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头一回做这种事,难免生涩笨拙,只知道贴着那人的唇,轻轻动了动。
但这点生涩似乎更让男人愉悦了,谢云澜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两人贴着的唇间逸出来。
“瑾年……”他轻声唤着,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烫得惊人。
他吻得更深了,一只手不知何时滑到段评的气泡里。
翌日清晨,洛瑾年是在谢云澜怀里醒来的。
他眉宇间几分倦色,本就生得秀美,如今脸色红润,杏眸湿润,更是一副被滋润过的动人模样。
谢云澜看着他这娇弱的样子,满心怜爱,只觉得一颗心都化了,低头在他唇上轻吻,“等回去,咱们就成亲。”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似乎有些迟疑。
谢云澜看着他的反应,微微蹙眉:“怎么了?”
洛瑾年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怕娘会生气,娘让我照顾你,可我却……”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结果我……我把你照顾到床上去了……”
说罢洛瑾年脸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
谢云澜愣了一瞬,随即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别怕,我来想法子,我去跟娘说,我去求她,我去让她知道——”
他顿了顿,低下头,在洛瑾年额上落下一个吻。
“让她知道,是我离不开你,不是你离不开我。”
洛瑾年闻言抬起头,望着他,谢云澜眼角微微下垂,眉眼间尽是温柔,“瑾年,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万事都有我担着呢,别怕。”
看着他认真温柔的眉眼,那笃定的神情,洛瑾年忽然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他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怕让谢云澜看到自己居然被感动哭了,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云澜把下巴抵在他发顶,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这才起床开始一天的活计。
吃完早饭谢云澜去了时家豆腐坊帮忙,洛瑾年在家喂完鸡,见院子里多了不少落叶,又拿笤帚扫了扫。
后院的菜大都收完了,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要回家,也不必费心打理,要吃菜就去外面买,要不就去时家借两把。
下午洛瑾年没事做,便搬了个板凳,坐在前院儿晒太阳,做做针线活。
天色渐晚,等谢云澜回来,烧了两个炒菜便早早睡下了。
秋风轻轻吹着,月亮已经圆了大半,就快中秋了,到时他们一家子也终于能团圆了。
*
洛瑾年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急又重,哐哐哐的,像是要把院门拆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
“恭喜谢老爷高中第一名举人!!!”
外头天都还没亮,天边才刚透出一丝灰白,洛瑾年没睡醒,迷迷糊糊的还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又是一阵敲锣打鼓,咚咚锵咚咚锵,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道喜声。
“恭喜谢老爷高中解元!”
“谢老爷文曲星下凡啊!”
洛瑾年整个人都懵了,他愣愣地躺在床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解元”什么“第一名”,像隔着一层水雾,听得不真切。
旁边的人却已经动了,谢云澜披上外衣,起身往外走,“我出去一下,你先再睡会儿吧。”
洛瑾年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爬起,胡乱套上衣裳跟出去。
院门一开,外头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三四个报子挤在门口,为首那个穿着短褐,手里提着面铜锣,脸都笑开了花。
后头还跟着两个敲锣打鼓的,手里家伙什敲得震天响,恨不得把整条巷子的人都吵醒。
“恭喜谢老爷!高中xxx乡试第一名解元!”那提锣的汉子嗓门大得惊人,一嗓子喊出去,巷子里好几户人家都亮起了灯,还有人披着衣裳出来看热闹。
谢云澜早有准备,从袖中摸出一吊钱,递给那领头的报子,“辛苦各位,请各位吃几盏茶润润口。”
那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带着人往巷口走去,边走边喊,大嗓门喊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起一片犬吠鸡鸣。
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可那些被吵醒的邻居们却不肯回去睡了。
张婶披着衣裳站在门口,笑呵呵道:“恭喜啊!头名举人,咱巷子可算出头了!”
赵汉子也出来了,冲谢云澜竖着大拇指:“谢兄弟,好样的!”
陈阿婆颤巍巍站在自家门口,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好,好,年哥儿有福气。”
时家当然也来凑热闹了,时小山对洛瑾年眨眨眼,打趣道:“我就说了吧,以后瑾年哥你可就享福了!”
洛瑾年被说得不好意思,耳朵尖都红了,却还是笑着,一一应着。
谢云澜站在他身侧,也微微颔首。
等人群散了,两人才回到屋里,虽然天色还早,但闹了这么一通也没了睡意,干脆提前烧了早饭吃。
洛瑾年煮了两个鸡蛋,又煮了两碗粥,捞上一碟咸菜,便是一顿简单清淡的早饭,两人面对面坐着,慢慢吃着。
收拾完饭桌,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灿灿的光。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要去鸡窝摸蛋,谢云澜在后院浇水浇到一半,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身穿绸衫,头戴方巾,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捧着红漆拜帖和一个盖着红绸的木托盘。
“可是谢解元谢老爷府上?”那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拱手作揖,“在下是府台大人门下,特来道喜。”
一名小厮恭恭敬敬递上拜帖,另一人递上托盘,上头堆成一个宝塔状,装得满满当当,因红绸盖着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我家老爷知道您要回老家,特备薄礼相助,一点心意,还望解元公笑纳。”
谢云澜接过拜帖,温声道:“府台大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那人连忙摆手:“使得使得!解元公若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家老爷了。”
话说到这份上,不收反倒不好,谢云澜微微颔首:“多谢府台大人厚爱。”
那人笑得更灿烂了,又寒暄了几句,“府上特意给您备好了马车,方便您和夫人上路,老爷若还需要什么,尽管和大人提。”
谢云澜接过托盘递给洛瑾年,自己则送这中年男人出门。
门一关上,洛瑾年就好奇地揭开托盘上的红绸布一看。
洛瑾年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居然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齐齐码着,数了数足有三十两,都是方方正正的官银。
三十两白银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嚼用,就这么送来了?
谢云澜回来时也看到了那些银子,面上倒是平平淡淡,这些都是他早就知晓的,并不怎么惊讶。
举人身份尊贵,若再中了进士,就是朝中大员,如果考不上,回老家也是乡绅,要见县太爷都得客客气气,有的是人讨好。
这三十两也只能算个彩头,今日必然还有人拱手上门送钱。
洛瑾年是不知道这些的,还沉浸在忽然得了一笔巨款的惊喜中,还没缓过劲儿,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穿着绸衫的师爷模样的人,自称是知府衙门的人,寒暄几句,送来十五两银子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然后是官学里的教谕,送了一套文房四宝,说是给解元公添些排场。
城里有名的乡绅,送了十两银子和一对玉镯,说是讨个吉利。
一个接一个,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洛瑾年都记不清来了多少拨人,只记得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
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的“来就收吧”,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直到傍晚时分,小院才终于清净下来,桌案上也已经堆了七八个包袱礼盒,各种银子和贵重礼物摞得老高。
自己的门生考中解元,司徒先生自然不能没有表示。
来的是上回给洛瑾年送赏钱的周管家,这回他带的东西更多,两匹上好的锦缎,几盒茶叶,还有一封司徒先生亲笔写的贺信。
“先生说了,谢老爷如此年轻,当真是青年才俊。”周管家将贺帖双手递上,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谢老爷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谢云澜接过贺帖,微微欠身,郑重道:“多谢先生厚爱。”
司徒先生是什么人?致仕的大儒,门生遍天下,他亲自写信道贺,这份认可,比那些银子贵重多了。
谢云澜原只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门生,有他这份认可,便称得上一句“司徒先生的得意门生”了,往后前程更是坦荡。
这些道理谢云澜自然懂得,先生看得起他,他怎么能不敬重?
周管家走后,洛瑾年捧着那贺帖看了又看,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只知道先生的字就是好看,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
“司徒先生这是夸你吧?”他小声道,眼睛亮亮的。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对,夸我呢,也夸你了,你可是我的贤内助。”
洛瑾年被他夸得颇有些得意,挺起胸,鼻子都快翘上天了,“对,我也很厉害,家里的鸡养得可肥了,现在一天能下十几个鸡蛋!”
看他得意的模样,谢云澜没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登时让洛瑾年脸颊发烫,蹭了蹭脸颊。
“这青天白日的,你又要做什么!”
谢云澜轻轻勾唇,故意逗弄道:“夫郎说的是,那我们晚上再亲。”
洛瑾年一向脸皮薄,又不敌他坏心眼,背过身不理他了,脸颊耳根都红得吓人。
*
洛瑾年正烧着晚饭,邻里看他们门口清净下来了,便纷纷上门道喜,提了些鸡蛋和新鲜的菜蔬。
时小山也送来了几斤猪肉和腊肠,虽然不值钱,但多少也是份心意,谢云澜一一应了他们的道喜。
关上院门,洛瑾年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这一天下来,比干一天活还累。
可累归累,那桌上的银子,他是真忍不住想看。
他指着屋里那堆东西,声音都发飘:“这些东西咱们得数数吧?”
谢云澜唇角弯起,点点头。
两人便将那些礼盒、包袱、挑子一一打开,清点起来。
银子最多,一枚枚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府台大人送的三十两,衙门口送的十五两,官学送的十两,乡绅们你八两我五两……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一百多两。
洛瑾年到时家借了个算盘,数了三遍,还让谢云澜也对账算了一遍,才敢相信自己没算错,拢共一百二十三两。
一百多!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光是银子,绸缎布料堆了半床,茶叶点心摆了一桌,文房四宝、玉器摆件和镯子首饰,还有几匹上好的锦缎,摸着滑溜溜的,他都不敢用力碰。
这么多东西,他们这个小屋子都快挤不下了。
他们回家后可以给娘买新衣裳,给弟弟妹妹买好吃的,家里房子也可以重新修缮一遍,还能置办一些田地房产,以后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洛瑾年眉眼弯弯,“明儿咱们去买只大肥鸡,好好庆祝庆祝!再买二斤排骨,给时伯和陈阿婆也送点过去。”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好,都听你的。”
大件的丝绸、摆件一类的,就先放在偏厦里放着,洛瑾年把一个装衣服的大箱子腾出来,专门用来装银子,箱子沉得洛瑾年都推不动。
两人合力推着箱子一边,才终于把箱子推到床底下藏着,折腾完已经月上梢头。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被砸门声吵醒时的还懵懵的,到现在还没彻底缓过来。
想到白天一拨接一拨送礼的人,那些堆成小山的银子和绸缎,简直像做梦一样,收钱收到手软,简直就和做梦一样。
洛瑾年穷惯了,忽然有了那么多钱,激动过后心里又不安生了,万一忽然有小贼偷东西怎么办?万一有老鼠啃箱子怎么办?
他放心不下,正要下床看看箱子,谢云澜一把将他揽到怀里。
“好了,早些睡吧,家里前几日来了信催我们回去,这两天还得好好收拾,早些动身。”
洛瑾年只好又躺回他怀里,心里隐隐有些担忧。
或许是怕钱财太多被贼人忌惮,又或许是怕回家没法面对林花椒,自己也说不清。
洛瑾年脑袋在谢云澜胸膛上蹭了蹭,听着他沉稳规律的心跳,便忍不住想到谢云澜的承诺,一颗因畏惧而惴惴不安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还是早点睡吧,明天要收拾一下家里,有好多事要做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多看看段评吧,很热闹。
第82章
收拾行李用了整整两天,东西实在太多,洛瑾年看着那一屋子的箱笼直发愁。
光银子就有一百多两,沉甸甸的一大箱,搬都搬不动。
谢云澜第二日一早便去了钱庄,将那些银子换成几张轻飘飘的银票,顺道也把洛瑾年的私房钱一并换成票子,那一木匣私房钱装满了,约莫也有四五十两银子。
他回来时,见洛瑾年正蹲在院子里,对着那几只鸡发愁。
“怎么了?”谢云澜走过去问道。
洛瑾年抬起头,有些不舍地看了看那几只大肥鸡:“它们怎么办?带也带不走……”
这几只鸡是他一手养大的,从刚来时那几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到如今肥嘟嘟会下蛋的母鸡,每日喂食、捡蛋,早就养出了感情。
谢云澜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送去给时家和陈阿婆吧,他们会好好养的。”
洛瑾年点点头,又摸了摸那只最肥的大白鸡,捏了捏它柔软凉凉的鸡冠子,才起身去拿笼子。
送鸡的时候,顺便把家里没吃完的菜和肉也分给了邻里,张婶接了菜,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赵汉子不在家,他媳妇收了肉,非要塞给他一包自家晒的红枣。
陈阿婆接了那五只鸡,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泪花,颤巍巍道:“年哥儿,常回来看看啊,阿婆等你。”
洛瑾年一一应着,心里酸酸的。
当初刚来时,这条巷子里的人见了他,不过是淡淡点个头,如今要走,却个个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
住巷头的那家已经没人了,院门紧闭,听时小山说周家那对兄弟放榜前就走了。
林花椒准备的东西最多,一大包干豆腐,说是路上吃的,又送了一罐自家做的腐乳,让带回去给洛瑾年娘尝尝,还有一兜子刚出锅的栗子糕,热乎乎的,塞进包袱里还冒着香气。
“路上吃,路上吃。”她絮絮叨叨着,又拉着洛瑾年的手,眼眶红了,“瑾年啊,回去可要好好的,常来信,有空就回来看看……”
洛瑾年点点头,喉间有些哽,心里也很不舍,但一想以后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想来便回来看看就是了。
这院子是洛瑾年亲手打理出来的,知道他心里不舍,谢云澜昨天就去了牙行买下地契,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第二个家了。
时大石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拍了拍谢云澜的肩,叹了口气,又觉得不吉利,哈哈笑了。
谢云澜无奈一笑:“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以后都不见了,我已买下这院子,往后我们回来还能住。”
林花椒愣了愣,抹了抹眼角没落下的眼泪,笑道:“怎么不早说!”
时小慧在旁边抿着嘴笑,眼眶也是红的,时小山则站在一旁,难得地没说话,只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从时家出来,洛瑾年又去了一趟陈阿婆家。
老人已经将五只鸡安顿在院里,正抓了把米糠,蹲在地上给它们喂食,见他来了,撑着拐杖慢慢站起身。
“阿婆。”洛瑾年将一包点心和特意裁下来的一块丝绸递过去,“这个给您,点心您留着吃,布料做件新衣裳。”
这些日子以来,洛瑾年跟着她学了不少菜,早已把这位慈祥的阿婆当作亲人看待,担心自己走了阿婆日子不好过,想送点钱怕招人眼红,便藏在了这块料子里。
陈阿婆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摸了摸,从里头拽出来一包鼓鼓的钱袋,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好孩子。”她轻声道,声音沙沙的,“往后好好的。”
洛瑾年点点头,处理好这些事总算能放心走了。
*
晌午饭洛瑾年做了辣子鸡,这是老早之前跟陈阿婆学的法子,麻辣爽口,特别下饭,洛瑾年很喜欢吃。
今儿要走,自然得做顿好吃的犒劳。
那几只鸡送走了,这只鸡是中午特意去市集上买的,洛瑾年将它杀了,剁成块,用辣椒和蒜爆炒,满满盛了一大盘。
两人坐在院中,慢慢吃着,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洛瑾年抬头,将这小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还记得刚来时的模样,院子里的荒草半人高,墙上爬满枯藤,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他收拾了好几天,才勉强能住人。
如今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枇杷树已经枯黄了,但枝条茂盛了许多,不似从前瘦弱。
鸡圈虽然空了,可那竹篱笆整整齐齐,是他和谢云澜一起搭的,菜地里的土也是他俩一锄头一锄头翻的,每一畦都浇过无数遍水,吃过不知道多少菜。
这都是他一手打理出来的,如今终于有了成果,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自豪感。
洛瑾年眯着眼睛笑了笑,看谢云澜已经快吃完了,连忙低头扒饭吃,下午马车就要来了,可不能让车夫等太久。
吃罢饭又回屋歇了一会儿,到了未时半,马车准时到了巷口。
两辆青顶马车,一大一小,大的那辆装行李,锅碗瓢盆和被褥这些不方便带,也不必带,留着以后回来的时候用,送的那些绸缎、摆件和贵重首饰装箱带上。
小的那辆马车坐人,车厢还算宽敞,里头铺着厚厚的褥子,坐着舒服得很。
洛瑾年提着包裹正要往车上搬,一个汉子连忙抢过来,“别别,这等粗活,您就叫我们哥俩干吧!”
他身后那个汉子也连忙应了一声,“对对,您别做粗活。”
洛瑾年愣了一下,还不太习惯这样的生活,不过看他俩坚持要代劳,还是把手上的包裹递给那汉子了,两个高壮汉子便合力把沉重的包裹、木箱抬上马车。
“辛苦,我请二位吃杯茶,兄弟们别客气。”谢云澜说着,很识趣地抓了一把铜钱递给他俩。
那两个汉子接了钱,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来过,干活更卖力了,哼哧哼哧一口气把剩下的行李搬完。
“行了,二位上车吧,我们兄弟可是驾车的一把好手,您尽管放心。”那领头的汉子拍了拍胸脯,一脸豪爽。
谢云澜扶着洛瑾年先上了马车,坐上马车,洛瑾年好奇地张望了一下,这车不大,方寸大的地方,顶多坐四个人,不过只坐他们俩就很宽敞了。
车厢两边有两排座椅,铺了厚厚的软垫子,蜷着身子勉强能躺下,若乏了也可以躺着歇一歇。
和他们来时做的驴马大车相比,这马车着实好太多了,那大车连个棚子都没有,漏风漏雨,天晴了又晒得慌,板车硬邦邦的硌得慌。
马车走起来也格外平稳,到了巷头,巷子里的人都出来了。
张婶和赵汉子一家,还有几个洛瑾年相熟的邻居,都站在巷口目送着他们。
人家特意相送,洛瑾年便又下车来和他们道别,时小山站在最前头,攥着洛瑾年的袖子死活不肯松手。
“瑾年哥……”他声音闷闷的,“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
洛瑾年看着他低落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轻声道:“会回来的,院子还在呢,肯定要回来看看的。”
时小山点点头,可那手还是不肯松。
车夫已经催了一遍,谢云澜站在车边等着他,洛瑾年深吸一口气,看向时小山,“小山,松手吧,再不走天该黑了。”
时小山虽然不舍得他,但到底是懂事的,终于慢慢松开手,脸上也勉强扬起笑容。
“说好了,一定要回来看我,要不然我就要和大勇哥一起去青瓷镇找你算账了!”
洛瑾年看他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不掉眼泪,他压不住心里的念头,便悄悄对时小山说道:“很快就会见面了,等我们成婚,我定会邀你们一家子来。”
听到这话,时小山愣住了,眨眨眼,像是没听明白,又眨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日他和瑾年哥在井边洗衣裳,他问洛瑾年“你和谢云澜有没有那个过”。
那时洛瑾年红着脸说“没有”,他当时还纳闷,两人住一块儿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时小山脸腾地红了。
“瑾年哥你——”他指着洛瑾年,结结巴巴,又指指谢云澜,“你、你们——”
洛瑾年没等他说话,转身钻进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遮住了那张红透的脸,天知道他提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和时小山说出口。
如今他们要走了,洛瑾年实在不想再瞒着他,也不想再瞒着时家人和邻里们。
等他们一走,估计全巷子的人都会知道这事了。
车夫见他俩都上了马车,一甩鞭子,拉车的马儿吭哧喷出一口热气,马车缓缓出发,车轮轧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跟在后面的弟弟看见哥哥走了,也一甩鞭子,驾着拉行李的马车跟上去。
时小山站在巷口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半天没回过神,直到马车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了,他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嘀咕什么呢!”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他可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瑾年哥真够义气的!
他可等着吃瑾年哥的喜酒了呢。
*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秋日天高气爽,官道平坦宽阔,车轮咕辘辘地滚动着,比来时那坑坑洼洼的小路不知舒服多少倍。
洛瑾年靠在车厢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外头的景色。
来时走的是小路,那时他和谢云澜挤在驴马大车里,又颠又挤,啃着干巴巴的干粮,喝着凉水,夜里就歇在破庙里,冻得缩成一团。
如今坐了马车,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软和得像坐在云上。
车厢里还放着一包栗子糕和一壶热茶,是林花椒塞给他们的,饿了可以吃点心垫肚子,渴了可以喝茶水。
以谢云澜的身份,路上经过驿站也能留下休息,每到一处就能歇脚,驿站里有热汤热饭,还有干净的床铺能睡觉,有吃有喝,别提多舒坦了。
谢云澜坐在旁边看书,洛瑾年闲得没事干,拿了针线篮缝着一块帕子,打发打发时间。
回了青瓷镇,就没有那么多有钱的公子小姐的绣活了,不过他在省城开阔了眼界,见过不少好东西,学了不少时兴的花样,绣工也愈发精湛。
便是回了县城,洛瑾年也有自信能靠自己的手艺接活儿赚钱。
做活累了,洛瑾年就靠在车厢上,望着外头的景色,偶尔和谢云澜说几句话解闷。
洛瑾年和谢云澜提了自己想开店的打算,“豆腐坊是肯定要开的,原想着还要弄个卖吃食的地方,但开了豆腐坊,怕是没钱弄个食肆了。”
“银钱不用发愁,等我回县城谋个一官半职,何愁手上钱不够花?”谢云澜十分自信。
他也确实有自信的资本,能考中举人那都是千里挑一的人才,今年省里就七十五个名额,解元还落在了青瓷镇。
等消息传回去,就是知县都得笑脸相迎,必定会花重金聘请他。
洛瑾年并不知晓这其中的门道,谢云澜说了,他便信,弯了弯眉眼,向着外头看去。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头,远处有农人在收割,弯腰挥镰,一茬一茬地割着。
谢云澜也看到那片田野了,他放下手里的书卷,皱着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明年咱们家买几块良田吧,总要置办一些田产。”谢云澜说道。
洛瑾年自然答应下来,家里有了地,每年都能收上粮食,自家吃不完还能卖。
他早年饿惯了,家里能囤粮他可高兴,下意识想着以后冬天不会饿肚子了,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根本不用挨饿,日后更是要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洛瑾年拿了刚刚放下的绣棚,一边做活一边哼着乱七八糟的曲调,高高兴兴等着回家。
*
马车走了十来天,赶在中秋前总算进了青瓷镇。
洛瑾年掀开车帘,望着外头熟悉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欣喜,已经等不及见到娘和玉儿了。
马车在谢家院门前停下来,谢云澜长腿一迈率先跳下来,转头扶着洛瑾年也下车。
洛瑾年扶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跳下车,站在门口,望着那扇半旧的木门。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白墙青瓦,有些陈旧,但打理得干净整齐,门口那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枯黄,落了一地黄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谢玉儿端着盆出门倒水,她一抬头,看见洛瑾年和谢云澜,手上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娘——”她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得飞快,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瑾年哥哥和二哥回来啦!!!”
屋里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匆匆起身。
第83章
林芸角听见喊声,撂下手里的针线活,匆匆从里屋出来,她脚步快得很,走到门口时,眼眶已经红了。
“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发哽,上下打量着洛瑾年,又看看后头的谢云澜,“瘦了……都瘦了……”
谢玉儿在旁边蹦蹦跳跳,嗓门大得很:“瑾年哥哥!二哥!你们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们了!”
谢洛风从屋里探出脑袋,眼睛一亮,却不好意思上前,只躲在门后头偷偷看。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又看看他们身后那两辆马车,两个车夫已经在往下卸行李了,大箱小箱的全往院子里搬。
“这是……”林芸角有些疑惑。
“娘,进屋再说。”谢云澜开口道,“东西多,慢慢搬。”
林芸角点点头,转身就往灶房走:“行,你们先歇着,娘给你们烧顿好吃的。”
走了两步又回头,“玉儿去菜地掐把青菜,嫩的掐,洛风呢?让他去割两块肉,再买块豆腐。”
玉儿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慢点跑!”林芸角在后头喊,又回头对洛瑾年道,“你们进屋歇着,一会儿就好。”
洛瑾年想跟去帮忙,被她一把按回椅子上:“坐着!走了那么远路,不累啊?”
他只好到堂屋坐着,谢云澜出去送送那两个车夫,照例给了赏钱。
玉儿很快掐了菜回来,又跑出去找谢洛风,不多时,弟弟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五花肉和一块白嫩嫩的豆腐。
他比走时也高了些,大小伙子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见了洛瑾年,只喊了声“大嫂”就低着头往灶房跑。
谢云澜暂时安顿好行李,便也坐着歇息,肩膀贴着洛瑾年的肩,肌肤的热气顺着轻薄的衣物渡过来,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灶房里传来娘忙活的声音,锅碗瓢盆轻轻响着,院子里,谢玉儿跑进跑出,不知在折腾什么。
过了一会儿,谢玉儿跑进来,手里捧着个小陶罐,献宝似的往洛瑾年面前一放。
“瑾年哥哥,你尝尝这个!”
洛瑾年低头一看,陶罐里是切成小丁的东西,红彤彤油亮亮的,闻着有股咸香辣味,“这是啥?”
“辣子肉丁!”谢玉儿得意洋洋,“娘做的,可好吃了!我跟洛风馋了好久,娘都不让多吃,说留着等你们回来吃。”
洛瑾年拈起一块,送进嘴里,肉丁咸香适口,辣味恰到好处,越嚼越香,他又拈了一块。
谢云澜也吃了一块,赞道:“不错。”
谢玉儿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见他俩都吃了,自己也伸手去拿。
洛瑾年吃一口她吃一口,谢云澜一口她也要吃一口,他俩都不吃了,她还是要偷摸吃一口,很快就吃完了半罐子,大都是玉儿偷吃的。
“玉儿!”林芸角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心有灵犀似的,“别偷吃!”
谢玉儿手一缩,看那罐子辣丁不剩多少了,不敢再吃,嘟着嘴跑了出去。
洛瑾年忍不住笑出声来,谢云澜唇角也微微弯起。
饭菜很快端上桌。
红烧肉,炖豆腐,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还做了道葱花拌豆腐,清清淡淡的,正好解腻。简单的家常菜,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林芸角不停地给洛瑾年和谢云澜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瘦成这样,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洛瑾年碗里很快堆得冒尖,他低头吃着,心里暖乎乎的,他亲娘早逝,后娘又苛待他,从未体会过这样有娘心疼的感觉。
“等会儿娘给你俩屋子收拾收拾,晚上好好休息。”
洛瑾年乖乖听着她说话,鼻子酸酸的,一点都不嫌唠叨。
吃到一半,林芸角才问起中举的事,省城放榜后三五天,消息就传到县城里了,都是往来的商队和脚夫说的。
但县衙还没收到公文和凭证,还没张榜公示,谁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这几天城里可热闹了,茶馆、衙门、米铺,所有人都在议论。
“听说咱县有人中了,是不是钱庄周家的大公子?还是城西谢家?”
“我猜是周家的,你看人家早早就回来了,谢家估计是没考中,没脸回家。”
这段时间林芸角等得心急如焚,听到那些传闻心里更是不好受了,谢云澜听她问起,直接递给她一张官凭。
上头盖着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谢云澜的名字,还有“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几个字。
“第一名?云澜,你、你中了解元?好,好啊。”
林芸角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好好,我儿子、我儿子中了解元……”
玉儿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也知道是顶好的事,跟着傻笑,谢洛风站在一旁,眼里也带着敬佩。
林芸角擦了擦眼角,将那张官凭小心收好,抬起头,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得摆两桌席,请街坊邻居都来喝一杯。”
她越说越来劲,“让那些人看看,我儿子也是有出息的,看他们还敢不敢说三道四!”
洛瑾年听着,也抿着嘴笑,娘高兴,他就高兴。
*
吃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说话。
谢云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早就想提了,在省城时就和洛瑾年说过,回来就跟娘说。
可话到嘴边,洛瑾年忽然开口了,“娘,我们在省城学会点豆腐了。”
洛瑾年将省城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尤其是时家的事,他答应了时伯时嫂,要在青瓷镇开一家“时记豆腐”。
怕林芸角不同意,还把得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也说了,他们手上这些钱开店尽够用了。
“时伯把全套手艺都教给我了,等过些日子,咱们也开个豆腐铺子,卖豆腐、豆花、腐乳这些吃食,肯定能赚钱。”
他们离家时带了五六十两,回来时反而还带回来近二百两,一听得了那么多钱,林芸角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那敢情好!咱们挑个闲日子,看看哪个地盘好,问问包下来要多少钱。”
她越说越来劲,已经开始盘算起来,“先在铺子门口摆个摊,卖点吃食试试口味,顺便吆喝吆喝,马上中秋了,咱们赶集卖正好。”
谢云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洛瑾年一眼。
洛瑾年注意到他的目光,抿着唇没说话,他知道谢云澜想说什么,成婚的事,他故意岔开了。
不是不想,是……是有点怕。
娘对他这么好,这么信任他,把谢云澜托付给他照顾,结果他们却做出这种事,娘会怎么想?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敢想。
谢云澜看出他的心思,没有再开口,只是那眉头就没松开过。
*
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
林芸角给他俩铺好床,一个在东屋,一个在西屋。
“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她絮叨着,将被子拍得松松软软,“你先歇两天,休息好了,咱们再好好商量开店的事。”
洛瑾年乖巧地点点头,简单收拾好包裹后便睡下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松柔软,闻着有股太阳的味道。
屋里的灯熄了,外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他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娘今天那么高兴,她若是知道了他和谢云澜的事,还会这么高兴吗?怕是能气得骂他白眼狼,非得用扫把将他撵出家门不可。
洛瑾年不想让娘伤心,林芸角越是对他好,他越是不敢说出口,可他也是真心喜欢谢云澜,若谢云澜不喜欢他也就罢了,只当是痴心妄想,偏偏谢云澜也爱极了他。
两害相权如何取其轻?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角渐渐湿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忽然轻轻响了一下,洛瑾年一惊,连忙坐起来。
一个人影闪进来,轻轻关上门,月光下,那人身形颀长,眉眼深邃,正是谢云澜。
洛瑾年吓了一跳,压低声音:“你怎么……”
话没说完,谢云澜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静静地看着洛瑾年。
他声音低低的,“白天的事,你为什么岔开?”
洛瑾年一愣,低下头没说话。
谢云澜看着他,“怕了?”
洛瑾年抿着唇,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我不想让娘生气,要不我们还是不说了,这样也挺……”
谢云澜没等他说完,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那吻来得突然,洛瑾年一愣,下意识想推开,可谢云澜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固定在怀里,吻得又深又霸道,把洛瑾年抗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等他不那么抗拒了,谢云澜才松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唇角微微弯着,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痞气,“你早就是我的人了,睡了我就想跑?没门。”
洛瑾年被他的无赖话逼得脸红,低下头推开他,“谁要跑了……”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又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那就说好了,明天我找机会跟娘说。”
得了他的准话后,谢云澜才起身,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往外走。
谢云澜出了门,轻轻将门掩上,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中,直愣愣地盯着他。
小姑娘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水,看样子是半夜起来喝的,她看见谢云澜从洛瑾年屋里出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二哥?”她眨眨眼,“你咋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
谢云澜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沉默了一瞬。
“……瑾年哥哥做噩梦了。”他面不改色扯谎,“我去看看。”
谢玉儿“哦”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端着碗回屋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澜已经回了自己屋,门关得严严实实。
谢玉儿歪了歪脑袋,也没多想。
第二天一早,洛瑾年被外头的鸟叫声吵醒。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洋洋的,洒了一床,他翻了个身,望着房顶发了会儿呆,才慢慢想起来,这是在家了。
他坐起身拾掇拾掇,穿衣洗漱,准备去灶房做早饭,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洛瑾年被撞得退了一步,低头一看,居然是谢玉儿。
她抓着洛瑾年的袖子,眼眶红红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瑾年哥哥……”玉儿声音发颤,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你快去看看二哥吧,娘让他、让他跪在屋里,还要拿竹条抽他!”
洛瑾年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多问,拔腿就往正屋跑。
第84章
昨晚玉儿起夜,端着碗水回屋里时,林芸角也起了,管她要水喝,“取个水磨磨蹭蹭那么久,是不是又偷吃鸡蛋了?”
玉儿撇撇嘴,“哪有!我碰见二哥从瑾年哥哥屋里出来,和他说了两句话。”
他们俩孤男寡嫂的,大半夜谢云澜从寡嫂屋里出来,实在不体面,林芸角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但又不敢想太多。
她一晚上没怎么睡踏实,早上看见谢云澜起了,正收拾院里的箱子,林芸角便道:“昨儿你去瑾年屋里了?”
谢云澜知晓这事儿总归藏不住的,也没想藏,直接点头认了。
林芸角脸色有些不好看,“是不是在瑾年那儿落下什么东西了?下次叫娘去帮你找。”
谢云澜知晓娘是想管他要个解释,但他不想找借口,直接说了和洛瑾年的事,还把大哥留给自己的信翻出来,拿给他娘看。
想着她若生气,要打要骂都冲着自个儿来,气消了就好,他一个人扛,不想让瑾年受委屈。
*
正屋的门虚掩着,洛瑾年推开门,一眼就看见谢云澜跪在地上。
他跪得端端正正,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摆了一张供桌,上头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谢父的,一个是谢春涧的。
香炉里的香燃着,青烟袅袅,林芸角手上拿着根细长的竹条,抡起手臂就往谢云澜背上抽。
谢云澜咬牙忍着,脸色有些发白,背上也隐隐渗出血痕,却硬挺着一声不吭。
洛瑾年看着心疼极了,冲进去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娘,您别打他,有什么话好好说。”
林芸角看见他来,却没有停手,又是一鞭子下去,痛得谢云澜闷哼一声。
“云澜,你自己说,你昨夜里干啥去了?”
“你半夜三更从瑾年屋里出来,被玉儿撞见,你当你娘是瞎的还是傻的?”
洛瑾年一听这话,登时白了脸,娘都知道他俩的事了?怨不得她这般动怒,都把谢云澜抽出血了。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跪得更直了些。
林芸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是让你光宗耀祖的!你倒好,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指着供桌上的牌位,声音发哽,“你爹和你大哥在天上看着呢!你觊觎自己嫂嫂,让咱家丢尽脸面,也害了瑾年,你、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
林芸角气得身子发抖,又狠狠抽了几棍子,犹不解气,一时气血涌上脑门,身子一软就往后栽。
洛瑾年和谢云澜连忙扶住她,搀着她小心坐下,帮她抚着胸口顺气,躲在门后的玉儿和洛风也急忙进来,一个端水一个搬凳子。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芸角总算缓过劲儿了。
林芸角往后靠在椅背上,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
洛瑾年跪在她面前,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谢云澜也跪着,背上那几道血痕触目惊心,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担忧地看着娘。
“娘……”谢云澜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您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一消,儿子认罚,可您别气坏身子。”
“你还敢说!”林芸角抬手又想打,竹条举到半空,看到他背上自己亲手打出的血痕,半天下不去手。
谢云澜背上那些血痕都是她亲手抽的,一下都没留情,谢云澜自小就聪慧乖巧,从没让林芸角操心过,这还是她头一回打他。
她又看向洛瑾年,跪在谢云澜旁边脸都哭花了,却拼命忍着不出声,怕惹她更生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打都疼,现在稍稍冷静下来了,便再也狠不下心动手打。
她闭了闭眼,长长叹了口气,“瑾年,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他逼你的?”
洛瑾年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林芸角,眼睛红红的,“什么?”
“他半夜从你屋里出来,”林芸角盯着他,一字一句,“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林芸角气归气,却不是气他俩在一起,或者说不只是如此,她最担心的是,怕洛瑾年是被迫的。
他俩若两情相悦也就罢了,一个未嫁一个未娶,凑一块过日子也没什么,何况还有谢春涧给弟弟的那一封信,已将洛瑾年托付给他二弟了。
可去了一趟省城回来就说要结婚,怕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谢云澜还那么年轻,又有主见,万一他只是一时冲动,日后后悔了怎么办?
洛瑾年连忙摇摇头,“云澜没有欺负我,是我愿意的。”
“云澜对我可好了,在省城的时候,他什么都紧着我,我想养鸡让我养,我想种菜就帮我锄地,我累了给我揉腰,我过生辰,还给我买花鼓、买点心、买布老虎…好多好多。”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他把我小时候没得过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补给我了。”
“娘,”洛瑾年抓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我知道这事不体面,我知道给您丢人了,可我真的喜欢他,您要是觉得我配不上您家,我、我这就走……”
林芸角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就想起他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眼睛里全是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如今这孩子活泼了不少,会笑会闹,会撒娇会生气,眼里也有光了,谢云澜对他多好,林芸角也是看在眼里的。
“我造的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账东西……”林芸角又骂了一句。
谢云澜跪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刻见娘这模样,膝行两步上前,额头抵在地上。
“娘,都是儿子的错,您要打要骂,冲儿子来,只求您别赶瑾年走,也别气坏自己身子。”
谢云澜背上的血更多了,额上冷汗直流,背上也晕出一片湿痕,洛瑾年偷偷看着谢云澜的背,心疼得眼泪汪汪,却又不敢出声。
林芸角又不是瞎子,哪能看不出来他俩是两厢情愿?是她这个当娘的以前一直没看出来。
“行了。”她疲惫地摆摆手,“都起来吧。”
洛瑾年和谢云澜对视一眼,却没敢动。
林芸角看着他们这模样,又是气又是笑,“怎么,还要娘请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慢慢站起身。
谢云澜站起身时,背上那几道血痕扯动,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洛瑾年连忙扶住他,眼眶又红了。
林芸角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一口口喝完,她抬眼看向跪着的两人,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算了,反正都是管我叫娘,也省得再改口了。”
洛瑾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扭头看向谢云澜,谢云澜唇角弯着,眼睛亮得惊人,“瑾年,娘同意了。”
林芸角又道:“但瑾年本是你哥的人,如今跟了你,你总得给你大哥一个交代,你对不起你哥,跪还是要跪的。”
谢云澜立刻点头:“应该的。”
“每日早饭后,对着你哥你爹的牌位跪半个时辰,跪足七天,让你哥解解气。”
“是。”他应道,声音稳稳的,衣摆一撩,砰的一声又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眉头微微一跳,可他脸上却是笑着的。
那笑容压都压不住,从唇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洛瑾年看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瞬,随即脸腾地红了,他连忙跑出去,翻箱倒柜找了个软垫子,跑回来塞到谢云澜膝下。
“垫着,别跪疼了。”他小声道,耳朵尖红透了。
林芸角看着这两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我跟前腻歪,该干嘛干嘛去。”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跪足七天,一天都不能少,七天后,再去你哥坟前上香认错,让他知道,你没欺负瑾年,是你俩自己看对眼的。”
谢云澜点点头,应得响亮:“是,娘!”
娘一点头,他俩的婚事就不难办了,以后洛瑾年就是他的夫郎,别说跪七天,就是跪七年,他也乐意。
当然,成婚的事儿得和大哥上完香才能再谈。
林芸角哼了一声,掀开帘子出去了,“柜子里有跌打药酒,疼了就给他抹抹。”
洛瑾年连忙“哎”了一声。
林芸角便去灶房做饭了,耽搁了这么一会儿,玉儿和洛风怕是要饿坏了,得赶紧吃完早饭,不能耽搁铺子开张。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洛瑾年小声问:“疼不疼?”
谢云澜看着他,故意皱紧眉头,作出疼痛难忍的样子,“疼。”
洛瑾年一听就急了,“那、那我去给你找个更厚的垫子…”
谢云澜却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拽,洛瑾年一时没防备,径直跌进他怀里。
“现在不疼了。”谢云澜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低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郎了。”
洛瑾年被他抱着,脸烧得厉害,闷闷地“嗯”了一声。
秋高气爽,天蓝得透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谢玉儿的声音:“娘!你怎么在外头站着?不做早饭啦?”
林芸角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没好气:“做!怎么不做!就咱们仨吃,饿死那两个混账东西!”
见她进了灶房忙活,谢玉儿和谢洛风挤在一处,小声嘀咕,玉儿问道:“二哥和瑾年哥哥怎么了?”
“不知道,但娘好像不生气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娘把二哥打死呢……”
“嘘,小声点!”洛风看到娘端着饭菜出来了,连忙捂住她的嘴巴。
等娘进了堂屋,他俩才敢大声喘气。
正屋里,洛瑾年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瓶跌打药膏,倒在手上帮他擦了背,又被他趁机按住亲了好几口,怎么也亲不够似的。
这么一通下来,洛瑾年已是泪光点点、面若春光,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
这青天白日的,谢云澜还不至于做什么孟浪的事,不过亲个嘴过过瘾罢了。
林芸角说不让他俩吃饭,但还是让玉儿送了饭来,一人还有一个煮鸡蛋吃,显然还是心疼的。
吃罢饭,谢云澜还没跪够时辰,洛瑾年收拾好碗筷正要回去陪他,半路被娘叫去看铺子了。
谢云澜一连跪够了七天,又和洛瑾年去到谢春涧的坟头烧纸上香,待回来时,林芸角刚做好晌饭。
林芸角透过窗子看到他俩回来了,朝外头喊了一声:“正好烧好饭了,叫玉儿洛风出来吃饭!”
两人各自到井边净了手,便坐下吃饭。
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烧茄子,又切了豆干调了道凉菜,多少能添点荤腥,简简单单一顿家常饭菜,再蒸上七八个馒头,够他们一家子吃饱了。
洛风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下午要去镇上东边的李家扛包,林芸角叮嘱谢云澜下午要给铺子里补货。
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日子似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林芸角见吃差不多了,撂下筷子,“趁这会儿咱们家人齐全,我问问你俩,云澜,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成婚?提前订好日子,该准备就准备。”
第85章
“你俩的婚事,娘想定在明年春天。”林芸角说道。
洛瑾年和谢云澜听了也没说什么,这事娘做主就成,春天就挺好的,不冷不热。
见他俩点头,林芸角便继续说道:“咱家这房子也得弄一弄,我想着,趁年前翻盖一下,弄个新屋出来。到时候你们住新房里,也体面。”
洛瑾年愣住了,“盖新房?”
“对。”林芸角点头,“咱手里如今有钱,云澜又有体面,还住这老房子像什么话?盖个新的,敞敞亮亮的,开春你们成婚,多好。”
一般成婚要先媒婆提亲、要给彩礼,可他们家这情况特殊,左右是一家人,彩礼是家里出,嫁妆也是家里出,左手倒右手,有啥意思?
还不如把钱留着弄个像样的新房,赶在年前弄好,好好过个新年,开春就能成婚了。
“听娘的,我明儿就去镇上找几个木工瓦匠问问,估计中秋后就能动工了。”谢云澜说道。
*
中秋前一日,天高云淡,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正是个出门的好日子。
洛瑾年一早便收拾停当,挎着篮子出了门,昨日就跟小满和雨哥儿他们约好了,今儿要一块上街逛逛。
明日就是中秋了,外头已经热闹起来。
娘说中秋要赶集摆摊卖吃食,顺便吆喝吆喝,先把他们谢家的名号打出来,以后开豆腐坊就不愁生意了。
他顺道去逛逛,看看哪块儿位置合适,才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等在那儿。
“瑾年!”小满远远就招手,跑过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你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听说今儿街上有杂耍,还有卖糖人的!”
雨哥儿也跟上来,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快走吧,晚了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街上果然热闹,两边摆满了摊子,卖月饼的、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大人们拎着节礼步履匆匆,满街都是过节的气息。
洛瑾年好久没这么自在地逛过了,在省城时虽也逛过街,但那时心里总装着事,不如现在这般轻松。
“瑾年,省城是不是比咱们这儿热闹多了?”雨哥儿好奇地问,“你跟我们说说呗,那边是啥样?”
小满也凑过来:“对对,快说说!”
“婶子说你还学会点豆腐了,要开豆腐坊呢,等开张了我俩也去帮忙。”
洛瑾年捡着能说的说了些,高大的城门,宽阔的街道,锦绣坊里那些精致的绣品,还有时家豆腐铺那碗蜜豆花。
说到锦绣坊的活计,还得了司徒夫人的赏钱,两个哥儿听得眼睛都直了。
“乖乖,光赏钱就五两呢?还是小元宝,我这辈子都没摸过。”小满咂咂嘴。
雨哥儿也羡慕得不行:“早知道我也跟你去省城了。”
“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去。”洛瑾年道,“时伯时嫂可好了,去了管你们吃饱豆腐。”
说说笑笑间,已走到一家卖花灯的摊子前,小满挑了个兔子灯,雨哥儿看中个莲花灯,洛瑾年也买了个小灯笼,想着带回去给玉儿玩。
大半年未见,总觉得话多得说不完,小满又问起省城的事。
洛瑾年想了想,挑些有趣的说:“街比咱们这儿宽,铺子也比咱们这儿多,还有好些咱们这儿没有的东西。有一回我和云澜还吃了酥香斋的点心,那梅花酥可好吃了,酥皮一层一层的,一咬就掉渣……”
他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捂着嘴偷笑。
“哟,一说到你谢二哥就笑。”小满故意拖长声音揶揄他。
前两天听洛瑾年说了这事后,一开始小满和雨哥儿很惊讶,但仔细一想,又似乎早有端倪,何况两人郎才郎貌的,也确实相配。
洛瑾年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就别笑话我了,我得去药铺买药,你俩去不去?”
小满最讨厌药味了,连忙摇头,雨哥儿正玩着手里花灯,两人就一块在药铺门口等他。
街边几个婶子阿叔正凑一块唠嗑,磕了一地瓜子皮。
“听说了没?咱们镇上出了个举人!我看啊,应该是周家大公子。”
“真的假的?哪个周家?”
“还能哪个?就是钱坊那个周家啊!周霖文周大公子,那可是正经的举人老爷。”
“哎哟,那可了不得,周家祖坟冒青烟了这是!”
洛瑾年脚步一顿,周霖文?
他记得周霖文确实也参加了秋闱,可那日放榜前周家兄弟二人就已经回青瓷镇了,后来谢云澜说他落第了。
一个药童过来招呼他,洛瑾年便没再细听,到柜台前抓药。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那周公子打小就聪慧,读书可厉害了,这回中举,往后就是官身了,啧啧啧……”
“我可听说了,城西谢家老二也去考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怕不是落榜了不好意思出门吧?以前老听说他多聪明呢。”
“哈哈哈,人家周公子是举人老爷,那谢老二算什么东西?给周公子提鞋都不配!”
等在外头的小满和雨哥儿听见了这话,这是在说谢云澜呢。
小满一贯冲动,脸一沉,撸起袖子就要冲过去和他们理论,被雨哥儿一把薅住。
他往前站了一步,“几位婶子,你们说的是钱庄周家那个周霖文?”
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回过头,见是两个半大孩子,也没当回事,“对啊,怎么了?”
雨哥儿弯了弯嘴角,笑得天真无邪:“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回秋闱的头名叫什么呀?”
那几个妇人一愣,这谁知道,县衙还没张榜,就听说他们青瓷镇出了个举人,见那周家庶子早早回来,许多人便猜是他。
雨哥儿继续道:“我听说啊,解元公姓谢,叫谢云澜,就住在城西榆树巷后头那儿,跟你们说的那个周公子,好像不是一个人呢。”
一个胖些的嫂子干笑两声:“这、这……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呀?”雨哥儿点点头,笑眯眯的,“那你们可得打听清楚了再传,举人老爷的名讳传错了可不好。”
小满也帮着腔:“就是!道听途说就乱嚼舌根,你们还要不要脸?”
一个高高瘦瘦的婶子听这话不乐意了,撇着嘴道:“又不是我们编的,镇子里都传遍了……”
“传遍了就是真的?”小满嗓门更大,“我还听说你男人在外头养小的呢,真的假的?”
那妇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讪讪地说了句“该回家烧饭了”,匆匆走了,剩下几个脸上也挂不住,跟着散开了。
洛瑾年提了一包药,再出来时已看不到那几个嗑瓜子的妇人了,雨哥儿和小满也没跟他说。
“走吧,不是说要看杂耍吗?”小满搂着他的胳膊往前走。
沿着街边慢慢逛,很快就走到集市里头了。
集市比平日热闹得多,卖月饼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卖灯笼的挂得满当当,还有卖糖人、泥人和旁的小玩意儿,挤满了半大孩子。
再往里头走一走,就能看到好几个穿红戴绿、嘴里喷火的杂耍艺人了。
*
“让让,让让!”
一队人从街那头过来,敲锣打鼓,为首的衙役手里举着张告示,边走边喊:“新科举人谢云澜,高中甲午科乡试第一名!奉县尊之命,张榜公示!”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方才那几个说闲话的妇人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了这阵动静。
那瘦高婶子傻眼了,“不是说没考上吗……”
街上到处都在议论。
“谢家二郎真是解元公!”
“那方才那几个婆娘还说人家没考上,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可不是,我早就说谢家那孩子有出息,打小就聪明……”
挤在人堆里看杂耍的洛瑾年自然也听到了,小满和雨哥儿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让她们瞎编排!”小满得意洋洋,“走,瑾年,咱们回去看看。”
洛瑾年被他们拉着往回走,无奈地笑了笑,也加快步子往家赶。
而这时谢家门口也热闹起来了,一顶蓝呢小轿停在院门外,下来个戴乌纱帽的男人,一身绸衫,显然是极贵重的人物。
他已经头发花白,老态龙钟,走路也得两边有人架着胳膊,颤颤巍巍的。
身后还跟着几个挑担子的仆从,挑子上堆得满满当当,红绸盖着,一看就是厚礼。
巷子里的人都围出来看热闹,有人认出来:“那不是县太爷吗?”
谢云澜开了门,知县拱手下拜,脸上的褶皱堆得更深了,“敢问可是谢解元府上?本官特来拜会。”
谢云澜没成想知县会亲自拜访,连忙将人往里让,“您请。”
围观的街坊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了,“解元公……真是谢家二郎?”
“县太爷居然都来了,这可了不得。”
谢家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街坊邻里凡是能走路能喘气的都来了。
知县进了谢家后,几个衙役将挑子上的礼物一件件往里搬,围观的街坊们伸长脖子看,嘴里啧啧称奇。
那几个方才说闲话的妇人,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在人群里,脸色讪讪的,不敢吭声。
洛瑾年提着篮子回来时,知县已经坐轿子回去了,还是谢云澜和他说,他才知道谢云澜要当下一任知县了。
林芸角脸上的笑都没落下来过,他儿子现在可有出息了。
一家子都很激动,那可是知县!当了官儿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也真心为谢云澜高兴,把买来的花灯递给玉儿,玉儿跑出去和小伙伴炫耀了。
“云澜的药我也买了,药膏晚上再擦,还抓了药吃。”洛瑾年把药递给他。
谢云澜也挺兴奋的,揽住他的腰就想亲一口,被林芸角瞪了一眼,只能悻悻放开。
这些日子他都没怎么和洛瑾年亲近,娘总盯得紧,晚上不能睡一块,白天想亲也只能偷偷的。
他只好趁娘不注意,偷偷捏了捏洛瑾年的腰,洛瑾年早已习惯他这样了,登时腰上一软,脸也红了,即便谢云澜放下手,也总觉得心里空洞洞的,有个空缺无法满足。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林芸角赶忙去了灶房,边走边说:“云澜,你到菜园子拔点菜,瑾年摸三四个鸡蛋来。”
鸡圈就在菜地旁边,洛瑾年利落地摸了鸡蛋,小心攥在手里,见谢云澜磨磨蹭蹭地蹲在菜地里,他好奇地走过去,“怎么了?瞅见什么了?”
谢云澜没回答,只是指了指面前那个小土坑,洛瑾年蹲下来仔细瞧,还是没瞧出有什么门道。
“没什……唔!”忽然唇上一凉,他被人堵住了唇。
一吻作罢,洛瑾年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摸了摸嘴巴。
谢云澜偷了个香,笑盈盈地看着他,压低嗓音:“晚上我来找你,不让娘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有很多设定可能有冲突,比如举人似乎是不能在家乡就任的…可能还有别的bug,只能说是剧情需要,不然举家搬迁背井离乡真的太惨了[求你了]在这里放个脑子寄存处,请宝宝们谅解一下,作者的智商真的不太够用。
第86章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应声也没拒绝,捧着鸡蛋进灶房去了,臊得脸上直发烫。
家里还剩半只鸡没吃完,晌午添了道白切鸡,已经挺不错了,但林芸角怎么看都嫌寒酸。
“瑾年跟我去买菜买肉,晚上先好好过个节。”林芸角笑道。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吃罢晌饭又提上篮子和她出去了。
路上他想起晌午谢云澜偷吻自己的事,脸上又是一阵滚烫,说来谢云澜打算怎么瞒着娘来找他?
最近娘可是盯得紧呢,他们这儿婚前是不让未婚夫郎和相公见面的,否则会不吉利,但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见面互相蒙着脸。
林芸角便定了主意,不叫谢云澜再踏进西厢房半步,也不能亲昵,连谢云澜进书房时都盯得死死的。
好不容易有夫郎了,结果亲个嘴都得偷偷摸摸的,谢云澜着实郁闷。
这段日子洛瑾年总感觉如芒在背,每每一回头,都能看到谢云澜那如狼似虎的眼神。
其实他心里也是想的,毕竟谢云澜确实能叫他快活……可他更听娘的话,自己也没什么法子。
但一想到谢云澜说晚上要来见他,又忍不住心生期待,难道他真有什么法子?
菜市里人来人往,林芸角挑了一吊好五花肉,又买了两条鱼,路过布坊时,她拉着洛瑾年进去。
林芸角在柜台前挑挑拣拣,最后相中一匹大红绸布,料子厚实,颜色正,喜庆得很。
“这布好。”她摸着料子,笑眯眯的,“给你做双喜鞋穿。”
洛瑾年有些犹豫:“娘,这这也太早了吧。”
“怎么,不想要?”林芸角看着他,“你和云澜成婚,总得穿双喜鞋吧?”
洛瑾年低下头没说话,林芸角知晓他是羞了,笑了笑,让掌柜扯了六尺,又挑了一匹枣红色的,说是给谢云澜做身新衣裳。
“回去顺路再买两块月饼,去年没心思过节,月饼都没买,还是云澜当天晚上买的,咱们今年好好过个中秋。”
出了布坊,天已经黑了。
街上灯笼亮起来,照得满街通明,街边有人在吆喝卖月饼,五仁的,枣泥的,豆沙的,香味飘了满街。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往那边走,边走边念叨:“买几块五仁的,玉儿和洛风爱吃那个,再买两块豆沙的……”
小贩热乎乎的月饼递来,“您二位趁热乎的吃!”
林芸角包了一块月饼塞给洛瑾年,“咱娘俩先尝尝,偷偷的,回去不告诉他们。”
洛瑾年“哎”了一声,连忙接过月饼,两人边走边吃,月饼是五仁馅的,甜丝丝的,洛瑾年小口小口咬着,心里暖烘烘的。
*
晚上,洛瑾年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靠墙的柜子后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头后头蹭来蹭去,应该是老鼠?
洛瑾年皱了皱眉,这老房子年头久了,有老鼠也不稀奇,他想着明儿得弄点耗子药来,把那几个洞堵上。
正想着,那声音忽然停了,柜子后头又一阵“咚咚咚”的响。
洛瑾年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险些以为闹鬼了。
“瑾年?”柜子后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竟是谢云澜,洛瑾年还来不及想谢云澜怎么在柜子后头,听见谢云澜叫他挪柜子,他连忙下床,趿拉着鞋走过去,想把柜子挪开。
只是那柜子又高又沉,里头还塞满了东西,他一个人根本挪不动,“等会儿,我去叫人帮忙。”
“不用。”谢云澜的声音闷闷的,“你把柜子往前推一点就行,我能出来。”
洛瑾年只好用力推那柜子,柜脚在地上磨出吱嘎吱嘎的响,费了好大劲儿才往前挪了半尺。
柜子后头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是墙上的一个小门,不大,只容一人弯腰钻过。
谢云澜从那洞里钻出来,身上沾了些灰尘,头发上也落了几根蛛网,他拍了拍衣裳,又拂了拂头发,冲洛瑾年弯了弯唇角。
他看着洛瑾年一脸惊讶,眼里带着笑,“这屋子原本是你这间房的耳房,有个小门通着,你不知道?”
洛瑾年摇摇头,他来谢家时这屋子早就是单独的一间,哪知道后头还有这么一道门?
洛瑾年眨了眨眼,“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门钻来钻去,能不知道?”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想想谢云澜小时候偷偷从这门钻进钻出的模样,还挺好玩的,“今儿怎么想起钻这个了。”
谢云澜没答话,只是往前一步,扶着他的腰,将他轻轻抵在墙边,额头碰着额头。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两人一身银辉。
“想你了。”谢云澜低声道,嗓音沙哑,他低下头看着洛瑾年,目光里带着些意味深长的东西。
洛瑾年忽然就明白了,脸也有些红了,“你、你……”
话没说完,唇已经被堵住了。
谢云澜的吻带着几分急切,轻轻咬着他的唇珠,等他一张开口,舌头就灵活地溜进去,重重地舔吻。
洛瑾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身子软了大半,全靠他搂着才没滑下去。
“瑾年,”谢云澜的唇移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想我没?”
自打从省城回来,事情一桩接一桩,罚跪、定婚期、准备盖房的事,豆腐坊的事也得看着提上日程。
他俩白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各回各屋,连多说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此刻被谢云澜这样抵在墙上,洛瑾年才发觉,自己也想他了。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脸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垂,目光幽深,“瑾年,我想……”
他没说完,但洛瑾年懂了,他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谢云澜便不再问,只将他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
不知过了多久,洛瑾年瘫在床上,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睛水润润的,眼尾也泛着薄红。
想起方才做的荒唐事,他偏过头,瞪了谢云澜一眼,只是那一眼软绵绵的,半点气势也无,“你、你怎么会这么多花样!”
谢云澜躺在他身侧,单手撑着下巴,正欣赏他春光满面的模样,闻言弯起唇角,“自然是学的。”
“跟谁学的?!”洛瑾年怒道。
“自然是书上学来的。”谢云澜眯着眼笑。
洛瑾年一愣,随即脸更红了,他想起时小山给他看过的那种书,全是一些羞人的图画,当时他吓得差点把书扔出去。
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谢云澜居然还特意买来看!
还那么认真地钻研学习,好似看的是什么诗赋经义,学也就罢了,非得一招招往自己身上使,光使还不行,得一遍遍问洛瑾年“舒不舒服”。
洛瑾年把脸埋在被子里,死活不肯抬头,谢云澜凑过去,“瑾年,抬头看看我。”
洛瑾年不理他,谢云澜便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搂进怀里哄着,声音又低又哑:“还早呢,才刚开始。”
洛瑾年浑身一颤,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中天,帐子又落下来,遮住了月光。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谢家小院里就忙活开了。
院子里多了个石磨,旁边还摆着几口大缸、几个木桶,全是做豆腐的家什,豆子也早就备好了。
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谢玉儿和谢洛风也被叫起来,一个帮着烧火,一个帮着搬东西扛豆子。
洛瑾年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林芸角冲他招手,“瑾年,快来!咱们早点弄好赶早集,中秋可热闹了,咱这生意肯定好。”
趁中秋卖豆腐,赚钱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先把名号打出来,开店最怕的就是没客人,俗话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他们这豆腐这么好,更得多吆喝吆喝了。
何况家里今年要盖房,明年还要办大事,一件叠着一件,手上的余钱就不太够用了,得赶紧开豆腐坊攒攒钱。
洛瑾年连忙过去,挽起袖子开始忙活。
谢云澜也从书房里出来了,洗漱完也过来帮忙,林芸角问他怎么从书房出来,他瞄了一眼有些不自在的洛瑾年,淡定道:“昨儿看书看晚了,便睡在书房了。”
林芸角也未曾多想,只叫他以后别睡在书房了,夜里容易着凉。
豆子昨夜就泡好了,谢洛风一桶桶抬过来,洛瑾年掌勺,一边指点谢云澜推磨,一边教林芸角怎么控制火候。
“娘,豆浆煮开了得撇沫子,不然有豆腥味。”
“云澜,磨的时候加水要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洛风,火小一点,再小一点,对,就这样。”
谢玉儿在旁边看得一脸崇拜:“瑾年哥,你好厉害啊!”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感慨,这在省城学来的手艺,如今真能用上了。
怕卖不完坏掉,只磨了三板豆腐,一盘留着卖鲜豆腐,一盘做炸豆腐,还有一盘预备着,看情况再定,又先匀了两块,切成指头大小下锅油炸,金黄的炸豆腐在油锅里翻滚,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天蒙蒙亮时,一家人就推着租来的小车出了门。
集市上已经有人了,天色还早,大多是赶早集买菜的妇人和摆摊的贩子,洛瑾年推着车在人群中找位置,最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
“就这儿了。”他将车停稳,这块儿是昨天他和小满他们看好的,没集市口那么挤,也不算偏僻,旁边还有块大石头,累了能坐着歇歇。
林芸角看了也点点头,“人来人往的,正合适。”
林芸角麻利地支起油锅,谢云澜摆好桌案,洛瑾年把他们家的招牌挂起来,字是谢云澜题的,端端正正的“时记豆腐”四个大字。
谢玉儿和谢洛风负责吆喝,两个小家伙嗓门亮得很,一唱一和。
“卖豆腐嘞——新鲜的豆腐——”
“炸豆腐——刚出锅的炸豆腐——”
第87章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路过,看了一眼他们的摊子,停下脚步,“这是省城卖的那个时记豆腐?”
洛瑾年认得她是王木匠的老娘,连忙上前:“是啊大娘,咱自家做的,您尝尝?”
他切了一小块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尝了尝,点点头。
“嫩,有豆香,是我前几年在省城吃的那味儿,给我来一块,我儿子也惦记好几年了。”
当初洛瑾年和谢云澜上省城,还是王叔带了他们一程,洛瑾年便没有要她的钱,还多给了她一块,说是捎给王叔尝的。
第一笔生意做成,后头的就更顺了,很快又有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路过,见他们炸的豆腐金黄酥脆,闻着挺香,问道:“这豆腐怎么卖?”
“鲜豆腐三文一块,炸豆腐五文四个。”洛瑾年连忙答。
大娘点点头,掏钱买了四块炸豆腐,又买了块鲜的回家炒菜吃。
慢慢又有几个客人过来,有买了豆腐回去做菜的,有买了炸豆腐边走边吃的。
油锅滋滋响,金黄的豆腐块在油里翻滚,香气飘出去老远。
太阳渐渐升起来,集市越来越热闹,人声嘈杂,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热热闹闹,谢家豆腐摊前也排起了小队。
金黄的方块捞出来,撒上椒盐,用油纸包着,边走边吃,大人们买回去下酒,孩子们围着摊子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
“娘,我想吃那个……”
“买了买了,别吵!”
“给我也来一块!”
谢洛风和谢玉儿嗓子都快喊哑了,谢云澜在一旁打下手,递豆腐、收钱、招呼客人。
洛瑾年手里的漏勺就没停过,一块块白嫩的豆腐下锅,在热油里翻滚成金黄,捞出沥油,包进油纸,递到客人手里。
“这炸豆腐真香!”
“你们家豆腐怎么做的?比别家好吃多了。”
“明儿还来不?”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应着:“明儿个也来,后天不一定来,咱家往后要开豆腐坊,到时候天天卖豆腐,炸豆腐管够,豆干豆花也有,到时候大家伙都来捧场啊!”
日头升到半空时,三盘豆腐卖得干干净净。
最后几块炸豆腐被一个胖嘟嘟的小娃娃买走了,那胖娃娃生得白嫩,胳膊一节节藕似的,捧着油纸包,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舍不得吐,呼哧呼哧吹着气往下咽。
林芸角看着这一幕,满脸慈爱,“瞧这小娃娃多亲,以后云澜你俩多生几个孩子,娘也享享子孙福。”
洛瑾年脸皮薄,垂着头没说话,谢云澜默默想着他抱着娃娃的模样,心头一热,日子一有盼头,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眼看着到晌午了,一家子也懒得回家吃饭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吃。
林芸角数了数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今儿可赚了不少呢,也有几百文了。
她从钱匣子里抓了两把铜钱,分给几个孩子:“今儿过节,你们下午好好玩,再自个儿去买点好吃的。”
谢玉儿捧着钱,眼睛都亮了:“娘,真的?”
谢洛风也是一脸激动,已经想着去叫上小伙伴买几个鞭炮玩了。
“真的真的,去吧。”林芸角摆摆手,“别跑太远,晚上早点回来。”
两个孩子欢呼着跑了,拿着钱就往人堆里钻,洛瑾年和谢云澜自然也有份儿。
摊子还摆在集市里没有收拾,洛瑾年见林芸角忙去了,也想帮忙收拾,被林芸角推开了。
“去去去,你也歇歇,忙一上午了。”
洛瑾年只好走到树荫下,在树后头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
前段时间还下雨了,刚凉过一阵,这两日又忽然热起来,早晚倒还好说,风一吹还有些冷意,晌午太阳出来就热得慌,不怪人家说是“秋老虎”来了。
洛瑾年抬手抹了把汗,忽然眼前一暗,谢云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喝点,忙了一上午,热坏了吧?”他将一个竹筒递过来。
洛瑾年打开盖子闻了闻,里头是凉茶,上头还飘着几片薄荷叶,清清爽爽的,闻着就解暑。
他小口小口喝着,凉丝丝的,从喉间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哪儿来的?”洛瑾年问。
谢云澜在他旁边坐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茶摊:“那边讨的。”
洛瑾年又喝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品着那清凉甘甜的滋味。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身上,远处的集市人声鼎沸,近处却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谢云澜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捧住他的下巴,脸也越凑越近,洛瑾年还以为他又想亲昵,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许亲!娘在那边看着呢!”
谢云澜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说,你脸上有灰……”
他说着用拇指搓了搓洛瑾年软软的脸颊肉,果然蹭下来一点灰,“你看?”
居然真的不是想亲他?洛瑾年脸微微红了,又是羞又是恼,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是个大淫/虫似的,满脑子都是那种事。
他只觉得自个儿没脸见人了,推开谢云澜就想走,非得回家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不可。
眼看着自己逗得太过火了,谢云澜急忙又要哄:“瑾年,你回头。”
洛瑾年抿着唇不理他,哄了好一会儿才肯扭过头看他,谢云澜的唇便贴了上来,在外面也不敢做太过分,只是一触即分。
谢云澜眉眼带笑,“不知我可否偷个香?”
洛瑾年愣了一下,有点紧张地往娘那边看了一眼,见她没注意到,这才稍稍放心。
“都亲完了问我做什么?”洛瑾年嗔怪道,但心底却忍不住雀跃起来,唇边也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稍微歇了歇,下午日头没那么晒了,洛瑾年和谢云澜在集市上随便逛了逛。
集市比昨日还热闹些,卖月饼的、卖花灯的、卖兔儿爷的,摊子一个挨一个。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谢云澜停下脚步,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递给洛瑾年。
洛瑾年接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爱吃甜的?”
洛瑾年没说话了,低头咬了一口,糖人甜丝丝的,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想起在省城时,谢云澜也是这样,看见什么好吃的,总要先买给他尝尝,有时候是糖画,有时候是炸糕,有时候是时新的果子。
洛瑾年眉眼弯弯,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眉目温软。
黄昏时分,集市渐渐散去,街上的人少了,街尾已有零星的灯笼亮起来,一家人收拾妥当,推着空车往家走。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粉紫、淡金,层层叠叠铺展开来。
洛瑾年走在谢云澜身侧,脚步轻快。
谢玉儿跑在前头,叽叽喳喳和娘说着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洛风力气最大,推着车跟在后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是跟扛包的汉子们学的梆子。
谢云澜对林芸角说道:“娘,房子的事,我已经找人谈好了。”
“找了镇上最好的泥瓦匠,过两天就能开工,先推了东边那两间,打通做新房,料子用全青砖,比咱们原先的砖包/皮结实,也好看。”
林芸角想了想,也觉得不错,先在东边盖个大间,让他俩成婚住正好。
“也行,西边的先不拆,书房留着给你和洛风住,西屋北屋等弄好你跟瑾年的新房再慢慢翻修,堂屋灶房更不急,年前弄完住的,过年就能住上新房了。”
两人又说了一些细节,要用什么料子,先推哪间房,大概什么时候完工。
盖房可是大事,包工包料下来没个百来两银子下不来,想收拾得体面更是要多花钱,但住着也舒坦。
手上的钱虽说够用,可那日子就得过得紧巴巴的,林芸角便打算先把豆腐坊弄好,年前赚一些手上就宽裕了。
“门面娘都看好了,就在西边那个集市后头一条街上,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贵,一个月就二两七钱。”
洛瑾年自然不会拒绝,左右他在家里无事可做,谢云澜也明年才上任,只是他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他还在省城租来的那个小院里,和谢云澜一起搭鸡圈、种菜地,那时候他最大的盼头,就是鸡能多下几个蛋,菜能早点长出来。
如今家里要盖新房了,洛瑾年自己也要有自己的豆腐坊了,明年春天还要和谢云澜成亲,日子简直像做梦一样。
天黑透了,一家人才回到家。
谢玉儿和谢洛风跑了一天,早就累得东倒西歪,回屋倒头就睡,林芸角在灶房里忙活,请人来家里做工是要包晌午饭的,得好好准备,让人家吃满意了才能有劲儿干活。
谢云澜忙着搬东西去了,东厢房那两间屋要收拾出来,铺盖倒不急,明晚上再搬去书房。
洛瑾年净过手,进了灶房帮忙揉面捏馒头,明儿早上起了再蒸。
月亮悄悄爬上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照得小院一片银白。
*
动工这日,天刚蒙蒙亮,几个泥瓦匠和木匠便已经来了。
外头陌生男人的脚步杂沓声、粗犷的说笑声混在一处,隔着窗纸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已经站了四五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晒得黝黑。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一脸憨厚相,正跟谢云澜说着什么。
“往后这些日子,少不得要叨扰了。”
谢云澜笑了笑,“周师傅客气了,是我们麻烦您才是。”
周师傅摆摆手,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能给解元公盖房子,那是咱们的福气!昨儿晚上我那几个徒弟听说要来谢家干活,一个个都抢着要来。”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憨笑着附和。
几个月前,谢云澜还只是个穷酸书生,走在街上都没人多看一眼,如今一朝中举,连这些素不相识的泥瓦匠都对他这般敬重。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小谢好坏,把老婆惹毛了不还得自己哄[狗头]
第88章
周师傅一挥手,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动起来,扛锄头的扛锄头,搬梯子的搬梯子,周师傅爬上梯子开始揭瓦片,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谢云澜卷起袖子,也走过去帮忙,周师傅连忙拦住:“解元公,您这是做什么?哪能让您干这粗活!”
谢云澜摆摆手,“周叔放心,我也是穷苦出身,打小没少干重活,扛个包挖几个坑还是没问题的,不会妨碍你们。”
他说着便接过一把锄头,跟着那几个汉子一起刨墙根,那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师傅挠挠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也不再拦了。
旁人家的老爷们监工,都是背着手站在阴凉处指点江山,他倒好,直接撸起袖子下场干活了。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谢云澜,比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顺眼多了。
谢洛风起得晚,日上三竿才被玉儿叫起来,玉儿还骂他大懒虫,洛风冲她翻了个白眼,气性上来,娘给他留的早饭都没吃,撸起袖子就跟着汉子们扛包去了。
*
日头渐渐升高,秋老虎的威力不减,晒得人后背发烫。
晌午要给十个人做饭,几个汉子年轻力壮的,干一上午饿得饥肠辘辘,一个顶俩,得做十五人份的才算宽裕。
洛瑾年一个人忙不过来,谢云澜也心疼他,怕他太劳累,便做主请了两个婆子,用的是他自个儿的私房钱。
做半天饭给六十文,在青瓷镇已是不错的价钱了,还有好些人连钱都不要,就想让自家孙子儿子沾沾谢云澜身上的喜气,指望自家也能出个解元公。
洛瑾年怕林芸角知道后不乐意,特意把这事儿和她说了,先问问她的意见。
“娘,要不然不雇人了,我一个人也忙得过来,以后我起早点就行,雇婆子做饭也要花不少钱呢。”
也不怪他这样小心,就是亲兄弟也会为钱翻脸,何况他们还是婆媳。
谢云澜没提前跟林芸角打招呼,林芸角本来是有点不高兴的,但见洛瑾年这么懂事,还知道问她的意见,心里便舒坦许多。
雇婆子做饭倒没什么,她白天要看铺子,没功夫和洛瑾年做饭,家里又不差这点钱,何况还是儿子出的钱,自己的老婆自己疼,她一个老婆子能有啥意见?
林芸角拉着洛瑾年的手拍了拍,脸上带笑:“雇两个婆子帮忙做饭也好,不然一个人多累?铺子那边要没事了,娘也过来烧菜。”
洛瑾年在灶房里忙活了半上午,总算把晌午饭准备好了。
他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炖得酥烂,辣子鸡丁炒得干干脆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大盆麻婆豆腐,面上漂着一层红油,撒一撮翠绿的葱花,再加上几样时令小菜凉拌,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这菜是他特意琢磨过的,省城那会儿,他跟着陈阿婆学了几手川菜,晓得干力气活的人最爱吃啥,油要重,盐要足,辣要够,这样才扛饿,才有力气。
他又热了两筐白面馒头,怕不够吃,焖了一大锅香喷喷的杂粮米饭。
“开饭了——”他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那几个年轻汉子早就被灶房飘出的香味勾得魂不守舍了,一听喊,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往灶房这边凑。
院里摆了几张方桌,拼成一张大桌,洛瑾年将饭菜端到大桌上,玉儿摆好碗筷,几个年轻汉子围坐下来,却谁也没动筷子,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桌菜,又偷偷瞄谢云澜。
谢云澜走过来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对他们点点头:“吃吧,别拘着。”
见主家动菜,那几个汉子这才动筷子,头一口菜入口,一个年轻汉子眼睛就亮了。
“这菜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塞着肉。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这辣子鸡真香,比镇上馆子做的还够味。”
周师傅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咂咂嘴,眯起眼,半晌才道:“地道,这是川蜀那边的做法吧?”
洛瑾年点点头,有些意外:“周师傅吃的出来?”
周师傅笑道:“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川蜀待过几年,吃过那边的菜,这麻婆豆腐,就得是这种味儿,又麻又辣,巴适得很!”
他说着,又舀了一勺拌进饭里,大口大口扒起来。
那几个年轻汉子更是不客气,筷子使得飞快,盘子里的菜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辣子鸡外焦里嫩,麻辣鲜香,麻婆豆腐滑嫩入味,拌着米饭能多吃两碗。
洛瑾年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模样,额头冒汗,显然都很喜欢,心里也颇为满足。
谢云澜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吃着,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手艺比从前更好了。”
“你也吃。”他说着给洛瑾年夹了一筷子菜。
洛瑾年听他夸自己,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耳根微微红了。
风卷残云过后,几大盘菜被扫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全被那几个年轻汉子拌着米饭沾馍馍吃了。
周师傅放下碗,抹了把嘴,长长舒了口气。
“痛快!”他拍了拍肚子,看向洛瑾年的目光里满是欣赏,“您这手艺,比镇上馆子里的大师傅还强,往后咱们这些日子,可是有口福了。”
那几个年轻汉子连连点头,看向洛瑾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好像洛瑾年是什么大酒楼的厨子一样,做菜手艺那是一顶一的好。
洛瑾年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低头收拾碗筷,轻声道:“周师傅过奖了,不过是些家常菜……”
“家常菜才见功夫呢。”周师傅一挥手,站起身,冲那几个徒弟喊,“都吃饱了吧?吃饱了干活去!解元公家这顿饭可不能白吃!”
几个年轻汉子应了一声,干劲十足地跑回工地了。
谢云澜也站起身,卷起袖子要跟过去,周师傅连忙拦住他:“解元公,您歇会儿吧,上午您跟着干了一上午,哪能让您还去?”
谢云澜正要说话,洛瑾年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也歇会儿。”他小声道,“喝口茶,凉快凉快。”
谢云澜看了看他,没再拒绝,在书房门口搬了把椅子坐下了,洛瑾年给他倒了杯凉茶,又拿了把蒲扇递给他。
谢云澜接过来,却没扇自己,而是把洛瑾年搂进怀里,对着他的脸扇了扇,“忙了一上午,你也歇歇。”
洛瑾年脸又红了,但实在挣脱不开,只好继续倚在谢云澜怀里,享受被他扇风的待遇。
偶尔能听到不远处,有汉子偷偷和身边的人说“小两口真恩爱”,洛瑾年实在不好意思,推开谢云澜回屋里了。
院子里,那几个年轻汉子干得热火朝天,锄头挥得呼呼响,铁锹铲得飞快,一筐筐碎砖烂瓦被抬出去,一捆捆新木料被搬进来。
他们黝黑的脸庞上满是汗水,但咂么咂么嘴回味晌午的饭,有菜有肉,吃得那叫满足,干起活来也更有劲了。
谢云澜稍稍歇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又过去干活了。
在那些汉子们眼里,谢云澜那可是举人老爷,以后更是他们青瓷镇的县令,他放下身段跟他们一起干活,不是作秀,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下人使唤。
这样的人,谁不愿意给他卖力?
太阳渐渐西斜,院墙已经拆了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老墙皮,几个年轻汉子还在忙活,周师傅走过来,跟谢云澜商量明日的安排。
“照这速度,估摸七八天就能拆完。”他指了指那片废墟,“拆完了就挖地基,地基稳了,才能起墙。”
谢云澜点点头,又问了几个细节。
周师傅一一答了,末了又道:“解元公放心,咱们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往后您这新房,保准是咱们镇上头一份!”
谢云澜笑了笑,拱手道谢,天色渐渐暗下来,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告辞。
*
忙忙碌碌,不知不觉中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天气渐渐凉下来,早起推门时,能看见草叶上挂着白霜,院门口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倒有种别样的意趣。
东厢房已经全推干净,架起了新梁,几个泥瓦匠前几天就开始砌砖盖瓦。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新起的屋架,粗壮的木头搭得结结实实,榫卯严丝合缝,一个泥瓦匠正蹲在屋顶上添瓦,青灰色的瓦片一块挨着一块,整整齐齐地铺展开来。
西边这两间老屋也开始拆了,墙皮扒开大半,露出里头斑驳的土坯,周师傅说了,等拆完就能挖地基,得赶在落大雪前把墙砌起来。
这时谢云澜也从大伯家来了,手里还提着大伯母王氏托他带给林芸角的芝麻饼。
半个月前开始拆西厢房,洛瑾年就搬去正屋和娘跟玉儿睡了,谢云澜带着弟弟暂住在大伯二伯家里。
谢云澜整日从乡下赶回家里监工,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盖房子一点都不能疏忽,不亲自盯着他不放心。
“估摸再有两个月,就能彻底弄好了。”谢云澜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片刚起的新房。
洛瑾年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期待,再有两个月,他们的新房就能落成了。
“豆腐坊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谢云澜问。
洛瑾年回过神:“已经备齐了,娘说等盖好西屋再开张,省得两头忙不过来。”
谢云澜便没再说话了,从包裹里拿出一张芝麻饼,掰了一块递到他唇边,“大伯家给的芝麻饼,早上现烙的,尝尝?”
洛瑾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饼子外酥里嫩,嚼着有股浓郁的芝麻香,他弯了弯眼眸,“好吃,等会儿给娘和玉儿也尝尝。”
豆腐坊开张的事不急,可准备的事一天没停。
洛瑾年这几日忙着盘账、算料、清点家什,把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些银子数了又数,心里一点点盘算着往后怎么用。
娘说了,豆腐坊开起来,往后家里就有了进项,不用大富大贵,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晌午洛瑾年正坐在院里剥豆子,院门忽然被人拍响,“瑾年!瑾年在不在?”
洛瑾年连忙放下豆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小满和雨哥儿就挤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快走快走!”小满一把拉住他,“我娘说见着东边那片有柿子,咱们也赶紧去摘。”
雨哥儿也跟着帮腔,“趁天色好,咱仨赶紧去,再晚就被别人摘光了!”
洛瑾年被她们拉着往外走,回头喊了一声:“娘,我出去一趟!”
前天看铺子的林芸角听到了,也喊道:“去吧去吧,忙了这些日子,也该歇歇了。”
洛瑾年才提上篮子,便被两人拽出了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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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大青山下那片林子挺大,进去走了一会儿才看到有几棵柿子树。
以前到了秋天,洛瑾年也常常到野外找柿子吃,只不过不像现在有小满和雨哥儿陪着。
一个人钻林子,一个人爬树,一个人摘那些红彤彤的柿子,藏在怀里带回去,偷偷吃。如今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从前孤孤单单的日子好像是上辈子一样。
满树的柿子压得枝头弯下来,伸手就能摘到。
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秋风轻轻吹着,带着枝头柿子香甜的气息。
小满和雨哥儿已经等不及了,一个爬树摘,一个在底下接着,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洛瑾年也挽起袖子,找了一棵低矮些的树,踮着脚去够那些红透了的柿子。
他们这边都是软柿子,剥了外面那层皮,就露出里头晶莹剔透的果肉,软软糯糯的,皮不全剥开,撕一个口子一吸,甜甜的果肉就滑进嘴里了。
正摘着,忽然听见林子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不像是寻常人走路,倒像是背着什么重物,洛瑾年心里一紧,拉着小满和雨哥儿往树后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那人背着弓,腰间挎着箭袋,肩上扛着一只灰褐色的大鸟,长长的脖子垂下来,翅膀耷拉着,一看就是刚打的猎物。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潘向明,估计是刚从山上打猎下来。
洛瑾年喊了一声:“潘大哥!”
那人闻声转过头,看见是洛瑾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
“年哥儿?”潘向明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真是你,我还当认错了呢。”
洛瑾年也高兴得很,拉着小满和雨哥儿迎上去:“潘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潘向明挠挠头,笑道:“前儿个才回来,进山打了几天猎,今天刚下山。”
他说着,把肩上那只大鸟放下来,“瞧,刚打的,运气不错。”
那是一只大雁,灰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个头不小,少说也有十斤了。
“潘大哥,你可真厉害!”小满凑过来,眼睛放光,“这大雁铁锅炖着吃可香了!”
潘向明笑了笑,眼睛就没从洛瑾年身上移开过,总感觉半年不见,他这跟吃了仙丹一样,愈发漂亮了,身子不似从前那么瘦弱,多了些肉,脸上气色也更好了,唇红齿白的。
“对了,我听说年哥儿你家有喜事?镇上好多人说你家在盖房。”潘向明问道。
洛瑾年“嗯”了一声,脸微微红了。
雨哥儿在旁边帮腔:“潘大哥你还不知道吧?瑾年要成亲了,新房都快盖好了。”
听罢,潘向明脸上的笑僵住了,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见小满古怪地看着他,面上又立刻扯出一个笑:“好事好事!谢兄弟是有出息的,你跟着他,错不了!”
“哪像我,就一个穷猎户,痴心妄想……”他嘟囔着,没让洛瑾年他们仨听到这句话。
潘向明拎起那只大雁,往洛瑾年手里一塞:“拿着,就当大哥给你俩的新婚礼,不是什么值钱玩意。”
这话就是谦虚了,大雁可不好打,何况还是这么肥的大雁,拿到镇上少说也能卖个三四百文,顶六七只兔子或是野鸡了,洛瑾年便不肯要。
“有什么不行的?”潘向明一摆手,“你成亲是大事,还叫我一声大哥,我这当大哥的,总不能空着手去道喜吧?这大雁你拿回去炖了吃,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洛瑾年捧着那只大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潘大哥,你这……”
“行了行了,别跟我客气。”潘向明拍拍他的肩,“快回去吧,天不早了,回头新房盖好了,我去喝喜酒!”
他说完,背着弓大步往林子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挥挥手。
洛瑾年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心道潘大哥果真是个好人,若他有哥哥,大约就是潘大哥这样的了。
小满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潘大哥对瑾年真够意思的,雨哥儿,你说是不?”
雨哥儿也点头:“可不是嘛,大雁可不是谁都能打着的,我也想吃铁锅炖大雁。”
见雨哥儿没懂他的意思,满脑子都是吃的,小满翻了个白眼,“雨哥儿你真是个笨蛋,光知道吃。”
雨哥儿回了一句“笨蛋才骂别人是笨蛋”,抬脚去踹他屁股,眼看着两人要掐架拌嘴,洛瑾年连忙拦下来。
“行了,我回去炖大雁,你们也来吃,再闹就不给你俩吃了。”
*
傍晚时分,谢家小院里飘出阵阵肉香。
洛瑾年将那大雁收拾干净,剁成块,下锅焯水去腥,又捞出沥干,锅烧热,放油,下姜片蒜瓣爆香,再把雁肉倒进去翻炒。
野味不比家禽,得用重料去腥提鲜,于是多放了花椒八角,又加了一勺豆瓣酱,翻炒出红油,再倒水没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越来越浓,从灶房飘出去,飘满了整个院子。
谢云澜从外边回来,一进院子就闻见了,“炖什么呢?这么香。”
林芸角也闻香过来了,在灶房门口张望:“哟,这是炖什么呢?”
“大雁。”洛瑾年答,“潘大哥送的。”
林芸角眼睛一亮:“向明那孩子回来了?那可好!向明对咱家不错,办喜宴时得请他跟咱们坐一桌,好好谢谢人家。”
洛瑾年点点头,继续翻动着锅里的肉。
暮色渐渐深了,灶房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蹲在灶房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家伙眼巴巴地望着锅,时不时吸吸鼻子,馋得不行。
“瑾年哥哥,好了没有?”玉儿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快了快了。”洛瑾年掀开锅盖,用筷子扎了扎肉,已经软烂了。
他撒上一把葱花,又淋了点香油,这才盛出来。
一大盆铁锅炖大雁端上桌,热气腾腾的,肉香扑鼻,那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扎透,汤汁浓稠油亮,裹着花椒八角的香味,馋得人直流口水。
谢玉儿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喊,眼睛都亮了。
谢洛风也不甘落后,往碗里夹了几块大的,埋头猛吃,小满和雨哥儿也已经坐下吃开了。
林芸角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嗯,瑾年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洛瑾年抿着唇笑了笑,偷偷看向谢云澜,那人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那只大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拌着米饭一块扒进肚里。
吃完饭,天色已经黑透了,洛瑾年还洗了几个柿子吃,剩下的就放簸箕里晾着,明儿天气好的话端出去晒晒,做成柿饼慢慢吃。
小满和雨哥儿告辞回家,洛瑾年送到门口,两人走远了,他还站在那儿,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远山。
夜风吹过,带着秋夜的凉意,谢云澜和洛风得去乡下大伯二伯家睡觉,怕太晚夜路不好走,吃罢饭也出门了。
远处的山里,不知哪传来几声鸟鸣,悠悠的,一轮弯月升起来了。
*
翌日清晨,洛瑾年比往常起得更早一些。
推开房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先去后院喂了那些鸡鸭兔子。
上个月才下的一窝小兔,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茸茸的挤在一处,见他端着菜叶过来,一个个竖起耳朵往前凑。
洛瑾年蹲下来将菜叶撒进笼子里,看着那些小东西抢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喂完牲口,他又去灶房打了盆水,将昨儿摘的柿子一个个洗干净。
那些柿子红彤彤的,在清水里滚过一遍,愈发显得鲜亮,他挑了几个最软最熟的,放进竹篮里,准备给那些做工的泥瓦匠送去。
前院堆满了木料、瓦片和砖头,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绕来绕去,洛瑾年提着竹篮穿过那片狼藉,走到正在忙活的几个汉子跟前。
“周师傅,歇会儿吃个柿子。”
周师傅抬起头,见是他,憨厚的脸上绽开笑容:“东家这么客气做啥?”
“昨儿才摘的,尝尝鲜。”洛瑾年将竹篮递过去,那几个年轻汉子立刻围上来,一人抓了一个,咬得汁水四溢。
“甜!”一个年轻汉子竖起大拇指。
洛瑾年笑了笑,又给他们留了几个,这才提着剩下的柿子回了后院。
前院没地方,他便在后院找了块平整些的地,铺了一大块干净的粗布,将那些柿子一个个摆开,让秋日暖洋洋的太阳晒着。
柿子摆得整整齐齐,红彤彤的一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看着那片柿子,心里盘算着,晒上些日子,等外头挂霜了,就是顶好吃的柿饼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早起推门时,能看见院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那些晒着的柿子一天天变了样,从饱满圆润慢慢变得干瘪,表皮皱起来,颜色也愈发深沉。
这日洛瑾年去看时,柿子上头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摸上去微微有些粘手。
他小心地翻动着那些柿饼,等过年的时候,这些柿饼就能端上桌了。
豆腐坊开张也半个多月了。
头一天那叫一个热闹,街坊邻居都来捧场,豆腐卖得飞快,原本说要卖一天,不到晌午就光了。
后来几天人渐渐少了些,但也稳当着,每日磨的那几板豆腐总能卖得干干净净。
林芸角这几日脸上总是带着笑,逢人就说“我家瑾年能干”,洛瑾年每次听见都有点不好意思,心里却是熨帖的。
日子就这么安稳地过着,不紧不慢。
*
这日清晨,洛瑾年稍稍起晚了些。
往日这个时候,外头早该响起泥瓦匠的说话声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动静,可今日却安静得很。
洛瑾年推门出去,便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雪花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起的房子静静地立在雪中,青灰色的瓦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原是下雪了,他家的房子也总算落成了。
谢云澜正站在屋檐下,望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想着新房已经落成,他和瑾年的婚事也该筹备筹备了。
要怎么摆喜宴,摆几桌,都要请谁,家里要添几样喜物……都是讲究的事,决不能马虎。
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都带着笑,一个年轻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雪下得好!瑞雪兆丰年,您家这新房刚落,往后日子肯定更红火!”
林芸角笑着应了,又招呼他们进屋喝茶。
落了雪,离年就近了。
林芸角这几日忙着置办年货,今儿去集市上买几斤肉,明儿去称几斤糖,后儿又托人捎回几尺花布。
家里越来越有过年的气氛,灶房里堆满了年货,院子里挂起了腌肉腊肠。
洛瑾年也没闲着,帮着娘张罗这、张罗那,还要顾着豆腐坊的生意,忙得脚不沾地。
索性大多事都是谢云澜管的,算账、看店不用他做,洛瑾年打打下手、再指点指点店里伙计做豆腐就成。
这日傍晚,林芸角把他叫进屋里,“瑾年来,试试这个,娘纳鞋底纳了一个来月,总算弄好了,看看合不合脚?不合适娘再改改。”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双喜鞋,红艳艳的,鞋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呀[撒花]
第90章
洛瑾年愣住了,“这是……”
“喜鞋呀。”林芸角笑眯眯的,“给你做的,成亲时候穿,快试试,看合不合脚。”
成亲前娘家人都会做一两双喜鞋,多是娘给自家儿女做的,鞋底儿纳得越厚就说明娘越疼。
洛瑾年一个没娘的人,当初和春涧哥成亲时连一身红粗布衣裳都没有,哪想到有一天会有娘给他做喜鞋?
洛瑾年捧着那双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鼻子也酸酸的,他脱了脚上的旧鞋,小心翼翼地将新鞋套进去。
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脚长出来的。
“合适。”他小声道,声音有些发哽。
林芸角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那鞋:“还行,手艺没生疏,往后你成亲了,娘再给你做几双。”
洛瑾年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他不敢抬头,怕让娘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喜服还没做好。
林芸角说了,是托镇上最好的裁缝做的,绣工复杂,得等年后才能取,洛瑾年也不急,左右日子还早。
日子定在三月初八,那是林芸角翻着黄历选的,说是宜嫁娶,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洛瑾年不懂这些,娘说好就是好。
前几日他还特意写了信,托人捎去省城。
时伯时嫂,小慧小山,还有杨明文大哥,他在信里都写了,请他们来喝喜酒,来看看他们的新房,陈阿婆年纪太大,怕她舟车劳顿地折腾身子骨,便不打算让她来。
信寄出去好些天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洛瑾年有时会想,时小山收到信时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咋咋呼呼地喊“瑾年哥要成亲了”?时小慧会不会捂着嘴笑,林婶子会不会又抹眼泪?
夜里,雪还在下。
洛瑾年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邻家院子里伸过来的梨树枝条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那些晒好的柿饼他已经收起来了,用油纸包好,放在阴凉处存着,等过年的时候拿出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慢慢吃。
眼看着就要除夕了,日子怎么就过得这么快呢?
外头雪花静静地落着,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洁白,屋里暖融融的,炭盆里偶尔传来轻微的噼啪声。
洛瑾年拨灭了炭盆,用里头的余温取暖,便吹了油灯躺下睡了。
*
除夕这天,林芸角天不亮就起了,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个不停。
洛瑾年是第二个起的,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只觉得浑身都冻僵了。
赶紧搓搓手跺跺脚,活动活动,先去灶房烧了热水,又去后院喂了鸡鸭兔子。
那些小东西似乎也晓得要过年了,一个个精神得很,抢食抢得比往常更欢。
忙活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已起了,换了新衣裳,和谢云澜出门挂红灯笼去了。
他们三个回来时,洛瑾年已经蒸好了一笼包子,热气腾腾地端上桌,他招呼着众人:“快来吃,吃完还得贴春联呢。”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乎乎地吃了顿早饭,收拾完饭桌,谢玉儿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糊不清地喊:“二哥写春联了吗?我要看我要看!”
谢云澜笑了笑,起身去屋里取,红纸是他前几日亲手裁的,墨也是新研的,浓淡适宜。
他铺开纸,提起笔,略一沉吟,便落下字来。
上联:春风送暖花千树
下联:喜鹊登枝报新春
横批:万象更新
洛瑾年站在一旁看着,只觉得那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都透着风骨,劲瘦挺拔。
谢云澜又各给别的屋子写了对联,写到他和洛瑾年的新房时,却把笔让给他,温声道:“你来写吧,教了你那么久,如今你也能写得不错了。”
娘也直说好,洛瑾年便无法拒绝,只得小心翼翼地扶着红纸,一点点下笔,生怕一不小心写废了。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照着谢云澜的一副临摹,虽是一样的话,洛瑾年写出来却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不似谢云澜那般锋芒毕露,而是略显温柔内敛,像极了他这个人,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假。
收尾时玉儿忽然打了个喷嚏,碰到他的胳膊,索性洛瑾年及时抬起胳膊,这才松了口气。
谢玉儿和谢洛风捧着春联,踩着高凳往大门上贴,洛瑾年在底下扶着凳子,林芸角在旁边指挥:“左边高点……再高点……对,就这样!”
春联贴好,红艳艳的,衬着新刷的院门格外喜庆。
*
日头渐渐升高,灶房里的香味也越来越浓。
林芸角掌勺,洛瑾年打下手,两人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炖鸡、烧鱼、红烧肉、炸丸子……一道道菜出锅,摆满了灶房的案板。
谢云澜带着玉儿和洛风打扫院子,把那些落叶残雪清理干净,又在房门口也挂上几盏红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着雪光,红得格外鲜亮。
晌午随便吃了点,下午继续忙,只等晚上敞开肚皮吃年夜饭。
等最后一道糖醋排骨出锅时,天已经擦黑了。
堂屋里,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辣子鸡、粉蒸肉、炸丸子、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中间放着一盘柿饼,是洛瑾年晒的那些,外头挂着一层白霜,瞧着就甜。
一家人围坐下来。
林芸角端起酒杯,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今儿除夕,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过了今夜,明年就是新日子了。”
谢玉儿和谢洛风也端起碗,里头是甜甜的米酒,洛瑾年抿了一口,酒味淡淡的,入喉却是暖的。
一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谢玉儿叽叽喳喳说着明儿想吃什么想玩什么,谢洛风埋头猛吃,时不时抬起头插一句嘴。
林芸角絮絮叨叨说着往后的打算,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说是高兴的。
洛瑾年默默听着,并不怎么说话,旁边谢云澜悄悄拍了拍他搭在膝头的左手,勾了勾他的小指头。
洛瑾年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外头穿着件半旧的棉袍,眯着细长的眼,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洛瑾年悄悄红了脸,别过头不看他。
只是谢云澜拉他的手时,洛瑾年也没拒绝,两人便在桌子底下牵了好一会儿手,玉儿说了句“二哥怎么不吃饭”,谢云澜才放开了手。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一家人便坐在堂屋里守岁。
外头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屋里头炭盆却烧得旺旺的,暖得让人犯困,谢玉儿和谢洛风倒精神得很,缠着林芸角要压岁钱。
林芸角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塞一个:“拿着,明年好好听话。”
两个小家伙欢呼起来,又眼巴巴地看向谢云澜和洛瑾年。
谢云澜也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他们。
谢玉儿拆开一看,眼睛都亮了:“二哥给这么多!”
谢洛风也数了数,乐得合不拢嘴。
林芸角又取出两个红纸包,递给谢云澜和洛瑾年。
压岁钱是给小孩子的,没成亲拿了也就罢了,可洛瑾年年后就要成亲了,便不能要这压岁钱。
“拿着。”林芸角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还没成亲呢,就还是孩子,拿着压岁钱,明年顺顺当当的。”
洛瑾年捧着那个红纸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只知道自己眼睛酸酸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喊了一句“娘”。
林芸角笑着“哎”了一声。
一家子聊了些话,夜深了,外头忽然传来几声鞭炮响。
谢玉儿眼睛一亮,跳起来就想喊“放鞭炮”,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瞄了一眼洛瑾年,怕瑾年哥哥害怕。
一家人都默契地不提这事儿,洛瑾年却站起身往院子里走,笑道:“怎么不出去看看?多热闹呢,咱们家也放放吧。”
去年这时候,洛瑾年还怕鞭炮,那时也像今夜一样,除夕夜外头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夜里都不敢睡觉。
谢云澜便偷偷跑过来陪着他,默默坐在他床边等他睡着,那时洛瑾年只觉得无比安心。
自那以后,洛瑾年渐渐不害怕鞭炮了,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声音,想起来的不是脊背上的疼痛,而是有谢云澜陪着他的那份安定。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看着谢云澜点燃那挂长长的鞭炮。
火线哧哧地烧着,很快窜到尽头,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火光四溅,硝烟弥漫,谢玉儿和谢洛风捂着耳朵又跳又叫,林芸角站在屋檐下,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洛瑾年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心里却一片平静,真的不怕了。
别家也放起烟花了,漆黑的天空被烟火点亮,一朵朵彩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开,又慢慢消散。
“好漂亮!”谢玉儿惊呼,洛瑾年闻言也抬头看去。
夜空中,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照亮了这个小院。
谢云澜和他并肩站着,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见他是真不怕了,不是逞强,这才彻底放心。
“新年了。”他轻声道。
洛瑾年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洛瑾年也道:“新年好。”
从前那个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少年,大约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主动提出放鞭炮,还会这样坦然地站在火光中静静看着,和爱人一同欣赏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夜重新安静下来。
谢玉儿和谢洛风早就撑不住了,被林芸角赶去睡了,收拾完碗筷,谢云澜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在洛瑾年身边坐下了。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无声无息地飘落,在窗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洛瑾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盆炭火,红彤彤的火光映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这会儿林芸角也进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云澜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轻快地一触即离。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
“你——”他压低声音,往屋里看了一眼,“娘他们……”
“已经都睡了,就咱俩。”谢云澜唇角弯着,眼里带着笑意。
洛瑾年瞪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
谢云澜看着他这模样,笑意更深了些,伸出手,将洛瑾年轻轻揽进怀里。
“瑾年,咱们终于要成亲了。”他低声道,嗓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怀里,听着他震动的胸腔里规律的心跳,心里觉得安安稳稳的。
这是他和谢云澜一起过的第二个除夕,往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很多很多个。
他弯起嘴角,慢慢闭上眼睛,又是新的一年了。
*
三月初,春风终于吹透了。
院外头的枣树冒出了嫩绿的芽尖,后院的菜地里,洛瑾年撒下的菠菜种子已经钻出地面,细细密密的一片嫩绿。
墙角的迎春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一簇簇垂下来,在暖洋洋的日光里晃得人眼晕。
这天晌午,洛瑾年正在后院喂兔子,忽然听见前院有人敲门,他没想太多,以为是哪个邻里来借东西用,听见玉儿去开门了便没有管。
却听到前院一阵热闹的说话声,那浑厚粗糙的嗓门听着格外耳熟。
他心里一动,放下手里的菜叶就往前院跑,一眼就看见了时大石那张憨厚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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