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伯!”洛瑾年惊喜地喊了一声,又看见时大石身后站着的林花椒和小山小慧。
时小慧搀扶着陈阿婆,原本不打算让陈阿婆来的,奈何老婆子犯倔,非得亲眼看看瑾年过得好不好。
“瑾年哥!”时小山眼尖,一下就看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瑾年哥,我可想你了!”
洛瑾年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花椒走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哎哟,瘦了瘦了!是不是忙婚事累的?”
洛瑾年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陈阿婆颤巍巍地伸出手,洛瑾年连忙扶住她,“阿婆,您怎么也来了?一路上累不累?”
陈阿婆眯着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笑:“你成亲,阿婆能不来?”
谢云澜和林芸角也迎了出来,林芸角连声招呼:“快进屋快进屋,一路上累了吧?快歇歇!”
时大石摆摆手:“不累不累,坐马车来的,舒坦着呢。”
杨明文没来,他要顾着生意,顺便帮时伯看着豆腐坊的生意,只托时伯带了新婚贺礼。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院里走。
时小山一进门就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瑾年哥,这、这是你家?”
也难怪他吃惊,如今的谢家小院,和洛瑾年初来时可大不一样了。
从前那破旧的老屋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崭新的青砖瓦房,正屋两间,东厢两间,西厢三间,整整齐齐围成一个敞亮的小院。
院子里头铺了青砖,平平整整的,走在上面稳稳当当,踩上去踏实得很。
东边是新盖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窗棂上还雕着简单的花纹,小点的那间是放杂物的,客人来了收拾收拾也能住。
东厢房边上是灶房,林芸角嫌原来的小,只有一个灶台,炒两个菜都费劲,就把灶房扩大了,额外砌了个灶台,这样就能同时炒菜和煮饭了。
西边是老屋翻新的,也换了新瓦,刷了新墙,瞧着比从前气派多了。一间作客房,一间给洛风住,又多盖了间新屋子给玉儿,不用再和娘挤在一间睡,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总算有了自己的屋子,头几天晚上可高兴了。
但到底离不开娘,没过几天,就想抱着被子回来找娘睡觉了,还怕洛风知道了笑话她,夜里偷偷去的,天亮了就回来。
一个人睡了十来天才慢慢习惯,不再半夜抹着眼泪找娘了。
前院角落里种了棵枇杷树,开春刚移了苗子,枝干细细弱弱的,但枝条上已经冒了新芽。
另一角搭了个葡萄架,虽然还没爬藤,架子倒是扎得结结实实,边上搭了个四层竹架子,是专门晾晒菜干、果子一类的,除了一口井和两个晾衣架子外,前院便没有什么了。
时大石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连连点头:“好,好!这院子收拾得真敞亮。”
后院更是宽敞,茅房、柴房、鸡圈和菜地都在后头,菜地被规整成几垄,旁边是鸡圈,也都用砖头围起来,显得干净利落,几只鸡鸭正在里头踱步,偶尔咕咕嘎嘎叫两声。
再过去还有两个兔笼,里头几只灰兔子竖着耳朵,警觉地四下张望。
“瑾年哥,你们还养了兔子?”时小山趴在笼子边上看,忍不住伸手去逗弄,差点被兔子咬了一口。
洛瑾年笑了笑:“嗯,养着玩的,回头生了小兔送你一对。”
时小山乐得直拍手,“说好了啊,我可记着呢。”
林花椒拍了下小山的后脑勺,拉着洛瑾年往屋里走:“他哪缺只兔子?大勇平日里送家里的玩意儿还少吗,别理他,给他惯的,快带婶子看看你们的新房。”
新房是东厢房最大的那一间,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扑面而来。
屋子宽敞,收拾也得格外齐整,靠墙一张拔步床,漆着红色的新漆,挂着新做的青帐子。
床边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几件简单的梳妆用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另一侧是一排衣柜,都是新打的红木柜,做工很是细致,一看就知道是用心做的,柜门虚掩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被褥。
最显眼的是窗边那张书案,上头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那是谢云澜的地盘,他说往后读书就在这儿,陪着洛瑾年。
时小慧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眼里带着羡慕,“瑾年,你这屋子真好。”
林花椒里外转了一圈,拉着林芸角的手直夸:“老姐姐,你可真是好福气!这房子收拾得多好,啧啧啧,你这日子我看了都眼红。”
林芸角笑得眼睛眯起来,嘴上却谦虚:“哪里哪里,都是孩子们自己用心收拾的。”
陈阿婆被扶着在院里坐下,晒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脸上一直带着笑。
*
离洛瑾年成亲还有些时日,时家人便在谢家住下了。
东厢房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小慧小山住,西厢房那间客房让时伯时嫂住着,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陈阿婆则被林芸角安置在自己屋里,说老人腿脚不便,住一起好照应。
接下来几日,整个谢家都忙得团团转。
离成亲只剩七八天了,要准备的事情多得像山一样,时家人自然也跟着帮忙。
林芸角和时嫂带着自家的女儿,天天往集市上跑,今儿买肉,明儿买菜,后儿买酒,大包小包往家拎。
灶房里堆满了各色食材,案板上摆着要宰的鸡鸭,墙角摞着几坛子酒。
洛瑾年也没闲着,跟着她们打下手,切菜、剁肉、备料,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谢云澜、洛风和时大石负责外头的活计,借桌椅板凳、搭喜棚、贴喜字,里里外外张罗着,时小山也帮着打打下手。
时小山干得最起劲,爬上爬下地挂红绸,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瑾年哥,你看我挂得正不正?”
洛瑾年从灶房探出头,笑着应一声:“正!”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子外头搭起了喜棚,红绸子扎成好看的同心结,门窗上都贴了大红的喜字,连鸡圈兔笼上都贴了小小的红纸片。
灶房里飘出的香味一天比一天浓,馋得时小山天天往灶房跑,被林花椒一巴掌拍出来,正好撞见了也刚被亲娘一巴掌拍出来的谢玉儿,两个大馋猫咧嘴一笑,约好晚上一块儿偷吃。
谢云澜倒是沉稳,每日依旧读书练字,偶尔帮忙搬搬抬抬,只是洛瑾年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深沉,有时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唇角会弯起来,笑得意味深长。
洛瑾年一向看不透他,不知道他心里又在打什么算盘,被他笑得心里发慌,赶紧移开目光。
*
转眼就到了成亲前一夜,谢云澜前两天就去大伯家了,明天就会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过来,把夫郎接上花轿。
迎亲队伍会绕着青瓷镇走一圈,敲锣打鼓,让人知道他俩要成亲了,晌午前回到谢家拜堂成亲,约莫未时宾客就能开始吃席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白日里的热闹喧嚣渐渐散去,院子里安静下来,洛瑾年一个人坐在新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乱糟糟的。
明日就是成亲的日子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谢云澜的时候,总觉得谢云澜怀疑他厌恶他,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往后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知道谢云澜对自己很好,可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哪天谢云澜后悔了呢?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乡下人,如今略识得几个大字,却也绝比不上那些公子小姐的,何况他还是嫁过谢云澜大哥的人,他们身份相差太大,往后难免有人说三道四。
洛瑾年越想越慌张,隐隐又来些悔意,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瑾年?”听到是林芸角的声音,洛瑾年连忙起身开门。
林芸角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站在门口,笑眯眯的:“还没睡吧?来,吃点东西。”
洛瑾年接过碗,让她进屋。
林芸角在床边坐下,看着他吃,洛瑾年咬了一口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鲜香可口。
“好吃吗?”林芸角问,洛瑾年点点头。
林芸角看着他皱紧的眉头,忽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干燥粗糙的指头很温暖,像小时候娘摸他一样。
“瑾年,”她轻声道,“明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了。”
洛瑾年低着头,“嗯”了一声。
林芸角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往后你就是云澜的夫郎了,两个人过日子,有商有量的,别什么都自己扛着,那小子要是欺负你,你跟娘说,娘收拾他。”
洛瑾年哪能不知道娘这是在护着自己?眼眶一热,看着她叫了一声“娘”。
“行了行了,别哭。”林芸角笑着拍拍他的手,“大喜的日子,哭什么?”
洛瑾年揉了揉眼睛,红着眼眶又笑了。
林芸角看他吃差不多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饺子吃完了碗就放桌上,不用收拾,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呢,明儿娘给你扮妆,咱们漂漂亮亮地出嫁。”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洛瑾年端着那碗饺子,又咬了一口,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夜渐渐深了。
月亮升到中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
洛瑾年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床头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喜服,红艳艳的,上头绣着精美的花纹。
那是年前托人做的,前几日才取回来,他一直舍不得穿,只试过一次,都没怎么细看。
明日,他就要穿着这身喜服和谢云澜拜堂成亲了,往后的忧虑,就先放在后头再烦恼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就要成亲啦!
第92章
翌日,天还没亮,洛瑾年就被林芸角叫起来了。
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他成亲的日子。
他连忙爬起来,穿衣洗漱,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脚步声、说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混成一片,从院子里传进来。
林芸角端来一碗红糖鸡蛋,看着他吃下去,吃完又打了热水,让他好好洗了把脸。
然后便是穿喜服。
那身大红的喜服被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里外外三四层,绣着繁复的吉祥花纹。
林芸角帮他一层层穿好,又仔细理了理衣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好好,今儿起,瑾年就是我们家正经的夫郎了,拜过天地,咱们一家子亲眼见证过的。”
洛瑾年轻轻“嗯”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
时小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梳子和发冠,还有几个胭脂盒。
她笑眯眯的:“瑾年,我来给你梳头吧。”
洛瑾年在妆台前坐下,时小慧拿起梳子,一边梳一边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梳完头,又给他脸上扑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时小慧仔细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好了,新夫郎真好看!”
洛瑾年看着镜子里那张涂了胭脂的脸,有些陌生,镜子里这个面若春光的人真是他吗?不过敷了些薄粉点上胭脂,怎么瞧着和方才判若两人。
时小慧拿起那块大红盖头,轻轻覆在他头上,洛瑾年眼前顿时一片红彤彤的光。
“好了,坐着等吧。”时小慧的声音从盖头外传来,“前头该拜堂了会来叫你的。”
洛瑾年点点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离得不远不近,听得真切。
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此刻前院的热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等了这么久,终于到了这一天。
洛瑾年手心微微出汗,紧紧抓住膝头的布料,都快捏出褶子了,又赶紧伸手抚平,这嫁衣可是用好料子做的,得爱惜一些,皱了他可得心疼。
*
接亲队伍从乡下来了,一路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院子里外早已摆开了阵势,里头摆了四五张桌子,外面也早已搭起了棚子,一溜儿摆开十几张方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花生瓜子喜糖,等要开席了再摆碗筷。
来吃席的宾客已经坐了大半,街坊邻居、亲朋好友,还有从省城远道而来的时家人和陈阿婆,小满和雨哥儿自然也来了,一众人热热闹闹挤了一院子。
时大石领着几个汉子进进出出,搬凳子、摆桌子、挂灯笼,忙得满头大汗。
林芸角和时嫂领着几个来帮忙的邻家婶子忙着做席上的菜,大锅小锅同时开火,蒸笼里的包子馒头堆得冒尖,大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锅里炸着丸子,香气一阵阵往外飘。
时小山窜来窜去,一会儿往灶房跑,一会儿往院子跑,惹得林花椒直骂他碍事。
洛瑾年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那些热闹的响动,手心微微出汗,喜服已经穿好了,红艳艳的,衬得他脸颊也染上了淡淡的红。
而谢云澜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院门口迎客,他本就生得好,此刻一身红衣衬着,愈发显得丰神俊朗,来往的宾客都要多看几眼。
时小山凑过来,笑嘻嘻道:“谢大哥今儿可真精神!瑾年哥见了你肯定喜欢!”
谢云澜唇角弯了弯,没说话,目光却往东厢那边看了一眼,先是金榜题名,再是洞房花烛,人生四大喜事他已然得了两个,怎么能不欢喜呢?
日头渐渐升高,过了午时,拜堂的吉时快到了,宾客越来越多。
忽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人在闹事。
谢云澜抬眼看去,只见几个人正往里挤,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大红的绸衫,头戴金簪,脸上也带着笑,可身后却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显然来势汹汹。
“哟,这就是谢家啊?”那妇人站在院门口,声音尖尖的,“盖得挺气派嘛,怪不得能娶媳妇。”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周家那王婆娘吗?她来做什么?”
“谁知道,反正没好事,周老爷这小老婆平时可刻薄得很,真不知道怎么养出周家大公子这种正人君子的。”
那妇人却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这院子,得花不少钱吧?谢老爷中了举人,还没当上县太爷呢,眨眼间就盖了新房,这银子挣得可真快……”
话里话外暗指谢云澜这笔钱来路不正,周嫂子那股酸味儿藏都藏不住。
谢云澜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周嫂子今日来,是吃喜酒的?”
“那当然!”周嫂子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细纹上扬,愈发显得尖酸刻毒,“解元公大喜的日子,咱们街坊邻居的,哪能不来沾沾喜气?”
“不过话说回来,我听说这新夫郎原先是你们家嫂夫郎吧?如今跟了小叔子,啧啧,这事儿倒是不多见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不少宾客脸色都变了,有的低下头,有的皱起眉,有的一脸尴尬,一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时小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被林花椒一把按住。
周嫂子见没人接话,愈发来劲,脸上那笑得意洋洋的:“我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不过咱们这些人,到底还是老脑筋,觉着这种下贱事儿不够体……”
“王夫人。”谢云澜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周嫂子愣了一下,看向他。
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他脸上依旧温和,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怎的,让周嫂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王夫人。”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平淡淡的,“周兄与我是同窗,周兄为人谦和,学问扎实,我很是敬重。”
周嫂子听他夸自己儿子,脸上颇有些得意,“那是自然……”
“只是周兄那般端方君子,想来是不会挑唆自己亲娘这般说话吧?”谢云澜再次打断她,冷冰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嫂子脸色一变,没想到他已经猜到这是周霖文的主意。
周霖文一朝落榜,他爹本就不待见他,自他回府后待遇更是一落千丈,连下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还克扣他的月银,吃饭都被周清远换成馊饭。
而周清远在省城忍辱负重,憋了一肚子火,回来便和他老爹告状,想方设法折腾周霖文,两人整日勾心斗角,互相折磨,然而他们也不过都是弃子罢了,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周老爷懒得理他们这俩没出息的儿子。
周霖文落魄至此,可谢云澜却如此风光,他怎能不嫉妒呢?便让自己亲娘给谢云澜添堵,周嫂子今日这番话都是他一字一句教的。
左右周嫂子名声已经臭了,只要她全自己揽下,便不妨碍周霖文自个儿的名声。
可谢云澜当众把这话说破,一众宾客便琢磨过味儿了,这周霖文怎么瞧着也不是个好种?
谢云澜见众人有所反应,继续道:“我和瑾年的事是我谢家家事,我大哥临终有言,将瑾年托付给我,我娘也点头应允,于情于理有何不可?”
“瑾年在我家这些年,勤恳持家,孝敬长辈,邻里谁人不知?如今我二人成亲,一不偷二不抢,三不犯王法,四不碍着谁,怎么到了王夫人嘴里,就成了见不得人的事?”
周嫂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话霖文没教过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时慌了神。
旁边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这回议论的却不是谢家了。
“这王婆娘嘴也太碎了……”
“人家大喜的日子,她跑来挑事,安的什么心?”
“就是,谢家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姓谢!”
周嫂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谢云澜看着她慌张无措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眼里的冷意有些瘆人。
“嫂子今儿要是来吃喜酒的,我随时欢迎,要是来找茬的,恕不远送。”
周嫂子脸上彻底挂不住了,下意识想吊起嗓子骂脏话,可被他看着心底毛毛的,脏话不敢说出口,气得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就走。
她带来的那几个壮汉面面相觑,也赶紧跟着溜了。
谢云澜转过身,笑着冲宾客们拱了拱手:“一点小事,扰了各位雅兴,吉时快到了,各位请入座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应和,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东厢房里,洛瑾年端端正正坐着。
隐隐约约听见了外头的喧哗,也听见了周嫂子是如何挑事儿的,谢云澜又是如何平稳应答的。
洛瑾年紧紧攥着衣摆,直到听见外头重新热闹起来,他那颗提着的心才慢慢放下。
没事了,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起来。
时小慧在外头敲了敲门,喊道:“瑾年,吉时到了,该出来拜堂了!”
洛瑾年站起身,被时小慧搀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前路,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片地面。
前院里,谢云澜已经等着了。
他也穿着大红的喜服,愈发衬得眉眼英挺,见洛瑾年出来,他眼睛亮了亮,眼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两人并肩站着,手里牵着红色的绸缎,中间打了个漂亮的同心结,在众人的簇拥下往堂屋走。
玉儿笑嘻嘻地拍着手:“新郎官和新夫郎拜堂啦!”
作者有话要说:
谢云澜:微笑是一种礼貌,也是一种警告:)
第93章
屋里拜完堂,外面喜宴也摆开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邻里乡亲、亲戚朋友,连镇上几个有名望的老人都来了,解元公成亲,谁不想来沾沾喜气?
菜一道道上桌,红烧肘子、糖醋鲤鱼、粉蒸肉、四喜丸子……全是硬菜,油汪汪的,还冒着热气。
有几道省城带来的新鲜菜式,是时嫂教的,旁人见都没见过。
拜完堂,洛瑾年被送回新房,外头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热闹得很,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痒痒的,想知道前头怎么样了。
可惜盖着盖头,出不去,他只能竖着耳朵听。
外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谢家这席面可真阔气!”
“可不是嘛,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钱!”
“人家解元公成亲,能小气吗?”
宾客们吃得满嘴流油,赞不绝口,一个老汉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喊:“谢家这席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体面的!”
旁边的人连连附和:“可不是嘛!往后谁再说谢家不体面,我第一个不答应!”
“解元公年轻有为,新夫郎贤惠能干,这日子,往后肯定越过越红火!”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筷子动得更快了。
洛瑾年听着那些夸赞,嘴角弯起来。
他想起这些天为了准备这顿喜宴,一家人忙成什么样,娘和时嫂天天往集市上跑,买最好的肉和最新鲜的菜,光猪肉就买了半扇,鸡鸭鱼更不用说了。
光是那红烧肉,就炖了大半天,放足了料,炖得酥烂入味,还有那道肉沫豆腐煲,是时嫂的拿手菜,专门做了给宾客们尝鲜。
一桌四个冷盘,十二个热菜,还有两道汤,四样点心,这样的席面,在镇上可是头一份。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汉子们吃酒划拳,妇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唠嗑,说说笑笑的,偶尔有孩子在席间跑来跑去,吵吵闹闹的。
他一个人坐在新房里,盖着红盖头,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觉得很充实。
偶尔能听见外面谢云澜被人劝酒,谢云澜似乎高兴得很,来者不拒,这会儿想必已经快喝高了。
时小山进屋给洛瑾年送了晌饭,便出去和娘坐在外面吃饭了。
他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招呼邻桌的客人:“吃吃吃,别客气!我瑾年哥成亲,菜管够!”
林花椒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这是你的席吗你大方啥?”
时小山捂着脑袋,嘿嘿傻笑,小声嘀咕道:“……反正我也快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日头渐渐西斜,宾客们陆续散去。
院子里杯盘狼藉,帮忙的邻里收拾着碗筷,孩子们跑来跑去捡没放完的鞭炮,大人们坐在院里喝茶聊天,脸上都带着笑。
林芸角坐在那儿,被几个婶子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夸着。
“芸角,你这日子可算熬出头了!”
“云澜有出息,瑾年又能干,你这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可不是嘛,今儿这席面,可比我家小子成亲时阔气多了!”
林芸角笑得合不拢嘴,嘴里还谦虚着:“哪里哪里,都是大家赏脸……”
待送走客人后,关上院门,屋子里总算清净下来了,玉儿怕瑾年哥哥等着急了,推着二哥的腰往新房里走。
“该揭新夫郎的盖头啦!要入洞房啦!”
东厢房里,洛瑾年被盖头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喧哗声一阵阵传进来,敬酒的、划拳的、说笑的,他一个人坐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那阵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揭开了盖头。
洛瑾年抬起头,对上谢云澜的目光。
那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本就俊朗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他面上带着微微的酒意,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是清醒的,正定定地看着洛瑾年,目不转睛,为他这副红妆着迷了似的。
洛瑾年被这样看着,有些害羞地低了头。
“等急了?”谢云澜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带着几分酒后微微的沙哑。
洛瑾年说“没有”,谢云澜便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人就这么静静地靠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说笑声。
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一摊艳红的蜡油,在烛台上静静淌着。
“困了?”谢云澜低头看他。
洛瑾年摇摇头,他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浮在云端,明明累了一天,却半点睡意也无。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漾开笑意,他伸手环住洛瑾年的细腰,把人往自己腿上压。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双凤眼照得愈加深邃,眼底的欲念愈发深沉。
洛瑾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不敢看,垂下眼。
也不是头一回了,在省城的时候,在那间小屋里他们早就……
可不知怎的,今日穿着这身大红喜服,坐在这间贴满喜字的新房里,他忽然又有些局促起来,心跳得厉害,手心也微微出汗。
谢云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上洛瑾年的鼻尖。
“怎么了?”他低声问,气息拂在洛瑾年脸上,带着淡淡的酒香。
洛瑾年跨坐在他腰上,和他面对面,险些没坐稳往后栽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云澜要这个姿势,却还是努力地抱紧谢云澜的腰。
听到谢云澜的话,他摇摇头,小声道:“没、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唇角弯起来,他低下头吻住洛瑾年的唇。
那吻缠绵而缱绻,带着几分酒气,洛瑾年被吻得喘不过气来,却舍不得推开他,只是攥紧了他的衣襟,任由他予取予求。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云澜才松开他。
洛瑾年靠在他怀里喘息着,脸红透了,连耳根、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谢云澜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眸色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捏了捏洛瑾年细窄的腰,一层层剥开他漂亮的嫁衣,顺着衣襟溜进去。
他嗓音低哑:“既然睡不着,那……做点别的?”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他小声道:“外头还有人呢……”
“早走了。”谢云澜低下头,凑到他耳边低低笑着,“现在这里就剩咱们俩了,好夫郎,就从了相公吧。”
洛瑾年耳根红透了,却也没躲。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又羞又乖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将洛瑾年轻轻放倒在床上。
红烛摇曳,帐子落下来,遮住了一室春光。
窗外,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
*
翌日清晨,洛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头顶拔步床红彤彤的顶,身边躺着谢云澜,呼吸平稳绵长,似乎还未睡醒。
他轻轻动了动,只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又慢慢躺回去,昨夜的记忆涌上来,洛瑾年咬着唇悄悄红了脸。
谢云澜如今是越发胆大了,昨儿居然让他坐到他身上!到了后头,谢云澜甚至还趁他乏力,搬着他的腿往他自己脸上凑……
洛瑾年正想着昨晚的事,谢云澜忽然动了动,睁开眼,两人目光对上,洛瑾年连忙移开眼,耳根又烫起来。
谢云澜笑着伸手将他揽进怀里,在他额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传来谢玉儿的喊声:“二哥!瑾年哥哥!娘叫你们起来吃饭啦!”
洛瑾年这才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
昨天摆席还剩下好多肉菜,都是干净的,扔了或是放坏了多可惜,早饭便没有特意做,摆了一桌鸡鸭鱼肉,比往日都丰盛。
林芸角看着两人出来,笑眯眯的,给洛瑾年碗里夹了好些菜,“多吃点,累着了吧?”
洛瑾年脸一红,低头夹了一筷子白切鸡,不敢接话。
谢玉儿和谢洛风不懂,只顾着埋头吃,时小山却挤眉弄眼的,想问问瑾年哥哥昨夜是什么感受,爽不爽利,被时小慧在桌底下踹了一脚,这才没问出口,不然洛瑾年真要羞得好几天不敢出门了。
吃完饭,时家人要启程回省城了。
马车停在巷口,时大石正和谢云澜说着什么,时嫂也依依不舍地拉着洛瑾年的手,絮絮叨叨:“瑾年啊,往后好好的,有空就回来看看,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洛瑾年笑着点点头,“一定,婶子你就放心吧。”
陈阿婆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差,回了省城也是孤苦伶仃,洛瑾年把她当自己亲奶奶,就做主让她留下了。
林芸角知道陈阿婆对洛瑾年好,对这事儿没说什么,反正家里刚盖了新房,地方大,多住一个人也无妨,老人家没几年活头了,留在省城没有儿女供养,她瞧着也觉得可怜。
时小山蔫头耷脑地站在马车旁,见洛瑾年走过来送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瑾年哥。”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洛瑾年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时小山摇摇头,又点点头,撅着个嘴巴不说话。
时小慧在旁边笑他:“他是舍不得你,昨儿晚上念叨了一宿,说不想回去。”
时小山被拆穿,瞪了姐姐一眼。
洛瑾年忍不住笑了,轻声道:“又不是见不着了,往后有空了,随时来玩。”
时小山撇撇嘴,还是乖乖上马车了,忽然想起什么,又跳下车,悄悄对洛瑾年说道:“瑾年哥,下回说不准就是你来省城吃我的喜酒了!”
时小山说罢已经扭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不肯看他。
洛瑾年笑了笑,心里也不禁期待起来,小山这性子,确实和孙大勇很是相配,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吃上时小山的喜酒了。
不过时伯大约还不知道时小山已经想和孙大勇谈婚论嫁了,往后非得气得跳脚不可。
时家人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豆腐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洛瑾年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点豆腐,谢云澜帮着推磨、压豆腐,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芸角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玉儿帮着收钱看店,洛风力气大,也不出去给人扛包了,天天给家里的豆腐坊扛豆子、推磨。
一家子齐上阵,忙得热火朝天,却也其乐融融。
镇上的人都知道谢家的时记豆腐好吃,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从隔壁村专程赶来的,有托人捎话预定的,还有几个开饭馆的老板找上门,想长期订货。
洛瑾年特意写信和时伯说了,时伯很是高兴,说他在省城生意也愈发红火,年底打算开分号,每月给洛瑾年的分红都有五两多了。
洛瑾年算了算账,发现攒下的银子越来越多,夜里他躺在床上,跟谢云澜小声念叨:“再攒两三个月,到夏天就能攒够本钱开食肆了。”
谢云澜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想开了?”
洛瑾年点点头:“嗯,光卖豆腐到底赚得少,要是开个食肆,卖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肯定更赚钱。”
谢云澜笑了笑,“行,等攒够了本钱,咱们就开。”
洛瑾年弯起嘴角,靠进他怀里,不多时就沉沉睡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热。
豆腐坊的生意更好了,天热的时候,豆腐脑卖得飞快,冰镇过的尤其受欢迎。
洛瑾年每天要磨好几板豆腐,有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可看着那些铜板哗啦啦流进来,心里却是甜的。
这日傍晚,他正在后院收衣裳,谢云澜从外头回来了。
“瑾年。”他喊了一声。
洛瑾年回头,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心里一紧:“怎么了?”
第94章
谢云澜要去县衙上任了,为了方便办公,往后就住在县衙后头的宅子里,休沐时才能回家。
洛瑾年自然也得跟着去,早早就收拾好包裹。
上任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头一晚洛瑾年几乎没怎么睡,他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好几遍,生怕落下什么。
谢云澜靠在床头看书,偶尔抬眼看他忙进忙出,颇有些无奈。
县衙离青瓷镇不远,走路两三个时辰,轿撵一个多时辰 ,平日和家里往来无甚影响,只是要住在官舍,每隔几日休沐时再回家住。
洛瑾年一想到他以后就要住在县衙里了,当真做了官夫人,便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漏掉了什么或者言行打扮不得体面,让人看了笑话,还特意做了身新衣裳。
他换上新做的衣裳,在谢云澜面前转了一圈,期待道:“怎么样?”
谢云澜抱着他亲了一口,眼尾微微上挑,笑道:“夫郎貌美如花,自然穿什么都好看的。”
洛瑾年见他贫嘴,红着脸将他推开了,“瞎说什么!”
洛瑾年背对着他,又开始收拾东西,举着一罐腐乳问道:“这个带不带?你早上爱吃这个。”
谢云澜说要带,洛瑾年又举起一包晒干的野蕈,“这个也带着吧,炖汤吃。”
“那这个带不带?”
“瑾年。”谢云澜有些无奈地放下书,他若是再不劝劝,夫郎今夜怕是要操劳得无法安眠了。
“咱们是去上任,不是搬家,那边该有的都有,不必带这么多东西,若有短缺,差人买或是从家里送来便是了。”
洛瑾年低头看看自己收拾出来的两个大包袱,觉得谢云澜说得也挺有道理,把大包小包全都放下了,手上一轻,顿时浑身都松快了。
“说的也是,咱们离家不远,随时都能回来,带这么多东西收拾起来也挺麻烦。”
回想起他们去年去省城的时候,那可真是舟车劳顿,搬家、打理小院、安置大大小小许多物件,几天下来腰都快折了。
搬家实在是个又劳累又麻烦的事儿,洛瑾年一想到去年的遭遇,实在心有余悸,只简单收拾了几套衣物就安安心心睡下了。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巷口。
林芸角带着谢玉儿和谢洛风站在门口送行,谢玉儿眼眶红红的,拉着洛瑾年的袖子不肯松手。
谢洛风绷着一张脸看着谢云澜,问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谢云澜揉了揉他的发顶:“过几日就回来。”
“真的?”谢洛风一脸怀疑,得到保证后,谢洛风这才点点头,退到一边。
林芸角走过来,拉着洛瑾年的手叮嘱:“你俩好好的,缺什么就托人带话回来,娘让人给你们送去。”
洛瑾年点点头,脸上露出个乖巧的笑:“娘,您也保重,过几天我们就回来了。”
林芸角拍拍他的手,又看向谢云澜,“照顾好瑾年。”
谢云澜微微颔首:“娘放心。”
提上轻便的包裹,洛瑾年一身轻松地上了马车,轮子碾在大街上咕噜噜地响着。
洛瑾年回头望去,见娘还站在巷口,玉儿和洛风一左一右,三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县城。
洛瑾年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比镇上宽多了,两边铺子林立,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有卖布的、卖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县城啊。”他小声嘀咕。
谢云澜笑了笑:“往后你天天来,就习惯了。”
马车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有匾,写着“知县衙门”四个大字,这便是县衙内宅了,前头是衙门,他们是从后门进的内宅。
车夫将马车停稳,跳下来搬行李,谢云澜扶着洛瑾年下了车,推开那扇朱红的木门。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庭院,有个仆役正在撒扫,庭院青砖铺地,中间是一座假山和一片池塘,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开着红艳艳的花,边上还有一块小花坛,算是一个不错的小花园了。
院子两侧各有厢房,五间正房,三间为堂屋,两侧套间分别为卧室和书房,堂屋还挂着匾额。
洛瑾年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着,更细致的花花草草洛瑾年还没仔细瞧,大抵是和一般人家不一样的,毕竟普通人家里哪有功夫弄个庭院?
“怎么样?”谢云澜走到他身边。
洛瑾年想了想:“挺好的,就是不太习惯,这么大一块院子都没个菜园子,拔掉一点花种种菜多好。”
一旁正打扫院子的仆役听到这话,嘟囔了句“乡下人就是粗鄙”,心里颇有些抱怨。
能住进县衙的都非富即贵,只专心侍弄花草,成日养花喂鱼修身养性,哪里用得着种菜?也不知道谢老爷怎么想的,居然娶了这等粗鄙哥儿。
他从前伺候的那都是什么人,不是千金大小姐就是贵妇人,就更瞧不上一个要挖掉那些珍贵花草,反而要在庭院里种菜的乡下哥儿了,谢老爷不嫌弃他才怪呢,估计已经忍耐这等粗人许久了。
谢云澜听到洛瑾年说要拔掉花种菜,想也不想,说道:“往后慢慢收拾,想种什么,咱们就种什么。”
洛瑾年眼睛亮了亮:“那能养鸡吗?”
“县衙里不能养鸡。”谢云澜说着,看他有些失望,立刻改口,“咱们只养几只,别人不会知道的。”
洛瑾年弯了弯眼眸,唇角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轻“嗯”了一声。
卧房也挺宽敞,一张拔步床,两个大衣柜,一张带铜镜的梳妆台,中间还有张圆桌配四个圆凳,摆了茶水。
内宅配有三个仆役,是从前老县太爷在任的时候就来的,还有个婆子专门做饭。
见新主子和夫人要收拾行李,两个仆役连忙去帮谢云澜搬书箱,另一个仆役只得去伺候洛瑾年。
那仆役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洛瑾年不习惯让人伺候,说道:“这点小事我自己来,不用你帮忙。”
仆役趁他背对自己,悄悄翻了个白眼,他本就瞧不上洛瑾年,压根没想着帮忙,“……什么东西,还想让我伺候……”
洛瑾年听到他在背后嘟囔,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说吗?”
仆役立刻闭紧嘴巴,摇了摇头,洛瑾年也没多想,将带来的被褥铺好,又把自己和谢云澜的衣裳叠好放进柜里。
而谢云澜在书房里收拾那些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收拾停当。
洛瑾年站在堂屋中间,把这块儿崭新的地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往后,这里就是他们的新家了。
“饿了吧?”谢云澜走过来,“去街上吃点东西?”
洛瑾年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两人便出了门往街上走去,县城的集市比镇上热闹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街。
洛瑾年看什么都新鲜,这个摊前看看,那个摊前摸摸,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个多少钱?”他指着一把嫩生生的青菜。
“三文一斤。”小贩笑呵呵地回答。
“这个呢?”洛瑾年又指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这条大,十五文,您要的话给您便宜点。”
洛瑾年盘算着,买了把青菜又买了块豆腐和一整条鲤鱼,还割了半斤肉,谢云澜跟在他身后提着篮子,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任劳任怨地跟着。
买完菜,两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洛瑾年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摆着些锅碗瓢盆,他蹲下来看了看,挑了两个挺好看的小瓷碗,说是往后吃面用。
又看见一个卖种子的摊子,他眼睛一亮,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买了包小葱种子。
“打算种哪儿?”谢云澜问。
洛瑾年想了想:“石榴树旁边吧,拔掉花能种一排。”
回到家,洛瑾年便钻进灶房忙活起来。
灶房不大,灶台倒是新砌的,锅碗瓢盆也齐全,他烧了火先焖上米饭,然后洗菜切肉,忙得不亦乐乎。
王婆子伺候了那么多贵人,就没见过哪个会亲自下厨,她有些拘谨地站在边上,看洛瑾年忙忙碌碌的,她这个做饭婆子反倒站在一边干看着,心里更是着急。
谢云澜坐在书房里整理公务,明儿就要正式上任,他先拿了几本案卷看看,熟悉熟悉。
偶尔抬头,能看见灶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透过窗纸若隐若现,心里便觉得温暖充实。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染上了橘红色,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洛瑾年做好一桌饭菜,菜太多他一个人端不完,王婆子总算找到表现的机会了,紧忙抢着端菜出来,“夫人您歇一歇,这种活让我来吧。”
洛瑾年说了声“谢谢”,王婆子赶紧摇摇头,“您别这样,伺候您和老爷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今日天气不错,就没在堂屋吃饭,饭菜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盘炒青菜,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碗红烧肉,一盘红烧鱼,碗白米饭。
简简单单一顿家常菜,两人面对面坐下,慢慢吃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前头衙门那边隐约的动静,似乎是衙役在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洛瑾年正要收拾碗筷,王婆子却抢着把活干了,洛瑾年没事可做,就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石榴花在皎洁月光下显得愈发红艳,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洛瑾年靠在谢云澜肩上,望着那轮明月。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谢云澜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人,轻轻将外衣披在他身上。
月光静静洒在他的肩头,新的日子开始了。
第95章
洛瑾年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洒了一地金黄,他翻了个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窝里还留着淡淡的余温。
谢云澜去衙门了,他躺着发了会儿呆,慢慢坐起身,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树。
王婆子煮了一锅米粥,又捞了一小碗咸菜和腐乳,洛瑾年一坐下就能吃了,不必亲自下厨。
碗筷自然也是王婆子收拾,洛瑾年不太习惯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闲不下来,便在庭院里转了转,想找点事情做。
院子有仆役撒扫,做饭洗碗有王婆子,洛瑾年倒也没什么可做的,先在小院里里外外转了一遍,熟悉县衙内宅的角角落落。
那石榴树旁边的花坛他最是看不惯,花是好看,可种着又不能吃,白白占了那么大一块地。
洛瑾年早就盘算好了,等他闲下来了就把那片花移走,种上小葱和青菜,再搭个架子种点黄瓜豆角,这样秋天就能吃上新鲜的。
这日清晨,洛瑾年看天色不错,吃完早饭后换了身旧衣裳,扛着锄头就往花坛那边走。
王婆子正在院子里洒扫,见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刨花,腾地方种菜。”洛瑾年言简意赅。
王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他一脸理所应当,话又咽了回去。
有两个仆役正在廊下站着,见洛瑾年这副打扮,还扛着锄头往花坛走,顿时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正是那日在背后嘀咕洛瑾年是“粗鄙乡下人”的,姓钱,旁人叫他钱四。
他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道:“瞧见没?真要刨花种菜呢,我就说嘛,乡下来的就是乡下来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另一个姓周的仆役憨厚些,小声道:“钱四哥,别说了,让夫人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钱四翻了个白眼,“我说的不是实话?谢大人可是举人,如今又是知县,什么样的夫人娶不着?偏偏娶了这么个……啧。”
他说着,目光落在洛瑾年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反正老爷知道了这事肯定会生气,如此粗俗,说不准老爷今儿就能把他赶出去,你且瞧着吧。”
钱四越想越觉得有理,把手里的扫把随手一丢,就跑去书房找谢云澜告状了,后面的周仆役想拦都来不及。
周仆役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打算管了,反正钱四就是嫉妒夫人罢了。
这里谁不知道钱四也是乡下人出身,还欠了一身赌债,家门口天天有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堵在家里催债,钱四最近都不敢回家了,只能躲在县衙内宅的柴房里睡觉。
家里的房子田产能卖的都卖了,只差卖身成奴籍,钱四就指着在县衙做事这份肥差,说出去体面,手头也能宽裕一些,赌债慢慢也能还了,不然非得被赌坊那些催债的壮汉剁手跺脚,拔掉舌头丢到街上乞讨不可。
若是照顾那些尊贵出身的小姐夫人也就罢了,看到洛瑾年那么好命,同是乡下人出身,钱四又怎能甘心呢?
洛瑾年并不知道旁人是如何想他的,走到花坛边撸起袖子,举起锄头刨了好几下。
“瑾年。”身后有人叫他。
洛瑾年回头,见谢云澜穿着一身青灰色常服,正从书房那边走过来。
钱四还没来得及去书房告状,看见他来了,立马收回脚跑来看热闹,满脸得意,等着看谢云澜训斥他,或是干脆把人撵走。
“怎么不多睡会儿?”洛瑾年问,“今儿不是休沐吗?”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锄头,唇角微微弯起,“今儿要刨花?”
“嗯。”洛瑾年点点头,“种点青菜萝卜,秋天吃着方便。”
谢云澜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锄头,掂了掂,说道:“我来。”
洛瑾年有些吃惊:“你会?”
谢云澜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在家的时候,没帮你刨过地?”
洛瑾年想了想,好像也是,在省城那个小院里,种菜的时候谢云澜也没少帮忙。
他抿着唇笑了笑,退到一边,谢云澜卷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举起锄头,一锄下去,泥土翻起,几株开得正盛的花倒在一边。
洛瑾年蹲在边上,把那些花捡起来,拢到一旁。
“这些花怎么办?”他问。
“留着吧。”谢云澜又是一锄头下去,“回头找个盆种上,摆屋里也挺好看。”
洛瑾年点点头,把那些花底下带泥的根用粗布包好,又撒了点水,不然等不到移栽到花盆里,花就要干死了。
两人一个刨地,一个捡花,配合得行云流水。
王婆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惊讶。
她伺候过那么多任县太爷的夫人,哪个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刨地种菜了,就是多走几步路都要人搀着。
可眼前这位新夫人,不仅自己扛锄头,谢大人还亲自帮他刨地……
她悄悄看了一眼廊下那两个仆役,钱四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似乎没想到,谢云澜不但不生气,反而亲自动手。
花坛很快被刨出一片空地,谢云澜放下锄头,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洛瑾年递过帕子,他接过来,顺手在他脸上也蹭了一下。
洛瑾年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干什么,青天白日的。”
谢云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笑意更深,“要怎么种?”
洛瑾年便蹲下来,用手比划着,“这边种葱,那边种菜,黄瓜靠墙搭架子……”
谢云澜听着,点了点头,又拿起锄头,按他说的把地分成几垄。
洛瑾年从屋里拿出前几日买的菜种,蹲在花坛边上一粒粒仔细地种下去,谢云澜在旁边帮他浇水,偶尔蹲下来,看他认真的侧脸。
阳光洒下来,晒得脊背暖洋洋的。
王婆子不知何时端了两碗茶过来,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看他俩恩爱的模样,体贴地没有打扰,又悄悄退下了。
钱四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以为谢大人迟早会嫌弃这个乡下哥儿,没想到不仅不嫌弃,还亲自帮他刨地种菜,两人有说有笑的,分明恩爱得很。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说的那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可那点发虚很快又被不甘压下去了。
不就是个乡下哥儿吗?就是条当奴才的下贱命,比不得真千金,真以为攀上谢大人就能飞上枝头变成官夫人了?
想到这里钱四眼珠一转,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
过了一个来月,谢云澜已经熟悉县衙的公务了,凡事都游刃有余,不会像一开始那般手忙脚乱。
洛瑾年种下的小葱已经冒了嫩芽,青菜也绿油油的一片,能掐着吃了。
这日晌午,谢云澜在前头衙门办公,洛瑾年一个人在屋里做针线活,如今他是不需要自己补袜子缝鞋子的,这事儿有旁人做,洛瑾年只是随便缝些东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洗衣做饭都不用他操劳,平日里就是绣绣花种点菜,要不就是在院子里喂鱼,他一天要喂三四次,池子里的鱼都肥了一大圈,谢云澜看了后说不让他喂了,那几条锦鲤肥得都快看不到鳞片了。
洛瑾年刚起了几针,王婆子忽然慌慌张张跑进来,“夫人,不好了!”
洛瑾年放下针线,抬起头:“怎么了?”
“前头、前头来客人了!”王婆子喘着气,“是县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说是来拜见新夫人,人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拜见?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家常衣裳,又看看自己那双沾了点泥的鞋,心里忽然有些慌,“我、我去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夫人!”王婆子急道,“人都等着呢!”
洛瑾年深吸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往花厅走,到半路忽然被钱四拦住了。
“夫人。”钱四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洛瑾年看着他:“你说。”
“夫人头一回见客,可得注意些,这些夫人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讲究规矩体统,您这身打扮……怕是有些不妥。”
洛瑾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家常的细棉布,干干净净的,只是样式朴素了些,鞋上沾的那点泥,刚才他已经蹭掉了。
“哪里不妥?”他问。
钱四眼珠一转,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夫人最讲究穿戴,您这身衣裳实在太素净了,依小的看,您不如换身鲜艳些的,再戴几件首饰,显得富贵体面。”
洛瑾年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
钱四连忙道:“夫人放心去,小的先去花厅招呼着,替您说几句好话。”
洛瑾年说了一声“多谢”,转身匆匆往回走。
钱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
他故意支开洛瑾年,又去前头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乡下出身,不懂规矩,让各位多担待”。
等会儿洛瑾年换了衣裳出来,不管穿什么,那些夫人心里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他是个粗鄙无礼的乡下哥儿,在那么多贵夫人面前丢了谢大人的脸面,若是让谢大人知道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钱四。”
钱四心里一突,回头一看,发现谢云澜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钱四后背一凉,几乎以为他看穿自己的心思了。
“大、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
本周完结哦,完结后还会写两周番外[竖耳兔头]
第96章
谢云澜没说话,只是看着钱四,抿着薄唇,目光冷幽幽的。
钱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道:“大人,小的只是、只是提醒夫人注意规矩……”
“谁让你去的?”谢云澜问。
“小的、小的是好心……”
谢云澜忽然笑了,却让钱四心里更毛了,额上冷汗直流,两条腿直打哆嗦。
“好心?”谢云澜往前走了两步,“你让夫人去换衣裳,又让人传话给那些夫人,说新夫人是乡下人不懂规矩,这叫好心?”
钱四脸色刷地白了,“大、大人,小的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清楚。”谢云澜打断他,“你从夫人进门那日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背地里说的那些话,当我不知道?”
钱四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去账房结工钱,今日就走。”
钱四顿时脸色惨白,他可不能离开县衙,不然那些讨债鬼真能把他打个半死!
他还想跪下求饶,可抬头对上谢云澜那冰冷的目光,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洛瑾年换好衣裳出来时,正好看见钱四灰溜溜地往外走,问道:“他怎么了?”
谢云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洛瑾年换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衣裳,衬得皮肤愈发白净,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鲜艳的红绸带束着,干净利落。
“好看。”谢云澜道。
洛瑾年脸一红:“谁问你这个了,我问是问他怎么了……”
“被我撵了。”谢云澜轻描淡写,“走吧,我陪你去见客。”
洛瑾年皱了皱眉:“你陪我去?”
“嗯。”谢云澜牵起他的手,“我家夫郎头一回见客,我得在旁边看着。”
洛瑾年耳根有些红了,不再多说什么,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跟着谢云澜往花厅走去。
花厅里坐着三位夫人,穿着打扮确实富贵体面,见谢云澜和洛瑾年一起进来,她们连忙起身行礼,“谢大人,谢夫人。”
谢云澜微微颔首,扶着洛瑾年在主位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谢大人亲自作陪,还让夫人坐主位,这位夫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可见一斑。
洛瑾年坐在那儿,起初还有些紧张,可谢云澜一直握着他的手,那温热干燥的触感,让他慢慢镇定下来。
“几位夫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我和相公初来乍到,若有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几位夫人连忙客套起来,说哪里哪里,谢夫人太客气了,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庭院里那花坛上。
“谢夫人,我来时瞧见您院里那花坛……”一位穿紫衣的夫人笑道,“怎么空了一大片?可是要改种什么?”
洛瑾年点点头:“种了些小葱青菜。”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眼里都带着几分意外,紫衣夫人用帕子捂住嘴,看不出是讥笑还是真心夸赞:“谢夫人倒是……雅致,还有这般田园逸趣。”
这话听着是夸,语气却有些微妙,洛瑾年有些拘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从未见过这么多贵夫人的,各个谈吐都不一般,话里话外真真假假,根本不知道是在客套还是说真心话。
谢云澜看他有些发愁,主动开口:“那花坛是我刨的,瑾年想种菜,我便帮他刨了,在下言行粗鄙见识浅薄,素爱做些乡下粗活,让夫人见笑了。”
几位夫人哪敢接话?谢大人若是粗鄙浅薄,那这世上便没有几个人能称得上文雅多才了。
谢云澜继续道:“在省城时,我们也是这般,每日喂鸡种菜,他若是烧火做饭,我便打水砍柴,如今住进这县衙,夫郎还想种菜,我便还帮他刨花挖地。”
他顿了顿,看向洛瑾年,唇角微微弯起,“只要我夫郎高兴就好。”
花厅里静了一瞬,几位夫人听着他们两个的经历,起先还有些意外,听到后头脸上便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笑意。
“谢大人和谢夫人真是恩爱。”
“谢夫人好福气!”
洛瑾年被她们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微红了。
那位紫衣夫人绞紧手里的帕子,语气颇有些羡慕:“可不是嘛,谢大人如此宠爱夫人,哪像我家夫君,平日里都见不着几次面,一个月能看到他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另一位夫人见怪不怪,感叹道:“我夫君也是,上个月刚娶了第十三房小妾,怕是连我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这些达官贵人哪个没有三妻四妾,说起这些糟心事都不觉得有什么,男人嘛,不都是那样?
平日里姐妹们抱怨抱怨也就罢了,只要不休妻,娶多少个小老婆都无所谓,可和洛瑾年一比,就不免心生怨念,同是官夫人,怎么洛瑾年就能有谢大人独宠呢?
三位夫人来一趟衙门自然不是真的干喝茶的,想着和新县令打好关系,对着他俩好一番吹捧。
可不管如何夸谢云澜,他都面不改色,连她们带的上门礼也不肯接,显然并不吃这套,还是那位紫衣夫人想到方才谢云澜主动护着洛瑾年,试探着夸了洛瑾年放在桌上的绣样,发现谢云澜眼神温和了许多。
这几位夫人便吃透了,要拍谢大人的马屁,不能夸他,得夸他的夫郎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总算送走了几位夫人,洛瑾年松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也一下子耷拉下来,绷了这么久,总算能喘口气了。
“累不累?”谢云澜问。
洛瑾年老实道:“有点,和这些夫人说话好累,得一直想着怎么说才不得罪人。”
谢云澜笑了笑:“慢慢就习惯了,往后这样的应酬还多着呢。”
洛瑾年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对了,钱四那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钱四对他的恶意,他是有点察觉的,只是他性子软,钱四也没对他做多过分的事,就觉得也没什么。
谢云澜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了捏他软软的脸颊,汤圆一样软软糯糯,着实好捏。
“你是我夫郎。”他说,“谁对你不好,我都知道。”
洛瑾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来,心口暖呼呼的。
*
上任县衙的事算是稳定了,日子渐渐平静下来,洛瑾年便提起了之前开食肆的打算,在家待着也是闲,还不如找点事做。
钱早就攒够了,前段日子谢云澜就相中了一处不错的门面。
晚上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谢云澜说起这事儿。
“我托人打听过了,县衙后街就有空铺子,租金也不贵,咱们要开食肆,开在那儿更好,离衙门近,我随时能去看你,你也随时能回家。”
洛瑾年也觉得不错:“那咱们的新铺子,卖什么好?”
谢云澜想了想:“你拿手的那些,豆腐脑、炸豆腐、麻婆豆腐,都行,再添些小炒菜,就是个正经的食肆了。”
洛瑾年听着,心里痒痒的,已经开始盘算起来,“那得请个帮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请。”谢云澜道,“赚了钱,就该花。”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夜色渐浓,洛瑾年困意上来,把脸埋进谢云澜怀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谢云澜没听清,笑着亲了他一口。
月亮慢慢爬上中天,月光静静洒在地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墙角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几日,谢云澜趁着休沐,和洛瑾年一块相看了那处门面,比他们家的豆腐坊要大两三倍,门面对着大街,屋里能摆四五张桌子,临街支个遮阳棚还能再摆几桌。
洛瑾年问谢云澜食肆要起什么名,谢云澜想了想:“你想叫什么?”
洛瑾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试探道:“叫谢家食肆?”
“太普通。”谢云澜摇摇头。
“那……瑾年豆腐?”
谢云澜忍不住笑了:“你开的,不叫瑾年叫什么?”
洛瑾年脸红了红,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叫双福食肆怎么样?双喜临门,福气双全。”
谢云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眼里漾开笑意,说道:“好,就叫这个。”
洛瑾年得了肯定,高兴得眉眼弯弯,又絮叨起来:“开店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得早点请个帮工,不然把小满和雨哥儿叫来好了,他俩干活利索,也知根知底的……”
谢云澜耐心地听着他絮絮叨叨,时不时应一声,洛瑾年拿不定的他再出出主意。
夜里,洛瑾年躺在床上,想着终于能开自己的食肆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云澜看他如此精力充沛,干脆把他压在怀里好一番疼爱,弄得洛瑾年浑身酸软,气喘吁吁,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
过了几日,谢云澜休沐,和洛瑾年一起回了趟青瓷镇。
林芸角早就等着了,见他们回来,笑得合不拢嘴,谢玉儿和谢洛风也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洛瑾年把前几日在县衙的事说了说,林芸角听着,连连点头,“那仆役撵得好,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洛瑾年又说起开食肆的事,“县衙后街有间空铺子,位置挺好,云澜说可以租下来,往后我白日在那做生意,回官舍也方便。”
“那敢情好!别在门口站着了,咱们回屋再说。”林芸角拉着他俩进屋坐下,端了一大锅饺子上桌。
“知道你俩今天回来,娘特意包了猪肉饺子。”林芸角擦了擦手,拿了几个海碗,一人捞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自家包的饺子用料足,皮薄馅大,还特意买了顶好的五花肉,七分瘦三分油,一咬就有香浓的汁水爆在嘴里,热乎乎的沾着醋和蒜泥吞下肚,别提多美了。
吃罢饭,一家子坐在院里歇着,谢云澜问道:“洛风,豆腐坊那边,以后你想不想管着?”
谢洛风还没反应过来,这段日子一直都是他在帮洛瑾年管着豆腐坊的事,就以为二哥还是说要他暂时代劳。
“行,反正我也没个正经事做,我先帮忙看着,你和嫂子忙完了,我再出去找短工。”
洛瑾年看他误会了,解释道:“你二哥说你也不小了,该学着当家了,我觉着不如把豆腐坊的活交给你,往后就不用再去码头扛大包了。”
这事儿洛瑾年和谢云澜仔细商量过,他往后要忙食肆的事儿,两头忙肯定顾不过来,不如找个信得过的人接手。
思来想去,洛瑾年便决定交给洛风,谢云澜知道后倒也没说什么。
谢洛风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头一回喊了他一声“瑾年哥”,带着沙哑的鼻音,眼眶也有些发红,他没想到洛瑾年居然这么信任他。
洛瑾年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往后食肆的豆腐都从咱自家进。”
谢洛风用力点头,“瑾年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豆腐坊还是你管账,以后每个月账本都交给你过目,一分不给我都行。”
洛瑾年当然不能让他白干活,不过分钱的事往后得闲了再商量,先把点豆腐的手艺学好了才是紧要事。
这段时间洛风管着豆腐坊,耳濡目染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洛瑾年对他更是满意。
谢玉儿见她几个哥哥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干活的事,连忙往前凑了凑:“我呢我呢?我干啥?”
洛瑾年笑了:“你年纪还小,就跟着你三哥端端盘子收收钱,行不行?”
谢玉儿小脸上露出一个笑:“行行行!”
林芸角看着这几个孩子,眼眶也红了,“好,好,咱们家的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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