收拾完碗筷,夜已深了,两人都劳累了一天,拉上屋子中间的帘子后,便吹了油灯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洛瑾年将昨晚剩下的半块豆腐用油稍微煎了煎,撒点盐,就着粥吃,一顿早饭便吃好了。
洛瑾年喂完鸡,看到谢云澜已经打水浇完菜地,就坐在院里绣那两块帕子,明日就要交工了,他今天得加紧完工。
*
翌日上午,洛瑾年收拾好针线,带着那两条帕子要和时小慧去锦绣坊,他自己做的荷包帕子也一并带上了。
要出门前,想了想又回去提了个空篮子,要能卖掉帕子,他回家时顺路割点肉,庆祝庆祝。
之前小慧姐和他说一条帕子定价五十文,能买二斤猪肉了,要不然买二十来个鸡蛋囤着慢慢吃也成。
“瑾年,都弄好了吧?”时小慧笑着问,看出他有些紧张,“别担心,我们就是去交活,顺便让东家看看你的东西,成不成都没关系,就当见识见识。”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怦怦直跳,两人并肩朝着主街走去。
锦绣坊门面宽敞,装潢雅致,进出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小姐,柜台后坐着个面容精明的的妇人,两眉中间一道深深的皱痕,正是绣坊的掌柜。
时小慧显然是熟客,上前唤了声“王掌柜”,便将包袱递上,王掌柜打开验看,里面是几条绣工繁复的裙襕和几个精致的香囊。
她仔细看了看针脚配色,皱紧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手艺差了,这个海棠花样的香囊倒还不错,加十文,其余的工钱照旧。”
时小慧道了谢,然后拉过身旁有些局促的洛瑾年,对王掌柜笑道:“掌柜的,这是我邻居家的小弟,叫洛瑾年,手也很巧,我活儿忙不过来让他帮忙做了两条,您给掌掌眼?”
洛瑾年有点紧张,但还是尽量挺直脊背,不敢露怯。
在他眼里小慧姐的绣工已经顶好了,这都不能让王掌柜满意,百般挑刺。
但若能让她满意,她出手也确实大方,说加钱就加钱。
王掌柜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打量了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干净整齐,眼神清澈,便点了点头:“拿出来看看吧。”
第62章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他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带子,里面素净的帕子荷包露了出来。
王掌柜拿起那两方素缎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兰草和翠竹,又用手指仔细捻了捻针脚,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这针法是小慧教你的?倒是学得有点模样。”
“绣工尚可,过关了,就按定价,两条帕子给你一百文。”她说着就要让账房现结账。
洛瑾年心中一喜,但顾不上高兴,又鼓起勇气问道:“掌柜,我自己做了些帕子荷包,您看看行不行?”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条棉布帕子和荷包,针脚扎实,花样也算工整,配色也雅致,字绣得也端正。
“东西做得还算用心。”王掌柜放下帕子,看向洛瑾年,语气平和。
“我们绣坊收外头的绣品,规矩是按质论价。你这几样,绣工尚可,花样也算别致,还配了字,心思是有的,只可惜料子太差,在我这儿实在卖不上价,也卖不出去。”
闻言洛瑾年有些失望,但他早就想过不会太容易卖出去,叹了口气便把包袱整理好。
王掌柜让伙计给他和时小慧算了钱,时小慧是按月钱给的,记在账上月底一块给,洛瑾年直接现结。
洛瑾年仔细将钱收好,心头一片滚烫,一百文虽然不算多,但这是他靠自己手艺在省城挣到的第一笔钱!
时小慧也为他高兴,两人正要告辞,王掌柜却忽然又开口,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你叫洛瑾年?除了这些简单的帕子荷包,更复杂些的,比如小慧做的这种香囊,你能做吗?”
洛瑾年一愣,他看向时小慧,时小慧鼓励地朝他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更复杂的……我眼下还做不好,但我正在跟小慧姐认真学,我也肯下苦功夫,只要掌柜的您肯给机会,我一定尽力做好。”
王掌柜看着他眼中那份恳切和坚定,沉吟片刻,让伙计拿来几块素锦缎。
“你那些花样都还不错,尤其是配的诗句挺别致,就是料子不好,我赊你几块好料子,绣线也用坊里的,你拿回去试试,照着样子绣,绣好了拿来我看。若是绣得合格……”
王掌柜顿了顿,“帕子按三十一条,荷包四十一个,绣得更好可以提价,绣不好就得贴钱还我料子钱,你干不干?”
洛瑾年连忙点头:“可以的,多谢掌柜。”
那些手帕荷包没卖出去,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他那些绣品放着小县城还行,在省城就不够看了。
但没想到王掌柜肯给他一个机会,还赊给他好料子和针线。
洛瑾年看着手中柔软的锦缎和精美的花样,这么好的料子,一尺就要几十上百文了,要是他自己买肯定舍不得。
揣好挣来的钱和掌柜赊的布料,洛瑾年和时小慧一块儿回去了。
掌柜说针线和料子都不用贴钱买,用完从锦绣坊领就行,做多少赚多少,又不要本钱,洛瑾年就不用和以前一样,还得先攒钱买料子,也不用顾及成本,只一心想办法绣好就行。
今儿赚到了钱,还接到一笔大活计,洛瑾年有点激动,路过一家生意红火的肉铺,脚步一转就进去了。
“小慧姐,我想买点猪肉,给你也割一块?”他转头问跟在身边的时小慧,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今天能赚到钱,能接到活计,全是托了小慧姐的福。
时小慧连忙摆手:“别别别!现在猪肉贵,一斤要三十文呢!你这才挣多少,省着点花。”
“小慧姐是我老师,我这个徒弟还不能买点肉孝敬老师?掌柜的,劳烦割二斤五花肉,切两半!”
他算得清楚,今天挣的钱,刨开买肉买菜,还能剩下不少,足够应付几天家用,还能留些做本钱,而且他是真心实意想感谢时小慧。
肉铺老板麻利地割肉称重,二斤五花肉花去六十文,洛瑾年数出铜钱,眼睛都没眨一下,将一包稍大点的硬是塞给时小慧。
“我哪里称得上老师啊?”时小慧推拒不过,只好接过,捂着嘴笑起来,“那成,肉我也不白吃你的,我肯定多教你几样针法。”
“哎!谢谢小慧姐。”洛瑾年高兴地应了。
家里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两人又顺道去旁边的菜铺,买了些青菜、葱姜,洛瑾年还特意挑了几根红心红薯,打算晌午做粉蒸肉时垫在底下。
提着满满一篮子的肉和菜,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家走。
回到小院,洛瑾年便开始张罗午饭。
他将五花肉洗净,切成厚薄适中的片,用调好的料汁仔细腌上,红薯削皮切滚刀块,铺在碗底。
待肉腌入味便均匀裹上米粉,一片片码在红薯块上,放入大锅,隔水蒸上。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便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勾得人发馋。
正巧这时,谢云澜回来了,他刚踏进院门,闻到这股浓郁的肉香,微微一怔,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居然吃上猪肉了?
“回来了?正好,饭马上好!”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一点灶灰,眼睛亮晶晶的。
谢云澜笑了笑,洛瑾年这么高兴,看来今天确实有好事发生了。
他放下书袋便去净了手,饭菜也已端上桌。
一大碗油亮喷香的粉蒸肉摆在正中,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酥烂,裹着金黄的米粉,底下垫着的红薯吸饱了肉汁,软糯香甜。
再配上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凉拌豆干,和平时的饭菜相比已经很丰盛了。
洛瑾年爱吃肥的,夹了几片偏肥的,又舀了一勺浸满肉汁的红薯,肥肉入口即化,丝毫不肥腻。
有段日子没见荤腥了,若常常吃大鱼大肉不觉得好吃,但偶尔吃一次油水十足的肥肉,便只觉得满足。
谢云澜尝了一口,肉香浓郁,肥而不腻,米粉也蒸得恰到好处,吸收了油脂和酱香。
“很好吃。”他赞道,“今日出门遇着什么喜事了?”
洛瑾年便把自己赚了钱,还接到活儿的事说了。
看他那么高兴,谢云澜也很欣慰:“嗯,瑾年真厉害,不过咱们余钱还有许多,不必着急,尽力而为,别累着自己了。”
吃罢饭,两人收拾了饭桌,谢云澜问洛瑾年今晚有没有时间。
自来了省城,他们俩各忙各的,已经许久没有教洛瑾年读书写字了,最近谢云澜有了点闲时间,便打算再继续教他。
洛瑾年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你?八月就要科考了。”
“温故而知新,教你也等于我自己复习功课,不妨事的。”谢云澜说道。
既然他不介意,洛瑾年也就不再劝了,他也想多学点知识,多看书总没有错的,他一直觉得会看书的人都特别聪明特别厉害,说不定他多看几本,脑瓜子也能变聪明点呢?
灶房角落的水缸快空了,谢云澜打了几桶井水,便回房温书了,洛瑾年在前院喂了鸡,摸了摸鸡窝还是没鸡蛋,看来还得再等等。
正想着是先练习香囊的新花样,还是去后院侍弄菜地,院门却先被敲响了
来的是时大石,他搓着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洛瑾年忙将他让进院里,“时伯,快进来坐。”
时大石在院中小凳上坐下,看了看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和篱笆里扑腾的半大鸡仔,“收拾得这么齐整?不错,这小日子过得挺好。”
洛瑾年给他倒了杯水,时大石喝了一口,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开门见山道:“瑾年啊,时伯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时伯您说。”
“是这样的,”时大石压低了些声音,“咱家那点陈年旧债,前些日子总算是还清了。”
洛瑾年闻言,真心实意地为时家高兴,债还清了可是件大好事。
“是啊,无债一身轻。”时大石叹口气,“可家底也掏空了,我跟你婶子琢磨,不能总守着这小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卖。以前咱时记豆腐在这片也有点名头,如今想想,还是得把这招牌重新立起来。”
“可重开店,租铺面、置办家伙什、备料,处处要钱,我跟你时婶攒了点,又豁出老脸借了一圈,还差十五两银子,亲戚朋友也都紧巴,实在凑不齐了。”
十五两银子?洛瑾年心里一惊,这不是个小数目,他这会儿也听明白时伯的意思了,“您这意思是……”
时大石就直说想借钱了,他目光殷切地看着洛瑾年:“时伯知道,这有点唐突,铺子开起来,赚了钱,就按你出的本钱比例给你分红。万一……万一开不下去,时伯砸锅卖铁,也先把你出的本金还上!”
洛瑾年心里乱糟糟的,谢云澜手上的钱还要留着付房租和科考打点用,万万不能动。他来省城自己带了不少钱,但买针线、养鸡花去了一些,加上今天的进项,手里也就六七两私房钱。
他知道时家的豆腐确实好,时伯时婶也是实在人,这笔生意确实稳赚不赔,洛瑾年不是不心动,但想凑钱还得问问谢云澜的意思。
“时伯,这事我得跟我二哥商量一下。”洛瑾年谨慎地说。
“应该的,应该的。”时大石连连点头,“你俩好好商量,不急着答复,时伯等你的信儿。”说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时大石,洛瑾年心里沉甸甸的,便回屋找到谢云澜,将时大石的来意和自己的犹豫一五一十说了。
谢云澜静静听完,沉思片刻,温声道:“瑾年,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洛瑾年怔住了,他本以为谢云澜会反对,至少也会更谨慎些,毕竟以他的性子向来思虑周全,可谢云澜这番话,竟是将他的想法和判断放在了首位。
“时伯时婶是厚道人,豆腐也好,若是铺子真能开起来,应该能赚钱。”洛瑾年抿着唇,眉头紧锁,“可我手头满打满算也就七两,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谢云澜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缓声道:“你既真心想试一试,便不必为银钱太过发愁,我那里还有些私房,可以匀出一些,别的法子我再想想。”
“你真的觉得能行?也愿意出钱?”洛瑾年问道。
“瑾年,你既有心尝试,便该给你个机会,你已不是需要事事依附他人的孩童,有自己的判断和想做的事,这很好,无论成败,都是一番经历。”
谢云澜话锋一转:“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之后我陪你再去时家细谈,将合伙条款、如何分红、分多少钱一一厘清,白纸黑字立下契约,方可稳妥。”
谢云澜这么一一安排,事情一下子就靠谱稳妥多了,洛瑾年心中大定,心里那点担忧也消散了。“嗯,我听你的。”
明日他要和小山去西郊,等回来他就和时伯好好商量一下。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瑾年早早起身,和谢云澜简单吃过早饭,又拿布袋装了两个馒头当干粮。
今日他要和时小山去西郊,那儿平时没人去,林子密,想来野菜野果也不少,洛瑾年特意背了个大竹筐,还多拿了两个口袋。
谢云澜本还想和他一起去,只是他上午得去司徒先生那儿,实在不赶巧,便递给他干粮,叮嘱道:“小心些,安全为上。”洛瑾年嗯了一声,接过那袋干粮便出门了。
时小山早就背上背篓等在门口了,看见他就一脸兴奋:“瑾年哥,咱们今他准能弄到好东西!”
两人一块往西城门方向走去,时小山显得有些亢奋,走得飞快,说什么他俩联手肯定能打到鹿,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伐跟上去。
第63章
洛瑾年和时小山出了西城门,往西走约莫三四里地,便到了西郊边缘。
与东郊的缓坡疏林不同,西郊的山势明显更为起伏,植被也更加茂密葱茏。
山脚下尚有人迹,开垦出些小块菜地,也有樵夫踩出的蜿蜒小径。
但抬眼望去,层峦叠嶂,林木幽深,一股原始而略带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
洛瑾年头一回来这儿,时小山在城里长大,偶尔出城挖野菜也多是在东郊,对这里同样不熟。
两人也不敢乱跑,就在山脚下转了转,找点野菜挖,这块儿平时来的人少,应该有不少新鲜野菜。
这山虽然挺高大的,但和青瓷镇的大青山也没太大区别,洛瑾年一眼就看到前头有片向阳的坡地,这个时节应该有不少蕨菜和野葱。
洛瑾年说道:“咱们去前面看看,应该有蕨菜。”
时小山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小铲,他还没放弃打头鹿回家的想法。
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脸上也作出凝重的模样,锐利的目光扫了一圈,只可惜啥也没看出来。
第一次来这么深的山林,他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的兴奋,觉得自己真的像猎人一般,目光如鹰,勇猛帅气。
两人穿过一片荆棘灌木,小心地拨开横生的枝杈,眼前豁然开朗。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清香,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果然如洛瑾年所说,那片向阳地长了一大片肥硕的蕨菜,卷曲着嫩芽,一丛丛野芹菜散发着独特的香气,还有许多洛瑾年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鲜嫩可口的野菜。
两人手脚麻利地挖起来,不一会儿,篮子和背篓就沉了不少。
时小山眼尖,看到了一棵甜包儿树,兴冲冲地摘了一大把,还给洛瑾年分了一半。
甜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洛瑾年满足地眯了眯眼。
就在两人收获满满,准备换个地方再找找时,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一道敏捷的褐色身影一闪而过。
“鹿!瑾年哥快追!”时小山眼睛一亮,整个人瞬间兴奋起来,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洛瑾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时小山身影很快消失在林子里,朝山上跑去了。
他心下焦急,怕时小山有危险,也顾不得许多,拎起篮子便追。
那鹿似乎受了惊,跑得极快,在密林中左拐右绕,时小山凭着一股子莽劲紧追不舍,洛瑾年则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只觉得树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鹿影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
时小山喘着粗气停下来,扶着膝盖,满脸懊丧:“大爷的,让它跑了!”
洛瑾年也累得不轻,靠着一棵大树喘气,环顾四周,这里树木更加高大,光线略显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没追到鹿,还跑到了陌生的地方,他心里有些不安,“小山,算了,鹿跑得快,追不上的,咱们快回去吧,这里太深了。”
时小山看了看四周,这会儿也有些后怕了,悻悻地点头:“嗯,回去吧。”
他泄愤似的踢了踢脚边一丛茂盛的杂草,草叶纷飞间,洛瑾年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不一样的色泽,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时小山正要再踢,洛瑾年忙道:“等等!”
他紧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被踢乱的草丛和堆在上面厚厚的落叶。
只见一株约莫半尺高的植物静静生长在那里,茎秆顶端结着一簇鲜红的小果,格外醒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旁边裸露出的一小截粗壮主根,黄褐色,皮纹紧密。
洛瑾年的呼吸骤然屏住,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去,确实是野山参!
他在大青山上也曾和谢云澜挖到过野山参,和这株植物一模一样,而且这野山参的根茎看起来似乎要更粗壮一些。
当时他们卖了二两,这根想必还要更值钱一些。
他颤着手不敢去碰,压低声音,因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山,你快来看……”
时小山凑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先是茫然,他不认识山参,只好奇洛瑾年忽然奇奇怪怪的,这块儿就他们俩人还这么小声说话,生怕被人听见。
一听洛瑾年说找到野山参了,时小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声音都变了调。
他结结巴巴地问:“山、山参瑾年哥你、你没看错吧?这儿还能有这种东西?”
两人蹲在草丛边,又是紧张又是忐忑,洛瑾年努力镇定下来,再次仔细辨认了一番,还小心刨了一点点,肯定道:“就是野山参,而且茎叶长这么高,个头肯定也不小。”
时小山激动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跃跃欲试:“那、那怎么办,怎么挖?听说挖这个可讲究了!”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不能乱挖,伤根就不值钱了,咱们小心点,尽量连土一起慢慢弄出来。”
两人找来坚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清理周围的泥土,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株人参连同包裹着根须的一大坨泥土,完整地起了出来。
那参连着根须展开竟有半截小臂那么长,主体形态饱满,芦头清晰,须根也繁茂,即便不懂行,也能看出绝非寻常之物。
时小山盯着那人参,又看看洛瑾年被泥巴弄脏的脸,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瑾年哥,咱们这算是因祸得福?没追到鹿,捡了个更值钱的山参。”
洛瑾年也忍不住笑了,心下更是庆幸,得亏自己今天和时小山一块出来了,要不然怎么能挖到野山参?
这么大一根山参还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呢,这下肯定能凑够给时伯的那十五两银子了,他心里又惊又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带着泥土的人参用柔软的宽树叶层层包裹,再放进背篓最上层,又放上两把野菜遮掩,“走,咱们快回去!”
两人也顾不得再采什么,护着背篓,沿着来路,脚步飞快地往回赶,一颗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下山的路仿佛比上山时短了许多,两人脚下生风,各自回家报喜讯,洛瑾年回到小院时,日头还不到头顶上。
谢云澜刚回来不久,正在院中打水,见洛瑾年回来得早,又都是一脸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不禁有些诧异。
洛瑾年谨慎地拉着他进了屋,关紧门窗,才把那株野山参拿给他看。
隔墙有耳,怕被人听见自家赚了钱遭人嫉恨,他刻意压低声音,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谢云澜。
谢云澜看清那株足有半截小臂长的山参,饶是他素来沉稳,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喜悦之色。
谢云澜连连称好,“如此一来,时伯那边钱也能凑够了,瑾年真是我家的福星,总有接连不断的好运。”
洛瑾年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他伸手正要把人参重新包好,谢云澜也恰好伸出手。
洛瑾年怔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谢云澜漆黑的眼眸。
谢云澜的目光从他惊讶的眼睛,缓缓移到他因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绯红的脸颊,最后落在那微微张开的、润泽的唇瓣上。
谢云澜自己大约是不知道的,他情绪激动时,眼里的神色、心里的念头都是藏不住的。
狭长的凤眸里透出侵略的欲望,宽大的手掌也紧紧攥着他的手臂。
洛瑾年被他看得浑身发僵,心慌不已,手都忘了缩回来。
谢云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他手臂的掌心炙热,就在洛瑾年以为他要说什么或做什么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谢云澜恍然回过神,又是一副温润正经的模样,丝毫不见方才那令洛瑾年有些畏惧的野性侵略。
时大石和林花椒闻讯赶来,他们听小山回家说了个大概,便急急过来,脸上又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
谢云澜小心地将人参重新包好,“此事需谨慎,先收好,先打听打听哪家药铺或医馆收药材最为公道,信誉最好。在此之前,万不可走漏风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时大石连声道,又对洛瑾年说,“瑾年啊,这山参是你和小山一起发现的,这…该怎么算,我们听你的!”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时伯,这山参是长在山里的,我俩一起看见的,若是真能卖钱,也是咱们两家的运气,要不先放您那儿?”
他想着时家急着用钱,放在时家,时伯时嫂可能更放心。
时大石立马拒绝了,这么金贵的东西,他们不懂存放,不如洛瑾年有经验,万一磕了碰了,可怎么好?
林花椒也连连赞同,觉得让洛瑾年保管更放心,卖参的事,也不急在这一两天,打听清楚了,找个最靠谱的地方再卖掉。
下午林花椒就带着时小慧,借口说要抓药,先去城中几家有名的药铺和医馆悄悄探探风声,打探打探哪家价格好。
若能卖个好价钱,豆腐铺就有钱重新开起来了,说不定还能余下一些,两家分一分,各自攒下点家底,这个念头让所有人都心头火热,充满了盼头。
*
是夜,弯月如钩,院子里很安静。
两间屋子只有个帘子隔开,睡觉时才拉上,白天还好,青天白日的也不会多想,到了夜里,洛瑾年和谢云澜共处一室,心里就有点发虚。
为了省灯油,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洛瑾年借着灯光坐在床边绣帕子,不敢抬头看对面的谢云澜。
虽说更大胆的事儿都做过了,他又不是没睡过谢云澜的床,但之前那是吹了灯的,什么都看不见,现在屋里亮堂堂的,怎么可能不害臊。
洛瑾年摇摇头不敢再乱想,一心专注眼前这块丝绸,这可是王掌柜给他的好料子,得好好绣,这个月多绣几个就能多拿点钱。
做绣活挺熬人的,可一想到能挣到钱,洛瑾年心里就踏实了。
他来省城带的那些钱花得差不多了,手上没钱就没法安心,得多攒点钱才行,不然要是忽然生病或是急用钱就为难了。
绣坊那边可以多劳多得,只要他勤一点不怕挣不到,时伯的豆腐店再过段日子开起来了,就会给他分红,过不了多久就能攒下来了。
何况他和小山挖的那根山参还没卖呢。
慢慢洛瑾年也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专心致志地绣了半个多时辰。
洛瑾年歇了会儿,想拉上帘子,怕打扰谢云澜温书做功课,谢云澜提起要教他新诗句,他犹豫了一下,走去谢云澜的书桌旁。
桌角摆着几叠厚厚的纸张,都是写满字的,洛瑾年随意看了一眼,发现是谢云澜抄的书。
说来最近谢云澜似乎睡得比从前晚了一些,原来是在抄书吗?
谢云澜并没有解释,只是随手把桌上抄的几本书收拾了,平静道:“先温习一下学过的吧。”
他既不愿意说,洛瑾年也就不问了,想来是司徒先生留的功课吧。
因为白天的事,洛瑾年心绪仍有些纷乱不定,被谢云澜看着心里不自在,字写得不如往日工整。
“静心。”谢云澜温声道,说着走到他身后。
以往谢云澜教写字,多是坐在一旁指点,或偶尔虚握着洛瑾年的手带两笔,总是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可今夜,谢云澜目光幽深,看着怀里乖巧的哥儿,温香软玉在怀,胸中的炽热也悄然发酵。
他靠得格外近,温热坚实的胸膛几乎贴上洛瑾年单薄的后背,手臂从他身侧绕过,修长的手掌完全覆住了他握着笔有些轻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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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二合一
谢云澜从身后环着他,几乎算是个不像样的拥抱,这对他们两个人来说,太过亲昵。
温热的体温和清冽的皂角气息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将洛瑾年整个笼罩。
洛瑾年身体微微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感觉到谢云澜的手掌干燥温暖,完全包裹住他的手背,带动他的手腕,在纸上缓缓写下一句。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经过这段时日的教导,洛瑾年学了不少诗句,一些简单的,即便谢云澜不说,他也能大概看懂。
就比如他这句,显然是一首庆贺新婚的诗。
谢云澜继续说道:“手腕要稳,提笔时力聚笔尖,落笔轻缓。”
洛瑾年认真点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脊背肌肉紧绷。
夜还长,灯影摇曳,将两人几乎重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晕开一片朦胧而亲密的暖色。
过了亥时,天边星子已经撒满天空,洛瑾年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
中间的帘子一拉上,洛瑾年紧绷的身子这才敢放松下来,吹了油灯躺在床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洛瑾年后知后觉,只觉得后背那一片接触的地方瞬间变得滚烫,连带着耳根、脸颊都烧了起来。
上午那会儿谢云澜好奇怪,如果不是时伯忽然来访打断了,原本谢云澜要说什么?或者想做什么?
他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但不敢深想,房间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帐子另一半谢云澜那沉稳的呼吸声。
一阵困意袭来,洛瑾年也渐渐合上眼睛睡去了。
*
翌日,林花椒带回了个好消息。
城东的回春堂是老字号,掌柜的为人还算厚道,给的价钱虽不是最高,但胜在童叟无欺,从无克扣刁难之事。
城西的济世堂出价略高些,但风评稍逊,有时会挑剔药材品相压价。
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回春堂,谢云澜陪同,时大石和林花椒跟着,洛瑾年将山参装在竹篮里藏好,一行人一同前往回春堂。
回春堂里不少人看病抓药,自然不能大咧咧地说要卖山参,免得遭人眼红。
人多眼杂的,发了财就得捂着藏着,洛瑾年以前就在村里听说过,有过发横财乱招摇的那等人,结果出门被人套麻袋抢了钱,报官也没抓着人。
林花椒借口身子不适,让郎中给抓药,洛瑾年陪着她号诊,给抓了一些补药。
借着取药这个由头,谢云澜和时大石跟着药童进了后屋,和老掌柜谈价钱去了。
谈价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回春堂的老掌柜仔细验看了山参,问了采挖的大致地点,沉吟片刻,因山参个头大年份也足,给出了八两六钱的价钱。
这价格已远超众人预期,原本想着能有五六两便是天降横财,没成想能有八两多!
时大石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谢云澜又温言与掌柜确认了银钱成色,见是老店十足纹银,便点头应下。
八两雪花银到手,沉甸甸的,洛瑾年知晓卖了这么多钱后也很高兴。
两家各得四两三钱,洛瑾年又将自己那份匀出些,和谢云澜各自贴了些私房钱,凑足十五两整借给时家做本金。
原以为还要再攒一段日子,就是凑够钱手里也留不下多少余钱,没成想挖到野山参得了笔意外之财。
这样算下来,不仅豆腐铺能开起来了,洛瑾年自己还能剩下二两多留用,他摸了摸沉沉的钱袋,手上有闲钱便安心了。
出了回春堂,几人都如释重负,脸上喜气洋洋,时家还要忙豆腐摊子的生意,拿了钱两家就分开各自走了。
洛瑾年和谢云澜不急着回去,在街上慢慢走着,街上车水马龙,不少摊贩在路边吆喝。
路过一个卖杂货的小摊时,摊主正摇着一个花花绿绿缀着小铃铛的花鼓,招揽生意。
旁边一个被大人牵着的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央求着要买,得了鼓便欢天喜地地摇起来,清脆的铃铛声伴着孩子咯咯的笑声。
洛瑾年脚步微微一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漂亮的花鼓,看着笑得灿烂的小孩,眼中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与落寞。
他也曾有过一只小花鼓,是他八岁生辰那日,邻村一个阿叔看他可怜,把自己孩子不要的花鼓送给他。
洛瑾年藏在怀里不敢玩,怕被弟弟抢走,可还是叫弟弟瞧见了,当着他的面把他仅有的玩具踩碎,哈哈大笑。
他本和谢云澜并肩走着,这会儿愣神的功夫落后了几步,见谢云澜回头看他,洛瑾年紧忙加快脚步追上去。
又走了一段路,谢云澜问道:“方才看你瞧那花鼓看了许久。”
洛瑾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谢云澜注意到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低声道:“就是……瞧着那小孩玩得高兴,我以前也有过一个,就是后来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自我娘去世后,我就没过生辰了,也没人给我买过玩意儿。后娘给我生的弟弟,每年生辰都有新衣、点心,还有各种玩具,多得拿不下,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洛瑾年说得平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意又有什么用呢?娘死了,这世上就再没人在乎他什么时候过生辰,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即便有人施舍给他,哪怕是一只小花鼓,到底也没能得到,如今他长大成人,也不该玩小孩的玩意儿了。
谢云澜想起洛瑾年之前提过的零星往事,后娘刻薄,父亲漠视,那些被刻意轻描淡写的苦难,此刻仿佛都有了具体的画面。
洛瑾年似乎不在意,但如果真不在意,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现在想玩吗?”谢云澜忽然问。
洛瑾年诧异地抬头:“啊?现在?我都这么大了……”他脸上发热,大人玩小孩的玩意儿,多丢脸啊。
“想玩就去玩。”谢云澜却已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两个人一起,就不怕丢脸了。”
洛瑾年被他拉着,踉跄地跟上,心里又是慌又是羞耻,谢云澜真的带他回到那条街,找到了那个杂货摊。
“劳烦给我一只最漂亮的小花鼓。”
付了钱后,谢云澜将花鼓递给洛瑾年,神色温柔,“要玩吗?”
洛瑾年看了看四周几个路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又看了看身旁谢云澜平静温和的眼神,试探着伸出手,握着那轻巧的鼓柄。
“叮铃铃——咚!”
清脆的铃响和鼓声响起,有些笨拙,却异常响亮,他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摇了几下,谢云澜也握着他的手一起摇,两个幼稚的人凑一块,有人陪着,洛瑾年心里那点羞赧也渐渐消失了。
他抿着唇,脸颊边荡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眼底也染上真切的笑意,笑容干净明亮。
谢云澜看着他开心的模样,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心中却默默计算着,还有不到一个月便是瑾年的生辰了。
前阵子他太忙碌,劳累瑾年照顾他许多,他成日出门去司徒先生那边,听课倒是其次,实则是想得司徒先生青眼。
只是司徒先生眼光甚高,每日向他求学的人少说也有数十个,现在他在司徒先生那里也稳当了,答应收他为门生,今后便不用和之前一样那么频繁出门了,可以多在家里陪陪瑾年,也能让他少些操劳。
司徒先生名望甚重,攀上他这条关系,以后科考和仕途路会更稳当,待他有了功名,便能正大光明求娶瑾年,娘那边也好说话。如此一来,也不枉费谢云澜这段时间的算计讨好。
洛瑾年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更不知晓谢云澜正盘算着怎么帮他庆贺生辰。
他拿着那只小花鼓叮铃铃地转,总觉得当时被弟弟踩碎的那只鼓,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手中。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酸的,洛瑾年眨了眨眼把眼泪压回去,说不清为什么胸口莫名发闷。
大约是因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吧。
*
既然已经凑够了钱,时家豆腐铺的重开大计立刻紧锣密鼓地提上日程。
租铺面、整修、定制工具、采购原料……千头万绪。
洛瑾年对开店经营一窍不通,帮不上太多忙,谢云澜却主动将这事儿揽了过去。
“时伯不熟悉契约文书,我去看看,也算是个见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接下来的日子,却几乎日日与石大石一同在外奔波。
每日早早便出门,不是陪着时大石去看铺面、谈租金,便是去衙门办理相关文书,或是寻访可靠的匠人商讨修缮细节。
那些繁琐的契约条款、银钱账目、人情往来,洛瑾年光是听听就觉得头大,谢云澜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本就聪慧,又有心,很快便将路数摸清,替时家省去了不少麻烦,只是每日回来都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人也明显清瘦了些,原本白皙的肤色被晒深了一点,却更添了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
洛瑾年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他倒是清闲下来了,只可惜他不懂这些开店的门道,帮不上那些外头的忙,便把家里照料得更加尽心。
时大石忙于奔波,豆腐摊的活计便忙不过来了,时家姐弟俩也不得不帮家里干活,洛瑾年也每日抽空过去,帮着林花椒做些磨豆子、滤汁的活计。
林花椒哪能让他白干活?硬要给他工钱,他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想着等铺子开了,再多出些力。
其余时间里,他便精心打理自家的小院,浇水喂鸡,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绣花,然后算着时辰等谢云澜回来,让他能吃上一顿可口的热饭热菜。
日子过得平静,甚至有些清闲,可心里那份因帮不上谢云澜而产生的空落感,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只能更变着花样地准备饭菜,虽然不懂外头的大事,但他想,至少要让谢云澜回到家,能舒舒服服地吃顿饭,好好歇一歇。
谢云澜虽累极,但回家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再好好歇一觉,转头就又精力十足了。
趁现在才四五月份,还不急着准备科举,得赶紧把豆腐铺的事情忙完。
时光在忙碌中匆匆流逝,转眼大半个月过去,时家的豆腐铺总算定下来了。
铺子位于一条人流不错的次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亮堂,招牌也已挂上,是谢云澜题写的“石记豆腐”四个端正大字,看着就让人舒心。
原本时大石还想用回以前的“时记豆腐”招牌,但谢云澜说恐怕会惹得当初得罪过的贵人不快,为了避嫌才换成“石记豆腐”。
店铺里还得拾掇拾掇几天,过几天就能开业了,时大石已经早早在店里挂上了红绸和鞭炮,就等着开张。
时隔两年,时记豆腐终于能重新开张了。
林花椒激动得差点抹眼泪,“多亏了瑾年和云澜这两孩子,咱家的豆腐店终于又开起来了。”
时大石虽然没吭声,但眼眶也已经红了。
*
这日清晨,洛瑾年拌了一盆麸子皮去鸡圈喂鸡,一放下吃食,肥嘟嘟的母鸡扑腾着翅膀扑过来抢食。
洛瑾年见那种卷毛屁股的肥鸡居然没上来抢,蹲在窝里不动弹,一时有些惊讶。
这只大肥鸡平时抢食抢的最厉害,今儿是转什么性子了,居然不吃食?
洛瑾年怕它是病了,连忙抱起来,却看见草窝里有几枚圆润的东西,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将捧出来三个棕色圆润的鸡蛋,他养的小鸡终于开始下蛋了!
他欢喜得像得了什么宝贝,用衣襟兜着,快步跑去后院找谢云澜看。
自打忙完了豆腐铺的事儿,谢云澜总算好好歇息了两日,他才打了桶水,站在后院菜畦边浇地。
晨光中,只见原本稀疏的菜苗已长得密密匝匝,小白菜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菠菜挺拔油绿,黄瓜也已经长出了嫩瓜。
自家的鸡终于开始下蛋了,后院这块小菜地也能割第一茬了。
洛瑾年捧着鸡蛋给他看,“太好了,正好,咱家的鸡也下蛋了,收完菜晌午烧个菠菜炒蛋吃。”
谢云澜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唇角扬起清浅的笑意:“嗯,都是你的功劳,得好好庆祝。”
两人当即到偏厦里拿了几个篮子,先挑着头一批长出来的菜割了,黄瓜现在还太嫩,就没有摘,放着再长一段时间,等天气热了弄个凉爽的拍黄瓜吃。
不多时,篮子里便堆满了菜蔬,各个儿水灵灵的,也不枉费洛瑾年这两个月精心侍弄。
洛瑾年最是高兴,以后要吃菜每天到菜地里薅两把就行,不用成日出去买菜,能省下好多钱。
“这么多,咱们一时也吃不完。”洛瑾年看着丰收的成果,想了想,“不如送一些给邻居们尝尝?尤其是时伯时婶,这段时间他们最辛苦。”
谢云澜自然赞同,两人便将蔬菜分作几份,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用草绳扎好,先给时家送去最大的一份。
林花椒接了菜,看着那鲜灵灵的蔬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哟,瑾年自己种的菜?长得可真好!”
她拉着洛瑾年聊了两句,顺手塞了点自家刚炸出来的豆干,“拿着拿着,别跟婶子客气。”
洛瑾年推辞不过只好接过,又给巷子里其他几户邻居也送去,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几把青菜,却也是份心意,邻居们收了,脸上也都带了笑,话里话外多了几分亲近。
巷头周家那边也送了,周清远虽不是什么好人,但谢云澜思索一番:“周霖文之前借我一本孤本,帮了我许多忙,我能入司徒先生的眼也算他一份功劳。”
洛瑾年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关系,但大约清楚,周霖文算帮过他们的忙。
敲了门后,开门的人是周霖文,洛瑾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身后的周清远,担心他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许久不见,周霖文脸色似乎好了许多,不再苍白阴郁,眉眼间有几分意气风发,唇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他先是客气地和谢云澜道了谢,转头吩咐道:“清远,收好菜。”
曾经趾高气昂的贵公子居然就这样做起了仆从的活计,低眉顺眼,分毫不见从前的风光。
洛瑾年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心底默默唏嘘,谢云澜倒是不怎么意外的样子,和周霖文客套了几句便道别了。
晌午烧了一大盘菠菜炒鸡蛋,今天就摸了三个蛋,但过几天其他鸡也会陆陆续续开始下蛋,天天都能吃鸡蛋,是以洛瑾年一点也不心疼,大方地把三个蛋全炒了吃了。
油润润的一大盘菠菜炒蛋上桌,再炒个小白菜,捡四个馒头蒸上,这顿晌午饭就挺滋润的了。
剩下的菜,洛瑾年在灶房里找个阴凉地儿囤着,盘算着晚上是清炒还是煮汤,这些菜慢慢吃着够他俩吃许久了。
吃饱喝足后,五月底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了,到了晌午屋外头热得慌,洛瑾年就端着针线篮子坐屋里忙活。
要做的花样都做完了,过几天就能交活,只是王掌柜给的料子还有剩余,他想再绣点别的,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花样。
之前的兰草、翠竹、福字纹样,似乎都有些用腻了,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新颖的花样,毕竟他本来就不擅长画画,会的花样就那几个,太难的他也做不来。
他对着剩余的锦缎发愁,连晚饭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谢云澜察觉到他出神,温声问:“怎么了?吃不下饭,可是身子不适?”
洛瑾年摇摇头,放下筷子,把自己的烦恼说了:“我想不出绣什么好,寻常花样,怕是卖不上价,也显不出心意。”
谢云澜沉吟片刻,回道:“明日我帮你想想。”
第二日上午,洛瑾年刚从鸡窝里摸了五个鸡蛋,谢云澜便将他叫到屋里。
书桌上铺开了一张素纸,谢云澜正执笔蘸墨,手腕悬提,笔尖在纸上徐徐游走。
洛瑾年好奇地凑过去看,只见洁白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疏朗挺拔的枝叶,金黄圆润的果实缀满枝头,旁边还留了题字的空处。
“这是……枇杷?”洛瑾年认了出来,这正是他们院中那棵枇杷树,谢云澜画了一根枝条。
“嗯。”谢云澜放下笔,将画纸轻轻吹干,“庭有枇杷树,春雨发新枝。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枇杷象征子嗣繁茂、家庭殷实,用作绣样既别致又接地气,寻常人家也喜闻乐见。”
谢云澜看向洛瑾年,“你可喜欢?”
洛瑾年看着那幅画,枇杷枝叶舒展,果实饱满,心思别致不说,做起来也不算难。
“喜欢!”他用力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画得真好,我绣好了一定也能让王掌柜喜欢,说不定还会给我涨钱呢。”
谢云澜眼中漾开笑意,又提笔在画旁空白处写下自己方才作的诗,“可将诗句也绣于一旁,更添雅趣。”
洛瑾年捧着这幅独一无二的花样,他心中那点愁绪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跃跃欲试的期待。
他得赶在交活儿前把这幅花样做出来,让王掌柜掌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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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时家豆腐坊终于修缮完毕,只等吉日开张。
洛瑾年的枇杷图香囊也绣好了大半,金黄的果实与翠绿的枝叶在素锦上栩栩如生,配上那两句清雅的诗,连时小慧见了都赞不绝口。
“这花样挺新颖,瑾年绣工也见长了,后天咱俩一块去交活,肯定能让王掌柜满意。”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又拿起篮子数了数自己做好的荷包帕子,约莫有十来个了,加起来得有几百文了吧?
这日午后,谢云澜从外头回来,对正在晾晒被褥的洛瑾年道:“明日我需去城东拜访一位同窗,要取几本书,你若有空,陪我一道去?顺道逛逛,听说城东市集比这边更热闹,有许多新奇吃食玩意儿。”
洛瑾年自然点头应好,自他来了省城,除了绣坊和时家,还真没好好逛过。
翌日,两人一早便出了门。
城东果然繁华更胜,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热腾腾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还有不知名香料的奇异味道。
谢云澜取了书,便带着洛瑾年在市集里闲逛。
他看到卖糖画的,问道:“想要什么样的?”
洛瑾年看了看摊子前围拢的几个孩子,不太好意思上前,谢云澜就拉着他走到摊位前,买了个威风凛凛的糖龙。
摊主看了看他俩牵在一处的手,了然一笑:“要龙是吧?给,您二位拿好。”
摊主热情地递给他,洛瑾年连忙接过,有点好奇地舔了一口,甜腻腻的,倒没什么别的滋味。
见到卖炸糕的,又买了两块刚出锅的炸糕,金黄酥脆,一人一块边走边吃。
炸糕里头是包了糖的,刚出锅有些烫,顺着圆溜溜的边儿咬一口,甜滋滋的糖馅儿便流出来,还有一点芝麻香。
遇见挑担卖时新果子的,谢云澜挑了最大最红的樱桃称了一小包,用荷叶托着,让洛瑾年捧着慢慢吃。
洛瑾年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让谢云澜破费。
可谢云澜每次都说“尝尝”、“拿着”,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应当。
这一路下来洛瑾年都要吃不下了,只能拿在手里,手里东西也越来越多,糖画、炸糕、樱桃,洛瑾年手里拿的满满的,怕炸糕凉了不好吃,连忙左边啃一口,又怕糖画晒化了,右边也啃一口,有些手足无措。
谢云澜看着他吃得忙忙碌碌的,忍不住挑唇笑了笑,觉得他实在可爱,更想多给他买好东西了。
又走了一段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点心铺,挂着“酥香斋”的牌子。
洛瑾年听小山小慧说过,这家铺子卖的点心都可贵,最近城里特别流行。
铺子门面瞧着也格外雅致,出入的都是穿着绫罗绸缎的贵人。
小二刚端出一盘新鲜出炉的点心,洛瑾年闻着那香甜的气息,忍不住看了看,但知晓这店里的点心肯定贵,正要绕道而走。
谢云澜直接拉着他走进去,铺子里琳琅满目,各色糕点做得精巧诱人,香气扑鼻。
谢云澜挑了几样卖相最好的,枣泥酥、荷花酥、还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白糕,用油纸仔细包了,沉甸甸地提在手里。
原本还想再买些梅花酥,可惜卖的太好,即便他们这么早就来了也没抢到,谢云澜有些遗憾。
洛瑾年倒不遗憾,毕竟他都有这么多点心了,根本吃不过来,只是有些惊讶,“买这么多?”这些点心可不便宜。
“难得出来,尝尝鲜,只可惜这家最有名的梅花酥没有了,下回我再买给你尝尝。”
谢云澜只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得来,送给洛瑾年,哪里会觉得少呢?说着又拉着他往旁边的摊子去。
那是个卖各色小玩意儿的杂货摊,泥人、风车、竹蜻蜓、布老虎……五彩缤纷。
谢云澜的目光扫过,最后停在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上,那老虎做工不算顶精细,但虎头虎脑,眼睛圆溜溜的,看着很是喜气。
“这个怎么样?”他拿起布老虎,递给洛瑾年看。
洛瑾年接过来捏了捏,软乎乎的布料捏在手里很舒服,他忍不住摸了摸老虎的耳朵,脸上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欢喜:“挺可爱的。”
“喜欢就拿着。”谢云澜说着已付了钱。
东西越买越多,谢云澜还带洛瑾年去了布庄,挑了一匹颜色清爽、质地柔软的细棉布,说是给洛瑾年做夏衣,还裁了两段红细绸给洛瑾年当发带用。
谢云澜手里提满了,洛瑾年怀里也抱着吃食和旁的玩意儿,多是小孩子爱的小东西。
“够了够了,真拿不下了。”他两手都占着,脸颊被阳光和内心的热度蒸得微红,小声道,“别再买了……”
他起初只是高兴,慢慢地,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从小到大,除了娘亲,从来没有人这样给他买过东西,后娘眼里只有弟弟,他连吃饱穿暖都勉强,何曾有过新衣、玩意和这么多零嘴?
低头看着怀里这些实实在在、属于他的好东西,眼圈悄悄红了,“这些得花好多钱……”
谢云澜看着他有些无措却掩不住欢喜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不多,今日高兴。”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洛瑾年心里被塞得满满的,暖烘烘的,又有些恍惚,总觉得今日的谢云澜格外不同,似乎太宠着他了些,虽说平日谢云澜对他也挺照顾的。
回到巷口,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上了。
远远便闻到自家小院飘出一阵饭菜香气,洛瑾年心下诧异,他记得自己出门前没有烧火啊?
推开院门,却见屋门敞着,里头传出阵阵说笑声,他与谢云澜对视一眼,疑惑地进屋,只见小方桌上竟已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鱼、油焖大虾、炖得烂熟的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海碗香气四溢的鸡汤!
时家四口都坐在桌边,正笑呵呵地说着话。
“呀,瑾年回来了!”林花椒最先看见他们,笑着迎上来,“快进来,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呢。”
洛瑾年懵懵地坐下来,看看满桌丰盛的菜肴,又看看笑呵呵的时家人,最后茫然地望向谢云澜。
林花椒笑容满面:“云澜前几日就特意跟我们说了,你生辰快到了,一个人在外头,得热闹热闹。这桌菜啊,都是云澜拿了钱让我准备的,这不,我们一家子都来给你热闹热闹。”
生辰?洛瑾年又是一怔。
对了,今日是五月初一,真的是他的生辰,他自己都几乎要忘了这个日子。在洛家是没有人会记得,更不会为他庆祝。
时小山早就憋不住了,大声道:“瑾年哥,祝你今后都岁岁安康!”
时小慧也说了几句吉祥话,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谢云澜也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他身边,温声道:“瑾年,生辰吉乐。”
今日谢云澜奇怪的举动都有了解释,原来谢云澜记得他的生日,今日特意带自己出去,买了那么多东西,都是为了帮他庆生。
买了那么多幼稚的玩意儿,就仿佛要为他弥补所有曾经的遗憾。
洛瑾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串泪珠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滚到雪白的腮边,眼睛鼻子都泛着薄薄的红。
洛瑾年想说什么,嗓子却哽咽,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谢云澜原以为他会高兴,没成想他会忽然哭了,有些慌张地擦了擦他腮边的眼泪,却越擦越多。
“傻孩子,哭什么,这是高兴事!”林花椒听小山说过洛瑾年家里的情况,当娘的怎么能不知道他的委屈?
她心疼地揽过洛瑾年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哄孩子似的。
时小慧也忙递过来干净的帕子,时小山已经迫不及待地摆好了碗筷。
洛瑾年缓了一会儿也不哭了,用手背胡乱擦擦眼泪,眼睛红得不像样,但脸上已有了笑意。
众人落座,小小的院子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时家人都是热心肠,不停地给洛瑾年夹菜,说着吉利话。
今儿是洛瑾年的主场,谢云澜话不多,只细心地将鱼刺挑净,将鱼肉放到洛瑾年碗里。
时大石还拎来一小坛自家酿的米酒,给几个人都倒上一碗,豪放道:“瑾年,今儿是你好日子,也喝一点,高兴高兴!”
洛瑾年平日几乎不沾酒,但今日心中激荡,又盛情难却,便也小口小口抿着喝起来。
米酒清甜,入口柔和,但两碗下肚也渐渐有了几分醉意,起初还只是脸颊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到后来,便觉得脑袋有些晕乎乎,看人都带了重影,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看人时脸上带着软软的笑意,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乖乖回答着大家的问话,模样憨直可爱。
脑袋晕乎乎的,但心里却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一直抿着嘴傻笑。
谢云澜见他醉了,便不再让他多喝,只悄悄将他杯中的酒换成了白水,怕他醉得不像样,等醒了头疼。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后时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说笑一阵,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院子里重归宁静,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暖意。
洛瑾年酒意未消,想站起来送送时家,但一站起来就两腿发软,谢云澜扶着他坐下,“我送送,你坐着缓一缓吧。”
谢云澜送走客人,回头见他坐在小凳上,抱着那只布老虎,脑袋一点一点的,有些昏沉。
这般可爱的模样,谢云澜目光愈发柔和,将他半扶半抱地搀回屋里,坐在床沿。
“云、云……”洛瑾年含糊地唤着,似乎想叫谢云澜的名字。
他仰起头,眼中氤氲着水汽和迷蒙的醉意,却努力想看清眼前的人。
“今天我好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这话平常洛瑾年是绝说不出口的,也绝不会这样心安理得的坐在床上,但人一醉胆子就大了,平日里说不出、做不得的事,也都有胆量做了。
谢云澜看着他难得娇憨依赖的模样,心头软成一片。
扶着他坐稳后,谢云澜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个用布帕仔细包好的小包,放在洛瑾年手中。
“给你的生辰礼,打开看看。”
洛瑾年醉眼朦胧地拿着布包,依稀能看出是包着个长条的东西,沉得坠手。
他这会儿脑子木愣愣的,没想着要揭开布包看看,而是呆呆地看着谢云澜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小情侣亲亲啦,期待地搓手手()
第66章
洛瑾年拆开布包,里头是一支通体莹润白玉簪子,簪头雕刻成简单的竹节模样,清雅别致,触手生温。
“这太贵重了……”洛瑾年虽然醉着,却也知道玉簪不便宜,这料子瞧着就金贵。
“不贵。”谢云澜在他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温柔,“前些日子抄书,攒了些润笔,正好够用。”
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洛瑾年却听明白了。
原来谢云澜前阵子熬夜抄书,不仅仅是为了补贴家用,更是为了给他攒钱买礼物。
他握着那支玉簪,鼻尖酸涩得厉害,方才压下去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谢云澜心中一痛,再顾不得许多,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莫哭,生辰该高兴才是。”
怀里的身体单薄而温暖,带着一点点酒气,但并不难闻,谢云澜还算能喝的,这会儿嗅到他身上的暖意,反倒觉得昏沉,嗓子也有些干渴。
谢云澜低头,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泪珠,和因为哭泣而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唇。
心中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一声断了。
谢云澜循着本能吻上他的唇。
洛瑾年起初是懵的,被唇上陌生而灼热的触感惊得忘了呼吸。
但醉醺醺的酒意模糊了恐惧,他嗅到谢云澜身上干净的气息,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
他轻轻回抱住了谢云澜的腰,眼睛也紧紧闭上,却终究没有躲开。
得到这细微的回应,谢云澜心中一喜,那吻便从最初的轻柔试探,渐渐加深,细细描摹着那柔软的唇瓣,耐心地引导着他青涩的回应。
洛瑾年被吻得气喘吁吁,所有呜咽尽数被吞没。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夜风拂过,后院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
林花椒给的那罐腐乳也放了有二十来天了,洛瑾年一直惦记着,今儿早上总算能开坛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坛子从阴凉处搬出来,揭开封口的油纸与麻绳,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
坛口内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豆腐块表面果然已生出一层均匀的乳白色绒毛,毛茸茸地覆在方正的豆腐块上。
“成了!”洛瑾年眼睛一亮,用洗净的长筷轻轻夹出两块,腐乳在筷尖微微颤动,白毛之下是温润如玉的质地。
他另取一个小碟,将腐乳放入,淋上几点香油,又撒了些前几日买回来的辣子面,红油浸润着雪白的腐乳,颜色霎时鲜活起来。
谢云澜也进来了,他走到洛瑾年身后,一双手自然地搭在他腰上,头也亲昵地搭在他肩上,“这是林婶子给的腐乳?”
洛瑾年“嗯”了一声,被他这样抱着只觉腰上发痒,尤其一想到昨日两人居然借着醉意亲了,就一阵面红耳赤。
耳边谢云澜轻微的呼吸声,更是让他不自在,连忙挣开谢云澜的怀抱,假装忙碌起来。
他捡了几个馒头放上锅蒸透,谢云澜也没走,拿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火柴。
见细柴火不够用,谢云澜才出去劈柴了,他一走,灶房里顿时宽敞了不少,洛瑾年也稍稍放松下来,不再紧绷。
早上吃得简单,蒸了馒头又到后院薅了两把青菜炒了炒,再夹一小碟腐乳就着吃,现在家里养的鸡都下蛋了,又顺手摸了两个鸡蛋煮着吃,补补身子。
饭菜上桌,洛瑾年将刚出锅的暄软馒头掰开,夹了半块腐乳抹在其中:“时婶说这样最好吃,你尝尝。”
谢云澜接过,咬下一口,馒头是麦香的甜软,腐乳则是咸鲜中带着微微的醇厚酒意,辣子的辛香恰到好处。
那口感挺奇妙,外层绒毛早已化入汁水,内里豆腐却仍保持着细腻的质地,在齿间轻轻一抿便绵软化开。
“好滋味,比外头卖的好吃。”谢云澜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
洛瑾年也低头小口吃着自己那份,腐乳的咸香在口中蔓延,吃完腐乳还剥了鸡蛋慢慢吃。
一想到今后天天都能吃鸡蛋,洛瑾年有点高兴地眯了眯眼,心情有些雀跃,幼时在洛家,后娘常常会煮鸡蛋吃,但那永远只摆在弟弟面前,他只能远远闻着那股香味发馋。
如今,他能自己做,能随意吃,这样的日子对洛瑾年来说已经很幸福了。
*
日头渐渐升高,后院的黄瓜架上已是一片葱茏。
洛瑾年提着竹篮走进菜畦,不过三两日功夫,那些翠绿带刺的小黄瓜已长成饱满的模样,在藤叶间垂挂着,顶着嫩黄的小花。
“总算能吃了。”洛瑾年轻声自语,他拿剪子剪了几根,最近天气热了,调一道凉菜正好,能解解暑气。
他想着黄瓜结得多,不如给时伯家也送去一些,就又多剪了几根,装在篮子里送去。
开门的是时小慧,一见他来了,脸上带着爽朗笑意:“瑾年来了?”
洛瑾年笑了一下,把篮子递给她,时小慧见着篮子里水灵灵的黄瓜,眼睛一亮:“呀,你这黄瓜长得可真好!”
“正巧,我娘做了凉皮,让我送些来给你们尝尝鲜,既然你来了就拿上吧。”
洛瑾年连忙摆摆手:“小慧姐,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前阵子你帮我家那么多,我娘总念叨呢,再说了,你家这黄瓜水灵灵的,正好配凉皮吃。”
洛瑾年不好再推拒,只好收下,两人说笑几句,已经快晌午了,洛瑾年回屋做饭去了。
回了灶房,洛瑾年将凉皮取出,在清水中轻轻抖开,他麻利地将其切成宽条,与黄瓜丝一同码入海碗。
凉皮是没滋味的,好不好吃全靠调味,洛瑾年用辣油、香醋、蒜泥、芝麻酱再加上一小撮白糖,调成酱水,淋在洁白的米皮与翠绿的瓜丝上,最后撒上一把炒香的花生碎与葱花末。
他调了两碗凉皮,先放在井水里冰一冰,等谢云澜快回来时再取出来。
*
正午时分,日头毒辣得能将石板路晒出白烟。
谢云澜从豆腐坊归来时,额发已被汗水浸湿,贴着英挺的眉骨,一身青衫后背洇出浅浅的水痕,连呼吸都带着热气。
时家豆腐坊才开张不久,处处缺人,谢云澜便担任了半个账房先生,有空时会去帮忙,当然,若他要去听课或做功课,没时间打理,时大石也不会强求,工钱也答应按市价给他。
谢云澜推开院门,便见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两个大海碗。
“回来了?快进屋凉快凉快,正好能吃饭了。”
谢云澜进屋用凉水净了手脸,这才觉得缓过来了,在小桌旁坐下,海碗也已经递到面前。
扑鼻是酸辣鲜香的凉意,凉皮晶莹,黄瓜丝翠嫩,再浇上一层油亮的红油。
他执起筷子拌匀,挑起一筷凉皮送入口中。
米皮滑韧弹牙,黄瓜丝清脆多汁,酱汁酸辣开胃,最妙的是那沁入骨髓的凉意,显然是镇在井水中湃过的,暑气在这一口间消散大半。
谢云澜连吃几口,方才缓下动作,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洛瑾年。
少年正小口吃着,脸颊被热气蒸得微红,鼻尖沁出细汗,眼睛却满足地眯起来,像只偷到腥的猫儿。
“如何?”洛瑾年抬头问,眼中带着期待。
谢云澜唇角扬起清浅弧度:“暑热全消,有瑾年在,便是三伏酷暑,亦如置身清秋。”
这话说得认真,洛瑾年脸更红了,低头猛吃了几口,却掩不住嘴角翘起的笑意。
他们都不是吃饭时爱说话的人,一顿午饭吃得简单安静,院中只有蝉鸣与碗筷轻碰的声响。
风吹过树梢,投下晃动的光斑。
谢云澜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周身那股因暑热而生的躁意已荡然无存。
收拾了碗筷,谢云澜正要换套干净衣裳,想起什么,忽然说道:“下午我需去司徒先生府上一趟。”
“是有功课要交?”
“倒也不是。”谢云澜顿了顿,“先生府上今日有个小聚,说是消暑诗会,邀了十几位亲近的门下学生和一些达官贵人,听说还备了些彩头。”
能被司徒先生邀请参加诗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谢云澜一个穷酸书生,在他们面前实在不值一提,但他也是受邀的门生之一,这足以让所有人刮目相看了。
“诗会……”洛瑾年喃喃,眼中流露出好奇,“那定然都是学问好的公子们。”
谢云澜看他这模样,温声道:“你若感兴趣,日后有合适的文会雅集,我带你去见识一番,不必参与,只是看看,听听。”
洛瑾年眼睛微亮,用力点头:“嗯!”
他知道自己学问浅薄,能去见识见识已是极好,谢云澜愿意带他去,便是将他放在心上的证明。
两人又说了几句,谢云澜便进屋更衣,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头发重新束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虽仍是朴素书生打扮,却显得格外清爽俊逸。
临行前谢云澜说一定会给他赢来彩头,洛瑾年送他到门口,看着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屋。
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收拾了一下这段日子做的绣活,便寻着记忆去了锦绣坊。
锦绣坊午后的人流不算多,洛瑾年挎着篮子进门时,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见是洛瑾年,说道:“来了?让我看看你做的东西。”
“王掌柜。”洛瑾年这次一个人来,心里难免有点紧张,现在天气又热,手心里很快就有了一层细汗。
他揭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布,里头的手帕、荷包还有一个香囊,归置得整整齐齐,这都是洛瑾年这近一个月来的心血。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发现今天是北方小年,小年快乐呀![竖耳兔头]
第67章 一更
几条素缎帕子,三四个荷包,都是这几日赶工出来的,针脚细密,花样工整,配色也清爽。
王掌柜拿起来几条帕子一一过目,即便挑剔如她,也不禁面露满意:“不错。”
她将帕子放下,又拿起一个翠竹荷包,同样验看后,便开始清点数目,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洛瑾年安静等着,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
“帕子八条,荷包四个,合计七百五十文。”王掌柜报出数目,让伙计取钱。
他的绣活是不错,但锦绣坊里绣活不错的多了去了,随便拉来一个都能替代,王掌柜也没再说什么。
最近店里没有接额外的活计,不缺人手,结清钱款便打算让洛瑾年走了。
等会儿有位贵客要来,她还得准备一下,好好接待这位贵人。
洛瑾年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钱,心中踏实大半,他咬了咬唇,还是鼓起勇气,将最底下那个小包取了出来。
“掌柜的,还有这个……是我新试的花样,您看看?”
他特意用小慧姐教的新针法,素色锦缎上,金黄的枇杷果实饱满圆润,翠叶舒朗,最妙的是旁边那两行清秀小诗。
王掌柜的眉头一挑,来了兴致,她将香囊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看了半晌,又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放大镜模样的琉璃片,对着绣面一寸寸照过。
洛瑾年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良久,王掌柜放下琉璃片,抬眼看向他,眼中难得地带上一丝赞许:“这花样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我家院中有棵枇杷树,我看着喜欢,就想着绣出来。”洛瑾年老实道,“不过花样是我家中人画的,诗也是他题的。”
“心思巧。”王掌柜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枇杷寓意好,子嗣繁茂,家庭殷实,这诗也题得应景,不俗气。”
她单独将那一枚香囊包起来,毫不吝啬地夸道:“这香囊不错,针法虽不算顶尖,但花样新鲜配色也好,这便是顶好的,这样,香囊我一百文收了。”
洛瑾年眼睛倏地亮了:“谢谢掌柜!”
七百五十文再加一百文,一共八百五十文,这已是他来省城后拿到的最多一笔工钱。
王掌柜正要让伙计再加钱,铺子门帘忽然被掀开。
一位身着藕荷色云纹缎裙、头戴累丝金簪的夫人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温婉,气度从容,通身带着养尊处优的优雅,但言谈举止又有读书人的书卷气。
王掌柜一见,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司徒夫人,您来了!快里边请。”
司徒夫人?
洛瑾年心中一动,莫非是谢云澜那位先生的家眷?他不敢多看,低头退到一旁。
司徒夫人是来取前些日子定下的香囊,掌柜连忙取了一个木托盘来,上面摆了一溜精致的香囊,都是精挑细选的,论绣工都是锦绣坊里最好的。
王掌柜满脸堆笑,“夫人你瞧,这几个是红玉做的,是我们锦绣坊手艺最好的。”
司徒夫人看了几眼,都不甚满意,倒是瞧见了他随手放在柜台上的枇杷香囊。
“这是……”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香囊上,“这花样倒别致,是枇杷”
王掌柜忙道:“是坊里新接的绣品,刚送来。”
司徒夫人拿起香囊,比起繁茂的花团锦簇,她似乎更爱这种简单的瓜果,连衣袖上都绣着几个石榴。
她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眼中笑意渐深,“累累黄金实,可慰风尘饥……这诗题得应景,绣工也细致。王掌柜,这香囊我要了,可还有类似的?”
王掌柜看向洛瑾年,冲他使了个眼色。
洛瑾年紧张得结巴:“回、回夫人,这花样是头一次绣,眼下只此一个,但、但若夫人喜欢,我可以再做。”
司徒夫人这才注意到一旁局促的少年,见他衣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澈,便温和一笑:“那便劳烦了,这香囊我很喜欢,不知可否再定两个?花样可略作变化,换做石榴、葡萄、荔枝都可,价钱好说。”
“可、可以的!”洛瑾年连忙应下。
王掌柜顺势道:“既如此,这香囊便按二百文给工钱,定制的两个也按店里的规矩,一个二百三十文,夫人给的赏钱也都归你,如何?”
这已是极高的价钱,洛瑾年连连点头。
司徒夫人满意地付了香囊钱,又与王掌柜说了几句定制细节,定下二十日后来取,这才带着丫鬟离去。
看见司徒夫人那么满意,王掌柜不止给他的工钱翻倍,还大方地给他添了点钱,凑个一两整。
洛瑾年喜不自胜,正要将钱仔细收好,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哟,新人运气倒好。”
洛瑾年回头,见是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绣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葱绿裙子,容貌尚可,眉梢眼角带着些傲气。
这正是坊里手艺排在前头的柳娘子,柳红玉。
她慢步踱到柜台前,目光在洛瑾年手中那串钱上打了个转,方才司徒夫人那番话她显然听见了。
“这花样瞧着可真别致。”柳娘子扯了扯嘴角,语气听着像是夸赞,却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味。
“难怪能入贵人的眼,不过新人嘛,还是稳着些好,别光想着投机取巧,绣工根基最要紧。”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从洛瑾年身侧走过,肩膀轻轻一撞。
洛瑾年踉跄半步,手中几块碎银和铜钱哗啦啦响,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站稳。
“对不住啊,没瞧见。”柳娘子回头,脸上挂着没什么歉意的笑,“我忙着交活呢,没注意到爱抢别人生意的人。”
王掌柜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对柳娘子道:“你的活计呢?拿来我看看。”
洛瑾年抿了抿唇,将钱小心收进贴身荷包,又对王掌柜道了别,这才低头走出铺子。
他不傻,听得懂那话里的酸意与隐隐的排挤。
可他凭自己本事挣钱,王掌柜认可,贵人喜欢,这就够了,旁人的几句酸话,不必放在心上,难道说几句难听话就能让他少挣几文钱吗?
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中又是一阵喜悦,整整一千文呢!
可以给家里添置好多东西,家里那几个破木盆该换换了,上次洗被子都压漏了,再买点茶叶和瓜子花生,下次家里来客人了也有东西招待。
他又盘算着不如再割半斤肉,好好做一顿,算是庆祝。
洛瑾年脚步一转去了市集上,这么一通下来也没花去多少钱,看来他空荡荡的小金库又能变沉不少了。
原想着来省城带十两,是为了贴补贴补,现在看来,等他回家时估计还能带回不少钱。
家里地方大,可以圈一片地多养上二三十只鸡鸭,若还有余钱,还能把铺子拾掇拾掇,门面修好看一些。
他做饭好吃,可以在铺子前面支个小摊卖吃的,若有个三五十两的,还能自己租个门面呢。
*
推开院门,洛瑾年却愣住了。
谢云澜竟已先他一步回来,正背对着院门站在井边,水井边上还拴了只毛色雪白的小羊。
小羊约莫两三个月大,四肢纤细,一身绒毛蓬松柔软,正低头嗅着地上的青草,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发出细细的咩咩叫。
洛瑾年呆在原地,一脸惊讶,“哪来的羊?”
谢云澜闻声回头,“回来了?”
身后那只小羊也探出头看他,圆溜溜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洛瑾年。
“这羊……”洛瑾年还是没反应过来。
“是诗会的彩头。”谢云澜将缰绳递到他手中,“今日以夏耘为题赋诗,我侥幸得了头筹,先生得知我们新安家,便送了这活彩,说是寓意‘吉祥丰裕,六畜兴旺’。”
洛瑾年试探着走到小羊身边,小羊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洛瑾年的手背,软软的,痒痒的。
他摸了摸羊羔柔软的毛发,有些怀念,以前村里养过羊,那户人家年年都要宰一只羊羔吃,听说羊羔肉特别细嫩,一点都不膻。
但洛瑾年连普通羊肉都没吃过,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膻味,更别提羊羔肉了。
说来羊肉也挺贵的,上次在肉铺看见,说是一斤就要一百多文,半斤猪肉也才十五文,一般老百姓可吃不起羊肉。
两人商量了一下,羊肉难得,卖了有点可惜,不如请街坊邻里一起吃一顿烤羊肉,过过瘾。
又说了几句,洛瑾年便去灶房张罗晚饭,简单炒了两个菜,热了馒头。
谢云澜给小羊备了清水和草料,便去挨家挨户敲门,话说的朴实:“家里得了只羊羔,想请叔伯婶子们晚上来院里,一块尝尝烤羊肉。”
最先应下的是时家,林花椒一听就笑了:“这可是稀罕物!成,婶子后晚上一定去,再带些自家炸的豆干和腐乳。”
张婶也爽快应了,还说要带些新腌的咸菜,巷头周家对门那高壮汉子姓赵,在码头做活,嗓门洪亮:“烤羊?那感情好!我那儿还有半只鹅,一并带去烤了吃。”
就连巷尾独居的孤寡老人陈阿婆,谢云澜也特意请了,老人起初推辞,架不住他再三说“人多热闹”,这才颤巍巍应下,说要带些自己晒的菜干。
于是晚饭还没吃完,整条巷子都知道了,谢家那个斯文书生和他勤快的小夫郎,要请全巷吃烤羊肉。
*
吃完晚饭,洛瑾年在灶房里洗碗筷,听见谢云澜在院子里劈柴。
“咚咚咚”了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洛瑾年以为他累了回屋歇歇,却听见屋里也一阵“哐啷哐啷”。
他收拾好碗筷,进了屋子,就见屋中间的帘子卸下来了,两间屋子合二为一。
谢云澜问他要不要晚上一块睡?洛瑾年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没拒绝。
吹熄了油灯,洛瑾年感觉床外侧一沉,身边就多了个男人。
和上次不同,那次只是因为他自己的床塌了,才跟谢云澜凑合了几天,但现在他答应了,以后就会一直睡在一张床上。
洛瑾年很清楚,他这一答应,就是真给谢云澜当夫郎了。
都说给人当了夫郎,就得“伺候”相公睡觉,可洛瑾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旁的孩子都有娘教,洛瑾年早早就没了亲娘,后娘更不会管他。
兴许谢云澜知道?毕竟他那么聪明,应该晓得。
谢云澜把手搭在他腰上,洛瑾年绷着身子等了好一会儿,窗外月亮渐渐爬上梢头,都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只听见身侧渐渐缓慢规律的呼吸声,洛瑾年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南方小年,祝宝贝们小年快乐呀!今天十一点后还有会第二更哦~(ps春节期间都会不定时加更,保准量大管饱!)
第68章 二更
六月的天气,天刚蒙蒙亮,热浪已经扑面而来,路边的树叶蔫蔫地垂着,连早起的鸟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洛瑾年摆好早饭,谢云澜刚从鸡圈出来,手里拿了六个鸡蛋。
谢云澜问道:“家里鸡蛋越来越多了,吃不完,要不要卖一些?”
洛瑾年放下碗筷,想了想,鸡蛋是不少了,就是每天吃上三四个,如今也攒了半篮子了。
“多攒攒吧,攒够一篮再拿去卖,少了不方便卖。”
捞了几块腐乳就着米粥,一人又吃了个水煮蛋,吃饱便各自忙活了。
时大石在门口拍了拍院门,谢云澜知道是在催自己出门,简单收拾好便和他一块去豆腐坊了。
洛瑾年送走两人,看了看院子,喂过鸡,后院的菜地也浇完水,便没什么事可做了。
小羊要先在家里养两天,喂食也不难,后院的草长得快,每日割上两把便够。
上午日头已经有些晒了,洛瑾年坐在屋檐下乘凉,做做针线活。
小羊啃着草吃,时不时咩咩叫两声,丝毫不知道自己过两天就要做成烤羊肉了。
洛瑾年想起在洛家时,隔壁镇上有家猎户,冬日里总会宰羊,羊肉在铁锅里炖得烂熟,撒一把大葱八角,满屋都是暖烘烘的香气。
羊肉是给一户富人家宰的,他只能远远闻着,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阳光晒得他有些昏昏欲睡,迷糊中又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谢云澜只是抱着他睡觉,难道夫妻只这样就可以了吗?
这样一想,好像和他们先前同睡过的那几天也没什么区别。
*
黄昏时分,谢家小院已热闹起来。
院子中央用砖石垒了个简易的烤炉,底下堆着柴火,赵汉子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羊羔处理干净,用木棍穿好,架在火上。
洛瑾年起初不敢看,背过身去帮忙洗菜切肉。
等听到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的声响,闻到那股混合着焦香与肉香的奇异气味,才忍不住悄悄回头。
羊羔已被烤得金黄,表皮微微鼓起,油亮亮的。
赵汉子正拿着刷子,将调好的酱料一层层刷上去,有蜜酱椒盐,还有几味洛瑾年认不出的香料。
每刷一层,香气便浓一分。
“快好了!”赵汉子哈哈笑着,将羊翻了个面,“这羔羊就是嫩,再烤一炷香功夫就成!”
院里已摆开了两张借来的方桌,拼在一起,各家带来的吃食琳琅满目地摆开。
林花椒的炸豆干金黄酥脆,腐乳红油鲜亮,张婶细细切了几盘咸菜,拌了香油。
陈阿婆带了菜干来,洛瑾年从后院拔了点青菜,拌了一大盆凉拌菜,爽口解腻。
各家来时还带了些家常点心和果子,甚至有一小坛不知谁家送的梅子酒。
赵汉子带来的那半只鹅,肥硕饱满,已用调料腌渍入味,也架在羊羔旁边烤着,皮色渐渐转为诱人的焦糖色。
周家的人没来吃,许是知道自家不受待见,周霖文送来一篮子荔枝,客套几句便走了。
荔枝也算比较少见的,一般人家见都见不得,更别提吃了,周霖文应该是特意花重金寻来的,也算一份心意。
暮色四合,院里点起了两盏灯笼,几家人说说笑笑,十分和睦,院中飘起浓郁的肉香,将这小院烘得暖意融融。
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帮忙摆碗筷、端菜、添柴,脸上始终带着笑。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热闹,不是洛家年节时那种虚伪的喧哗,而是真真切切的、邻里间毫无芥蒂的欢笑。
“瑾年,来尝尝这个!”林花椒塞给他一块刚烤好的豆干,热腾腾的,外酥里嫩。
张婶也招呼他:“年哥儿,别光忙,坐过来!”
谢云澜此刻也站在烤炉边,与赵汉子说着什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
“上肉咯!”赵汉子一声吆喝,众人纷纷围拢。
烤羊被抬到案板上,表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粉嫩,赵汉子手起刀落,利落地将羊肉片下,切得不太均匀,大家伙也都不讲究,有肉吃已经很高兴了。
洛瑾年先给陈阿婆递了一盘:“阿婆,您牙口不好,这羔羊肉嫩,您尝尝。”
老人颤巍巍接过,连声道谢,夹起一片送入口中,眯着眼慢慢咀嚼,半晌才叹道:“香……真香……”
其他人也纷纷吃开了,大块烤肉沾着调味,大口大口吃得爽快。
洛瑾年也夹了一片羊肉吃,羊肉入口的瞬间,他眼睛微微睁大。
那是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滋味,表皮焦脆,带着蜜酱的甜咸与炭火的熏香,内里的肉却极嫩,几乎不需咀嚼,便在舌尖化开,渗出丰盈的汁水。
细嫩鲜美,美味多汁,所有词汇都不足以形容。
“好吃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洛瑾年用力点头,嘴里还含着肉,说不出话,只能弯起眼睛,用亮晶晶的眼神回答。
谢云澜看他吃得狼狈,笑了一下,“慢些吃,还多着呢。”
烤鹅也好了,鹅肉比羊肉更紧实些,皮烤得脆如薄纸,肉却依然润泽,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围坐桌旁,大块吃肉,大口喝汤,孩子们捧着碗跑来跑去,大人们高声谈笑,说起巷子里的琐事,城中的见闻。
赵汉子喝了酒,脸色红润,说起在码头上听到的消息。
“前些日子运河疏浚,说是有一批运粮船队要来,码头活儿肯定更多!”赵汉子又灌了一口酒,满面红光。
“那可是好事。”张婶接话,“咱们这巷子离码头近,说不定还能沾些光。”
一众人吃得满嘴油光,吃肉吃腻了,就把肥肉切成小块,用青菜包着吞下去,再来点凉菜解解腻,别提多美了。
吃得心满意足后,天色也不早了,月亮已经升上来,清辉洒满小院。
酒足饭饱,众人帮着收拾碗碟,还剩下许多菜肉吃不完,又将剩下的肉菜各自分了些带回家,大家分分,都不浪费。
最后还剩下两盘羊肉,各色菜蔬,还有邻里送的点心果子,够洛瑾年和谢云澜吃上好几天了。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小院重归宁静,关上院门后,洛瑾年长长舒了口气
“累了?”谢云澜问。
“不累。”洛瑾年摇摇头,“就是高兴。”
谢云澜便没有再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洛瑾年的肩膀。
夜风微凉,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衫传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他们享受着这难得的寂静。
坐着吹了会儿凉风,院子里的果皮骨头、剩菜和脏碗碟也懒得收拾了,先回屋睡觉,等明天醒了再说。
自那日吃了烤羊肉后,陈阿婆逢人便夸,说巷子里那户谢家多大方,年哥儿又漂亮又体贴。
附近几条巷子都听说了,有人羡慕有人发酸,但这都不妨碍洛瑾年过自己的日子。
时小山追着洛瑾年问了好几回:“瑾年哥,下回啥时候再吃?”
洛瑾年哭笑不得,只好说:“等下次再得着什么好东西再说。”
*
这日清晨,时小山风风火火地来敲门。
“瑾年哥,我听货郎说,西郊那片山脚下有片杨梅林子,好多人去摘呢,咱们也去摘些回来?”
他两眼放光,“我娘说要做杨梅酱,夏天冲水喝可解暑!咱们再偷偷往山上跑一跑,说不准还能再找到根人参呢?”
洛瑾年有些犹豫,上回去西郊,追鹿追出个山参,那是天大的运气,可运气这东西,哪能次次都有?
不过他想了想,终究还是点了头。
野菜快吃完了,正好能挖些回来,说来许久没吃包子了,家里还剩了一些羊肉,天气热肉放不久,可以剁成肉末做点野菜包子。
谢云澜不在家,怕他回来时发现自己不在着急,洛瑾年留了张字条,便背上竹筐,与时小山一道出了门。
出了西城门,两人朝着山脚下那片密林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样挎着篮子的哥儿姑娘。
应该也是来采杨梅的,平日里没人来西郊,现在倒是难得热闹了一些。
时小山一路上叽叽喳喳,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瑾年哥,上回那只山参卖了八两多,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我爹当晚就喝醉了,抱着我家的磨盘鬼哭狼嚎的。”
洛瑾年想想那画面,一个壮年汉子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磨盘发酒疯,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还有那烤羊肉,我爹说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还是这么好的羊羔肉,还是沾了瑾年哥的光……”
“瑾年哥,你说这回咱还能不能碰上好东西?”
洛瑾年被他问得无奈,只道:“哪来那么多好东西,能摘满一筐杨梅就算赚了。”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底却也有些隐隐的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第二更来喽
第69章
第二次来西郊,两人已不像初次那样紧张无措,洛瑾年照着记忆,寻到上回那片向阳坡地。
艾草长老了,吃不得,但还有很多别的野菜。
一丛丛地菜嫩绿舒展,贴着地皮长成小伞模样,白花菜和马齿苋也肥,油汪汪的,正是最鲜嫩的时节。
两人蹲下身,手底下麻利,不一会儿竹筐底便铺了厚厚一层绿。
“瑾年哥,你看这儿好多灰灰菜!”
时小山捧了一大把灰绿相间的野草凑过来,叶子边缘有细密的小齿,正是灰灰菜。
“这个看着嫩,焯水凉拌好吃。”洛瑾年接过来看了看,笑道,“再多掐些,回去一并做包子馅。”
野菜采够了,两人便沿着小道往更深处走了一段,没往山上跑,就在林子里转了转。
远远的就看见一片杨梅树,酸甜的香气混着山风扑面而来,地上也长了许多野花,蚂蚁花、狗尾草、紫地丁,红红紫紫好看得紧,叫人觉得身心舒畅。
看见有好些人拿着篮子采杨梅了,烂熟的杨梅落了一地,再不摘该被别人摘完了,两人连忙小跑过去。
杨梅颗粒饱满,紫得发黑,轻轻一碰便有深红的汁水渗出,洛瑾年闻着那甜甜的气息,摘了一颗送入口中。
酸,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味散去后,舌根又泛起一丝回甘,他咂咂嘴,又摘了一颗。
时小山也尝了,脸皱成一团:“酸死了,这能吃?”
“做酱不怕酸,熬了糖就不酸了,咱们多摘点。”
很快竹筐就装满了一大半,但洛瑾年犹不满足,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都得装满背篓吧?
近的几颗杨梅树都被人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杨梅不是太小就是太酸,时小山想爬树摘高处的,洛瑾年怕他出事,拦着不让爬。
两人便背着竹筐又往深处走了走,走到靠山脚下那块儿,果然果子又大又甜。
时小山不急着干活,先摘了一捧,用一片大叶子垫着,“瑾年哥,这儿的杨梅甜,你快尝尝!”
两人便先吃了会儿,杨梅甜是甜,但多吃了几个就觉得牙酸,也就不敢再吃了,喝了点水便开始干活。
日头慢慢升起来了,洛瑾年额上出了些汗,领子边湿了一片。
时小山嫌热,直接挽起裤腿到旁边小河里泡脚了,还笑着邀请洛瑾年也来凉快凉快。
冰凉的溪水没过脚面,燥热的心一下舒缓了,洛瑾年放松地喟叹一声,脸颊边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时小山看着溪水里几条大肥鱼,有些眼馋:“瑾年哥,不如咱们再抓几条鱼?解解馋也好。”
洛瑾年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没有带网子,就各自脱了外套,准备兜两条鱼回去。
正说着要找根木棍或者竹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嗡鸣声。
“嗡嗡嗡——”
那声音低沉而密集,像无数细小的飞虫聚在一处,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时小山往后退了退。
他压低声音,“是蜂,别动,别招惹。”
时小山立刻僵住,大气都不敢出。
野蜂群也不是好招惹的,轻点的一身包,浑身起疹子不说,严重的还有被咬死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蜂,洛瑾年在村里时听说过,有个小孩在山上遇到吃人的黄蜂,等找到时早就没气儿了,身上更是没几块好肉。
嗡嗡声时近时远,似乎蜂群就在不远处采蜜,洛瑾年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还差三箱,终于要搬完了……”
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危险,似乎只是普通的蜜蜂,两人便循着人声找过去。
只见山坡另一侧的空地上,摆着十几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箱,箱口不时有蜜蜂进进出出。
木箱旁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头上戴着斗笠,笠沿垂下密密的纱帘,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木箱中取出什么,动作极轻极慢。
“是养蜂人。”洛瑾年松了口气。
他听谢云澜提过,省城近郊有些山民靠养蜂为业,蜂蜜金贵,是顶好的滋补品,比肉还贵。
时小山也放松下来,好奇地张望:“他裹那么严实,不热吗?”
话音刚落,那养蜂人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猛地抬起头,纱帘晃动间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他身材高大,以为遇到了野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拿起一把锋利的砍刀,更显凶神恶煞。
时小山吓得脸都白了。
洛瑾年连忙站出来,远远打了个招呼:“我们是来摘杨梅的,不知您在这里养蜂,惊扰了您,对不住。”
他虽然也挺害怕,但还是尽量放出嗓子,免得对方听不见他说话。
养蜂人隔着纱帘打量他们半晌,紧绷的肩膀渐渐松下来,他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没事,便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木箱。
洛瑾年见状,拉着时小山正要悄悄离开。
“等、等一下……”
洛瑾年诧异地回头,看见养蜂人摘下了斗笠。
那是一张约莫二十来岁的脸,浓眉大眼,晒得黢黑,他神色有些疲惫,眼神却没刚刚那么凶了。
他有些局促地挠挠头,声音粗粝:“吓着你们了吧,我刚赶蜂到这儿,这些蜂认生,我怕你们被蛰。”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是我们冒失了。”
养蜂人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筐杨梅,忽然问:“杨梅啊……酸吧?”
洛瑾年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那么快,老实道:“酸,不过熬酱就不妨碍。”
“嗯,你等一下。”养蜂人低下头,他转身走回木箱边,拿出来一盘蜂巢,金黄的蜜汁顺着木框淌下来,他拿起一只干净的瓦罐放在下面盛着。
不一会儿,巴掌大的瓦罐就装满了,养蜂汉子装了两罐,递给他俩。
“给。”他说。
洛瑾年接过来看了一眼,里头是琥珀色的浓稠液体,在阳光下透出金红的亮泽,瓷罐边缘还挂了一点,浓稠得拉出一道道金丝。
是满满一罐蜂蜜,闻着就格外香甜。
“这是我今年的新蜜,熬酱泡水都、都好吃。”养蜂人声音依旧粗哑,他似乎许久没和人说话了,有些笨拙。
“我挑的放蜂地都很偏僻,难得有人来,我瞧你这小哥儿面善,拿去尝尝吧。”
时小山在一旁早已按捺不住,他怕这凶汉子,不敢说话,就使劲扯了扯洛瑾年的袖子。
洛瑾年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要他赶紧收下这两罐蜜,蜂蜜可是挺难得的好东西呢。
但洛瑾年还是坚持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能收。”
“贵重什么,现在都没人买了。”养蜂人摆摆手,嘴角扯出个不甚熟练的笑。
“我笨嘴拙舌的,养的蜜好也不会夸,都去买别家的蜜了,蜂蜜我多的是,放着也是浪费。”
话说到这份上,洛瑾年只好收下那两罐蜂蜜。
时小山得了好处,再看那养蜂人,也不觉得他凶神恶煞了,人家就是长得凶,心肠好着呢,怎能以貌取人?
他本就是开朗性子,见人家和善,话匣子立刻打开。
“大哥您贵姓?在这山里养蜂多久了,这些蜂蛰人不?”
养蜂人被他一连串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半晌才嗫嚅道:“免贵姓杨,名明文,养了有……十来年了,蜂认人,不故意招惹,不蛰。”
“杨大叔!”时小山立刻改口,叫得亲亲热热。
“我叫时小山,这是我瑾年哥,咱们今儿也算有交情了,您这蜂蜜可真香,下回我们还能来找你不?”
洛瑾年无奈地笑了笑,知道他就是馋人家的蜂蜜了。
但这一行不仅得了蜂蜜,还多交了个朋友,也算不虚此行了。
他也改口道:“杨大哥,你若不愿意也没关系……”
杨明文愣了愣,那张晒黑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竟有几分憨厚的可爱。
“能,能来。”他连声道,声音依旧粗粝,却是掩不住的欢喜,“下回来,我多给你们留些更好的蜜。”
他独自在这荒山养蜂,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张生面孔,每天不是赶蜂就是取蜜。
整日藏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进城卖蜜时与货郎说几句价,已许多年不曾与人好好说过话了。
以后终于有人能与他说些话了,怎么能不高兴呢?
杨明文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少年的身影隐入林间,还站在原地。
*
洛瑾年和时小山又折回杨梅树下,将熟透的果子摘了个干净,装了满满当当一大筐。
时小山现在已经会摸鱼了,又用外衣当网子兜了两条草鱼,一人分了一条,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城了。
进城时,夕阳已沉至西山,炊烟袅袅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洛瑾年远远便望见自家院门半掩,谢云澜已经做好晚饭等他回来,这会儿正提着一桶水浇菜。
谢云澜听到他进屋了,回头一看,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睛却亮晶晶的。
“慢些。”他放下水桶,递过一张沁湿的帕子给他擦汗。
洛瑾年胡乱擦了把脸,将竹筐往井边一放,小心翼翼捧出那一罐蜂蜜,献宝似的递到谢云澜眼前。
“快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谢云澜打开罐子看了一眼,微微一怔:“蜂蜜?”
“西郊遇着个养蜂的杨大哥,他送的!”洛瑾年语速飞快,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眼尾眉梢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这个听说能安神,你读书辛苦,以后我晚上给你冲蜜水喝。”
谢云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洛瑾年兴奋泛红的脸颊上,一副邀功的骄傲模样。
他勾了勾唇,轻声道:“难得。”
也不知是说蜜难得,还是说人心难得。
“瑾年真厉害,晚上我也有奖励给你。”谢云澜凤眸微微眯着,有些神秘。
洛瑾年好奇地问他,他也不肯说,说要吃完晚饭才能给,洛瑾年只好先暂时按耐下自己的好奇心。
他将蜂蜜小心收好,放在灶房的橱柜里,又从筐子里取出一条草鱼。
晚饭谢云澜已经烧好了,鱼半死不活的,到底还没死透,就先打了盆水养一养,过两天再吃。
第70章 一更
晚饭是一道鸡蛋炒青菜,一道小葱拌豆腐,再热几个杂面馒头。
谢云澜做饭不算好吃,鸡蛋也有点糊,但足以充饥了。
一回家就有饭吃,这对洛瑾年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他这十来年都是给洛家一大家子做饭,做完饭一口吃的都轮不上。
和小山在西郊跑了一天,洛瑾年早就又饿又累了,就着菜汤拌饭,大口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
吃饱喝足后恢复了一些精神,洛瑾年洗净手,从陶罐里舀了一小勺蜂蜜,用温水细细化开。
蜜水在碗中漾开浅金色的涟漪,清甜的气息顺着热气袅袅升起,他双手捧着,小心端到谢云澜书案边。
“刚泡好的蜂蜜水,你尝尝。”
谢云澜放下笔,接过瓷碗抿了一口,蜜水温热,甜而不腻,入喉后留下一缕淡淡的花果清香。
他饮尽最后一口,抬眼看向洛瑾年:“很甜。”
洛瑾年得了夸奖,眼睛弯成月牙:“杨大哥说这是今年的新蜜,槐花味的,这么一小罐,外头得卖一二百文呢。”
他絮絮说起盘算:“留一些给你冲水喝,再留一些熬杨梅酱,还有多的,我想着天气越来越热了,可以做些冰品……”
谢云澜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从桌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
“今儿才买的,上回没买着,今日正好遇见。”
洛瑾年知道这就是谢云澜说的“奖励”了,有些期待地拆开细麻绳。
油纸展开,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五块梅花酥。
点心做成五瓣梅花形,酥皮层层叠叠,金黄油亮,中心缀着一点殷红,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焦糖的甜意,扑面而来。
洛瑾年记得,这是上回他过生辰时,谢云澜就想给他买的,可惜卖得太好,他们去时连渣都不剩了。
那时谢云澜只说“下回再买”,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说是正好遇见,可洛瑾年每每经过酥香斋时,都能看到门口大排长龙,也不知道谢云澜是用什么法子买到的。
谢云澜拈了一块点心,“尝尝看,好不好吃?”
这样的举动有点亲密,洛瑾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口咬下,牙齿不小心磕到他坚硬的指甲。
酥皮一碰就碎,簌簌落了他满手,内馅绵软清甜,是芋泥馅的,还夹着细碎的芋泥粒,口感很丰富。
甜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
“很好吃。”洛瑾年轻声道,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
知道他是容易害羞的性子,谢云澜没有拆穿他那点红透的耳根,只是搓了搓温热的手指,目光晦暗不明。
他看着洛瑾年柔软的唇,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耐心也愈来愈差。
“瑾年,来。”谢云澜揽着他的腰,引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手指勾起下巴,趁他愣神的功夫,果断吻上他唇角的梨涡。
原本只想着逗逗洛瑾年,并不打算真做些什么,可心里那点瘾是满足了,一股更汹涌的冲动便再克制不住。
胸中一片火热,嗓子也干涩,谢云澜忍不住越吻越深,轻轻咬住他柔软的唇。
炽热的吻铺天盖地,洛瑾年被他吻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晕乎乎的,唇齿交融间有甜甜的气息,嘴巴还有点刺痛。
“干、干什么!”洛瑾年推开他,便对上谢云澜的眼睛。
黝黑的凤眸里,翻涌着野兽似的欲望,波涛汹涌,恨不得吃了他一样,洛瑾年有点害怕地瑟缩起身子。
谢云澜似乎发现自己吓着他了,敛眉挡住眼底的神色,他放下洛瑾年,嗓音略有些沙哑:“没事,你去睡吧。”
洛瑾年摸了摸自己发疼的嘴唇,没敢吭声,闷头躺到床上休息了。
他背对着谢云澜,有些慌乱地用被子把头蒙起来,胸口跳得厉害,脸颊也烧得通红。
想起方才谢云澜那个如狼似虎的眼神,和他平日的温润面貌全然不同,一阵说不出的恐慌涌上来。
洛瑾年忽然意识到,谢云澜是个男人,一个二十岁的男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当晚,洛瑾年久违地做了噩梦,梦见自己化身可爱的小羊羔,在宽广的大草原上啃草吃,自由自在。
某天忽然来了一只高大帅气的黑狗,说要保护他不被饿狼吃掉。
洛瑾年很高兴,欢欣雀跃地和他玩耍,整日和他黏在一起,大黑狗对他特别好,举止优雅,温顺亲人,还给他找更肥的草吃。
洛瑾年被他越养越肥,再也跑不动了,大黑狗露出獠牙,哈哈大笑:“小笨羊,我其实是狼!”
啊呜一口,洛瑾年被吓醒了,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再看向身边躺着的男人时,眼神都变得古怪。
*
翌日清晨,洛瑾年起了个大早,为了避开和谢云澜见面,他早早就钻进灶房躲着。
谢云澜叫他吃饭,他也借口说今天太忙,自个儿在灶房吃过了,没和他进屋吃。
等谢云澜出门了,洛瑾年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开始做自己的事。
他今天确实有许多事忙,要发面蒸包子,再熬点杨梅酱,到晌午了还要烧鱼吃。
昨日采回的野菜还水灵灵的,他细细挑拣,将最嫩的荠菜、婆婆丁、灰灰菜焯水拧干,与羊肉末拌成馅儿。
面粉是前几日新买的,雪白细腻,不掺一点杂面,他揉得格外用心。
包子蒸上锅,他趁这会儿蒸包子的功夫,又将杨梅倒进盆中,一颗颗洗净,剔去果核。
时小山今天得闲,也跑来帮他蒸包子熬酱,边和他说话边洗杨梅,还要悄悄偷吃几个。
洛瑾年权当没看见,有人陪干活就没那么无聊了,就是时小山嘴太碎,话特多。
时小山揉着面,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瑾年哥,自打我家豆腐坊开了,我这整天不得闲,没事就被我爹拉着去干活,累死了。”
“累也就罢了,要能挣钱也算数,问题是活没少干,钱也没挣着,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
洛瑾年耐心听着他的抱怨,这才得知,豆腐铺子刚开张,生意难免有些冷清,一天下来会剩不少豆腐豆花。
现在天气热,豆腐放到第二天就馊了,只能每天现做现卖,豆腐卖不完的还能做成炸豆腐和豆干,豆花就只能亏了。
时大石是觉得豆花不好卖干脆不卖了,只是那样就会少一个进项。
时小山说的有些夸张,要真那么严重,谢云澜早就和洛瑾年说这事了。
但洛瑾年想着,豆腐坊赚钱他是有分红的,能多赚点是一点,还是得想个解决的法子。
包子出锅了,洛瑾年手里垫了块厚厚的布巾防烫手,把蒸屉取下来,直接把杨梅和冰糖倒进去。
小火慢熬,洛瑾年时不时缓缓搅动,汁水渐渐收浓,从稀薄的汤汁变成浓稠晶亮的酱色。
日头渐高,夏天本就炎热,洛瑾年和时小山在灶房里烧柴火,更是热出一身汗。
“热死了,瑾年哥快给我喝口凉水!”时小山用手掌给自己扇风。
正好杨梅酱也放凉了,洛瑾年便用凉水冲了两碗,还加了两勺蜂蜜,琥珀色的液体盛在粗陶碗里,碗壁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喝了一小口,冰冰凉凉还甜滋滋的,顿时浑身通透。
周霖文前些日子差人送的荔枝也还没吃完,一直吊在井中冰着,洛瑾年就抓了一小碗过来招待时小山。
荔枝壳薄而脆,红艳艳的外壳,剥开是晶莹剔透的果肉,肥厚多汁,甜得像糖水。
洛瑾年和时小山都吃得满足,只是荔枝剩的不多了,洛瑾年舍不得多吃,只尝了几颗,便将剩下的用井水湃着,等谢云澜回来。
待收拾好灶房,洛瑾年心里也已经有了主意。
晌午谢云澜和时大石一道回来时,洛瑾年便和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
他斟酌着开口:“时伯,我有个想法,不知成不成。”
他将蜂蜜与荔枝的事说了,又将酒酿冰豆花的做法细细讲了一遍。
“天热,人人都想吃口凉的,豆腐铺子卖豆腐,也卖豆花,咱把豆花点得嫩嫩的,浇上蜜,湃上冰,一碗卖个七八文,肯定有人买。”
他又道:“杨大哥那儿蜂蜜多,可他不识得城里门路,卖不上价,您跟婶子若肯收他的蜜,做豆花的浇头,他那边的销路不愁了,咱这边也有了别家没有的好东西。”
“这……”时大石磕了磕烟锅,“能成?”
谢云澜觉得这主意不错,便也劝时大石:“成不成的,试试总没坏处,卖不好,也不过赔几碗豆花的本钱。”
豆腐铺子里难免会有些卖不完的豆腐豆花,放着也是亏,还不如试试做成冰品卖卖看,卖的好有钱赚,卖不好也不亏。
他时常会去豆腐坊做账房先生,因此店里每日花销他最清楚。
这个理儿时大石自然也明白,又有谢云澜作保不会亏钱,他当即就同意了,“成,我回去就跟你婶子说说。”
林花椒得知后也连连点头,“瑾年说得有理,咱铺子新开,没个招牌吃食,拿什么跟老店争?这冰豆花全城独一份呢。”
第二天洛瑾年就带林花椒去找杨明文,事情比预想中还顺利。
杨明文听说有人要长期收他的蜜,愣了好半晌,粗糙的手攥着衣角,不知往哪儿放。
“当真?”他声音发哑,“都、都要?”
“都要。”洛瑾年将话又说了一遍,指着身旁的林花椒,“杨大哥,这是时嫂,她家豆腐铺子开在柳树街,往后每月都来买蜜。”
杨明文低下头,许久没说话,再抬起时,眼角洇着一点红,“成,我肯定给你们最好的蜜。”
具体要买多少蜜,洛瑾年不太懂,都是谢云澜出面和杨明文商定的,最后定下来比市价略低一些的价格。
*
夏日天气炎热,石记豆腐门口支起一张凉棚,下面放了两张方桌,桌上摆着七八只粗陶碗。
怕时伯时嫂忙不过来,谢云澜和洛瑾年都过来帮忙卖冰豆花了。
店里两个伙计合力抱过来三个大木桶,一桶豆花一桶酒酿,还有一桶装满了大块的冰,上面盖了层棉被保温。
冰是到专门的冰窖买的,这么一大块才几十文,酒酿是林花椒自己做的,豆花更是上午卖剩下的,着实没多少本钱。
起初没有什么路人驻足,洛瑾年就先做了一碗放在桌上。
碗里是雪白嫩滑的冰豆花,舀一勺绵软的酒酿铺上去,酒香被凉气压着,不冲,反而温润。再淋一勺琥珀色的槐花蜜,碎冰浮在碗边,冒着丝丝凉爽的寒气。
头一位客人是个挑担的货郎,热得满头大汗,见这豆花清凉,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要了一碗。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查了查资料,发现从清末开始冰块就很便宜了,普通百姓也用得起冰,不过这篇文是架空背景啦,不用太在意。冰豆花是现代吃法,古代好像没有。
晚上十二点前还有第二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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