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二更


    摊子上没有凳子坐,也没人坐,买的都是来来往往的过路人,大热天的谁乐意坐在路边晒?


    和卖酒酿的差不多,几文钱买一小碗,客人站在摊边喝完就走,酿完酒剩的米渣,稍微带点酒味,论勺卖,有些穷苦人买来当零嘴。


    那货郎放下担子,捧着瓷碗一大口下去,他愣了愣,三口便见了底。


    “再来一碗!”他抹抹嘴,从褡裢里摸出铜板,“这豆花咋做的,怎地这般香甜?”


    洛瑾年笑而不答,只麻利地又盛了一碗,价钱是按谢云澜说的,定价十文一碗,也能多点赚头。


    石记豆腐卖起酒酿冰豆花了,便宜又好吃,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开了。


    到晌午时分,小小的铺面前竟排起了队。


    有挎篮子的妇人,有牵小儿的阿婆,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码头汉子,端着碗蹲在阴凉处呼噜呼噜吃得畅快。


    洛瑾年和谢云澜两个人招呼不过来,林花椒就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忙,掌勺浇蜜,忙得脚不沾地。


    最忙的是时大石,一边管店里的伙计磨豆腐,一边站在柜台后帮忙收钱,铜板落了满满一笸箩,笑得合不拢嘴。


    洛瑾年看见生意这样好,擦了擦额上的汗,累归累,但心里是火热的。


    酒酿冰豆花卖的太好,豆花供不应求,铺子里的磨盘就没停歇过,从晌午转到日头西斜。


    傍晚时分,一支粮队从码头方向逶迤而来。


    五六辆大车满载麻袋,赶车的汉子们个个晒得黝黑,汗湿的短褐贴在身上,他们路过铺子时,被那豆花的香气勾住了脚。


    领头汉子操着一口河北梆子:“老板,这豆花卖不卖?”


    “卖!卖!”时大石扯着嗓子应道,亲自端了几碗出去。


    领头的汉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回头朝后头喊道:“这冰豆花真爽快,弟兄们,都来一碗!”


    二十来碗豆花顷刻售罄,汉子们还想再要,不巧他们来得晚,铺子里的豆花都已经卖光了,豆腐也连带着卖得一干二净。


    领头汉子付钱时,顺手多搁了些铜板:“老板,明儿我们还来码头搬粮,天气热,给兄弟们多留些。”


    时大石重重“哎”了一声,“兄弟们搬粮辛苦,又远道而来,明儿个来我这,肯定让你们痛痛快快吃饱!”


    差不多该收摊了,时大石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卖了得有四十多碗吧?


    *


    豆腐铺打烊时,月亮已爬上柳梢。


    谢云澜拿来账本,将今日的账目仔细算了算,“豆花卖了五十一碗,得五百一十文,豆腐卖了两板半,得三百文……共计一千一十五文。”


    除去黄豆、柴火石膏等等成本钱,今天净收益有七百多文,几乎有一半是卖冰豆花赚的,比预期好太多,不仅没亏,还赚了不少。


    要是按普通豆花卖,一碗豆花也就三四文钱,加上卖的豆腐、豆干一类的,一天下来撑死四五百,还是没算本钱的。


    时大石蹲在门槛上,没说话,只一口口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站起身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大步走到洛瑾年跟前,嗓子沙哑:“瑾年,今日铺子能有这个光景,多亏你出的主意。”


    他从怀里摸出个布包,塞进洛瑾年手里,“咱说好的,铺子分红,虽然还没到时间,这是头一月的,你先拿着。”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白花花的碎银,约莫三两有余,“时伯,这太多了……”


    按他们说好的分红,洛瑾年一个月该有一两三钱到一两六钱,可时伯却多给了他一倍。


    “不多。”时大石摆摆手,“你出的主意让咱们赚了钱,就该多给你,往后生意好了,分红还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咱家这豆腐铺,是你和云澜出力拉起来的,往后只要时记不倒,便永远有你们一份。”


    洛瑾年看了一眼谢云澜,见他满眼是欣慰的笑,没有反驳,便将银子收好,轻声道:“谢谢时伯。”


    时大石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林花椒热情地留了两人吃晚饭。


    洛瑾年见家里那条草鱼已经快翻白肚皮了,就干脆趁新鲜提到时家,两家一块吃了顿红烧鱼。


    白日累了一天,晚上吃得饱足,再踏踏实实睡一觉,醒来后一身舒爽。


    第二日生意更好,时大石和林花椒忙里忙外,铺子门口又多摆了两张桌子,光豆花就摆了三四桶。


    洛瑾年自然也来帮忙,谢云澜就在柜台后面收账,偶尔帮伙计搬几袋黄豆。


    到了下午时小慧姐弟来了,他俩这才得闲,林花椒打了两碗冰豆花,叫他们进屋歇歇。


    “瑾年,云澜,快喝碗冰豆花凉快凉快。”


    洛瑾年坐在凉棚下面的长条凳上,捧着凉嗖嗖的瓷碗,喝了两口,甜甜的豆花下肚,一身暑气顿消。


    谢云澜端了一碗,也坐到他身边,他脱了半边衣袖,年轻男人总是血气方刚,健硕的胳臂碰到洛瑾年的手,轻轻蹭了蹭。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的。


    洛瑾年感受到他身上的腾腾热气,看了他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有点嫌弃。


    天气热了就是容易火气大,瞧谢云澜身上热的,晚上回去烧个黄瓜汤吧,去去火,多少能凉快点。


    等晚上回到家,谢云澜喝完丝瓜汤,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想抱着洛瑾年睡觉,却不想洛瑾年背过身,面对着墙壁。


    他闷声道:“太热了,就别抱着睡了,要不然我还回我那张床上睡。”


    谢云澜当然不想跟他分床睡,抿着唇没说话,盯了他一会儿。


    洛瑾年如芒在背,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索性谢云澜没有多说什么,还是听话地默默躺下睡了。


    他悄悄放下心,总算能安安稳稳地入睡了,晚上也没有再梦到自己被恶狼吃掉。


    *


    入了六月,天气越发燥热。


    洛瑾年这几日都没出门,只安心在家赶绣活。


    司徒夫人定制的两个香囊,说好了月中来取,王掌柜亲自传话,夫人极喜欢上回的枇杷花样,今年家里添了一位小公子,想要个应景的。


    洛瑾年和谢云澜商量了一下,谢云澜和司徒夫人有些交际,便依着她的喜好选了石榴和荔枝。


    一个是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一个是红绡半裹、晶莹如玉。都是顶好的口彩,绣在香囊上送人,体面又吉利。


    图样谢云澜琢磨了两日,画废了三四张草稿,这才定下来,上面的诗还得再想想。


    司徒夫人同样文采斐然,绝不能和旁人一样拿别人的诗糊弄,但谢云澜一时作不出合适的,便先放一放。


    图样是定好了,但该用什么针法该配什么色,却不是谢云澜擅长的了。


    石榴饱满,枝叶却硬,荔枝玲珑,配色又易流于俗气,洛瑾年反反复复试了好几版,总觉得差一口气。


    这日下午,时小慧挎着针线篮子过来串门。


    洛瑾年正对着一片绣坏了的石榴皮发愁,见她来了像见了救星一样,连忙道:“小慧姐,你帮我看看——”


    时小慧接过绣棚,对着光端详片刻,笑道:“你呀,是太实心了,石榴皮要微微绽开,露出籽来,才显多福,你这缝得严丝合缝的,倒像个没熟的青果子。”


    她拆去几针,重新起针示范,素白指尖在锦缎上游走,银针起落间,石榴皮徐徐绽开一道细口,玛瑙似的红籽隐约可见,饱满欲滴。


    洛瑾年认真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荔枝也是,”时小慧换了个绣棚,“壳不能绣太密,红绿交接处用抢针,虚虚实实的,才像真荔枝那层薄壳。”


    她随手绣了两笔,果真活了几分。


    洛瑾年接过,试着照做,果然不同。


    “小慧姐,你懂的真多。”他由衷道。


    时小慧笑了笑,手下不停,两人坐着做了会儿绣活,时不时聊几句。


    多是街坊里的八卦,哪家夫妻吵架了,哪家的孩子顽皮放鞭炮炸了家里的茅坑,气得爹娘揍得他三天下不来床。


    “上回你去绣坊,柳红玉是不是欺负你了?”时小慧问道。


    “……也不是欺负。”洛瑾年小声道,“就是说了两句酸话。”


    时小慧冷哼一声:“她那人,就那样,手艺是有的,可心眼比针鼻还小,见不得新人出头,但凡谁被掌柜多夸一句,她面上笑着,背地里不知使多少绊子。”


    “去年坊里有个小姑娘,绣工不错,王掌柜原本想收做徒弟的,结果柳红玉三天两头挑刺,今天嫌配色俗,明天嫌针脚乱,硬是把人挤兑走了。”


    洛瑾年知道她是为自己说话,轻声道:“我没事,以后我不理她就是。”


    “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时小慧叹了口气,随即扬起下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瑾年,往后她再敢欺负你,你别忍着,跟我说,我帮你出气。”


    洛瑾年心里一暖,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时小慧带来的丝线用完了,“我得去绣坊拿些线,顺便把上个月工钱领了。”


    她说着收拾起针线篮,“瑾年,你去不去?正好让王掌柜瞧瞧你那两个新花样。”


    洛瑾年看了看桌上两个修到一半的香囊,石榴红艳,荔枝莹润,花样子虽是从前有的,可构图配色他都动了心思,应是拿得出手。


    他点点头,将香囊收进篮中,还拿了几个自己做的绣品,等会儿看看王掌柜瞧不瞧得上,便提着篮子和时小慧一块出门了。


    到了锦绣坊,人来人往的不少,时小慧先去领了丝线,又结清上月工钱。


    洛瑾年候在一旁,待王掌柜忙完,才将两个香囊样品取出,轻轻摆在柜台上。


    “王掌柜,司徒夫人要的那两个花样,我试着绣了样品,您得空时瞧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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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章


    王掌柜捡起那两枚香囊看了半晌,“不错,纹样收小一些,莫抢了字的位置,夫人说要题诗的。”


    这是认可的意思了。


    洛瑾年心中大石落地,正要应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女声:“哟,王掌柜又在瞧新活儿呢。”


    柳红玉眼风扫过那两枚香囊,一双柳叶眯着,似笑非笑。


    “石榴,荔枝……”她轻轻“啧”了一声,“倒是巧。”


    闻言,洛瑾年转过头看她。


    “上回我在东市布庄,瞧见一本苏州来的绣样册子,里头就有这么两个花样,石榴开口,荔枝配绿叶,连这开口的方向、叶脉的走势,都差不离。”


    “年轻人多看看时兴样式是好事。可照搬人家的东西,总得改一改吧?这般原样描下来,传出去,倒像咱们锦绣坊专出这种活计似的。”


    话音一落,锦绣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了,异样的目光悄悄打量着洛瑾年。


    时小慧脸色倏地变了,偷花样儿可是毁人名声的,锦绣坊规矩严,今天洛瑾年要没个解释,别说是司徒夫人这桩活儿,以后王掌柜绝不会再收洛瑾年的绣活。


    时小慧看了一眼王掌柜,王掌柜果然眉头紧皱,她更是心急如焚。


    她知晓洛瑾年是个软性子,怕他白白受欺负吃了大亏,急道:“柳红玉你瞎说什么?瑾年才没有偷人花样!”


    柳红玉早知晓洛瑾年是个胆子小的,受委屈也不敢还嘴,上回她故意撞了洛瑾年,看他一声不吭,嘴都不敢还就知道了。


    她眉梢上吊,得意道:“空口白牙的你说没偷就没偷啊?有什么证据吗?”


    时小慧气得都想骂人了,哪来的证据?她动动嘴皮子就想把脏水往洛瑾年身上泼。


    时小慧脾气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好好和她理论一番,洛瑾年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看到小慧姐这么信任他,还为他出头,洛瑾年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也安定下来了。


    他看向柳红玉,声音平稳:“柳娘子,你说的那本绣样册子,可否借我一观?”


    洛瑾年从不是善于与人争辩的性子,在洛家时,受了委屈只知隐忍,来省城后,有谢云澜在旁,更无需他出头。


    但这不代表他笨,柳红玉说他偷他就是偷了?柳红玉撒没撒谎她心里最清楚,洛瑾年问心无愧,凭什么让他自证?


    “柳娘子你若真有那本绣样,肯借我一观,确是我的不是,理当向您和掌柜赔礼,就是不知道你拿不拿得出来?”


    听到他的话,撸起袖子就要干架的时小慧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显然非常意外。


    柳红玉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一点一点僵在了唇角,那个什么册子是她瞎编的,她当然拿不出来。


    她没料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见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小哥儿,明明瞧着就是个任人揉捏的软包子,居然这么镇定。


    洛瑾年当着王掌柜的面,一条一条将她的话驳了回来。


    没有被吓哭,没有求全,甚至没有高声,就那么轻轻巧巧,把她架在了下不来台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却发现什么都接不上。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说“你一个新人凭什么得贵人青眼”?说“我柳红玉在锦绣坊做了五年,你算什么东西”?


    她什么都说不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哟,倒是我多嘴了,王掌柜眼光高,自然不会看走眼,罢了,我一个做活的,操这心作甚。”


    王掌柜没应声,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眉宇间的细痕更深了,不过视线从洛瑾年转到柳红玉身上,眼里藏着深深的不满。


    这柳红玉性子太强硬了,不好管教,便是手艺再好她也已经不愿意留了,她若再不改改这性子,将她撵走也罢,锦绣坊又不缺她一个绣娘。


    柳红玉本来是来要工钱的,可店铺里所有人都悄悄打量她,几个相熟的绣娘也捂着嘴笑话她,背地里还指不定要怎么指指点点。


    她不敢多留一刻,钱都没要就慌忙走了,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那个年哥儿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司徒夫人青眼,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柳红玉走后,铺子里重新热闹起来,绣娘们该做事的做事,客人该买布的买布。


    王掌柜拿着那两个香囊又仔细看了看,“荔枝这个,配色再清透些。”


    她语气如常,像方才什么也没发生,不过再看洛瑾年时,眼里多了几分满意,特意提点道:“司徒夫人喜欢雅致色,太艳了不好,料子也可以换成月白色。”


    洛瑾年认真听着,一一记下来,轻声道:“谢谢掌柜提点。”


    他将两个香囊收好,又把自己做的几个绣品拿出来,王掌柜眼光高,没全要,只拿了两条手帕和一个香囊,按质定价,给了洛瑾年一百二十五文。


    钱不算多,但洛瑾年摸了摸沉甸甸的钱袋,已经很满意了,这么一点点攒下来,迟早能攒够他自己开店的本钱。


    出了锦绣坊,时小慧一路没说话,走出十余丈,她忽然站定,转身就要往回走,“不行,我去找柳红玉说清楚!”


    洛瑾年怕她闹出事,赶紧拉住她,“小慧姐,算了算了。”


    “算什么算!”时小慧越想越气,眼眶都红了。


    “她分明是嫉妒,空口白牙就敢诬赖你偷花样!今儿是你在,明儿换了别人,还不知被她欺负成什么样!”


    洛瑾年安抚了一番,说柳红玉诬陷他本就不占理,时小慧真去了反而吃亏。


    时小慧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下去,“成,听你的,不回去闹。”


    她说着挽起洛瑾年的胳膊,“不过你得答应我,下回她再敢这样,你不许一个人扛着。”


    洛瑾年抿唇,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好,谢谢小慧姐。”


    *


    入了六月半,暑气一天比一天重。


    这日一早,洛瑾年照例喂鸡浇地,忙活完日头已升得老高。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趁日头好,把攒了几日的衣裳洗了,时小山忽然从院门外头探进半个脑袋。


    “瑾年哥,在家呢?”


    洛瑾年抬头,见他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木盆,盆里脏衣裳堆得冒尖。


    “我爹娘去铺子了,我姐也不在,应该是去绣坊做工了。”时小山笑嘻嘻挤进门。


    “瑾年哥也该洗衣服了吧?正好,一个人洗衣裳多没意思,咱俩一块儿洗呗!”


    洛瑾年失笑,时小山这热闹性子,洗个衣裳还要人陪。


    不过他也确实攒了几件,谢云澜的袍子不敢马虎,他自己的倒还好。两人将木盆搬到井边,并排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清凉的井水搓洗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蝉鸣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小山一边搓衣裳一边絮叨铺子里的事,什么“昨天又卖了多少碗豆花”,什么“有个客人一口气要了三碗”……


    洛瑾年听着,手下不停,嘴角微微弯起。


    时家的铺子是真好起来了,自打卖起了那花蜜酒酿冰豆花,回头客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晌午还没到,豆花就卖空了。


    林花椒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多亏瑾年出的主意”。


    洛瑾年听到时家生意好,心里也为他们高兴,更别提他在时家是有分红的,生意越好,到时分给他的钱不就更多?


    洗衣裳洗到一半,时小山忽然想起什么,“瑾年哥,你等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说着便起身,三两步跑回自家院子,又小跑回来,怀里揣着个布包。


    洛瑾年甩了甩手上的水,“什么呀?神神秘秘的。”


    时小山将那东西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货郎那儿买的,可贵了!你看看。”


    洛瑾年狐疑地打开,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几个字,他没细看,随手翻开一页。


    只一眼,他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那上头画着两个人,叠在一处,姿态……洛瑾年不敢多看,啪地将册子合上,耳根子红透了。


    “时小山!”他压低声音,又羞又急,“你、你看的这都是什么!”


    时小山却一脸无辜:“怎么了嘛?货郎说这是正经东西,成亲前都得看的,不然啥也不懂,怎么洞房?”


    他说着凑过来,指着那册子,一脸求知若渴:“瑾年哥,你说这上面画的,真的比书上写的更舒服吗?我听说——”


    “时小山!”洛瑾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时小山却不肯罢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瑾年哥,你和你家相公住一块儿这么久,你们肯定有那个过,是什么感觉啊?”


    旁人不知道他俩什么关系,只看洛瑾年和谢云澜住在一处,便以为他们是一对儿,时小山也是如此。


    洛瑾年也没有多解释,难道要他和别人说,他其实是谢云澜哥哥的夫郎吗?


    “……没有。”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俩没有。”


    时小山愣了愣:“没有?可巷子里婶子们都说,你们就是夫妻啊,谢云澜待你那么好,你俩怎么可能……”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洛瑾年打断他,低着头使劲搓衣裳,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时小山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瑾年哥,那你想不想试试?”


    洛瑾年正在拧干衣服,听到他的虎狼之词,手一抖,差点把洗衣盆掀翻了,还好他及时稳住,不然这一盆衣服都白洗了。


    “那个……我不是催你啊!”时小山连忙道,“我就是好奇嘛,你看这书上画的,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而且我听人说,这种事憋久了也不好,容易……”


    “时小山!!”洛瑾年一捧水泼过去,时小山嘻嘻哈哈躲开,两人在井边闹成一团。


    衣裳洗完后,洛瑾年的脸还是红的,时小山回家去了,洛瑾年将衣裳晾上,站在院中发了会儿呆。


    日头正烈,晒得地皮发烫,洛瑾年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


    这种天气,谢云澜还要出门。


    今早走的时候说,司徒先生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晌午不回来吃饭,让他自己先吃。


    洛瑾年回灶房,就着昨晚剩下的半碗菜,热了两个馒头,草草对付了一顿。


    吃完饭,他也没闲着,先给鸡添了水,又去后院看了一圈,黄瓜又结了几根嫩的,晚上煮个黄瓜汤或者凉拌都挺好。


    小白菜、菠菜长势正好,一畦绿油油的,边上枇杷树叶子被晒得有些打蔫。


    他提了桶水,一瓢一瓢将菜畦浇透,剩下半桶水也不浪费,提到屋里泼了,空气干,偶尔洒洒水能凉快点,也能压压尘土。


    几瓢水洒下去,热气蒸腾而起,又被新的水压下去,不多时,屋里便有了些微的凉意,多少能舒服些。


    做完活儿时间还早,洛瑾年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便搬了张小凳,坐在檐下阴凉处拿出绣棚。


    过两天司徒夫人就要来取香囊了,他得尽快完工。


    石榴香囊的皮色已调好了,比之前沉了几分,暗红中透着青,倒真有几分熟透的样子,他仔细绣着,手下针线走得很慢。


    可不知怎的,洛瑾年总有些心不在焉,时小山的话时不时冒出来。


    “你想不想试试?”


    “憋久了也不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好像挺那个的……”


    洛瑾年脸又热了,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低头专心绣花,只是心底那点难得的好奇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日影慢慢西斜,谢云澜回来时,夕阳正沉到院墙后头。


    洛瑾年听见院门响了,连忙放下绣棚起身,却见谢云澜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呀~


    第73章


    洛瑾年迎上去,问道:“回来了,手里是什么?”


    谢云澜将纸包放在院中石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斤肋排,肥瘦相间,肉色鲜亮。


    “排骨?”洛瑾年眼睛亮了亮,“今日有什么喜事吗?”


    谢云澜看他高兴,唇角微微弯起,“时伯今日发了工钱,路过肉铺,想着你许久没吃肉了。”


    洛瑾年知道他是为自己买的,低头看那扇排骨,心里暖烘烘的。


    正好晚饭还没做,他提起排骨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歇着,一会儿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倒也没真闲着,夏天热,鸡喝的水多,水槽里的水已经蒸发了许多,他就打了点清凉的井水。


    太阳渐渐落山,日头不那么晒了,几只慵懒的大肥鸡才慢悠悠地踱步出来,喝水吃食。


    红烧排骨的香气从灶房里飘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洛瑾年将排骨盛进大碗,油亮红润,肉香四溢,又拍了两根黄瓜,切段添了两勺香醋拌一拌,一并端上桌。


    谢云澜已摆好了碗筷,排骨端上桌,洛瑾年给他夹了一块最大的,“尝尝看。”


    谢云澜咬了一口,肉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几乎脱骨。


    “好吃。”他点头。


    洛瑾年得了夸奖,抿着嘴笑,自己也夹了一块,排骨一入口,他满足得眯起眼,真香!肥瘦相间,肥的不腻,瘦的不柴,满口都是肉香。


    两人你一筷我一筷,不多时,大半碗排骨便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已是大汗淋漓,一身热气,洛瑾年又从水井里捞上来一个小坛子。


    罐盖揭开,里头是冰镇了小半日的槐花蜜杨梅汤,紫红色的汤汁澄澈透亮,浮着细碎的冰碴儿,几颗饱满杨梅沉在底下。


    谢云澜接过一碗,饮了一口。


    酸甜冰凉,从喉间一路滑到胃里,那点因暑气而生的闷热,顷刻间烟消云散。


    炎热的夏夜,吃完晚饭能来上这么一大碗清凉的冰镇杨梅汤,别提多痛快了,谢云澜一口干完大半碗。


    洛瑾年也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天色彻底黑了,收拾完碗筷又烧了热水,两人轮流冲了凉。


    从灶房出来时,洛瑾年浑身清爽,连头发丝都带着皂角的清香,夏夜的凉风终于起了,吹在身上,说不出的舒服。


    躺到床上吹熄了油灯,白日里旖旎的心思,便不自觉浮现出来。


    风轻轻吹着,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更衬得这夜晚静谧。


    谢云澜原本是有些孟浪的心思,但试探了几回,见洛瑾年不愿意也就作罢了,等他们冬天回了青瓷镇再说。


    屋里开了窗子,偶尔有一丝凉风吹进来,也挡不住夏夜烦闷的燥热。


    谢云澜看洛瑾年脸有些发红,以为他怕热,拿了个蒲扇,侧过身,单手撑着身子,轻轻摇着蒲扇为他扇扇风。


    月光下,少年的脸颊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潮/红,发梢微湿,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捧碎星。


    “太热了睡不着?”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说话,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袖子,手指微微发颤,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能看见那红透了的耳根。


    “今天小山和我说……两个人抱、抱在一块,做那种事会很舒服……”


    他磕磕绊绊的,羞得整个人浑身都滚烫,说完立刻就后悔了,一把拉上放在床尾的薄被蒙住脸。


    谢云澜似乎笑了,也猛地钻进被窝和他嬉闹,胡乱吻着他的脸。


    一个吻落在他额角,蜻蜓点水一般轻柔,然后是眉心,鼻尖,脸颊……


    每一处都轻轻的,像试探,像安抚,洛瑾年的眼皮颤了颤,却没有像之前一样躲开。


    闷在被窝里热得慌,洛瑾年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热,好像融化了一样,头脑都昏昏沉沉的,也不想着害羞了。


    大约是脑子热蒙了,他想着,要是谢云澜还想继续下去的话,他大概也会同意。


    谢云澜的唇终于落在他唇上,只一瞬,便移开了,并不像前两次那么凶猛。


    洛瑾年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他,有些委屈:“为什么不亲了?你不愿意吗?”


    这绝对是明晃晃的诱/惑,谢云澜呼吸一窒,什么克制、理性通通抛到一边。


    这回吻落在颈侧,轻轻含/住那一点软肉,细细地吻,慢慢地吮。


    洛瑾年身子有些发软,靠着他的胸膛,不知该往哪儿躲,他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谢云澜的衣襟。


    谢云澜的手从他腰间滑过,隔着薄薄的里衣,轻轻覆在他腰侧,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强烈的暗示意味。


    “可以吗?”他哑声道。


    洛瑾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着了火,耳朵也红了,他点点头,整张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喘着气。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下来,手上全是黏/腻的汗液,薄被揭开,凉爽的空气涌进来,昏沉的脑子也清醒一些了。


    他将洛瑾年微微推开一些,低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脸红得像染了胭脂,嘴唇微肿,眼尾泛着薄红,像被欺负狠了。


    “疼吗?”谢云澜问。


    洛瑾年摇摇头,把脸又埋回去,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没有,就是……有点奇怪……”


    谢云澜轻轻笑了,随手从床边拿来一个布巾,擦净手上的汗液,又给洛瑾年递了一条干净帕子,刚刚在被子里胡闹一番,闷出来一身汗。


    收拾干净后,谢云澜揽着他到自己怀里,安抚似地吻了吻他额上的细汗,“不早了,睡吧。”


    洛瑾年红着脸说不出话,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原以为今晚是睡不着了,可听着身边规律的呼吸声,困意渐渐袭来。


    洛瑾年是安安稳稳地睡熟了,谢云澜却当真睡不着,他其实也挺紧张的。


    别看他刚才那么镇定,一切尽在掌握中似的,其实他也是头一回和哥儿亲密。


    谢云澜对同房不是一无所知,年少时有几个同窗格外顽劣,竟私自看那种拿不上台面的小人书,还拿给同窗传阅,他也无意看过其中内容。


    书上的东西,总归和真实的情况不太一样,知道该如何做,但真到了实践这一步,他也有些慌乱无措。


    没弄到后头,一方面确实是谢云澜不太知道后面该如何做,另一方面,他什么准备都没有,怕贸然冲动,放纵自己,会让瑾年难受。


    他是个极认真的人,看不懂的文章非要探究到底,四处找人询问,小人书上男人对女人是如何寻摸的,他也非得亲自寻摸一遍,彻彻底底地弄清楚,知道如何叫洛瑾年舒爽了才肯罢休。


    *


    昨儿夜里落了一场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地下到后半夜才歇。


    洛瑾年迷迷糊糊中听见雨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清晨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光不像往日那般刺眼,而是柔柔的、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他推开门,一股清新的潮气扑面而来,院中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枇杷树的叶子绿得能滴下水来,连鸡圈里那几只母鸡都格外精神,咕咕叫着满地找虫子吃。


    天是阴的,云层厚厚的,却没有要再下的意思,凉风阵阵,吹在身上很是舒爽。


    洛瑾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


    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简直浪费,他正想着,谢云澜也从屋里出来了。


    “今日不出门?”洛瑾年问。


    谢云澜摇摇头:“司徒先生那边无事,时伯那儿今天也放我一日假。”


    洛瑾年眼睛一亮:“那咱们去东郊吧?”


    “昨儿下过雨,肯定长出好多野蕈,你不是爱吃那个吗?还有野菜,雨后最嫩了,天气又凉快,走一走多好……”


    他说着,发现自己有点太起劲了,难得有假,谢云澜今天说不定只想在家休息,洛瑾年声音渐渐小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


    两人简单收拾了些干粮和水,又拿上两个竹筐、一把短锄,一道出了门。


    巷子里比往日安静,这样的天气,大多数人都不愿出门,只几个孩子在积水坑边踩水玩,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出了城门,往东走,空气愈发清新。


    前日的暑气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草木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花野草都挺直了腰杆,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时小山今日没跟来,他被林花椒抓去铺子里帮忙了,走的时候一脸不情愿,洛瑾年答应了给他带好吃的,这才把他哄住。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小声嘀咕了一句“就咱们俩”,不知在想什么。


    谢云澜看他一眼,没说话,趁他想着事情没有注意,悄悄牵起他的手,唇角轻轻勾起。


    东郊那片林子里长了不少野蕈,大都是趁着雨后冒出来的,又大又嫩。


    洛瑾年眼睛尖,不多时便发现了几丛灰褐色的野蕈,伞盖肥厚,正是谢云澜爱吃的鸡枞菌。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露出底下那几朵挤在一处的菌子。


    谢云澜也蹲下来,两人一块将野蕈轻轻摘下。


    “这地方不错,”洛瑾年一边摘一边说,“上回我和小慧姐他们来,也是在这附近挖到好多,再往那边走走,应该还有。”


    两人便继续往林子深处钻,东郊这边只有缓坡,没有特别高的山,林子长得也不算密,一般只要不往南郊西郊走就没什么事。


    这里野菜也多,荠菜、婆婆丁、灰灰菜……雨后格外鲜嫩,一掐一包水。


    洛瑾年和谢云澜都算手脚麻利的,不一会儿就采了小半筐,谢云澜跟在他身后,帮他提着筐,偶尔听他念叨这个能做什么,那个怎么吃。


    “马齿苋焯水凉拌最好,放点蒜泥,夏天吃开胃。”


    “可惜没有找到蕨菜,不然焯水去涩,然后炒腊肉,也香得很。”


    洛瑾年说得兴起,一回头,见谢云澜正看着自己,目光温和,唇角微微弯着。


    他脸一红,声音小了下去:“你、你笑什么?”


    谢云澜摇摇头:“没什么。”


    洛瑾年狐疑地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找。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出很远。


    坡地渐渐变陡,前方是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林子不大,树木也不算高,枝丫交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洛瑾年正要往里走,谢云澜却忽然拉住他,“等等。”


    洛瑾年一愣:“怎么了?”


    谢云澜没说话,目光落向林子边缘一处灌木丛,那丛灌木长得格外茂盛,叶片肥厚,枝条虬结。


    但引起他注意的,是灌木底下隐约露出的一团灰褐色东西,看上去个头不小。


    洛瑾年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谢云澜拿起锄头挡在胸前,怕遇到危险又把洛瑾年护在身后,慢慢走近。


    拨开灌木的枝叶,那团灰褐色的东西终于露出真容——


    是一头鹿,身下一汪血,似乎是受伤了,不知是死是活。


    作者有话要说:


    求河蟹大人放过


    宝贝们除夕快乐鸭~[加油]


    第74章


    那鹿侧躺在落叶堆里,身体已经僵硬,皮毛上沾着泥水和落叶。


    致命伤在脖颈处,一道深深的撕裂伤口,血早已凝固发黑,有些骇人。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云澜却蹲下身,仔细查看起来。


    “死了有些时候了。”他轻声道,目光扫过鹿身,“应该是被什么猛兽追赶到此,失血过多……伤口不像是猎户所为。”


    洛瑾年便定了定神,也凑过来看。


    鹿不算大,估摸只有一百来斤,皮毛还算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脖颈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像是被什么利齿咬穿的。


    西郊那边有野猪,东郊这边倒没听说过有猛兽,但他们不知不觉跑到接近南郊的地界边上,这儿连着西边的深山,偶尔会有野兽越界也正常。


    他小声道:“这鹿要怎么办?”


    谢云澜站起身,环顾四周,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其他动静,那头袭击鹿的猛兽应该早已离开。


    他低头看向那鹿,眼中掠过一丝思量,“咱们弄回去。”


    洛瑾年微微睁圆一双杏眼儿,有些惊诧:“弄回去?”


    这么大一头鹿就他俩弄回去?


    “鹿皮能卖,鹿肉也能卖。”谢云澜道,“虽说不如活鹿值钱,但这么一头,少说也值三五两银子。”


    三五两!洛瑾年眼睛亮了,既然谢云澜都说没问题了,他也不再犹豫。


    可随即又犯起愁来:“这么大一头,咱俩怎么弄回去?”


    谢云澜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几根粗壮的枯枝上,“简单,做个拖架我拖回去。”


    既已说定,他俩说干就干。


    谢云澜用柴刀砍了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又寻了些坚韧的藤蔓,洛瑾年帮着打下手,将树枝并排绑成一个简易的拖架。


    两人合力将鹿抬上拖架,用藤蔓固定好。


    那鹿看着不大,抬起来才知沉得吓人,洛瑾年憋红了脸,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堪堪挪动。


    “我来拉。”谢云澜道,说着已经把固定在拖架两边的藤蔓搭在肩上,肩膀顶着往前拖。


    他出主力,洛瑾年就在后面扶着推,多少能帮上一些忙,两人一前一后,拽着藤蔓,慢慢往林子外挪。


    好在是下坡路,又有拖架,比想象中省力些,但即便如此,等两人终于将鹿拖到山脚时,洛瑾年已累得满头大汗,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口干舌燥。


    天色不知何时放晴,日头已经快升到头顶了,不免有些燥热,就先寻了片阴凉处歇息。


    “歇会儿。”谢云澜放下藤蔓,下意识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一阵阵刺痛,想来是有点擦破了皮,他也不甚在意。


    洛瑾年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拿过水囊大口大口喝了小半袋。


    “你也喝点吧,天气热,先歇一歇?”他把水囊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狼狈得很,一双杏眸却水汪汪的,倒让他想起昨夜那未做完的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取了一条干净帕子,轻轻擦掉洛瑾年脸颊上一点泥渍,凤眸微微眯着。


    洛瑾年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野兽盯着,脊背一阵阵发凉,狐疑地看了看坐在身侧的谢云澜,却是一副温润端庄的模样。


    见洛瑾年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反倒满脸不解:“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妥吗?”


    他又没真真做什么,只是想想而已,所以面上一片坦然。(大过年给审核大人添加工作量真对不起,我改正,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该让你们忙,真的只是纯口嗨无cb,并且口嗨已删,改一晚上没睡求求审核让我过了吧)


    洛瑾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摇摇头,兴许是他想太多了吧。


    吃了一些干粮补充一下体力,谢云澜拉拖架弄得手上又是土又是藤蔓的绿汁,就让洛瑾年倒水给他冲水。(真的只是单纯的洗手没有在暗示什么)


    *


    歇够了,两人继续赶路,鹿虽值钱,却不能大摇大摆地运进城。


    谢云澜早有打算,城西有家熟悉的野味铺子,掌柜姓郑,从前替时家打听过行情时结识的,人还算厚道,他们绕道过去,直接卖给铺子,省得招摇。


    郑掌柜见了那鹿,眼睛都亮了。


    “好货!”他蹲下身,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虽然死了,但皮毛完整,肉也没坏,处理一下能卖个好价钱。”


    他报了个良心价,四两二钱。


    洛瑾年心跳都快了几分,居然有四两二钱!加上之前攒的,家里的积蓄又要往上窜一截了。


    谢云澜又与他谈了谈,最后定在四两五钱,鹿皮单独算,回头硝好了再送过来,还能再加几十文。


    揣着那四两多银子出铺子时,洛瑾年整个人都是飘的。


    赚了钱自然得花,两人顺路去了市集,买了几斤猪肉和一根大腿骨,家里米面也快吃完了,也一道买上,把米缸面缸都填得满满当当,够他俩吃一个多月的。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过半。


    洛瑾年将野蕈和野菜归置好,买完米面和肉后,剩下的钱谢云澜说都给他了,不算在家里的积蓄里,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买肉和米面拢共也才花了六七钱,剩下都是他的。


    洛瑾年将今日得的银子放进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匣子沉甸甸的,他捧着掂了掂,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这匣子虽说小了点,两个巴掌大一点,没他在青瓷镇那个大,但装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银子,不是铜钱。


    如今才铺了一层底儿,等装满了,五六十两还是有的,银子比铜钱要便携许多,不像他原来那个大箱子,装满铜钱也才十来两。


    晚饭是简单的煮面,配上猪肉炒的臊子当浇头,洛瑾年还特意用凉水冲了两碗蜂蜜水,凉凉的,甜甜的,夏夜里喝了很是舒爽。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下午下了点毛毛细雨,到晚上天还是阴的,没有星星月亮,只有远处几点灯火。


    凉风习习,吹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外头挺凉爽,一进屋没了风就有些闷热,好似空气中都凝着水珠,身上黏腻腻的。


    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亲上来的时候,洛瑾年紧张地闭紧眼睛,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期待。


    时小山确实没说错,至少昨晚他确实挺舒服的,但谢云澜一靠近他还是有些紧张。


    索性谢云澜只是亲了亲他紧绷的唇角,没再继续做什么。


    “司徒夫人该要香囊了?”谢云澜问道,他说的是洛瑾年给司徒夫人做香囊的事。


    洛瑾年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点点头:“过两天就要来取了,我还差几针,明儿就能弄完。”


    “睡吧。”谢云澜不愿意再折腾他,隔着薄被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一夜好眠。


    *


    翌日,吃完早饭,洛瑾年惦记着要给司徒夫人的那两个香囊,紧忙回屋去做了。


    虽说明儿才要,但今日赶紧弄完,下午就能去锦绣坊送去了,拿了工钱,若再有赏钱王掌柜会差人送来。


    一个香囊二百三十文已是不菲的价格,然而像司徒夫人这样的贵人,往往给的赏钱还要更多,这可是十足的肥差。


    更遑论她还是官夫人,结识的那都是富家小姐公子,若她能美言几句,夸个一言片语,便是在上流圈子里打出了名号,还愁往后赚不来钱?只要让贵人满意了,荣华富贵那都在后头呢!


    因此锦绣坊里的绣娘谁听了不羡慕洛瑾年?柳红玉才会如此嫉恨洛瑾年,觉得是他生生抢去了自己的机缘。


    谢云澜没打搅洛瑾年,昨天下了半宿的雨,菜地不用再浇水,就到鸡圈里摸了一圈。


    攒了大半个月的鸡蛋,终于凑满了一篮子鸡蛋。


    洛瑾年做完绣活去数了数,拢共七十六个,个个圆润光洁,是那些大肥鸡这些日子的功劳。


    “留着家里吃的不算,给时家送的也不算,”他将鸡蛋小心装进垫了软草的竹篮里,盘算着,“卖七十个,两文钱一个,要论单个得能卖一百四十文呢。”


    谢云澜正在院中劈柴,闻言抬头看他一眼:“不少。”


    “那是!”洛瑾年抿着嘴笑,眉眼弯弯的,“我天天喂得可仔细了,那几只鸡下蛋也勤快……”


    他絮絮叨叨说着,将篮子挎好,又回头看了谢云澜一眼,“我今儿把鸡蛋卖了。”


    谢云澜闻言,放下斧头站起身,“走吧。”


    洛瑾年一愣:“你也去?”


    “嗯。”谢云澜接过他手里的篮子,“顺便买些东西。”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跟上他的脚步。


    收鸡蛋的杂货铺在柳树街,就在他们后边第三条巷子,掌柜是个圆脸的年轻妇人,姓方,都叫她方娘子,洛瑾年常常来这里买日常用的东西。


    见他们来,方娘子笑着招呼:“哟,小哥儿又来啦!要卖多少鸡蛋?”


    “七十个。”洛瑾年将篮子放在柜台上,小心揭开盖布。


    方娘子一个个看过,连连点头:“都是好蛋,个头也匀实。”


    批发卖要便宜一些,不能按单个两文的卖,不然方娘子还怎么挣钱?又不是做慈善的。


    她麻利地数出铜板,给了一百一十文,因洛瑾年的鸡蛋品质好,又额外添了两文,“下回再有,还送我这儿来。”


    这已经是极公道的价格,洛瑾年接过钱,道了谢,心里美滋滋的。


    从铺子出来,两人又去买了些盐、酱油,还有一小包花椒,家里那个快用完了。


    谢云澜还特意绕到点心铺,买了两块枣泥糕,塞给洛瑾年,“饿了吧?先垫垫。”


    洛瑾年捧着热乎乎的枣泥糕,小口小口吃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回巷口时已经快晌午了,远远的,洛瑾年便看见自家院门外的石墩上,坐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巷尾独居的陈阿婆。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用旧帕子盖着的竹篮。


    见他们回来,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连忙上前搀住她,“您怎么在这儿?等了多久了?快进院里坐!”


    陈阿婆摆摆手,将篮子塞进他手里。


    “小山那小子让我带给你的。”老人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浑浊,“说是什么……秃子?我听不太清,他说你不在家,让我先拿着。”


    什么秃子?洛瑾年听得满头雾水。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呀![加油]祝所有宝贝新的一年都能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马上暴富!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作者会双更庆祝~


    第75章 二合一


    洛瑾年打开篮子一看,里头是一只扒了皮的兔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还带着些许血色。


    “这……”他有些懵,陈阿婆却已转身要走。


    “阿婆,您别急着走!”洛瑾年连忙拉住她,“进屋喝口水,歇歇脚,这么大热的天,您老等了这么久……”


    “不啦不啦。”陈阿婆摆着手,可脚步却有些迟疑。


    谢云澜已推开院门,温声道:“阿婆,进来坐坐吧,正好前些日子家里得了蜂蜜,泡一杯您尝尝。”


    陈阿婆看看他,又看看洛瑾年满脸的诚恳,终于点了点头。


    扶陈阿婆在院中阴凉处坐下,洛瑾年忙去灶房泡蜂蜜水。


    谢云澜则先倒了碗凉白开端过去,又从屋里端出个小笸箩,里头装着花生瓜子,放在老人手边的小凳上。


    “阿婆,您先喝口水,歇歇。”


    陈阿婆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小小的院落。


    鸡圈里几只母鸡咕咕叫着,后院的菜畦绿油油的,枇杷树投下一片阴凉,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看着就舒心。


    “你们这小院,整得怪好的。”她点点头。


    谢云澜笑了笑,“都是瑾年的功劳。”


    于是陈阿婆又满嘴夸起洛瑾年来,这哥儿好,勤劳能干,长得又标致,瞧家里打理得多条理?


    洛瑾年端着蜂蜜水出来时,陈阿婆正剥着花生,眯着眼慢慢嚼,时不时和谢云澜说说话。


    “阿婆,您尝尝这个。”他将碗递过去,“自家泡的蜂蜜水,凉水冲的,凉快。”


    陈阿婆接过,抿了一口,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甜。”她咂咂嘴,“这蜜好,不齁。”


    “是西郊一个养蜂的大哥送的。”洛瑾年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又将那篮子拿过来,“阿婆,您说这是小山让您带给我的?”


    这只兔子也不知道是时小山哪里得来的,今儿一上午没见着他人,小慧姐说他一早出门了,好像是去西郊找杨大哥了。


    难不成这兔子是时小山自己打回来的?洛瑾年惊疑不定,最后还是不乱想了,等小山回来问问他得了。


    “嗯。”陈阿婆点点头,“那小子急急忙忙跑来找我,说家里忙着走不开,让我帮忙送一趟。”


    有他陪着陈阿婆,谢云澜就去后边砍柴了。


    柴火日日都要用,城里不比乡下能随便砍木头,用的柴火都是买来的,一文钱一大捆,劈好的细柴要贵一些,所以他家都是自己买来柴火自己劈,能省则省。


    洛瑾年陪阿婆坐着说了些话,陈阿婆问他要怎么吃这兔子,他会吃兔肉,但兔头还真没碰过,便打算去头切块炒熟。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她摇摇头,叹着气,“兔头可是好东西,哪能这么糟蹋?”


    洛瑾年眨眨眼,虚心请教:“那您说该怎么做?”


    陈阿婆来了精神,她将碗往旁边一放,身子微微坐直,浑浊的眼睛竟有了几分神采。


    “兔头这东西,最要紧的是去腥。”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先得把嘴边的毛茬子烧干净,再把耳朵根子那些细毛也燎了。然后冷水下锅,煮一滚,撇去浮沫……”


    洛瑾年听得认真,连连点头,仔细记在心里。


    “煮过之后,要拆。”陈阿婆继续道,“从下颚那儿拆开,把舌头、腮帮子肉都剔出来,这些是最好吃的,脑子也得留着,用签子挑出来,嫩嫩的,巴适得板。”


    “那……炒吗?”洛瑾年问。


    “炒?”陈阿婆皱起眉,一脸嫌弃,“那不糟践东西了?”


    她摆摆手,开始比划真正的做法:


    “兔头这东西,得卤,卤料要重,八角、桂皮、香叶、草果、干辣椒,一样不能少。卤得烂烂的,入味了,再捞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味什么美味。


    “然后起油锅,油要多,要热,把卤好的兔头往油里一炸,滋啦一声,那香味,能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引出来。”


    她说着,还比了个颠勺的动作,虽然颤颤巍巍的,却莫名有几分气势,显然很是熟练。


    洛瑾年听得入了神,连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炸到外皮金黄酥脆,捞出来,出锅前撒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她一拍大腿,“那叫一个巴适!”


    听她说的,洛瑾年想着那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婆,”他眼睛亮晶晶的,“您教我做吧?”


    陈阿婆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了几分笑意,“你想学?”


    “想!”洛瑾年用力点头,“就是……我怕做不好。”


    陈阿婆“哼”了一声:“哪个天生就会?学呗,我教你,反正我老太婆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


    说干就干,谢云澜去井边打水,将兔子切块切头仔细洗净,又按陈阿婆的吩咐,生火烧水。


    洛瑾年翻出家里所有的香料,八角、桂皮、香叶都还有,草果也有两颗,干辣椒是前些日子买的,花椒是新买的。


    陈阿婆一样样看过,点点头:“还行,够用。”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对,水开了下锅,煮一滚就行。”


    “捞出来,用凉水冲冲,对对,那个血沫要洗净。”


    “现在拆。从这儿,下颚这儿,用刀轻轻一别就开了。”


    洛瑾年手忙脚乱地跟着做,额上渗出细汗。


    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刀递碗、添柴烧火,偶尔抬头,看洛瑾年笨拙却认真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


    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陈阿婆坐在门口,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我年轻那会儿还给人到府上当过厨娘,做饭可安逸。”


    洛瑾年手下一顿,抬起头。


    “嫁到这地方来,一晃几十年了,就剩我一个人。”陈阿婆望着门外,目光有些远,“那边的人,都爱吃兔头,逢年过节,家里总要卤一锅……”


    她没有再说下去。


    洛瑾年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轻声道:“阿婆,等会儿做好了,您尝尝,看对不对味儿。”


    陈阿婆回过头,看他一眼,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些许,“成,难得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烦人,肯和我说几句话。”


    卤了一个多个时辰,兔头已入了味。


    洛瑾年按陈阿婆的吩咐,捞出沥干,起油锅,烧得热热的,将兔头一个个放进去,“滋啦”一声响,油花四溅,香气腾起。


    洛瑾年连忙用锅盖挡着,等那阵动静过去,才小心翻动,炸到金黄酥脆,捞出。另起锅,爆香辣椒花椒,再倒进兔头兔肉,颠了几下。


    出锅前,撒上一把熟芝麻,一把葱花,金黄的兔肉满满盛了一大盘。


    “阿婆,您尝尝!”洛瑾年端到她面前,圆润的杏眼瞧着很是舒心。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起一块嫩肉咬了一口,她眯着眼,稀疏的牙齿慢慢嚼着。


    洛瑾年紧张地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陈阿婆点点头。


    “还行。”她说,声音沙沙的,“有几分那个味儿。”


    洛瑾年松了口气,抿着唇笑了笑。


    当晚的饭桌格外丰盛。


    一大盘麻辣兔肉摆在中间,旁边是一碗新做的麻婆豆腐,也是陈阿婆教的做法,做出来红油亮汪汪的,香气扑鼻。


    陈阿婆没走,被洛瑾年硬留下来吃饭。


    老人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忙进忙出,摆碗筷,又是盛饭又是端汤。


    让她想起自己儿女还在时的情景,一时有些恍惚。


    谢云澜夹了几块豆腐盛到她碗里,洛瑾年将兔头里最嫩的腮帮子肉剔出来,也放进她碗中。


    她低下头,慢慢吃着,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让人看见。


    “阿婆,您尝尝这个豆腐。”洛瑾年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是照您教的法子做的,您看对不对?”


    陈阿婆尝了一口,麻辣鲜香,豆腐嫩滑,味道都在里头。


    “对了。”她点点头,“就是这个味儿。”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弯弯的,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


    谢云澜在一旁看着,没说话,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吃完饭,天色已暗。


    洛瑾年要送陈阿婆回去,老人摆摆手:“就几步路,送什么送。”


    谢云澜却已拿起灯笼,温声道:“阿婆,天黑了,路不好走,我们送您到门口。”


    陈阿婆看他俩满脸的关切,没再推辞。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老人,慢慢往巷尾走。


    月光淡淡的,洒在青石板路上。


    陈阿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颤颤巍巍的,可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到了她家门口,老人站定,转过身,“今儿……”她顿了顿,“今儿高兴。”


    洛瑾年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阿婆,您手艺好,我最近正好想学些川蜀的吃食,不知您愿不愿意教我?”


    陈阿婆一个人在家,难免闷得慌,今日又实在瞧她孤家寡人的,可怜得紧,这才提出这个主意。


    不过他这话倒也不假,洛瑾年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想多学一些吃食的做法,往后若真攒够钱开了食肆,多会些东西岂不更好?


    陈阿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半晌,她点点头。


    “行。”她说,“只要你们年轻人不嫌弃,老婆子我下回还来。”


    回院的路上,洛瑾年叹了口气,“阿婆一个人住,怪可怜的,往后咱家做了好吃的,也给她送一份吧。”


    谢云澜也点点头,推开院门,院中,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灶房里还剩着半盘兔肉,明儿热一热,还能吃一顿。


    *


    午后日头正毒,晌午吃完昨儿剩的兔肉,又进屋歇了歇,挨过最热的那一阵儿,洛瑾年便挎着篮子出了门。


    篮子里躺着两只香囊,石榴那只,皮色沉红,绽口处玛瑙似的籽实颗颗分明。荔枝的红绡薄壳,莹白果肉若隐若现。


    他昨晚对着油灯检查了三四遍,确认没有一处线头、没有一针疏漏,这才安心睡下。


    司徒夫人的东西,他不敢有半点马虎。


    锦绣坊里人不多,王掌柜正和伙计说着话,眉头就没松开过,一脸严厉地训斥着什么。


    见洛瑾年送来要给司徒夫人的香囊,脸色立刻一变,难得温和下来,如春风化雨,“送来了?”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两个香囊递给掌柜过目。


    似乎没见过掌柜对谁这么温和过,那才被掌柜骂过的伙计一脸见了鬼似的神情,被掌柜凶巴巴瞪了一眼,这才擦擦额上的冷汗,跑去招待客人了。


    王掌柜拈起石榴那只,对着窗光细细看了一遍,又拿起荔枝那只,翻来覆去端详针脚。


    洛瑾年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行了。”王掌柜将香囊放下,语气平平的,“比样品更细致,夫人应该会喜欢。”


    掌柜其实挺满意的,即便挑剔如她也寻不出什么毛病,直接给他结了钱,剪了一块银角子,又数了些铜钱,一并装在钱袋里递给他。


    “两只,按说好的价,一共四百六十文。”


    洛瑾年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没有当场数,只贴身收好,轻声道:“谢谢掌柜。”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夫人那边若满意,兴许会有赏钱,到时候我差人给你送去,不必再跑一趟。”


    赏钱!洛瑾年眼睛微微亮了,点头应下。


    出了绣坊,他没急着走,站在门边阴影里,将布包打开一条缝,偷偷看了一眼。


    四百六十文,光是工钱就有这么多。


    而像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给的赏钱,只会比这更多,不会少。


    他小心将布包收好,抿着唇,弯起嘴角。


    走出几步,忽然觉得身后有些异样,似乎有什么人在偷偷看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锦绣坊的门依旧敞着,柜台边,柳红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望着他的方向。


    隔得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见她笔直站着,一动不动,目光森冷。


    洛瑾年没有多看,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过是嫉妒他罢了,没什么可在意的。


    回去的路上,他忍不住想,司徒夫人那样的贵人,平日里见的都是什么人物?


    府里来往的,怕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公子,若她真能美言几句,说这香囊绣得好,往后是不是会有更多人来找他做活?


    二百多文的香囊,他以前想都不敢想,可如今不仅做了,还得了掌柜认可,还有可能得赏钱。


    洛瑾年抿着唇,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推开院门时,谢云澜正坐在屋檐下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他,“送去了?”


    “嗯!”洛瑾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王掌柜给了四百六十文。”


    谢云澜接过布包,掂了掂,“不少。”


    “还有呢。”洛瑾年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王掌柜说,夫人那边若满意,还有赏钱,到时候会差人送来。”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弯起,“高兴了?”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他低头将布包收好,小声道:“二哥,你说夫人会给多少赏钱?”


    谢云澜想了想:“少则几十文,多则好几钱,便是一二两的也有。”


    “一二两?”洛瑾年眼睛睁大了些,白给的赏钱,居然比他辛苦赚的钱还多!


    “贵人的赏钱,没准的。”谢云澜道,“不过能得赏识,便是好事,往后路子会越走越宽。”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那点期待悄悄膨胀了些。


    晚饭比平日丰盛些,昨儿买的猪肉还没吃完,洛瑾年做了一盘回锅肉,又拍了两根黄瓜,顺手炒了一盘小白菜。


    谢云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添柴烧火,两人在灶房里忙出一身薄汗。


    吃饭时,洛瑾年又念叨起香囊的事。


    “石榴那个,我本来还怕皮色调得太深,不够鲜亮,后来想想,夫人喜欢庄重色,深些应该没错……”


    “荔枝那个最难绣,壳要薄,又不能透出里头的白,我试了三四种针法,最后还是小慧姐教我用抢针勾边,虚虚实实的,才有点像……”


    谢云澜给他夹了一筷子肉,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温声道:“用心做的,总不会差,夫人肯定会喜欢的。”


    洛瑾年听着他的夸赞,低头扒饭,耳根有些热。


    *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正在后院浇菜,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他擦了擦手,跑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细布直裰,收拾得齐整体面,他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红漆匣子。


    “请问,是洛瑾年洛公子府上吗?”


    洛瑾年一愣,点点头,“是我。”


    这人姿态殷勤,一口一个“公子”“府上”,要不是确实是叫他的名字,洛瑾年几乎要以为他走错门了。


    就这简陋的小院,哪里称得上“府上”?叫他公子就更是抬举他了。


    那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拱手道:“我是司徒府上的管家,姓周,夫人吩咐,特来给公子送赏钱。”


    听到是送赏钱来的,洛瑾年呆了一瞬,连忙将人往里让:“周、周管家,您快请进!”


    周管家笑着摆摆手:“我就不进去了,还得回府复命呢。”


    他接过小厮手里的红漆匣子,双手递到洛瑾年面前,“夫人对那两只香囊满意得很,直夸小哥儿手巧,绣工比坊里的老师傅还细致。”


    洛瑾年对生人有些紧张,接过匣子,拘谨地道了一声谢。


    周管家却不急着走,又笑着道:“夫人说了,这样好的手艺,往后定要多关照,小哥儿年纪轻轻就有这般造化,往后不可限量啊!”


    他说话时微微弓着身,脸上笑意殷殷,目光扫过洛瑾年身后的院门,又扫过他那身半旧的衣裳,却丝毫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愈发恭敬。


    洛瑾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连连点头:“多谢夫人夸赞,多谢周管家跑一趟……”


    周管家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小厮告辞。


    洛瑾年捧着匣子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关上门,慢慢打开匣子,里头用洒金红纸包着一个馒头似的银元宝。


    不是碎银,不是铜板,是雪白崭新的银元宝,他小心拿起来,借着光细看,足色纹银,底款清晰,约莫有五两左右。


    许多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见不着的东西,洛瑾年还是头一回拿呢,捧着那圆润的银元宝,手有些抖。


    院门忽然又响了。


    洛瑾年吓了一跳,连忙将银子藏进怀里,跑去开门。


    却是谢云澜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洛瑾年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洛瑾年拉着他进了屋,关上门,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银元宝,捧到他面前,“你看这个……”


    谢云澜低头一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司徒夫人给的?”


    洛瑾年用力点头,整个人都很恍惚,声音都有些发飘:“周管家亲自送来的,说夫人很满意,夸我绣工好,还说往后要多关照。”


    谢云澜接过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着实压手,“足五两。”


    以往接触的都是铜钱、碎银,即便是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这整个银元宝,心中也不免有些兴奋,但更多的是为洛瑾年高兴。


    他抬眼看向洛瑾年,唇角弯起,“瑾年,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洛瑾年被他这样看着,脸腾地红了。


    “也、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他小声道,“花样是你画的,诗是你题的……”


    “花样是我画的,可绣出来的是你。”谢云澜将那银元宝放回他手心,没有半分觊觎,“这赏钱,是你一针一线自己挣来的,仔细收好吧。”


    那银元宝实在让洛瑾年稀罕,摸了又摸,还是谢云澜说一直拿着怕被人瞧见,他才依依不舍地回屋,把元宝藏在自己存钱的小木匣里。


    *


    洛瑾年一连两日没瞧见时小山,以为他是玩心重,一个人跑去哪玩了,也没太在意。


    锦绣坊罕见地辞了一位老人儿,据说是个绣工一顶一的绣娘,被王掌柜亲自出马撵走的,闹得很不愉快。


    还是时小慧和他说了,洛瑾年才知道被赶走的人是柳红玉。


    不知司徒夫人和王掌柜说了什么,王掌柜每见洛瑾年一回,脸上愈发和颜悦色,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味。


    “掌柜问你愿不愿意继续接活,还按之前说好的价钱,是位富家小姐点名要你呢。”时小慧颇有些羡慕。


    实际上,绣坊里的绣女哪个不羡慕洛瑾年?得了贵人青眼,指不定哪天就忽然飞黄腾达了。


    洛瑾年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应下来。


    他这几日忙碌着,也没太注意时小山,还是这天晚上时伯时嫂着急地找来家里,他才发觉不太对劲。


    林花椒抹了抹脸上的泪,“小山真不见了!早知道前几天他爹打他的时候,我就该拦着!这下好了……”


    时大石板着脸,一脸阴沉,说不清是懊悔还是生气,前几天小山得意洋洋地提着只兔子回来,他就知道这小子肯定又偷偷跑去西郊了,实在不听话!


    他一时冲动,没忍住动了手,随手拿起笤帚抽了儿子一顿,气得时小山两天没回家,至今没有音讯,就是时大石也心急了。


    洛瑾年把夫妻俩迎进屋子里坐着,谢云澜端来两杯凉茶,安慰道:“别急,慢慢说,是不是去哪个朋友家住了?”


    林花椒捂着胸口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也没去他舅舅家,有人说看着像是跑西郊山上去了。”


    一听这话,洛瑾年也禁不住担忧起来,真怕时小山出事。


    “时伯时嫂你们别急,咱们明儿一早一块出去找找,说不定没上山,看错了也说不准,再问问杨大哥有没有见着。”


    第76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洛瑾年和谢云澜就出了门。


    时家三口人也跟着,五个人分两路,往西郊山上寻去。


    杨明文看见他们时,满脸诧异,“找小山?这两日没见着他啊。”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脸色有些凝重:“昨儿夜里,我听见山里头有野猪动静,叫得可凶,本来想今儿下去看看蜂箱有没有被拱,还没来得及。”


    洛瑾年心往下沉了沉。


    谢云澜问:“你常在山里,可知那野猪大概在什么方位?”


    杨明文指了个方向:“往里头走,翻过两道梁子,有片野林子,去年就有一窝野猪在那儿出没过。”


    一行人谢过杨明文,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洛瑾年心里慌慌的,脚下却不敢停。


    忽然,谢云澜停下脚步。


    “怎么了?”洛瑾年问。


    谢云澜没说话,只低头看着地上。


    洛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蓬杂草上,有几点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干了,但还能认出来。


    是血迹。


    林花椒腿一软,差点栽倒,被时大石和时小慧一人搀着一边胳膊扶住。


    “小山……”她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小山他……”


    时大石的脸也白了,他死死盯着那血迹,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才哑声道:“再往前找找。”


    又走了一段,血迹没了,可他们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别的东西,一块被扯破的布条,靛蓝色的,正是时小山常穿的那件褂子。


    林花椒彻底撑不住了,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洛瑾年连忙扶住她,和时小慧一起将她平放在草地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扇风,好一会儿才悠悠转醒。


    一醒过来,她就哭出声来:“我的儿啊……我不该让他往外跑的……那天他爹打他,我就该拦着……都怪你!”


    时大石蹲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可他那攥着布条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眼眶也有点发红,林花椒胡乱打他的背也咬牙忍着。


    谢云澜看了他们一眼,安慰道:“时伯,时婶,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血迹不多,布条也只是扯破的,未必就是最坏的情况。咱们先回去,报官,多带些人上山来找。”


    时大石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下山路上,一众人都心事重重。


    林花椒一路哭哭啼啼,时大石没说话,只把那块破布条紧紧攥在手里,时小慧拿帕子一直抹着眼泪。


    洛瑾年心里也沉甸甸的,他想起时小山笑嘻嘻的模样,想起他缠着自己教下套子,想起他说“瑾年哥,往后我打了大货,一定分你一份”……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怕以后再见不到时小山了。


    谢云澜走在他身侧,没有说什么,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握了一下,便松开了,洛瑾年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到巷口时,日头已近正午。


    几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时家走,盘算着回去歇口气,就去衙门报官。


    时家的院门开着,刚到门口,就听到里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怎么才回来啊,我都等好久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花椒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冲进院子。


    院子里,时小山好端端地站着。


    他衣裳皱巴巴的,脸上沾着泥巴,头发里还夹着几片枯叶,看着狼狈得很,可那精神头足足的,眼睛亮得惊人,正叉着腰,一脸不满,“跑出去玩都不带我!”


    旁边还站着个陌生汉子,二十来岁,高高的个子,生得浓眉大眼,一身短褐收拾得利落。


    他背上背着把猎弓,腰间挎着个布袋,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见有人进来,连忙抱了抱拳。


    “小山!!”林花椒冲上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又捶又打,“你个混账东西!跑哪儿去了,你要吓死娘啊!!”


    时小山被搂得喘不过气,挣扎着喊:“娘!娘你轻点,我没事!我好着呢!”


    林花椒哪里肯放,抱着他呜呜哭起来。


    时大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震惊,到愤怒,到松了口气,看时小山好端端的,一股压不住的怒火腾地窜上来。


    “时小山!”他一步跨进去,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你这几天死哪儿去了!!”


    时小山被他爹一吼,缩了缩脖子,躲到他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我跟孙大哥上山打野猪去了……”


    “打野猪?!”时大石眼睛都瞪圆了,“你再说一遍?!”


    时小山连忙往外推那陌生汉子,怕爹气得打他又藏到汉子身后,“孙大哥,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见时小山没事,洛瑾年就放心了,但又看他亲密地躲在那汉子后头抱着腰,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儿。


    那姓孙的汉子挠挠头,上前一步,朝时大石和林花椒拱了拱手。


    “时叔,时婶,在下孙大勇,是住城西那边的猎户。”他声音洪亮,却不粗鲁,大大方方的。


    “前些日子官府悬赏,要除掉西郊那头伤人的野猪,我接了这差事,进山蹲守,小山不知怎的听说了这事,非要跟着去……”


    时小山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声插嘴:“我就是想看看嘛。”


    “你给我闭嘴!”时大石瞪他一眼,又看向孙大勇,“然后呢?”


    “然后……他就跟着我在山里蹲了两天两夜。”孙大勇说到这里,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这小子,胆子大得很,蹲守的时候一声不吭,野猪出来的时候也没怕,还帮我递了回刀。”


    他顿了顿,看向时小山,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虽是头一回进山,倒是个好苗子。”


    时小山被夸得尾巴都翘起来,从孙大勇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得意洋洋:“爹,娘,你们看,孙大哥夸我呢!”


    时大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花椒却已经松开了儿子,上下打量着那孙大勇,她眼眶还红着,可那眼神已经不一样了,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满意。


    “孙大勇是吧?”她擦擦眼泪,挤出个笑来,“多谢你送小山回来,这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孙大勇连忙摆手,“小山机灵得很,还帮了大忙呢。”


    他说着,从腰间解下那布袋,打开来,露出里头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来的匆忙没准备太多东西,官府赏了银子,就现买了点猪肉。”


    他将肉递给林花椒,又道:“那头野猪大,等回头卖了肉,还能再分一份,到时我送来给伯父伯母——”


    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忽然顿住,脸腾地红了。


    时小山“噗嗤”笑出声来,林花椒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几分。


    洛瑾年倒没怎么意外,早就猜中了一些,只是没想到孙大勇这么果断,这就已经想提亲了。


    他看了看时小山笑容明媚的样子,心里也替他高兴,孙大哥瞧着就是个靠谱的厚道人,又是猎户,能和时小山在一起也不失为一份良缘。


    时大石的脸色,已经从青白变成了猪肝色。


    “伯父?!”他嗓门又高了八度,“什么伯父!谁跟你是伯父!!”


    孙大勇被吼得一愣,挠挠头,有些无措地看向时小山。


    时小山缩着脖子,小声嘟囔:“就是……孙大哥说,等我长大了,要、要娶我……”


    “放屁!”时大石差点跳起来,“你才多大,他就惦记上了!!”


    林花椒连忙拉住他,劝道:“行了行了,人家救了咱儿子,你发什么火……”


    “救什么救!就是他把我儿子拐上山打野猪的!”时大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我清清白白的儿子,跑了两天两夜,被野猪,不是,被他给拱了!”


    他指着孙大勇,手指都在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洛瑾年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出闹剧,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看他们热热闹闹的,唇角微微弯起,低声道:“真是虚惊一场。”


    洛瑾年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时小山没事就好,至于什么伯父伯母的,那都是后话了。


    院子里,时大石还在跳着脚骂,抓起扫把就要打那头拱了他家白菜的野猪。


    林花椒拉着劝,时小山躲在他娘身后偷笑,孙大勇挠着头,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


    这一院子鸡飞狗跳洛瑾年就管不着了,道别后就和谢云澜回家了。


    *


    翌日,洛瑾年才吃完早饭,时小山就跑来叫他去看杀猪。


    “瑾年哥快来看,可热闹了,大勇说要先割几斤最好的猪里脊给咱们呢!”


    时小山急匆匆拉着他要出门,他没说的是,孙大勇说抓猪也有他的一份,所以卖完猪肉会给他一半。


    也不知道能卖多少,他还要从自己那份钱里给洛瑾年也分一半呢,毕竟他说过了,自己打了大货一定有瑾年哥那一份。


    只盼那头大野猪能全卖光,多卖点钱才好,不过卖不完自家吃也不亏,现在猪肉贵着呢。


    洛瑾年颇为无奈,只好匆匆擦擦手,提上篮子对谢云澜说道:“我晌午前回来,不会太久。”


    谢云澜对这事儿不感兴趣,留在家里收拾桌上的碗碟。


    眼看着要入七月了,离秋闱的日子不剩两月,得加紧准备了。


    收拾好灶房后时间还早,谢云澜今日不打算出门,便搬出来一大堆书,打算今日背完这几篇诗赋策论。


    而另一边,洛瑾年和时小山已经到了城西的市集里,找到了孙大勇的摊位。


    第77章


    孙大勇的摊位在集市东头,不算最热闹的位置,但此刻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洛瑾年挤进去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头野猪可真大!


    少说也有三百来斤,皮毛棕黑,獠牙外露,光是躺在那儿就占了半个摊位,孙大勇正挽着袖子,手起刀落,利索地分着猪肉。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帮忙的汉子,负责接肉。


    “孙大哥!”时小山挤到最前头,嗓门大得很,“我们来帮忙了!”


    孙大勇抬头看见他们,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来了?正好正好,今儿人多,忙不过来,你们帮着招呼招呼,收钱称重。”


    他说着,手起刀落,又卸下一大块腿肉。


    围观的居民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这肉怎么卖?”


    “给我来二斤!”


    “我要那块五花!”


    “后腿肉还有没有?”


    七嘴八舌的声音混在一处,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洛瑾年也不及多想,放下篮子就挤进去帮忙,他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数清数目,又接过孙大勇割好的肉,用荷叶包好递回去。


    时小山在旁边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嗓子都快喊劈了。


    忙活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额上渗出细汗,却顾不上擦,只埋头收钱包肉,再递出去,这可是收钱的事儿,生怕算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摊位前的人终于渐渐少了。


    最后一位客人提着肉满意地离开,孙大勇才直起腰来,长长舒了口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卖得一干二净的摊位,咧嘴笑了。


    “今儿可多亏你们俩。”


    他拍拍时小山的肩,又朝洛瑾年点点头,“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这一个人得忙到天黑去。”


    时小山得意洋洋:“那是!我跟瑾年哥可是老手了!”


    洛瑾年被他这语气逗笑了,摇摇头,没拆穿。


    孙大勇从案板上拎起两块最好的猪里脊,这是一早就特意留的,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俩手里。


    “这个给你们,上好的里脊,肉最嫩,回去炒着吃。”


    时小山脸皮厚,笑着收下了,洛瑾年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我们就是帮个忙。”


    “拿着拿着。”孙大勇不由分说塞给他,又从旁边拎起一个油纸包。


    “还有这些,猪血、猪肝、猪肚,都是下水,卖不上价,你俩要是不嫌弃,带回去卤一卤,也挺好。”


    这些下水不是什么值钱玩意,洛瑾年心里也没什么负担,不怕自己占了人家便宜,想了想,点头收下,“谢谢孙大哥。”


    孙大勇摆摆手,又去收拾摊子了。


    时小山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嫌弃,“这东西做不好容易腥臊,我才不要,瑾年哥你都拿走吧。”


    洛瑾年是个节俭性子,看他当真不要,就将东西仔细全都收进篮子。


    忙活了一上午,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上了,洛瑾年拎起篮子,“我得回去了,小山走不走?”


    时小山正看着那收拾摊位的健壮汉子,他因为太热脱了上衣,一身偏深的肤色油亮亮的,时小山目不转睛看着,头也不回,摆摆手。


    “我再待会儿,帮孙大哥收拾收拾,你先走你先走。”


    洛瑾年便不再多说,提着篮子往家走,到巷口时,他先拐去了陈阿婆家。


    老人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哟,年哥儿来了?”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


    洛瑾年连忙上前扶住她,将篮子里的猪肝、猪肚这些下水拿出来给她看。


    “阿婆,今儿得的猪下水,多了我们吃不完,给您也分点。”


    陈阿婆低头一看,眼睛眯起来,嘴角有了笑意。


    “好东西。”她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包,“猪肝嫩,猪肚脆,猪血滑溜,还有几段黄喉,都是好东西,你会做?”


    洛瑾年老实摇头:“不会,我们家吃的少,大约会卤着吃吧。”


    陈阿婆“嘿”了一声,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那可不就找对人了?来,阿婆教你做毛血旺。”


    毛血旺做起来不复杂,却讲究火候。


    陈阿婆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指点着洛瑾年一步步操作。


    猪血切块,下锅焯水,捞出备用,猪肝猪肚都已经收拾干净,切成细条或是薄片。


    “油要热。”陈阿婆眯着眼,“多下点花椒辣椒,爆出香味来。”


    洛瑾年照做,滋啦一声,辣香腾起,呛得他咳了两声。


    “然后加水,煮开,再下弄好的猪下水,一滚就熟,不能煮老,水里放勺盐焯过会更嫩。”


    洛瑾年依言下锅,那红油滚滚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


    最后撒上一把蒜末葱花,泼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直冲脑门。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阿婆,您尝尝?”


    陈阿婆接过筷子,夹了一块猪血,吹了吹,送入口中,她眯着眼,慢慢嚼着。


    半晌,点点头,“行了。”


    洛瑾年高兴得眼睛都弯起来,他盛了一大碗,冲着外头喊了一嗓子:“云澜,薅两把青菜,再到时嫂家借两块豆干!”


    又切了几片里脊肉,用热油快炒了一盘,再拌个凉菜,蒸几个馒头,便是一顿像样的晌饭。


    谢云澜切豆干的时候,才后知后觉他叫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二哥”而是亲昵的“云澜”,洛瑾年一向行事谨小慎微,从不敢这样叫他。


    这是不是说明,洛瑾年心里已经真心接纳他了?


    洛瑾年正往桌上端菜,看他一直盯着自己,笑得有些傻气,奇怪道:“乐什么呢?”


    谢云澜摇摇头,什么也没说,端菜上桌,中间那盆毛血旺红油亮汪汪的,热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么丰盛?”他在桌边坐下。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去灶房端出那盘炒里脊,肉片嫩滑,配着青椒,色香味俱全。


    “陈阿婆教的毛血旺,你尝尝。”他将筷子递给谢云澜。


    谢云澜夹了一块猪血,送入口中。


    麻辣鲜香,滑嫩入味,一股浓郁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他一向口轻,吃不太惯,脸腾得红了,“咳咳咳……”


    喝了一杯水顺了顺,这才缓过来,“咳咳,辣是辣,但也确实痛快。”


    洛瑾年也夹了几块慢慢吃起来,吃到一半已是面红耳赤,张着嘴往里头扇冷气,但等缓过那股劲儿,又觉得一股莫名的舒爽。


    猪肚和黄喉爽脆,猪血猪肝嫩滑,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着实上瘾。


    吃完饭天色尚早,洛瑾年将锅里剩下的毛血旺分出一半,又装了些炒里脊送到时家。


    林花椒接过,尝了一口,连连夸赞,说这味儿地道,比外头馆子做的还香。


    时小山还说自己不爱吃下水,尝了一口毛血旺,刚吃完饭肚子圆滚滚的,还要拿着碗到灶房吃洛瑾年送来的毛血旺。


    *


    夜风轻轻吹着,带着一丝凉意。


    洛瑾年坐在院里乘凉,手上也做着绣活,时小山忽然来敲门了,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瑾年哥,这个给你。”他往洛瑾年手里塞了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这是猪肉钱。”时小山挠挠头,“孙大哥说抓猪也有我一份,卖完肉跟我分了钱,我说过,打了大货一定有你一份,这是给你的那份。”


    洛瑾年低头打开布包,今天买猪肉都是二斤三斤零散卖的,给的都是铜钱,这一大包铜钱怎么也有二两左右。


    “这太多了,我不能要。”洛瑾年不肯收。


    “不多不多。”时小山摆摆手,忽然又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瑾年哥,前两天……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洛瑾年看着他,少年的脸上带着几分羞愧,语气也很认真,不像平日那般嬉皮笑脸。


    “下次别一个人往山里跑。”他轻声道,“要去,也跟你爹娘说一声。”


    时小山用力点头:“知道了!”


    他一把将布包塞进洛瑾年怀里,怕他不要,立马转身跑开,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洛瑾年挥挥手,这才进了自家大门。


    洛瑾年看着自己手里一大包零散铜钱,无奈地摇摇头,只好带回屋里仔细放好了。


    *


    入了七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地皮发烫,便是傍晚,那热气也散不干净,闷闷地黏在身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夜,洛瑾年冲完凉,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那衣裳是前些日子新做的,细棉布,轻薄透气,下过几次水后愈发柔软,衣襟松松掩着,露出一小截脖颈,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他从灶房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洇湿了肩头那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隐约的肉色。


    谢云澜正坐在院中,手里摇着蒲扇。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只一眼,目光便顿住了。


    洛瑾年浑然不觉,走到他旁边坐下,伸手扇了扇风:“真热,灶房里跟蒸笼似的。”


    他侧着头,拧着发梢的水,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那微微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睫、还有唇边那一点不自觉的笑意。


    谢云澜没有说话,对着洛瑾年摇着扇子,让那丝丝凉风,也送到洛瑾年身上。


    夜风轻轻吹着,蝉鸣声断断续续。


    时候不早了,两人回了屋睡下,肩并肩平躺在床上,谢云澜忽然伸出手,将他揽进怀里。


    洛瑾年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他身上还带着冲完凉的水汽,凉丝丝的,靠在谢云澜怀里,倒比吹风还舒服些。


    谢云澜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湿漉漉的发丝蹭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幽深,嗓子也有些干涩。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绵长均匀,像是快睡着了。


    谢云澜轻轻动了动,唇落在他耳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带着微凉的水汽,柔软细腻,像新剥的荔枝肉,他轻轻吻了一下又一下。


    洛瑾年耳根动了动,却没有躲。


    有他的纵容,谢云澜便放肆了些,唇沿着耳廓慢慢移动,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后,那儿有一小块极软的皮肤,他轻轻含住慢慢地吮。


    洛瑾年的呼吸忽然重了,耳根也开始发烫,谢云澜感觉到了,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的手从洛瑾年腰间滑过,隔着那层薄薄的细棉布,轻轻覆在他腰侧,那儿也带着水汽,凉丝丝的,可掌心贴上去,便慢慢暖了起来。


    拇指在那儿轻轻摩挲,洛瑾年的身子有些僵,却没有推开他。


    第78章 二合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等洛瑾年回过神来,衣衫已经有些散乱,他脑袋一片空白,迷迷糊糊间,眼角的余光扫到床头。


    那儿放着几本书,是谢云澜平日温书用的。那几本书静静躺在那里,书页微微卷边,是谢云澜这些日子日夜苦读翻成的。


    洛瑾年仿佛被一盆冷水照头泼下,身子猛的一颤,他在做什么?


    “等等,如今是什么日子了?”他气喘吁吁,一把抓住谢云澜的手腕。


    谢云澜愣了愣,停下手上的动作,思索道:“嗯……七月初十了。”


    “竟然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秋闱了!”洛瑾年清醒过来,使劲推了推他,“不行,你快点睡觉,不能让这种事打扰你,消磨精力。还是科考要紧。”


    理智猛然回归,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脸认真。


    谢云澜愣了愣,他看着洛瑾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箭在弦上却忽然不能发了,谢云澜又不能逼他,何况洛瑾年还是为了自己的前程着想,只好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行,睡吧。”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谢云澜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比平时重,当然,还有背后紧紧盯着他的目光。


    外头蝉鸣声渐渐歇了,只有偶尔几声蛐蛐叫从远处传来,安静的很,洛瑾年呼吸渐渐绵长,终于睡着了。


    他是睡好了,谢云澜却有些难眠,只能守着这一室旖旎独享。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睡颜,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梦见了什么,可嘴角却弯着,像带着一丝浅浅的笑。


    谢云澜再次轻轻叹了口气,眯着眼打量着背对自己的洛瑾年,凉凉目光一寸寸从他脊背上刮过,将那些翻涌的燥热压下去。


    行,等着吧,反正也就一个来月了。


    睡梦中的洛瑾年忽然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到,后背凉嗖嗖的,好像有一阵冷气刮过。


    他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毫无戒心。


    *


    时记豆腐铺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那蜜豆花的招牌打出去后,回头客一批接一批,有从城东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那些码头上的汉子,隔三差五就要来一碗,说是“吃了这豆花,干活都有劲儿”。


    洛瑾年这几日天天去铺子里帮忙。


    早起磨豆子,上午点豆腐,午后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直忙到日头西斜才能歇口气。


    时小慧笑他比自家人都勤快,林花椒心疼他累,硬要多给他开工钱,洛瑾年不肯要,说邻里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不管怎么说,该给的工钱都照给不误,林花椒还隔三差五留他吃晌饭,如今光景好了,家里常有肉吃,有好些还是孙大勇孝敬的,每回都叫洛瑾年也来打打牙祭。


    时小山和小慧姐更是乐得他来家里,更不介意他吃自家肉了,两家关系好,洛瑾年又天天在豆腐坊忙活,感激都来不及,几口肉算什么?


    这日下午,时大石把洛瑾年叫到了铺子后头无人的地方。


    “瑾年,坐。”时大石指了指旁边的条凳,自己也在磨盘上坐下。


    洛瑾年有些莫名,依言坐下。


    时大石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数数。”


    洛瑾年接过,打开一看,里头是三两五钱银子,白花花的,比上次还多了三钱。


    “时伯,这……太多了吧?”他抬起头,“我就是来帮帮忙,哪用得着这么多……”


    “多什么多。”时大石摆摆手,脸上带着笑,“这个月生意好,比上个月多赚了一成多,分红自然也多。你那份该多少就多少,一点没多给。”


    洛瑾年捧着那包银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时大石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瑾年啊,时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洛瑾年连忙道:“您说。”


    时大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他才开口:“咱家这点豆腐的手艺,传了好几代了,从我曾祖父那辈起就是靠这个吃饭的。”


    “可你也瞧见了,小山那小子,压根不乐意学,成天跟着孙大勇满山跑,小慧倒是想学,可她明年就要嫁人了,这手艺给了婆家,算怎么回事?”


    洛瑾年听着,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时大石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瑾年,你愿不愿意学?”


    洛瑾年愣住了,“学点豆腐?我?”


    “对。”时大石点点头,“从头到尾,从选豆子、泡豆子、磨浆、滤渣、点卤,全套的手艺,都教给你。”


    洛瑾年没说话,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记豆腐的手艺,在这片是出了名的,当年还没败落时,多少人想学都学不着,如今时大石主动要教他,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时伯,这、这怎么行?”他有些慌,“这是您家的手艺,我一个外人……”


    “什么外人不外人。”时大石打断他,“你帮了咱家多少,时伯心里有数,再说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你俩不是秋后就要回家了?”


    洛瑾年点点头,“大概九月吧,最晚十月,不然家里要着急了。”


    时大石看着他,眼里带着笑:“到时候在你家门口也开个豆腐铺子,不叫石记,堂堂正正的叫时记豆腐!你说好不好?”


    洛瑾年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时大石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别愣着了,明儿一早过来,从泡豆子开始学。”


    他说完,转身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跟小山那小子说,让他再疯几天,等他玩够了,我再收拾他。”


    洛瑾年看着他的背影,喉间哽了哽,用力点头。


    回到家时,谢云澜正在灶房里忙活。


    洛瑾年进门就闻见一股怪味儿,连忙往灶房跑,只见谢云澜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正对着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发愁。


    “什么味儿,你做什么呢?烧炭?”


    谢云澜回头看他,脸上难得地带上几分懊恼,“……炒鸡蛋。”


    洛瑾年凑过去一看,锅里那团东西黑黄相间,硬邦邦的,已经完全看不出鸡蛋的样子了。


    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谢云澜的脸更黑了。


    “我照着你的法子做的。”他闷声道,“先放油,再打蛋,炒一炒……不知怎么就糊了。”


    洛瑾年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云澜看着他,那点懊恼渐渐散了,唇角微微弯起,“笑够了?”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他接过谢云澜手里的锅铲,将锅里那团焦黑的东西铲出来,又重新打了两个蛋。


    “看好了啊。”他边炒边教,“火不能太大,油热了就把蛋倒进去,用铲子轻轻划拉,别翻太勤……”


    谢云澜站在旁边,认真看着。


    不多时,一盘金黄的炒鸡蛋出锅,嫩嫩的,香喷喷的,洛瑾年将盘子递给他:“尝尝。”


    谢云澜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说道:“好吃,你的手艺一向好。”


    洛瑾年抿着嘴笑,又将那盘焦黑的端过来,夹了一块,苦的,还带着焦糊味儿,实在吃不得,他嚼了嚼就吐掉了。


    “还行。”他说,“下次少放点油,火小点,就好了。”


    谢云澜看着他,眼里漾开一点笑意,“嗯,知道了。”


    *


    从那日起,洛瑾年开始了两头忙的日子。


    清晨天不亮就要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学,时大石教得仔细,每一步都要他亲手做一遍,做错了就重来,从不含糊。


    “豆子要泡够时辰,夏天两个时辰,冬天得四个时辰,不能急。”


    “磨浆的时候要匀,太快了磨不细,太慢了不出浆。”


    “点卤是顶要紧的一步,卤水多了豆腐老,少了不成型,你慢慢试,试多了就有感觉了。”


    洛瑾年认真记着,一遍遍练。


    上午学完,午后还要帮忙招呼客人,铺子里人来人往,他收钱找零、包豆腐、盛豆花,手脚越来越麻利。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家里有谢云澜照料,回去时总会给他留饭,有时候是热在锅里的粥,有时候是蒸好的馒头,有时候是几碟小菜。


    菜的味道时好时坏,谢云澜的厨艺还在摸索中,炒鸡蛋偶尔还是会糊,头几次煮粥会溢锅,切菜有时会切到手。


    可洛瑾年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累是真的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腰也酸,眼也涩,倒在床上就不想动弹,连话都懒得说。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慢慢算着,九月就能回去了,来得及的话还能赶上中秋,到时候在家门口开个豆腐铺子,堂堂正正地叫时记豆腐。


    他如今学会了大半,等再练练,应该能独当一面了,娘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还得和玉儿说说,多给那馋丫头带点心和糖回去。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累归累,可日子有盼头,心里头就是满的。


    洛瑾年正昏昏欲睡,坐在窗边苦读的谢云澜看时候不早,也放下书过来了。


    “瑾年,睡了?”谢云澜问道。


    洛瑾年没回应,沉沉地睡着。


    谢云澜也不声张,只轻手轻脚地将桌上那盏油灯提到床边的小桌上,昏黄的光晕在帐中铺开一小片暖色,正落在洛瑾年侧躺的脸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脸颊压出一点软软的弧度,嘴唇微微嘟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谢云澜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跌打药来。


    这些日子洛瑾年累成什么样,谢云澜都看在眼里,每日天不亮就去时家,泡豆子、磨豆浆、点豆腐,一站就是两三个时辰。


    回家吃饭都匆匆忙忙的,回来时更是两条腿都打颤,腰也直不起来,却从不说一句累。


    他不说,谢云澜便也不问,只是悄悄去药铺买了这瓶药油,专治跌打损伤和筋骨酸痛的那种。


    他拔开瓶塞,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了,才轻轻掀开洛瑾年里衣的下摆。


    洛瑾年的腰很细,平日里穿着衣裳看不出来,此刻露出来,才发觉那腰身纤细得惊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


    谢云澜的呼吸顿了一瞬,没想到他这样瘦,心尖泛起一丝怜惜,他垂下眼,将掌心贴上那截腰身,动作轻柔。


    药油是温热的,掌心也是温热的,可贴上去的瞬间,洛瑾年的身子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累极了,即便这样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谢云澜放轻动作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谢云澜便不再迟疑,手掌贴着他的后腰,慢慢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是跟陈阿婆学的,老人说,腰酸背痛不能硬按,要先揉开,再顺着经络推,力道要匀,不能急。


    他便照着做,掌心贴着那细腻的皮肤,从后腰慢慢推到腰侧,又从腰侧绕回来,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药油的热力渐渐渗进去,那截腰身微微泛红,紧绷的筋肉在他掌下一点点松软下来。


    洛瑾年的眉头彻底松开了,唇边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叹息,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云澜的手顿了顿,那声音很轻,像小猫安心的呼噜,听着便让人觉得熨帖。


    他垂下眼继续揉按,也不知揉了多久,洛瑾年的呼吸渐渐变了,不再是睡梦中那种绵长均匀的呼吸,而是微微乱着,像是要醒了。


    洛瑾年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着,水润润的,里头带着惺忪睡意,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脸颊红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那是在被子里捂的。


    灯光昏黄,帐中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醒了?”谢云澜轻声问。


    洛瑾年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腰上那一片热乎乎的,被揉过的地方又松又软,像是卸掉了重担,一身轻快,原本酸痛的肌肉现在也不痛了。


    谢云澜的手还贴在他腰侧,温热干燥,一动不动,可就是那样贴着,适宜的体温渡过来,让洛瑾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给你揉揉腰。”谢云澜道,“累了一天,不揉开明儿更难受。”


    洛瑾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你……”他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买的药油?”


    “前几天。”谢云澜的指腹轻轻按了按他腰侧一处微僵的地方,“这儿还疼不疼?”


    洛瑾年感受了一下,摇摇头,“不疼了……被你揉开了。”


    谢云澜“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换了几个穴位继续揉按,“腰上的穴位多,都揉开才好。”


    洛瑾年咬着唇,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倒不是疼,是有些酸,酸过了又觉得松快,舒服得他整个人都软了,脑子里迷迷糊糊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半阖的眼睛,眼里浮起一点笑意,“舒服了?”


    洛瑾年没吭声,可那红透的耳根,那软成一摊的模样,已经替他回答了。


    谢云澜的手没有停,从腰侧慢慢揉到后腰,又从后腰慢慢推到脊背,掌心贴着那薄薄的里衣,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


    洛瑾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伏在那儿一动也不想动。


    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什么也想不了,只知道谢云澜的手在哪儿,哪儿就暖烘烘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终于停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掌心的药油。


    洛瑾年趴在那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那种彻底放松之后的舒坦,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让谢云澜伺候自己按摩。


    他就着趴在床上的姿势,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肯抬起来,脸颊烫的吓人。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害羞了,轻轻笑了一声,“别闷着了。”


    他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洛瑾年那张红透了的脸,洛瑾年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脸也红扑扑的。


    “明儿还要早起,早些睡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这才睁开眼,水润润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羞赧又带着几分懵懂。


    谢云澜看着那双眼,目光顿了顿,好半天他移开目光,将被子重新给他掖好,起身吹了灯,侧躺在床上睡下,但目光始终不离开他。


    洛瑾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想到他方才的体贴,心口还暖融融的。


    身上残留着方才那种舒服的感觉,开始时还有些酸胀,到后头就只觉得松快,整个人都被妥帖地照顾过了,浑身上下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不过多亏了谢云澜的按摩,身上确实不怎么酸痛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末的暑热渐渐褪去,秋风开始起了。


    院里的枇杷树叶子还绿着,可那黄瓜藤已经枯了大半,小白菜也收了最后一茬。


    眼看着到了秋闱的日子,明儿谢云澜就要走了。


    洛瑾年一夜没睡踏实,天还没亮他就醒了,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轻手轻脚爬起来。


    灶房里的油灯点起来时,外头还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声鸡鸣,衬得这清晨愈发寂静。


    今天得把行囊收拾好,再多弄点吃的,有不少事要做。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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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洛瑾年烧了热水,又煮了一锅粥,米是昨晚就泡好的,煮出来软烂浓稠,馒头和鸡蛋也上锅蒸了,还切了一碟酱菜。


    行囊昨晚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些零碎,谢云澜起床后就在屋里收拾了。


    科考大约十天,这期间都是不能回家的,每人一间低矮逼仄的小号舍,两块木板白天当桌凳,晚上拼起来当床,吃喝拉撒都在里头。


    虽说已经深秋了,但到了晌午还是有些闷热,号舍里又狭窄,转个身都难,一场考下来,被人用板子抬出去的不在少数。


    谢云澜多带了几瓶清凉提神的药膏,怕自己中暑晕了被抬出去,多年苦读前功尽弃。


    笔墨纸砚是谢云澜自己装的,洛瑾年只敢在旁边看,不敢伸手,那些东西金贵,万一碰坏了可不得了。


    他负责的是吃食,提前几天蒸了新馒头,都是白面的,还烙了几张饼,包了一大包干粮。


    不吃肉也不行,前些日子孙大勇送了点猪肉,他切成细条用调料腌过,又在灶膛里慢慢烘干,做成肉干嚼起来香得很。


    还烧了一锅水,放凉了拿两个水囊灌得满满的,塞在包裹最外层的袋子里。


    他一样一样检查过去,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这些吃食打包好,放到谢云澜的书箱里。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几户人家都开始洗漱吃饭,忙起一天的活计。


    洛瑾年端着粥碗进屋时,谢云澜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出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细布长衫,是他自己挑的料子,说是素净大方,不扎眼。


    头发也仔细束过,用一根黑木簪固定,瞧着格外文雅,一身文人气质。


    洛瑾年站在门口,一想到他马上就要参加科考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一点点没来由的心慌。


    他们俩来省城不就是为了这事儿?等了半年,发生了那么多事,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只盼能一举中第,才不枉费这些日子的辛苦。


    临走前,家里的钱几乎都给了他俩,林芸角的期盼他都看在眼里,全家人可都指着谢云澜能考中。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粥走过去,“吃饭了,吃完再拾掇拾掇。”


    谢云澜回过神来,两个人简单吃了顿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收拾完碗筷后便背起行囊,“我该走了,巳时半要到城东南的贡院报道。”


    洛瑾年点点头,将那包干粮背在身上,跟着谢云澜出了门,要送他去了贡院才能安心。


    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张婶家的小子正蹲在门口踢毽子,见他们出来,含糊不清地打了声招呼。


    赵汉子扛着扁担要去码头,也停下来,冲谢云澜抱了抱拳:“好好考,给咱巷子争光!”


    谢云澜一一颔首应过,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


    走到巷口时,时家人也出来送谢云澜。


    时大石站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见他们来,连忙迎上来,将油纸包塞进谢云澜怀里。


    “自家做的豆腐干,拿上吃。”他憨厚地笑着,又拍了拍谢云澜的肩,“放轻松,别紧张。”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时小山则扯着嗓子喊:“谢二哥,考个解元回来啊!”


    谢云澜看着这一巷子热情的邻里,心中也颇为感动,他认真道:“多谢各位送行,我定不负众望。”


    洛瑾年反倒比他还紧张,声音有些紧,“我、我送你到贡院门口吧。”


    谢云澜看着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时小山还在喊“考个解元回来”,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在脑后,“小声点,别给人添压力!”


    *


    贡院门口已经人山人海。


    考生们背着行囊,排着长长的队,等着搜身入场,送考的家人挤在外围,踮着脚张望,有的还在小声叮嘱什么,有的只是默默看着。


    洛瑾年找了个稍微空些的地方,停下来,“你……你别紧张,好好考,我、我在家等你。”


    他一紧张就结巴,谢云澜这个当事人反而挺镇定。


    谢云澜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头盛着满满的期待,郑重道:“好,我答应你。”


    洛瑾年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把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把布包塞进行囊最上头,把那两个水囊又摸了摸。


    谢云澜看着他的动作,知道他是太焦虑了,要是不做点什么,恐怕他真能吓得好几日睡不着。


    他轻轻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旁人的视线,对洛瑾年道:“瑾年,过来。”


    洛瑾年不明所以,稍稍倾过身。


    下一瞬,后脑勺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柔软的唇贴了上来,啵的一下,狠狠亲了一大口。


    洛瑾年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往周围看去,行人匆匆,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有人低头赶路,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小声叮嘱身边的考生。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更没看见他们大庭广众之下居然……


    他提起的心慢慢放下来,只是脸还是红透了,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悄悄瞪了谢云澜一眼,谢云澜却弯着唇角,伸出拇指,在嘴唇上轻轻摸了摸,回忆起方才的甜蜜滋味。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里头漾着几分餍足的笑意,懒洋洋的,那模样,竟有几分轻狂。


    洛瑾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平日里那个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谢云澜,此刻站在贡院门口,人山人海之中,却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张扬得肆无忌惮。


    “瑾年,我一定会考中举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洛瑾年红润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意气风发。


    “让你往后都过上好日子。”


    让你和娘,弟弟妹妹,都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操劳。


    这话他说得平平淡淡,可那语气里透出的自信,那眉眼间的意气风发,让他整个人像镀了一层光。


    他本就好皮相,此刻更是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洛瑾年怔怔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胸口心跳如擂鼓,有种难言的悸动。


    谢云澜没再多说,将行囊往背上一挎,转身往贡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就汇入那人山人海之中。


    洛瑾年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人很多,很快他就看不见谢云澜了,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软的,还有些烫,回想起刚刚那放肆的一吻,洛瑾年耳根子都开始红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洛瑾年站在那里许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走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


    谢云澜走后的头两天,洛瑾年整个人都有些晃神,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浇菜的时候把水洒了一脚,喂鸡的时候差点忘了关篱笆门,吃饭的时候对着碗发呆,半天才扒拉一口。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和谢云澜在一起久了,忽然这么一分开,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睡觉有人抱着。


    偶尔半夜醒来,洛瑾年感觉身侧凉飕飕的,睡眼朦胧的摸了摸身侧,没有人,一直是空的。


    他叹了口气翻个身,把脸埋进谢云澜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还有皂角的味道,和谢云澜身上的味道很像,他抱着那个枕头,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洛瑾年去了锦绣坊。


    王掌柜见了他,脸上堆起笑,亲自给他倒茶。


    “年哥儿来了?快坐快坐,上回那几条帕子,王小姐满意得很,直夸绣工细致,还说要再定几个。”


    洛瑾年接过茶,轻声道谢,和掌柜定好要做的绣样后,他取了工钱,攒了几回都没要,三两多银子沉甸甸的递到手上,他才发觉原来有这么多钱。


    从那天起,他几乎日日往锦绣坊跑。


    接活交活,做完就再接活,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忙起来的时候,便顾不上想别的。


    司徒夫人那两只香囊打出去的名号,比他想象的要响亮得多。


    来定活的客人一个接一个,有官家小姐,有商户太太,还有几个专门从城东赶过来的,说是“听人说锦绣坊有个小哥儿绣工极好,专程来瞧瞧”。


    王掌柜给他的工钱也涨了,如今一条帕子能拿八十文,一个香囊能拿一百二十文,若是复杂些的花样,还能再加。


    给那些公子小姐做的定制款要价更高,赏钱也没断过。


    今儿这个太太赏一吊,明儿那个小姐赏半吊,虽没有司徒夫人那样的大方,一出手就是二三两,但一吊一吊攒下来,竟也颇为可观。


    洛瑾年将那些钱换成银子,仔细收好,放在床头的木匣子里,小木匣越来越沉,已经快装满了。


    豆腐的手艺也没落下。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去时家,从泡豆子开始,一步步学下来。时大石教得仔细,他学得也认真。


    如今已经能独立点出一板像样的豆腐,虽然有时火候还差些,但时大石说,“再练练,就能出师了”。


    林花椒见他忙成这样,总觉得人都消瘦了不少,心疼得不行,给工钱时想多塞一些,洛瑾年不肯收,她就换成吃食,今儿塞一包点心,明儿塞一兜果子,后儿又端一碗凉汤过来。


    “你这孩子,瘦了一圈了。”她心疼道,“云澜不在家,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洛瑾年笑了笑,“哪有瘦了?婶子天天喂我吃喝,都胖了呢!”


    累是累了些,可一忙活起来他心里才踏实,不然总想着谢云澜的事儿,心里很慌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的。


    洛瑾年每日清晨去时家,午后抽空去锦绣坊,晚上回来绣活,忙得像只陀螺,转个不停。


    偶尔闲下来的时候,他会站在院中,望着那棵枇杷树发呆。


    谢云澜走的那天,这树还绿着呢,如今叶子还是绿的,可好像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其实也就过了七八天,但他觉得日子好像过了很久。


    洛瑾年这几日心事重重的模样,连时小山都看不下去了。


    “瑾年哥,你这样可不行。”他叉着腰站在洛瑾年家院子里,一脸严肃。


    “整天闷在家里,绣花也绣不好,吃饭也不香,谢云澜回来一看,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洛瑾年被他这话逗笑了:“你胡说什么,谁说你欺负我了?”


    “那你跟我出去走走。”时小山拉住他的袖子,“我娘说了,山上栗子熟了,山楂也红了,让我多摘点回来做成糕吃,我和大勇摘不完,你帮帮我呗?”


    时伯一般不让他上山,怕遇到野猪或者别的野兽伤人,但自上回跟着孙大勇上山打了一回野猪,时小山就成天偷摸往山上跑。


    管也管不住,打了也不长记性,时伯看孙大勇把自己儿子护得好好的,也就放下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虽然明面上还是对孙大勇没啥好脸色,但孙大勇隔三差五送来的肉和糖也都收下了,心里算是认可他了。


    “去吧去吧。”时小山继续拽他袖子,“你在家守着也是守着,都快成望夫石了,不如出去透透气。我娘说了,山上空气好,走一走,心情就好啦。”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洛瑾年没再拒绝,“等我收拾一下,刚吃完早饭,桌子都没收拾呢。”


    “好嘞!”时小山欢呼一声,帮着一块收拾。


    第80章


    洛瑾年带上背篓和干粮,和时小山出门时,正好碰见林花椒。


    看他俩要去西郊,林花椒叮嘱道:“你俩多摘点回来,婶子给你们做山楂糕吃!”


    时小山在旁边对着林花椒挤眉弄眼。


    洛瑾年心里明白,什么做山楂糕,不过是想让他出去散散心罢了,心里有些感动,弯了弯眼眸笑了下。


    西郊的山上,秋意正浓。


    进山没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举目望去,层林尽染,红的黄的叶子层层叠叠。


    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秋日澄净的天空下,轮廓格外清晰。


    空气也是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洛瑾年站在山坡上望着这满山秋色,深深吸一口,整个人都清爽起来,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闷在家里,心里堵得慌,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站在这空山之中,烦躁的心情好像被风吹散了些。


    “瑾年哥快来!这边好多栗子!”时小山已经跑远了,蹲在一棵栗子树下,孙大勇也跟在边上。


    洛瑾年走过去,果然见树下落了厚厚一层栗子,刺球炸开,露出里头油亮的栗仁。


    三人就蹲在地上捡起来,不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山楂也红透了,一串串挂在枝头,像小小的红灯笼,洛瑾年摘了一颗尝尝,酸得他眉头都皱起来,可酸过之后,又有一丝回甘。


    “这山楂好,做糕肯定好吃。”洛瑾年说道。


    他们边摘边走,不知不觉走到一片桂花林中,林子中间那片空地上摆着一排木箱,几只蜜蜂在箱口进出忙碌。


    蹲在箱边的男人正是杨明文,入了秋他就把蜂箱搬到这块了,这会儿不知在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哟,今儿怎么有空上来?”他站起身,对几人憨厚一笑。


    听洛瑾年说是捡栗子和山楂,杨明文点点头,目光落在洛瑾年脸上,顿了顿:“瘦了。”


    洛瑾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杨明文没多说,转身从旁边的木棚里拿出两个小陶罐,塞到洛瑾年手里,“新出的桂花蜜,前两天刚取的,不多,你们先尝尝。”


    洛瑾年低头一看,那陶罐只有巴掌大,封着口,却能闻见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混着蜜香钻进鼻子里。


    “杨大哥,这……”


    “拿着。”杨明文摆摆手,“下回再来玩。”


    洛瑾年捧着那罐蜜,心里暖暖的,给时小山分了一罐,和杨明文打过招呼寒暄几句就走了。


    摘够了栗子山楂,时候也不早了,秋风吹到身上有些发冷,头顶上的太阳却又晒得慌,三人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吃点干粮垫肚子。


    秋风阵阵,吹在身上凉丝丝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望不到边,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时小山抱着那罐桂花蜜闻了又闻,还掰了一块馍馍沾着吃,他摸摸嘴,“瑾年哥,你说你家二哥这回能考上吗?”


    洛瑾年一怔,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这些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


    “应该……能吧。”他轻声道。


    时小山“啧”了一声:“什么叫应该?我看你家男人是有本事的,考个举人轻轻松松!”


    洛瑾年被他说得脸有些热,低头没接话。


    时小山却来了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看啊,谢二哥要是考上了举人,肯定不久就能当官了,那你以后不就是官夫人了?官夫人哎!出门有人伺候,回家有人做饭,再不用自己洗衣裳、劈柴火、烧灶台……”


    他越说越夸张,两手一摊:“多少人恭维你都来不及,你就躺着,银子自己就往你兜里跑,收钱收到手软!”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胡说什么呢,哪有你想的那么美?”


    “怎么是胡说?”时小山一脸认真,“我娘说的,举人老爷的老婆就是官夫人,那可是要被人尊称一声夫人的!到时候你往那儿一坐,丫鬟端茶递水,小厮打扇送风,多舒服啊!”


    “行了行了,别说了。”他推了时小山一把,“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可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时小山问。


    洛瑾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稀罕……他好好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我俩在一块儿,就行了。”


    时小山看着他,盯了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俩可真肉麻。”


    下山时,日头已经西斜。


    洛瑾年背着满满的竹筐往回走,筐里装满了栗子和山楂,一些顺手挖的野菜,还有杨大哥那罐桂花蜜。


    下山路上,洛瑾年脚步轻快了不少,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回巷口时天还没黑,洛瑾年将栗子和山楂分成几份,挨家挨户送去。


    张婶接了,笑呵呵道谢,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说等他回来尝尝。


    送到时家时,林花椒正在灶房里忙活,接过来就夸:“这栗子好,个大又饱满,明儿给你们做栗子糕吃!”


    陈阿婆的那份儿也没忘,他多给了一些,栗子捡嫩的,山楂挑红的,装了满满一小袋。


    老人接过袋子,布满皱纹的脸上乐呵呵的:“又给老婆子送东西来啦?”


    “阿婆您尝尝,山上新摘的。”洛瑾年笑着,“栗子蒸着吃,山楂做成糕也好,您牙口不好,烧干泡水喝也好。”


    陈阿婆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几句,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也别太累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将剩下的山楂栗子归置好,山楂留着明儿晒干,栗子放着慢慢吃,谢云澜爱吃什么来着?好像都爱吃。


    等他回来了,给他蒸一锅栗子,再泡一壶山楂水……


    想着想着,洛瑾年心绪渐渐安宁,轻轻关上了灶房的门,回屋里歇下了。


    *


    到了九月下旬,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身上,要加一件薄薄的夹衣。


    今儿估摸着谢云澜该回来了,洛瑾年这天没去锦绣坊,也没去时家,他一大早就起来,将小院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鸡圈扫干净,垫上新的干草,鸡蛋数了数又快攒够一筐了,菜地浇透水,灶房也擦得亮堂堂的,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


    晌午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坐在院中,绣着一条还没做完的帕子。


    可绣不了几针,就抬头往巷口望一眼,再绣几针,又望一眼。


    太阳从东头慢慢挪到西头,巷口来来往往的人,一个都不是他。


    洛瑾年把那帕子放下,起身去灶房烧了锅水,水烧开了,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坐在灶房门口,看着那锅水发呆。


    过了会儿回过神,看时候差不多了,又拿了几个水壶把烧好放凉的水装起来,趁着锅还没凉透,添了几根细柴开始烧晚饭。


    今天中午他特意买了只老母鸡,洗干净后整个儿放进锅里炖着,还放了一些补身子的药材,又剥了一盘栗子仁丢进去。


    日头越来越低,天边染上了橘红色,锅里的鸡汤也越炖越香。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过路人悠哉悠哉的步子,而是急切地往这边赶的步子。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洛瑾年腾地站起来,唇边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双眼都亮了。


    院门被推开了,谢云澜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满脸倦色,青灰色的长衫也有些皱巴,人也瘦了一圈,索性精神头看着还不错。


    洛瑾年连忙放下手里的烧火棍,起身迎接,“快坐下歇歇,饿了吧?锅里炖了鸡,马上就能吃了。”


    一大盆栗子炖鸡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栗子仁软糯,金黄的鸡汤上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谢云澜没说话,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大半碗,又夹起一块鸡肉,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在嘴里就化开了。


    洛瑾年在一旁看着,心疼得厉害,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慢点吃,别噎着,喝点汤顺顺吧。”


    谢云澜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才终于放慢动作,“活了,在号舍里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这几日着实不好受,贡院的号舍又窄又矮,人坐进去都转不开身,白天考试,晚上就睡在那儿,一张薄薄的木板,连铺盖都铺不匀,白天又热又闷,夜里冷风直往里灌,睡也睡不踏实。


    吃的更别提,每日都是干巴巴的馒头大饼,就着一点肉干,嚼得腮帮子都酸了,连口热汤都没有。


    洛瑾年听着心里揪得慌,看他饭快不够吃,又忙去灶房里取了俩馒头,“多吃点,锅里还有呢。”


    那只鸡谢云澜一口气吃了大半,栗子也吃光了,汤都喝了两三碗,碗底剩的那点也沾着馒头吃完了。


    吃饱喝足,整个人才像是活过来了,长长舒了口气,吃饱饭后困意就上来了。


    洛瑾年出去打了一盆水,进屋时,见他已经倒在床上,鞋子只脱了一只,人却已经睡着了。


    洛瑾年走过去替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好。


    谢云澜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下来,眉眼舒展着,眉头那点紧皱终于松开了。


    谢云澜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


    醒来时,外头阳光正好,透过窗纸洒进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床前的地上。


    外面隐约的鸡叫和远处的吆喝,洛瑾年不在屋里,灶房那边有轻轻的响动,应该是去做早饭了。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睡足了这一觉,浑身的疲乏像被抽走了大半,虽然还有些酸软,但人已经清爽多了。


    洛瑾年端着一碗粥进来,见他醒了,眼睛弯起来:“醒了?正好,刚熬好的鸡肉粥。”


    昨天还剩下一些鸡肉,扔了可惜,洛瑾年便煮了这一锅鸡肉粥,粥熬得软烂,里头还放了些切碎的鸡肉,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整个人都熨帖了。


    吃罢早饭,谢云澜问:“今日去时家?”


    洛瑾年点点头:“时伯说今日教我点卤的关键,我早点去。”


    谢云澜放下碗,站起身:“我跟你一块去。”


    洛瑾年一愣:“你不多歇歇?”


    “歇够了,这几天你一个人忙,累坏了吧?我去帮把手。”


    收拾完饭桌,两人就一块去时家豆腐坊帮忙了。


    时大石见他俩来了,连忙迎上来:“云澜回来了?考得怎么样?”


    “还行。”谢云澜笑着应道,“等放榜再看。”


    时大石也不多问,只拍拍他的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好铺子里忙,来搭把手!”


    谢云澜力气大,那些洛瑾年做不动的重活,推磨盘和搬豆腐一类的他都包了,时大石乐得轻松,直夸他“读书行,干活也行”。


    有谢云澜帮忙,洛瑾年反倒清闲下来,只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豆腐。


    “你看,卤水要一点一点加,不能急。”时大石指点着,“边加边搅,看到起花了,就停。”


    洛瑾年认真看着,手下动作越来越稳。


    谢云澜在旁边搬完一袋豆子,偶尔走过来看一眼。


    这一整天都在忙碌中度过,林花椒叫他们回家的时候,洛瑾年才发觉原来已经天黑了。


    之后的十来天,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


    谢云澜每日跟洛瑾年一起去时家,磨豆子、压豆腐这些体力活全包了,洛瑾年便专心跟着时大石学点卤的手艺。


    时大石见他俩这般勤快,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有你俩帮忙,我这铺子能多开十年!”


    林花椒在旁边啐他:“什么十年,往后回了青瓷镇,瑾年自个儿开铺子,你上哪儿找这么勤快的帮手去?”


    时大石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洛瑾年听着夫妻俩斗嘴,也抿着唇轻轻笑了。


    *


    转眼间,放榜的日子近了。


    这夜月明风清,洛瑾年坐在床上,借着一盏油灯整理这几日攒下的绣品,谢云澜从外头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谢云澜侧头看他。


    昏黄的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柔和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低头绣着东西,神情专注,偶尔抿一下唇,便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在省城的这些时日隔三差五吃肉,脸颊上多了点软肉。


    谢云澜瞧得手痒,也不打算再忍耐,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捏了捏,果然软绵绵的,跟包子一样。


    洛瑾年一怔,手里的绣棚差点掉了,一抬头便对上他的眼睛。


    谢云澜轻轻眯着眼,眼底是毫不遮掩的欲/望,嗓子滚了滚,他对着那两片唇俯下身。


    不是从前那种蜻蜓点水的吻,也不是故意使坏的那一口,这个吻很慢,很深,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尝。


    洛瑾年的心咚咚跳着,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当然知道谢云澜打算做什么。


    以前他总是躲,总是怕,怕自己不懂,怕做错什么,怕耽误谢云澜温书备考。


    可现在没有顾虑了,再没有理由拒绝。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轻轻环住谢云澜的脖子,试着回应,小心翼翼地用舌头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十一点准时更新(咳咳……想看的宝贝们尽量早点来),建议多看看段评,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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