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日清晨再去摆摊, 田春凤两口子都有点舍不得女儿梁红梅再去,在他们看来,自己女儿是个不经世事只知道读书的学生, 心思单纯,哪里是棉纺厂那群难缠的牛鬼蛇神的对手, 自己女儿再去摆摊只有受欺负的份。


    他们太了解这种人了, 昨天女儿面对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今天他们只会变本加厉,恨不得白嫖梁红梅这个傻姑娘的蔬菜才好。


    梁红梅昨天被这群吃相难看的人吓到了, 学校里同学们心思单纯, 也好面子, 哪像这群爱占便宜的老油条,真是脸都不要了。但是父母叫她放弃摆摊, 她是不会同意的,在她看来孟老师比自己优秀,比自己年长, 他说的话自有道理, 自己就该先按照他说的办, 而不是半途而废。


    田春凤两口子拗不过女儿, 还是让她跟着去了, 田春凤叫梁大在梁红梅旁边看着, 还是被梁红梅拒绝了。


    早班前那一波人流量最多,真正忙起来田春凤他们也顾不上梁红梅, 不过梁红梅在做足心里准备后, 今天比昨天表现要好一些,最起码别人砍价砍到匪夷所思的程度时,梁红梅会憋出一句“我不卖”。


    无论怎么说, 摆摊应对顾客,对梁红梅来说确实是一场修炼,虽然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对心态的挑战确实十成十,尤其对梁红梅这种沉默内敛的姑娘来说,挑战性十足。


    田春凤他们忙完了,发现自己闺女/妹子状态还行,最起码没有掉眼泪,也算一种进步。


    近来梁荣宝的鸡蛋生意不温不火,棉纺厂、木材厂大门前都有人做起倒卖鸡蛋的生意,这东西不像豆腐脑靠味道圈客户,鸡蛋就是鸡蛋,翻出天来还是鸡蛋,顾客只认价格,不认摊主,所以梁荣宝的生意比较之前差了一些。


    其实他每天也没少赚,但人就是这样的,经历过当初供不应求抢着买的火爆阶段,现在不温不火的状态就让人有点难受了,总觉得钱比以前挣少了,不知足了。


    梁荣宝看着自己堂嫂侄子侄


    女们忙得热火朝天,自己闲得无聊,就蹲在堂妹梁映雪摊位旁,听用早餐的顾客们闲聊。


    “……最近看北方的报纸了没,那边家家户户养君子兰,许多人靠这花挣了许多钱!”


    “不就是一盆花,还能挣钱?”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人愿意高价买,那就能挣钱!人家都说君子兰堪比国宝大熊猫一样珍稀,有人一盆花能卖到几百甚至上千元,你就说挣不挣钱?”


    “我还是不信,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养盆花就能挣成百上千元?”


    “原本我也不信,我远方姑妈就嫁到北方,人家回乡探亲亲口说的,五块钱买的君子兰,后来转手就挣了两百!不就几块钱吗,要是真能挣两百,谁不干谁就是傻子!”


    邻桌工人听得清楚,回头插一句:“要我说君子兰不可靠,都是北方人在搞这玩意,咱跟着起什么哄啊?南市人最近都在养锦鲤,这玩意才挣钱,我跟你们说……”


    先是三人,后来又有人凑热闹聚集过来,嘴里念的不是“君子兰”,就是“南市锦鲤”,聊得热火朝天。


    等客人散了,梁荣宝倒是琢磨上了,“妹子,你说君子兰是不是真的这么挣钱啊?还有那个啥锦鲤……港台富商真有钱,尽搞这些虚的。”


    话是这样说,如果梁荣宝脸上不是艳羡嫉妒,这话更有可信度。


    梁映雪泼头一盆冷水浇下去:“十三哥,咱饭都吃不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没有人靠君子兰挣到钱,肯定有,但咱们这种普通乡下人就别蹚浑水了,咱没那个本钱,也无法承担这份风险。咱们不如脚踏实地,挣一分是一分,也省得提心吊胆。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咱们日子越过越好,很有奔头。咱们真的非要挣这笔钱钱吗,未必吧?”


    梁荣宝露出一副可惜了的表情,吴亚兰瞧着就不爽,恨不得扒开他的脑袋踹上两脚,“梁荣宝,就你那点钱,可别瞎折腾了,我就知道一点,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要是养花真能暴富,谁不是藏着掖着,谁还上报纸大书特书,搞得全国人都知道,他是观音菩萨啊,普度众生来了?”


    梁荣宝一噎,随即憨笑道:“我就随口一说,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可不会养花养鱼啥的,让我一口吞了倒是没问题。”


    话说完,得到免费白眼两双。


    收摊回到家中,吴亚兰又在屋里数票子,一张一张的捋平,按照面额大小分类叠放,规整得整整齐齐才作罢。


    梁映雪换了身衣裳,余光见她表妹嘴巴都咧到耳后根,也不由跟着笑了。此情此景多么熟悉,从亲哥到堂哥梁荣宝,再到三婶四婶大堂嫂三堂哥他们,当他们一日的辛苦得到丰厚的回报,是人都会笑的。


    吴亚兰数了三遍,还是有些意犹未尽,不是怕数错,而是她有点迷上了数钱的感觉,从前她倒是想数,但问题是家里哪来那么多的钱?现在好了,每天都能数钱,这何尝不是一种叫人身心愉悦的活动呢?


    “表姐,下次去镇上,我请你吃好吃的,你要吃啥?”吴亚兰终于舍得把钱收起来。


    她对自己表姐,那是投桃报李,总之想为表姐做点什么,只帮忙干家务磨豆子这些已经不足够了,她想,毕竟表姐对自己的助力太大了。


    梁映雪认真想了下,自己重生以来,口腹之欲倒是没太满足,主要住在村子里,想花钱也没处花去,被吴亚兰这么一问,她倒真有点嘴馋了。


    “冰糖葫芦,爆米花,芝麻麦芽糖,橘子……先就这些吧。”


    吴亚兰:“你……我……”


    梁映雪瞅着小姑娘苦巴巴的脸,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逗你玩的呢,姐才不要你这个小丫头的东西。”


    吴亚兰牛劲又上来了,“我说请就得请,不能说话不算话,嗯……不过要等我再多挣了一点才行。”


    梁映雪勾住吴亚兰的脖子,笑嘻嘻凑过去:“那姐姐我就等着。”


    上房里屋,梁映雪的笑声透窗而出,孟明逸不禁跟着抿唇笑了下,只是下一瞬间,孟明逸再次恢复狠辣无情老师的模样,对梁红梅疾言厉色:“这一题你不该错,解法随意一数就有三四种,你是怎么做到完美错过所有正确解题思路的?”


    “红梅,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资质,这题不应该做错。”


    梁红梅头垂得更低了,孟老师严厉起来太可怕了,简直比买菜的老大爷大妈还要渗人。


    这一题她再也不会做错,因为以后每每看到这类相似的题目,她脑海里都是孟老师喷火要吃人的样子。


    梁映雪和吴亚兰从屋里出来,就听孟明逸在训学生梁红梅,表姐妹俩对视一线,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这种严厉的老师,在学校里就是学生最讨厌的人物,私底下恨不得扎他小人。


    今晚吃的玉米粗粮粥,只有孟明逸吃的捞饭,因为吃粥会起夜,对他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实在麻烦。好消息是,孟明逸的腿脚终于能动弹,过两天就可以尝试下地进行恢复训练了。


    吴菊香去屋里收了碗,笑吟吟地道:“映雪这个啥辣白菜做的好,不只我吃着觉得不错,小孟这个不爱吃辣的人,晚上也把粥都吃完了。”


    吴亚兰点头如捣蒜,“比腌的萝卜菜,雪里蕻都要好吃,表姐,你咋啥都会呢?”吴亚兰发出真诚的疑问。


    明明表姐也不比她大多少,怎么两年时间就跟脱胎换骨一样,做菜的水平显著提高,干活利落老道,腌咸菜的水平一下子比二姑还要厉害,就连胆子都比以前大,摆摊跟顾客打交道,那叫一个老道不失狡黠。


    更厉害的是,表姐肚子里的墨水都飞涨,成语信手拈来,写的字漂亮遒劲,连外国人的话都能拽上两句,更别说表姐现在这么能挣钱了,比许多男人都厉害得多。


    不是吴亚兰对自己表姐有滤镜,她是打心底觉得自己表姐好厉害,一下子变成自己仰望的存在,明明两年多前,她跟表姐都是乡下小土妞一个呢。


    要是吴亚兰跟梁大梁二他们聊聊,或许就能找到组织了,组织的名字就叫梁映雪迷妹迷弟大联盟。


    梁映雪就见自己表妹目光闪烁,撑着下巴一脸敬仰地瞅着自己,瞧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害,其实我腌菜水平也就一般,你们觉得好吃一是新鲜没尝过,二是我舍得放料,像小舅妈跟我妈这样一袋盐就能腌出来一坛子咸酸下饭的酸菜,那才是真有水平。”


    她一点没夸张,就她妈跟小舅妈范春花腌制的酸菜,她能就酸菜吃下两大碗饭,用酸菜做酸菜鱼,更是酸爽鲜香,能把人舌头都给勾出来。


    吴亚兰完全没听进去,她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心里感叹,表姐这般能干就算了,喝粥的样子都这么好看,就这表姐这张脸,她不用菜都能干掉两碗饭好不好?


    梁映雪觉得表妹吴亚兰的眼神实在太渗人了,忙拍拍屁股抱起侄女出了厨房,经过上房窗户时她驻足停留,对里头的人说:“孟明逸,你腿还没好,辣白菜还是少吃吧,病人要忌口,少吃辛辣刺激的东西。”


    “好吧,我都听你的。”孟明逸似乎笑了,连声音里都染上似有若无的笑意。


    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孟明逸那抹无可奈何的笑意,梁映雪莫名觉得耳根有些发烫。


    第72章


    天越发冷了, 每日清晨起来树上、草叶子上、菜地里都覆了一层薄霜,梁映雪握着石磨的推杆都觉得手冷,久了伸展不开, 更别说其他卖蔬菜的几房,蔬菜非得清早摘才新鲜, 掐下带霜的蔬菜, 那酸爽感别提了。


    梁映雪之前就提议过,让三叔大堂哥他们买一些塑料薄膜给菜罩上,夜里冷就盖上稻草, 如此蔬菜还能卖得久一些。


    即使几房人都这样做了, 不管自家还是收购他人家的, 蔬菜是越发得少了,之前趁天还暖和撒下的菜种子, 涨势非常的慢,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本就是没法兼顾的事情,霜打过的蔬菜口感空前的好, 清甜又入口即化, 不用放什么调料都好吃得很, 但气温再冷一些, 许多蔬菜就会被冻成空心, 如此也没法吃了。


    如此, 梁家几房人一边是早上蔬菜生意空前火热,即使冬日蔬菜涨价也都抢着买, 可一边便是菜地蔬菜越发见少, 眼看没多少东西卖了,地里只剩下萝卜,胡萝卜, 大白菜几种少得可怜的蔬菜。


    原本乡下不当回事,用来喂鸡喂鸭的大


    白菜,现在反倒成了宝,田春凤他们都用稻草把大白菜一颗颗包捆起来,给它穿上稻草衣,以防可爱的大白菜被冻死。


    几房人做了一阵子的生意,脑子也活了不少,眼瞅着冬天没菜可卖,一个个都在思索着卖点其他的东西,毕竟天天收钱收习惯了,叫他们突然就待在家里无钱可收,那可真是要命也。


    梁荣宝也差不多,都开始卖上咸鸭蛋跟松花蛋了,只是这两样东西到底不如鸡蛋好卖。


    只有梁映雪、吴亚兰,以及梁荣茂家的生意不见惨淡,反而越来越红火。天冷了大家就想吃一口热乎的,热乎乎的豆腐脑自然是不错的选择,能吃辣的加一勺梁家自制辣椒油,再夹一点酸辣清爽的辣白菜,一口下去,清灵感直通天灵感。


    更别说梁家豆腐的名号已经彻底打出去,现在棉纺厂工人不仅要跟厂同事抢豆腐,还要跟附近村民抢豆腐,可真是够呛。


    有人见梁老板好说话,之前顾客央求多做些豆腐脑和豆腐,人家就真的多做了,于是又一群人央求她再多做一些豆腐,但这回梁老板没同意,人家说自家人手不够,再多做她一家子都睡不上觉了,再说黄豆也有些跟不上,她还要去更远的地方收才能共赢得上。


    大家伙无奈,梁家豆腐真的好,但人家就是做不了那么多,能怎么办呢?只能自己起得更早,抢得更快呗。


    吴亚兰跟梁荣茂的生意也不用多说,冬季是瓜子花生这类炒货最热销的时候,不愁生意。


    至于梁荣茂卖的鱼,冬天炖个鱼锅子,鱼头豆腐,吃鱼冻,都是冬天受欢迎的菜色,天越冷他鱼卖得越好,只是原本一小池塘的鱼全卖个精光,现在梁荣茂也得白天去别的村收鱼,忙得脚不沾地。不过瞅着每日的进项,他们三房人也不觉得怎么累了。


    梁家人这般忙碌,附近几个村乃至隔壁大队的人都在议论,怎么今天姓梁的来收蔬菜,明天又一姓梁的手鸭毛鹅毛,后天又一梁家人来收黄豆,大后天又有梁家人收鸡蛋……梁家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这下不少村民不用赶大集,也不用赶山路拿去镇上或者县里卖东西,人在家中坐,梁家人从天上来,票子揣进口袋,简直爽歪歪呀。


    外头村子都这般想,更别说梁家所在梅林村,托梁家人的福,许多人家都多了一些进项,这样过年都能买点肉了,有脑子灵光的人甚至已经跟梁家人搭上关系,希望能跟梁家人明年一起合作,明年梁家需要什么,自家就种什么,养什么,态度简直不要太好。


    他们也看得明白,梁家人占了先机在厂区摆摊,现在再去凑热闹也挣不上多少钱,不如跟在梁家后头,还能喝口热汤。


    这么一来,梁家几房人在梅林村的影响力一下子拔高许多,谁家喜事丧事上都不缺梁家人的身影,可比从前受欢迎多了。


    因为这个,现在村里议论梁老六那个离婚的闺女的少了,有闲话也只在私底下偷偷的说,表面上大家对梁映雪可是亲热了许多。


    别人便算了,连孙宏他老娘,以前对吴菊香叽叽歪歪,对梁映雪从没好脸色的老婆子,现在见到梁映雪母女竟还别扭地露出一嘴烂牙,可把梁映雪母女吓得不轻。


    梁映雪心里猜测,孙宏肯定在孙长生身上肯定没少捞钱,这不刚把吴金桂甩了,转头就叫人帮忙介绍新媳妇儿,村里人表面不说,暗地里骂他不是个东西的人可不少。


    离婚这事自从梁映雪开了先例,孙宏再离婚好像也没那么引人注意,当然人家脸皮厚,别人说了也毫不在意,这也是原因之一。


    这日清晨雾气十分的大,两米之外人脸都看不见,梁家人一个不少,依旧风雨无阻,穿过山雾弥漫的林子,坚持去厂区摆摊。


    梁家豆腐摊一开张便又是人挤人的一天,中途梁映雪累了,挤出去拧开罐头瓶喝一口凉水,余光扫过堂哥梁荣宝的摊子,就见梁荣宝叼着一根烟,在跟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说着话,几人一看便知是老相识,笑声大得能传出两里地。


    摊上客人太多,梁映雪没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放下水杯继续忙活去了。


    老熟人刘心梅今天也来买豆腐,梁映雪切称豆腐的时候就听刘心梅说:“今天不用等孔荷花一家了。”


    梁映雪从她话中提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忍不住好奇问道:“卢大嫂两口子又咋了?”


    “那两口子啊,又被人打了!”刘心梅捂嘴,怕自己笑得太开心被人说不厚道,但眼里可看不出一点同情,“这回打得比上回惨多了,要不是被一车间的几个人碰到,这回他们小命都要交代,现在只是折胳膊断腿断砸破脑袋,已经算是运气好的了。”


    梁映雪愕然,嘴中喃喃:“又被打了?这回又得罪谁了?”


    刘心梅甩甩手,“那谁知道,这两人得罪的人可多了去。这回闹得太大,听说满地都是血,卢玉成现在脑子还糊涂着不认人,公安那边也来派人来咱们厂查探,你就想想吧。”


    “听说县里老领导退了,新来的领导可厉害了,不知道能不能抓住那群坏蛋。”刘心梅曾经跟孔荷花撕过逼,两家不对付,但谁也不想自己活动范围内藏着邪恶的不法分子,想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梁映雪暗暗思索,孔荷花两口子再次遇袭会不会跟食堂采购一事有关呢?要是真有关联,她也是后背一凉,这伙人做事实在太嚣张了。


    无论如何,她只会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为了挣钱不顾一切。


    摆摊结束,梁映雪没急着回家,一直等到堂哥梁荣宝跟那三个二流子分开,她才推着自行车跟上他。


    “堂哥,那三人看着面熟,是你在隔壁凹口村的同学吧?”


    梁荣宝腮帮子狠狠一嘬,直到抽到最后一口余烟,他才恋恋不舍地扔掉烟头,“是他们。最近几个月我不是忙吗,哥几个好长时间没碰头,就凑一块聊聊。”


    梁映雪瞅一眼地上的烟头,“还带滤嘴,高档烟啊,你同学发达啦?”


    梁荣宝原本想表演一个嘴巴吐烟再被鼻孔吸收,被自己堂妹一句话给呛到,咳了半天,然而堂妹压迫性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瞧得他莫名有些头皮发紧。


    “咳咳咳……也,也不算发财,就是他们几个鼓捣那啥君子兰,转手挣了点。你知道的,他们存不住钱,就都抽烟喝酒花掉了。”梁荣宝说着悄咪咪打量自己堂妹神色,见堂妹眉头轻皱了下,他就莫名有些心虚。


    只是梁映雪还没说什么,吴亚兰脱口就道:“那三个二流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干啥?别是他们看你摆摊挣了钱,就想从你这里哄好处?”


    梁映雪忙拉表妹的袖子,然而还是晚了,她心里暗自叫糟,表妹意思没错,但话不是这样说的,话说得太直太冲,按照她堂哥的脾气,肯定是不爱听的。


    果然,梁荣宝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就在梁映雪做好以身护妹的准备后,她堂哥的表情经过一阵五彩斑斓的变换,最后定格为:忍了,甚至还有一丢丢“爽了”的意思在里面。


    “亚兰妹子关心我啊?你放心,你荣宝哥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人。我梁荣宝只有两个东西不外借,一不借钱,二不借老婆,嘿嘿嘿……”


    吴亚兰:“……啐!”扭头就走。


    梁映雪:“……哥你发烧了啊?”


    梁荣宝撇下自己堂妹,眉头一扬迈着大步子跟上前头的吴亚兰。


    “亚兰妹子,亚兰妹子,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哥……”


    梁映雪想通关窍,直接风中凌乱了,十三哥跟她表妹……不会吧不会吧?上辈子没这茬呀!


    十三哥上辈子死得早,临死还是个光棍,从来没听他说看上哪个姑娘呀。这次亚兰只在她家待这么十来天,十三哥就春心萌动了?不会其实早早就看上了吧?


    梁映雪毕竟是过来人,很快就接受自己堂哥“老树开花”,她转头开始担心起自己表妹来,看她表妹跟十三哥打打闹闹,哪里像是春心萌动的小姑娘?再说表妹还没到二十,跟十三哥差六岁呢。


    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全看她表妹跟小舅小舅妈在不在意了。


    从棉纺厂回到梅林村,梁映雪连堂哥表妹生几个孩子,几男几女,名字备选库都快想好了。


    打扫上房的时候梁映雪还在脑汁翻涌,试图多想几个名字,以免未来的侄子侄女是数不清的“梅兰竹菊”,“建国建军建伟”……唉,多少有点埋没自己尚未出生的侄子子女了。


    孟明逸腿上摊开一本书,两指夹着一张纸,原本准备翻页,只是从梁映雪进屋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有些乱了。


    只是今天的梁映雪有些反常,脸蛋像浸在水里的花瓣,晕着一层薄红,一双眼睛更像夏日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葡萄,晶莹水亮,叫人看一眼便觉沁脾舒爽。她进屋后也不似从前那般主动跟他聊上几句,就这么一副暗自窃喜的模样,心不在焉地打扫屋子。


    梁映雪没说话,孟明逸也没有出声打扰,就这样拿着书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姑娘,如果此时他摸一摸自己的唇角,他会发现唇角始终是向上勾起的,像是藏着欢喜似的。


    直到看够了,孟明逸笑着开口:“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梁映雪没过脑子,脱口就道:“想孩子呢!”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意有所指道:“我是说,嗯……我十三哥的孩子。”


    她生不出孩子这事,现在连村口的旺财来福们都晓得,没理由孟明逸不知道。


    孟明逸一错不错瞧着她的脸,像是在琢磨些什么,嘴里从善如流说的是:“世上有喜欢孩子的,也有不喜欢孩子的,像我,我就不太喜欢小孩。”


    梁映雪讶然:“你不喜欢小孩?为什么啊?”


    两辈子加在一起,孟明逸还是她遇到的第一个说不喜欢小孩的男人。当然了,不喜欢小孩子的男人其实是很多的,只是没人会说出来,或者意识不到自己讨厌小孩,毕竟孩子是女人生的,男人又不用拼死走鬼门关,就算生下来还有女人帮忙照看,男人作为既得利益者,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反正不要白不要。


    如此看来,孟明逸直抒胸臆,最起码直白坦荡。


    孟明逸微侧着头,神情认真:“因为养育小孩太麻烦,而我不一定能当个好父亲。所以,不如不养。”


    准确来说,此前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这事,只觉得无聊,浪费时间。现在他就更觉得小孩不是必要的了。


    怪不得面对自家可爱无敌的小侄女,孟明逸都能做到冷脸以对,这人还真是不太喜欢小孩子,梁映雪心里想。


    梁映雪跟他的想法截然不同,正因为自己不能生,所以十分喜欢小孩子,奈何她就是没孩子的命,她也认了,只是多多少少有些遗憾。


    梁映雪想着朝孟明逸竖起大拇指:“果然是知识分子,思想境界和咱们普通人就是不一样。”


    这时候的丁克一族,不是追时髦或是被洗脑的结果,完全出自内心,她理解,也尊重。


    孟明逸从梁映雪脸上只见到发自真心的敬佩和尊重,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孟明逸莫名有些气馁和躁郁。


    最近梁荣宝来他六叔家蹭饭的次数与日俱增,今天中午也不例外,只是吃完饭没多久,也不知吴亚兰跟梁荣宝聊了些什么,转眼两个人又吵成一团。


    两个人一个性子烈一个年轻脾气冲,针尖对麦芒,真吵起来谁也拉不出,梁映雪他们拉架都差点被误伤,最后以吴亚兰气哭,梁荣宝气得摔门而去为结尾。


    梁映雪望着两人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架势,心里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其实两人压根没什么,而她脑子里装的小孩取名表单,就显得荒诞且多余了。


    晚上拉灯后,梁映雪才敢拉自己表妹说话。


    “亚兰,你跟我十三哥……没啥事吧?”毕竟是情窦未开的小姑娘,梁映雪不敢捅破窗户说得太直,怕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


    大大咧咧的吴亚兰,难得扭捏了一会儿,但少女心事怎么好意思告诉父母呢,反而是过来人的表姐让她能卸下心神:“梁荣宝……他说他稀罕我!”


    话说完她立即拉上被子,一把蒙住自己的脸。


    幸亏已经有所察觉,梁映雪放轻声音:“然后呢,你是怎么想的,都可以告诉我,反正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堂哥还是表妹,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明显厚一些,就像自己表妹,同是女孩子,她太清楚嫁对人的重要性了,她可不想为了亲上加亲,强行拉郎配,到头来反而误了二人幸福。


    梁映雪见她还蒙着脸,补充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其实我觉得这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我是你表姐,就更不用顾虑,我保证你要是不愿意,我守口如瓶谁都不说。”


    梁映雪冷静理智的态度让吴亚兰慢慢从不太好意思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她拉下被子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迟疑道:“我,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他挺好的,有时候他非要呛我,把我气得要死。表姐,稀罕一个人不应该对人好吗,怎么他就天天气我?难不成以后结……咳咳,以后在一起了,还天天吵架斗嘴,那日子怎么过得下去呀?”


    梁映雪哑然,还有些啼笑皆非:“不吵架的夫妻?你是不是想说小舅和小舅妈就不吵架?你回去问建军就知道了,小舅小舅妈结婚前几年也是吵架的。只是后来结婚久了,小舅小舅妈都是好脾气,所以就不怎么吵架了。”


    梁映雪觉得还有一个原因,小舅和小舅妈无人帮衬,还要抚养三人孩子,两人只有彼此,这一路扶持,风雨同舟,感情早就超越普通夫妻,亲情和爱情的结合,当然比旁人更加情比金坚,也更多了一份包容。


    “哦。”吴亚兰狠挠两下头发,无故叹气:“其实我想找个像我爸这样好脾气的人结婚,梁荣宝……唉。”


    自家表妹这副纠结模样梁映雪瞬间便懂了,表妹对堂哥梁荣宝是有好感的,只是堂哥和她理想中的配偶形象实在大相径庭,而她对堂哥的感情显然没到那个份上,所以她才纠结。


    总而言之,少女动心,但距离下一步还早着呢。


    梁映雪心里有数,就不怕对小舅两口子没法交代了,至于表妹跟堂哥之间的事,不过萌芽状态,她静待观察便好,贸然插手反而不好。


    所以梁映雪也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说道:“我堂哥是个好人,但谈对象这事如人饮水,烫不烫嘴自己知道。这事我谁也不说,你跟随自己的心走就好。好了我要睡了。”


    话音才落,梁映雪竟真的睡着了。


    吴亚兰跟表姐吐露真心,自己反而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才朦胧睡下。


    梁映雪以为堂哥梁荣宝虽然性格有些躁,但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夜过去也应该没事了,谁知第二天摆摊竟破天荒不见梁荣宝踪影,收摊回去后梁大他们去五房看了,大门锁着,梁荣宝也不在家,这下吴亚兰都有些担忧。


    直到中午午饭过后,梁荣宝一脚深一脚浅回村,村里人一看梁荣宝一身脏污,脸上也青紫交加,却一脸煞气凶恶得跟门口贴的煞神似的,一


    个个恨不得飞得老远,生怕被梁荣宝给踹了,毕竟这人犯了浑来谁都敢砍。


    小梁五看堂叔这么吓人,几个小子飞跑去通风报信,梁映雪跟梁荣林他们便去五房敲门。


    等了会儿门才开,梁荣宝像是刚洗了个冷水澡,头发湿淋淋的,身上冒着潮湿的寒气,一双眼却比凉水还要冷。


    见到梁映雪他们,梁荣宝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只是笑意眨眼间便淡了,像是从没存在过一样。


    “昨晚跟大志几个喝多了,夜里摔坑里睡到早上,吐了一身我就没坐车,中午才赶回来。”梁荣宝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我撑不住了,还想回屋再躺会,你们随意……”说着便转身径直回屋睡觉去了。


    梁荣林跟梁映雪他们面面相觑,梁荣宝那一身的烟酒味和呕吐物的馊味还未彻底散去,眼睛里遍布红血丝,两个眼袋得有几两重,确实像是熬夜没睡好的样子。


    梁荣林最近沉迷于收鸭毛不可自拔,见堂弟梁荣宝安然无恙,便又骑自行车出去了,其他人便也散开忙自己的去,只有梁映雪心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堂哥这个状态不太对劲。


    表妹吴亚兰中午没回来,还在厂区摆摊卖炒货,梁映雪便一个人独自往回走,走了几步突然有人从草堆后面窜了出来。


    梁映雪一看来人,心里正烦乱着,一点没有搭理人的意思。


    孙向东却为自己的好运气窃喜,一个劲地往梁映雪身上靠,想借机占点便宜。


    “映雪……”孙向东舌头跟打了结一样,说着突然一个趔趄就往梁映雪身上摔,梁映雪早知这人是什么货色,心里提防着呢,突然扭腰一闪,孙向东一个落空,踉踉跄跄往前一扑,幸亏膝盖跪得及时,才勉强没狼狈地摔倒在地。


    梁映雪佯装无知,继续脚步匆匆往前走。


    孙向东一计不成,只能腆着脸跟了上去,佯装搭话说道:“梁荣宝是咋了,看那脸肿得跟猪头一样,是不是被对头揍了啊?”


    他话中不乏幸灾乐祸,谁让梁荣宝揍他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回呢,活该!


    梁映雪脚步顿了下,很快又若无其事道:“你懂什么,现在北方有人靠买君子兰挣了许多钱,我堂哥托他同学帮忙买几盆,人家收了钱却出尔反尔,我堂哥这一点就着的性子能忍?所以就打了一架。不过以我堂哥的身手,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听到挣钱,孙向东也不免意动,“啥破花还能挣钱,忽悠人的吧?”


    梁映写睨他,不屑道:“你信不信,关我屁事?我正为钱的事烦着呢,别来惹我,不然给你好看!”


    说着狠狠剜孙向东一眼,转身便跑,等孙向东回过神要追,哪里还有梁映雪的影子?


    追不到人,孙向东只好找了个草堆爬上去,摸着鼻头的大黑痣开始思索,梁映雪刚才说为钱财的事心烦,为什么,村里人不都说她摆摊挣了不少钱吗?难道梁映雪也花钱买了那啥君子兰,她还想买更多,所以才为钱发愁?


    难道这啥破花真的能挣钱?回头他先去找报纸看看,或者去县城问问。要是真能挣钱,就算他真把亲爹的钱偷拿出来,看到他转眼挣了许多钱,他亲爹肯定不会打自己,说不定还会夸他有本事呢!


    还有那个梁映雪,上回她骂自己没本事,这回他下定决心了,一定要把家里钱拿出来给她瞅一眼,展示自己作为一个有胆量的真男人的风采是其一,给她看看他们孙家的财力是另一方面,他就不信了,她一个生不出娃的离婚女人,碰上他这个亲爹有权有钱的男人不会心动?


    试问哪个女人不喜欢过好日子,反而喜欢风吹日晒,抛头露面就为赚几个子的?那不是脑子有泡吗?


    想通这一切,孙向东只觉念头通达,浑身使劲,仿佛未来只要他勾一勾手,梁映雪便会主动贴上来,真是想想都销*魂呐!


    梁映雪不知道孙向东脑补功能这么强悍,她要是知道,绝对要评价一句:傻子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她确实没想那么多,那么长远,近两次接近孙向东,她没什么具体的目的,就是随意插柳,俗称搞事,目的当然只有一个,就是唯恐孙家不乱,搞得孙家越是鸡飞狗跳她就越开心。


    孙家怎么能安宁呢,他家安宁了,孙长生这个老东西不就会找自己麻烦吗?


    所以方才她又逗孙向东这个傻子去了,谁让他四肢发达脑子简单,还没事就爱往上凑,都是他自找的。


    孙长生啊孙长生,有孙向东这个儿子,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第73章


    孙向东一路吹着口哨回家, 一到自家大门口下意识藏腰勾背,迈着猫步准备回屋睡大觉。


    “昨晚又去哪疯了?”孙长生跟鬼似的飘到身后,背着手眉头皱成川字, 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十分失望。


    孙向东无声骂一句“草”,转过身来跟只鹌鹑似的缩肩垂脖子, 就盯着孙长生的鞋面看。


    孙长生更气, 一脚踹过去:“是不是又去镇上新开的录像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录像厅夜里尽放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现在上面严打, 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抓了, 到时候你就坐牢里哭去吧!”


    孙向东抱着膝盖五官皱成一团, 嘴里嘟囔:“什么严打不严打,坐牢不坐牢, 你就是怕我拖累二哥升职!”


    提起这事孙长生更是一肚子气,孙长生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孙向庸木讷脑子简单, 小儿子又馋又懒, 只有二儿子孙向能打小聪明, 高中毕业就去公社跑腿, 有他父亲孙长生帮衬, 简直称得上青云直上, 职位越来越高。


    公社解散,孙长生退回村里当个村支书, 那是他把机会都给了二儿子孙向能, 好在二儿子确实有本事,在镇上也干得不错,很受领导赏识。


    前阵子二儿子那边传来好消息, 镇上领导升迁了,有意选个助理一起去县里出力,孙向能很有信心,当然也离不开他父亲孙长生的“帮助”。总之这对孙家来说是偌大的好事,孙长生在村里这么隐忍,就是为了一朝儿子有出息,自己才能在村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千算万算,孙长生没算到他跟吴金桂的事暴露了,他花了许多钱才堵住孙宏的嘴巴,可到底谣言传了出去,镇上领导说孙家出了这档子事,虽然只是捕风捉影到底影响不好,意思是孙向能升去县里的美梦恐怕要泡汤。


    当然孙向能领导没说得那么绝对,所以孙向能父子现在还在活动,还没彻底放弃希望。


    只是原本十拿九稳的事,现在突然变卦,这事发生在谁身上都难以接受,他难受,二儿子也心有怨言。


    孙长生最受不得有人怠慢最有出息的二儿子,哪怕是最受宠的小儿子也不行,闻言又要踢孙向东,只是这回被孙向东灵活得躲了过去。


    “我错了爸,我就是嘴巴放个屁,我保证不会耽误二哥的好事,您老可别踢我了,上回被孙宏那一家子狗杂种打得腿还疼着呢。”孙向东先虎口拔毛,拔完就开始卖惨,顺毛捋。


    不捋不行啊,以前还有他妈护着,如今他妈闹太过,他爸不耐烦差点把他妈休了,说反正村里已经不只一个人离婚,不信就让他妈试试,他妈现在不敢再闹,就是气得身体不好,最近都躺在床上起不来,这下再没人帮他,他哪里敢造次?


    最近孙家家不像家,一个个关系冷淡得跟陌生人似的,氛围非常紧张,孙长生也不想再生事端,只冷声警告道:“记住你说的话,再敢生事,我打断你的狗腿!”


    孙向东心想二哥的事不正是您老的风流债搅黄的吗,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真是吃饭的时候想不到我,踩到屎的时候尽是我的锅。


    孙向东心里不服气,就想故意恶心一下他爸,堆笑凑近,谄媚道:“爸,你不让我去镇上录像厅也行,我实在闲着没事干,不然你也把我弄进棉纺厂或者木材厂呗?”


    “之前你不是不愿意进厂吗?”孙长生皱眉,棉纺厂的招工名额本就是为了留给小儿子的,谁想上下都打点好,村里人也不知道这事,小儿子却突然犯浑不愿意进厂,说是三班倒太累,他身体熬不住,最后名额才落在女儿孙玉霞头上,不然孙长生可不会为了个闺女这么大费周章。


    “那以前我不是不懂事吗,现在我知道了,


    男人还是要有一份正经工作,不然别人瞧不起你。“当然了,主要是梁映雪瞧不上自己,谁让人家长得美,肯定不愿跟着没用的男人吃糠噎菜啊。


    能从不着调的小儿子嘴里听到这番话,孙长生还真有点老怀安慰,“你能这样想,说明你长大了。”


    孙向东眼睛一亮:“那进厂的事?”


    “家里现在这个状况你不是不知道,再等等,等先把你二哥的事情办妥,我再来想办法。”孙长生撂下这句话,也不管孙向东服不服气,背着手扭身走了,走到半路还不忘回头瞪一眼小儿子,那一眼警告味十足。


    直到孙长生身影彻底消失,孙向东撇嘴,脸上讽刺一览无余,他就知道自己什么东西都只能在二哥后头捡剩下的。


    从前他还能轻易被自己老子二哥糊弄过去,现在家中出了私生子吴大宝这档子事,他可算看透了,就他爸从前惹下的那些风流账,说不定从哪个旮旯里又蹦出几个私生子私生女来。他爸以前是捞了不少钱,可先是孙宏,还要替二哥打点,尤其是二哥的事,简直就是个无底洞,现在家里的钱肉眼可见的变少了。万一后面又蹦出个私生子私生女来,他家钱再多也不够这么嚯嚯的。


    他家的钱原本就该他们三个兄弟平分,现在二哥花了这么多,而且后面还要往里面填,那岂不是拿着他的钱贴补二哥?甚至可能贴补那些野种?他能愿意吗?


    而且私底下她妈拉着他说了几次,就是叫他放聪明点,只有捞到手的才真的是自己的,放在他那个风流鬼老子身上,迟早被外头的野种刮走,到时候他们这些正经儿子啥都捞不着,只能哭去吧!


    孙向东深以为然,果然只要老子一有钱有权,只会给自己留下一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只有自己亲妈,才会心心念念只为儿子好。


    他老子把他亲妈揍成这样,一个礼拜了都下不了床,当他们几兄妹真的没怨言吗?他爸年轻时候风流不着家,兄妹四个是他们老子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拔大的,哪像他老子,对孩子动辄打骂吼叫,什么时候有耐心过?


    不过是他们老子勉强混出个人样,身上还有钱,他才跟大哥小妹们喊他一声“爸”,不然他早一脚蹬了这个老东西。


    他二哥从来笑面虎似的,对老子孙长生倒是恭恭敬敬,孙向东私底下都叫他“二狗腿子”。


    孙向东在心里把他风流老子、二狗腿子二哥、拐角旮旯里的野种兄弟姐妹们全部问候了一遍,心里终于舒坦了,拍拍屁股回屋睡大觉,顺便思考怎么才能把老子的钱捞到手。


    梁映雪神思不属往家走,到家门口推开院子,就见孟明逸撑着一根拐棍在院子里活动,只是他的腿尚未大好,只能稍稍用力,因此他动作放慢,并不急躁。


    可能因为腿脚不适,他脸色有一丝苍白,微皱的眉宇间泛起微微的湿意,偏偏他神情认真端肃,一双眸子熠熠生彩不见退缩,只极偶尔露出一丝难耐的痛楚。


    梁映雪瞧着都替他难受,抬脚走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你想下地动动可以等我回来,你这样不难受么?”


    家里亲哥梁荣林去其他大队收鸭毛,她妈牵着孙女去地里放鸭顺便放风,她爸梁贵田肯定睡午觉去了,家里只剩下梁映雪,辅助孟明逸的事自然落在她身上。


    孟明逸心神都在腿上,没注意到门口的动静,等一双女人的手握住他的胳膊,他顺着看去,对上梁映雪不掩担忧的清莹透亮的眸子,他无端身子一紧,随即吐了一口浊气,扬眉笑道:“我觉得最近修养得不错,想自己起来试试,顺便透透气。”


    人都出来了,梁映雪也不能把人打包塞回去,干脆扶着他的胳膊,尽力让他方便些,就这样陪着孟明逸在院子里转圈。


    下午日头正好,阳光下梁映雪忍不住打量眼前的青年,从他饱满干净的指甲,修长匀称的手,看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衬衫顶端灵石美玉做的喉结,再往上,是一张俊雅不失棱角的脸,他长相气质介于青年和男人之间,既有青年的干净和灵性,也有男人的凌厉和进攻性。


    抛去他的外表,他本身就有一种引人探索的欲*望,让人忍不住打量思索,他的内心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梁映雪很快回过神来,因为孟明逸养病这段时间头发长了些,孟明逸没注意到脖颈后方的发间多出一小片稻草叶子。


    肯定是父母床上下头垫的稻草垫子钻出来的一点稻草,梁映雪第一反应便是伸手去拿,“等等,有稻草叶子……”


    孟明逸个头高,梁映雪去拿稻草叶子,手指头不可避免碰到孟明逸脖颈后面那片肌肤,偏偏孟明逸的脖颈格外敏感,指腹擦过他后脖颈的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电流在肌肤流窜。


    孟明逸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要去躲,结果却是身体不稳,顾忌着受伤的腿不能用力,他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迅速扭过腰身,两掌撑在身后院墙,这才堪堪止住身子仰倒的趋势。


    梁映雪被他自救的动作牵引,被男人坚硬的身体一撞,后背贴到墙面。因为二人本就靠近院墙,后背撞到墙面倒不是很疼,反倒是被男人胸膛结实的撞的那下,她眼睛瞬间涌上一股酸意。


    胸口疼。


    “孟明逸!”等梁映雪睁眼,眼睛已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她眼带怒嗔,只似雾笼寒潭,碧水净冽,说不清的撩人心弦,道不明的情丝内蕴。


    孟明逸许久没有动作。


    梁映雪被困在两臂方寸之间,原本有些恼,可一抬眸,眼前青年眸色微颤,眼底仿佛藏着幽深的旋涡。微蹙的眉头,缓缓下滑的喉结,他像是在忍耐些什么,瞧得梁映雪的心脏仿佛被人攥住一般,有些喘不过气。


    两人眼睛甫一对上,天地之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时间便得缓慢,五感被无限放大,发烫的呼吸,笼在脸上叫人心尖发烫,二人身上如出一辙的香皂混杂皂荚的清香浅浅萦绕,纠缠,交融……再不分彼此。


    距离那般近,近得二人瞳孔中只有彼此,距离又那般远,远得那般想触碰对方的体温。


    天地万物失色,只有眼前的人,以及自己重若擂鼓的心跳声,那般浓墨重彩,那般猛烈如山海倾覆。


    可能是重生归来,年轻的身体,年轻的心脏,梁映雪已经许久没有这般激烈如山岳坍塌,海水狂浪的感觉,这种感觉叫她心跳无限失速,也仿佛给她习惯淡然的心脏注入激情,叫她脑子懵然,久久都不能平复。


    “我想……”孟明逸开口,声音清哑,而他的脸,早已透红,如雪山映霞,又如桃花落水。


    梁映雪闭了闭眼,再睁眼已平复许多,她轻轻推开孟明逸一只胳膊,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已经恢复从前模样。


    “孟明逸,下次还是让我哥他们来吧,我扶着你还是有些吃力。”梁映雪笑了笑道。


    孟明逸眸子扫过她如花一般的唇瓣,微微垂下眼睫,没有再说话,任由心底的渴求一浪一浪捶打胸膛。


    下午梁映雪一如往常,继续在家中推磨磨豆子,煮豆浆,做豆腐,依旧十分忙碌,只是今天状态不太好,容易出神,做豆腐的速度不如从前麻利。


    转眼到了夜里,村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今晚乌云遮蔽明月,整个梅林村都笼罩在浓稠的黑色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梁荣宝蒙头睡了一下午,等前后叔伯家灯都灭了,连鸡鸭也安静下来,他窸窸窣窣起床,在偌大空荡的院子里摸黑进了厨房。


    今晚他格外有耐心,以往他最不爱进厨房,今晚却十分有耐心地烧起灶来,精贵的猪油他挖一锅铲,随意拿四个鸡蛋全部磕进锅里煎香,然后添水,半包挂面全部撒进锅里,然后盖上锅盖。


    水开放盐放酱油,今天他一丁点都没有舍不得,什么都是搁得够够的,最后煮出来的三大碗的面条他全部干掉,直到打两个饱嗝,他的肚子终于暖了些,连带着结冰的血液好似也终于流动起来。


    吃饱喝足,梁荣


    宝肩膀松弛下来,有条不紊站在灶台边洗碗,直到差不多把厨房打扫干净,他才拿出一把菜刀和一柄斧头,蹲在乌漆嘛黑的厨房里磨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分明只是平常声音,在这无月也无人声的夜晚,无端叫人心生悚然。


    一切准备妥当,梁荣宝锁上自家大门,钥匙就扔自家院里,裹挟着夜色,塌着寒露,他的身影鬼魅一般消失在夜里。


    出了梅林村,梁荣宝打开手电筒,径直赶往隔壁凹口村。


    凹口村他是常来的,张大志的爷爷奶奶都认识他,开门后端着油灯看到梁荣宝这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老两口心里头不高兴,只觉得是梁荣宝带坏自家孙子,但梁荣宝人高马大的,一脸伤看着凶神恶煞的,他们也不敢多嘴,只能撇着嘴给他开门。


    “我大孙子睡着了,你有啥事不能明天再来吗?真是的……”张大志奶奶念念叨叨。


    梁荣宝一个牛眼瞪过去,老两口不敢说了。


    梁荣宝径直闯入张大志所在房间,确定床上躺着个人,掀开外套从腰后面拿出菜刀跟斧头,掂了掂量,觉得张大志人瘦,菜刀应该就够使了,于是收回斧头,握着菜刀便往床上砍下去。


    梁荣林兄妹俩骑着自行车一路骑骑停停,跟了许久,一听到张家传来鬼叫声,立马甩下自行车往里冲,张家低矮的院墙对他们来说压根不是事,轻轻一跃一撑便跳过去,毕竟都是专业的。


    等兄妹俩翻墙而入闯进去,一身大红秋衣秋裤的张大志被梁荣宝追着满地的跑。


    “杀人啦!梁荣宝杀人啦!”张大志妖喊鬼叫的,比杀猪还要惨烈。


    张大志爷爷奶奶也跑了出来,急得嗓子都喊哑了,“梁荣宝你干啥,你是不是疯了?快把刀放下!”


    张大志转个身躲到老两口身后,左躲右藏,硬生生靠老两口的一把老骨头,抗住梁荣宝几个回合。


    就这个空当,梁映雪和梁荣林眼疾手快扑上去,一人捉住他一只胳膊。


    “荣宝!”梁荣林厉声喝道,“你是不是酒还没醒,有什么事咱跟家里人说,咱们帮你想办法,快把菜刀给我!”话说完,他已经一把夺过菜刀。


    梁映雪力气稍小些,被梁荣宝疯狂挣扎的力量差点带趴下,急得一脑门的汗。


    “十三哥,十三哥!”梁映雪一边要捉住他,一边劝道:“现在凡事有公安,有法律,最不济你还有咱们这些家人,你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杀人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哥!”


    今晚睡前梁映雪就心里十分不踏实,便让亲哥陪她一起在堂哥梁荣宝家外头蹲守,梁荣林不觉得自己这个堂弟胆子大到会杀人的份上,耐不住亲妹子央求,便跟着她一起在院外蹲了一个多小时,没想到今夜注定无眠,还真出事了。


    只有梁映雪知道,她这个堂哥自然是有是非观的,可他这个冲动性子,有时候就会成为犯罪的源头,因为上辈子她堂哥就杀了人,因为情节非常恶劣,直接被枪毙。


    她堂哥并非大凶大恶之徒,杀人也是事出有因,可杀了就是杀了,法律揉不得沙子,杀了人岂能逃脱法律的追责?最后一命换一命,值吗?非常不值!因为被杀的人罄竹难书,烂命一条,可她堂哥还年轻,还没成家,还能有锦绣未来。


    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子毁了一株鲜艳的花,让他们其他四房人以及年迈的二姑伤心垂泪,愧疚难当,再无颜面对九泉之下的五伯。


    梁荣宝被夺走菜刀,挣扎之下斧头也掉出来,被梁映雪一脚踢到一旁,失了武器,梁荣宝只得认命。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不如让我把张大志这个狗杂种的头一刀给剁了,摘下来装酒喝!”


    张大志死里逃生,不知冷的还是吓的,双腿抖个不停,见梁荣宝被控制住,他才从爷爷奶奶身后探出眼睛,被梁荣宝这么一喝,又缩回乌龟壳,只敢躲在人后叫嚷。


    “梁,梁荣宝,你,你知道杀人啥罪吗,被抓直接枪,枪毙你知道吗?”


    梁荣宝露出一抹嗜血的恶劣笑意,“你一条烂命换我一条命当然不值当,但换你跟张伟群,张华民的三条命,我觉得值!”


    张家老两口骂骂咧咧,“国家都解放这么多年了,咋还有这种土霸王,闯到咱家要杀要剐的?”


    “梁荣宝,你敢动我大孙子一根手指头,老子跟你拼命!”


    张大志却是身子一抖,差点没尿了裤子,正因为他了解梁荣宝的秉性,才知道他笑得这么狠这么恶,完全不是说大话,而是他原本就是这样计划的。


    一晚上杀三个人,要不是梁家来人,说不定自己真的头颅不保,张大志能不害怕得慌吗?


    张大志简直悔不当初,不等梁映雪他们弄清楚前因后果,就听张大志抖抖索索地道:“荣宝哥,怪我昨晚马尿喝多了,被张伟群他们撺掇几句,脑子就犯糊涂。其实我原本就准备明天去梅林村,把钱都还给你,你看咱们当了十多年的兄弟,咋可能要你的钱吗,是不是?呵呵呵……”


    “你来都来了,我现在就给你拿钱,保证一分不少。”张大志见梁荣宝表情恶狠狠的,一边迈开步子,一边脸上陪着笑,“昨天喝多了可能手下没个轻重,等哥你哪天心情好,要打要骂悉听尊便,好不好?”


    张大志说完一溜烟,跟个兔子似的跑回房里,翻箱倒柜。


    张家爷爷奶奶方才的气势瞬间萎了。


    “哎呀,我家大志是好孩子,这事肯定都是张伟群他们撺掇我大孙子,冤有头债有主,你可不能冤枉好人。”


    “你有本事找张伟群,张华民他们,就看我家大志好欺负,算什么英雄好汉?亏得当初你上小学饿肚子,我家大志自己都吃不饱,还留半个馒头给你,大志把你当亲兄弟,你拿菜刀要杀人,真是丧良心啊……”


    梁荣宝没听见一样,似笑非笑看老两口表演,梁映雪可咽不下这口恶气,叉腰就跟他们对骂。


    “半个馒头都能念十几年,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张家给我堂哥塞的是半个金子呢?你怎么不说当初我堂哥为你替张大志出头,被人揍得头上缝二十多针,差点命都丢了呢?这么些年,要不是我堂哥护着,你家张大志早被人收拾了!说不定坟头草都有两米高!”


    张家老两口:“你才坟头长草,小姑娘人模人样,嘴巴怎么不修德?小心死了去地府拔舌头!”


    “你舌头长,要拔也是拔你的,拔下来能炒一锅菜!”


    “哪里冒出来的死丫头,嘴巴毒得冒水,我看你是欠管教,我要是你爸妈,生下来就把你塞便桶溺死,省得害人!”


    “就是因为你爸妈忘记把你塞便桶溺死,老天爷派我来收你!老天爷还知道老东西一肚子坏水,叫我多喷点毒水,以毒攻毒,不然收不了你!”


    “你你你……”老爷子捶胸顿足,直接翻白眼,“老婆子我被气得胸口疼,哎呦,哎呦……”


    “诶哟,万年老毒**成精了,竟然还会学人翻白眼,快看呀,简直是咱梅山大队一景!”


    “噗……”梁荣宝原本一脸阴冷,突然不合时宜地笑了。


    第74章


    张大志很快披着衣服出来, 即使院子里只有一盏随风晃动的油灯,阴影里的梁荣宝气势还是怪吓人的,他抖抖索索走到一半, 突然脚下一动拐向梁映雪走去,一股脑把钱票子全部塞梁映雪怀里。


    钱全部给出去, 张大志心里松了口气, 朝两米外的梁荣宝谄媚道:“宝哥,六十块钱,都在这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梁荣宝巍然不动, 从兜里掏了下, 有点想点上一根,只是语气格外冷酷漠然:“你别不承认, 把我骗到县里喝酒,再偷老子的钱,绝对是你张大志的主意。张伟群跟张华民虽然坏, 但没这么阴, 只有你……坏到骨子里。”


    “宝哥, 苍天可鉴, 真的不是我, 你怎么就……”


    梁荣宝由蹲改为站起来, 压迫力一下子起来:“老子不想听你废话,明天天亮之前, 剩下的一百二十块钱没送回我手上, 没看到你们三个狗杂种下跪向我道歉,我明晚还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三家人有几个脑袋够我砍的!”


    把话撂下,梁荣宝转身就走, 走到大门口还不解气,趁梁荣林没注意一把夺走斧头,对着大门就是一顿乱砍,直到门板被砍得稀巴烂,这才提着斧头离开。


    张家左右邻居被这么大的动静惊醒,几家屋里都亮了灯,直骂神经。


    张大志望望稀巴烂的门板,联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脖子,后背一阵发凉。


    原本以为多年兄弟情,以他们对梁荣宝的了解,就算被抢了钱还被修理一顿,最多兄弟没得做,不至于半夜三更拿刀上门砍人,怪就怪在张伟群那张尿桶涮过的贱嘴,好死不死非要戳梁荣宝的痛点,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梁荣宝三人出了凹口村没走多远,吴亚兰梁大一大群人也脚步匆匆赶过来,两方碰头见梁荣宝还好好的,梁映雪兄妹俩表情也还算正常,大家伙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吴亚兰一眼看到梁荣宝鼻青脸肿的模样,又见他手拿斧头,不由紧张道:“你怎么搞成这样,对方太欺人太甚了吧!”


    梁荣宝看到吴亚兰,偷偷侧过脸,抿唇不说话。


    梁大梁二他们跟梁荣宝向来关系最好,也很是义愤填膺,直接开始撸袖子:“是张家哪个,咱们帮十三叔出气去!”


    梁荣林一把拉住几个好斗的小子,有些头疼:“还嫌不够添乱呢?几点了,都回去睡觉去!”


    说完话场面陡然安静下来,包括梁荣林在内,其他人都盯着梁荣宝看,无声询问。


    梁荣宝被盯得烦了,尤其是吴亚兰也不掩担忧,他总得说上几句:“没啥好说的,就是张大志这三个孙子诓我,把我骗到县里喝酒,就是为了跟我借钱买君子兰,我就是不愿借。后来他们三个轮流灌我酒,我还不知道他们啥德行吗,没忍住跟他们打了一架……他们人多我没打过,后来还把我身上的钱都抢了个干净。”


    “我能受这个鸟气?所以今晚我找上门来了!要不是十二哥跟映雪来得巧,我拿三个杂种的头当球踢!”


    吴亚兰听着揪心,虽然梁荣宝这副煞气模样实在渗人,但在她眼里梁荣宝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坏人,只是有时候脾气大罢了。


    “梁荣宝,再怎么样你也不能上门砍人,这是要坐牢的!”


    梁荣宝就要发作,可一触及吴亚兰担忧的目光,到嘴的话咽了下去,撇过眼睛:“我在气头上能想那么多?”


    梁荣宝糊弄过去,也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自己加快脚步走到最前头,谁也不想搭理。


    梁映雪他们都猜到梁荣宝心里还有别的事,只是此时他情绪实在不好,大家伙都不太敢惹他。


    梁荣宝不可能说的是,昨夜酒桌上除了斗殴还有争吵,其实他们兄弟四个脾气都暴,打架骂娘是常有的事,以往打架过一阵子就又好了,可这回张大志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提他妈赵芳。


    他拿张大志他们当兄弟,他们骗他,揍他,抢他钱,他看在过往情分,都能忍,最多断交,可张伟群提起他妈。在张伟群讽刺他梁荣宝贱命一条,无人在意他,连他亲妈都不要他的那一瞬间,梁荣宝杀心四溢,恨不得一刀子把他们捅死。


    都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真心处了十几年的兄弟,他把人家当亲兄弟,他们拿刀子专往他痛处捅,分明知道他最受不得别人提起这事,他们偏要戳他痛处,他怎么忍得?


    整整一天的时间,梁荣宝都处于一种非常癫狂的状态,他脑子里只装着一件事,那就是大不了跟张大志三个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


    只是堂妹他们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现在都这样了,打草惊蛇,他再想把三人都砍了肯定没这么容易,只能作罢。


    夜晚冷风一吹,梁荣宝激动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些,为那三个畜生葬送自己的命,确实不值当,只是心口那股气不得发作,实在难受得紧。


    眼看要到梅林村,吴亚兰想了想还是偷偷叫住梁荣宝,两人落在队伍最后面,不知道说了啥,反正各回各家前,梁荣宝情绪好转了不少。


    第二天天没亮,梁映雪他们睡意朦胧地起来磨豆子,没出门前张大志三个人就去了梁荣宝家大门口,一番恶心人的自我辩解自不用提,最后把钱还了,跪却是没跪,三人扔下钱便不甘不愿地跑了。


    他们太了解梁荣宝,这人就是太重情义,昨晚那股疯狂的劲头已经过了,既然他愿意放过他们,就不太可能再起杀心。


    果然,梁荣宝面色铁青拿回自己的钱,没再去凹口村拜访,只在心里默默筹算,迟早哪天把张大志三人狠削一顿,以报昨日羞辱之仇。


    梁荣宝顶着一张猪头脸,实在不方便出门,早上便没去厂区摆摊,最后是由他几个好侄子帮忙卖的鸡蛋。


    只是梁映雪始终不太放心这个堂哥,出摊前还叫几个半大侄子以及亲爹梁贵田多注意着点,别让梁荣宝又跑去凹口村找事。侄子们吃着小姑给的水果糖,胸脯拍得震天响。


    连梁贵田也难得正经一会儿,叫梁映雪放心去吧,怎么着也是他死鬼五哥的独苗苗,他会多看顾的,梁映雪这才稍稍放心些。


    自从摆摊之后,梁映雪对棉纺厂内发生的许多新闻八卦门清,这时候没手机没网络,大家伙就爱唠嗑。


    今早梁映雪在顾客嘴里又听了几则八卦,别的她都没上心,最让她关注的还是孔荷花两口子被揍得不能自理的事,不用她打听,刘心梅便像棉纺厂最新的大喇叭,把事态的发展都告知她。


    反正厂里是报警了,公安也下来了,等孔荷花和卢玉成两口子都醒来,公安询问他们,夫妻俩对闭口不提伤害他们的凶手,甚至像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直接要撤销报案。


    公安同志拿他们两口子没办法,只能回去了。


    这事情不只梁映雪觉得奇怪,但凡了解孔荷花两口子为人的人都会觉得反常,就他们这两口子的极品程度,像是能忍气吞声的?


    跟刘心梅一起排队的同事不以为意,正是因为孔荷花两口子太极品,平时得罪人太多,被哪个对头找机会修理一顿,那不是正常的吗?


    刘心梅和梁映雪都深以为然。


    只是梁映雪又听另一波女客人谈论,一位女工人念叨她孩子最近喜欢上食堂的菠菜,可这两天的菠菜再没之前好吃,不甜还有涩味,另一位女工人就说,好像听说给食堂送菜的老乡前几天伤到哪里,不能给食堂继续送菜了。最后两人均表示可惜,毕竟农家菜确实好吃一些。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将孔荷花两口子受伤和送菜老乡受伤一联系起来,这不就是前阵子她妈被歹徒袭击的翻版吗?


    梁映雪只能再次庆幸,幸亏自己没搭上孔荷花这条烂船,谁上谁倒霉。


    梁映雪将自己的猜测告诉她哥梁荣林,梁荣林没想这里头水这么深,心惊之后,他开始对他们附近几个大队的治安感到担忧,背靠厂区能挣钱是真,可人多的地方矛盾就多。


    不说别的,就说棉纺厂和木材厂前刚兴起的这片小集市,已经有一群小混混跑来收什么摊位费、管理费、茶水费……当这群小混混收到他们兄妹这里时,梁家五房十多个人


    整齐划一站起来,十双大眼对着五双小眼,五个小混混屁都没放一个,灰溜溜走了。


    这事就这么没头没尾地结束了。


    梁荣林一连忙活一个礼拜,身上所有的钱都用在收鸭毛鹅毛上,梁映雪计划年前再去海市一趟,挣个过节费,只是马上就是元旦,梁映雪准备元旦之后再去。


    去海市她和亲哥肯定都要去的,家中只剩下她妈吴菊香和表妹吴亚兰,还要摆摊、照看孟明逸、照顾小梁露,还有一日三餐,梁映雪也怕她妈两人忙不过来。


    眼看就要迎接元旦,棉纺厂都多了几分喜庆,里头挂上红灯笼,亮片丝带,出板报,过节的氛围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梁映雪听客人说厂里元旦会办晚会,各车间各部门都要出节目,上台献艺表演,显然规模不小,除此之外,棉纺厂还会举行乒乓球和排球等几项运动比赛。


    80年代,离不开女排精神,大家无论来自五湖四海的哪里,无论贫穷富贵,都被女排的精神深深激励鼓舞着,所以棉纺厂的领导们也想借元旦之机,让大家伙积极参与到排球比赛的竞技精神当中。


    可惜,这些热热闹闹的活动,腿脚不便的孟明逸显然无缘参加,无疑是一件憾事,可能因为这事,孟明逸最近情绪都不太高,几日难见一个笑脸,人也更加沉静寡语,吴菊香看在眼里,有些放心不下。


    元旦前一天早晨,朝霞的光淅淅沥沥渗透在薄薄雾气中,像是仙女打翻了胭脂盒洋洋洒洒撒下,天空一片胭脂色。


    映雪兄妹和吴亚兰早早出摊,家中只剩下吴菊香和孙女小梁露,早饭之后孟明逸自己撑着拐棍在院里走动,距离完全恢复还需要些时日,但他已经勉强能杵着拐棍独自行动一会儿了。


    吴菊香在收拾家中的豆渣,每日必留一部分给田春凤家送去,她家的小猪现在长得肥肥壮壮的,看着就喜人,必定小猪腿已经被梁映雪提前预定,吴菊香也没舍不得。


    剩下的豆渣有一部分进了自家鸡鸭的肚子,还有一部分已经成了梁家饭桌上的常客,小炒豆腐渣,豆腐渣丸子,豆渣窝窝头,韭菜炒豆腐渣,豆腐渣鸡蛋饼……当然豆腐渣鸡蛋饼大多时候都是孟明逸和小梁露的特供。


    梁映雪兄妹对这位饭桌常客没啥意见,毕竟再难吃的都吃过,现在最起码还能换着花样上饭桌,唯一的坏处就是它跟地瓜一样,吃多了容易胀气。


    吴菊香收拾差不多,端凳子在院子里捏豆渣饼,孙女拿豆渣当泥巴捏着玩,吴菊香已经能做到视若无睹,坦然以对的地步,哪怕豆渣溅到地上,裹上泥灰,没关系,扫进鸡圈给鸡鸭当零食,别有风味。


    吴菊香一边捏豆渣饼,不忘留意孟明逸的动静,孟明逸在院中慢慢走了两圈,累了便在屋檐下竹椅坐下,似有若无轻叹了一声。


    吴菊香捏饼动作慢下,关心问道:“小孟啊,现在家里没别人,你要是愿意,可以跟婶子唠唠,这几天咋瞅着有点闷闷的?”


    孟明逸欲言又止,默了默道:“婶子,我好像什么时候惹得映雪姐不太高兴,我想找她道歉,可又有点……”


    “又有点不好意思是吧?”吴菊香说完,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自己生的我还不知道,我家映雪就是急脾气,但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跟她好好说说,保准马上没事。呵呵……”


    “不过……”吴菊香目露疑惑,“小孟你这么好脾气,怎么会惹映雪生气,别是她无理取闹?”


    相识至今,吴菊香见到的都是孟明逸好的一面,又懂事又热心还有本事,对长辈也谦和有礼,加上人还长得好,浑身上下简直就没有缺点。小孟会惹自己闺女生气?也不怪她诧异吧?


    孟明逸犹疑了下,“可能是……我也不是很确定,总之婶子,不关映雪姐的事,错的是我。”


    孟明逸脸上一抹尴尬笑意转瞬即逝,看起来无辜又无害,只是悄悄磨了磨牙,他可不觉得自己真有什么错。


    “婶子,映雪姐照顾我许多,我不想她生气,你觉得我怎样做才能让她原谅我?”孟明逸一双风情桃花眼睁出无辜的弧度,叫人,尤其是长辈毫无招架之力。


    吴菊香暗骂自己女儿又不知道作什么妖,不过她向来是不愿在外人前说自己闺女不是的,便按捺火气,强笑道:“你等着,映雪回来我就叫她找你,大家把话说开,也省得你这孩子老惦记这事。”


    她心里暗道,怪不得这阵子自己闺女不太乐意往上房跑,让她送个暖水瓶或是取碗也推三阻四的,原来是两人不知道闹了啥矛盾。


    吴菊香没往深处去想,主要她觉得女儿离婚没多久,两人谁都不可能有那方面的心思,再说小孟都叫上“映雪姐”,自然是把人当姐姐看,那就更不可能有其他心思了。


    上午梁映雪收摊回来,把东西洗刷规整得差不多,就见自己亲妈吴菊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状似随意道:“你去上房给小孟送水瓶去,问他要不要泡点自家炒的茶叶。”


    梁映雪眼都没抬,“他不喝茶叶。妈你送一下,我还要挑豆子呢。”


    “你小舅送的豆子都是挑拣过一遍的,有啥好挑的,让你去就去!”


    这可不像她妈会说的话,毕竟她妈做事只会比她更仔细,梁映雪不由眯了眯眼,“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吴菊香叉腰,理直气壮道:“我有啥好瞒着你的,是小孟说惹你生气,要亲自跟你这个映雪姐道个歉!真是的,我这个当妈的还能害你?”


    梁映雪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一顿,表情有点难绷:“映雪姐?”


    “是啊,人家把你当姐姐,你比人家大,也不知道让着点?小孟背井离乡来咱六塔县,亲人朋友都不在身边,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啊?”吴菊香开启唠叨模式,“所以啊,有些小事能过去就让他过去,没必要斤斤计较……”


    梁映雪听她妈絮叨,面无表情思绪拉远,心想:要是您嘴里这位可怜巴巴的小孟差点亲了您的女儿呢?您还让我不要斤斤计较吗?


    唉……说来说去还是她妈的错,错把她生得太好,才叫工作不久的孟明逸都不顾自己离异且不孕的身份,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梁映雪这段时间的冷处理,就是要让孟明逸冷静冷静,他脑子这么聪明,过几天便能想明白关窍,她和他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她也青春过,她也躁动过,她是过来人,太明白荷尔蒙的威力,只是这个年代,不是后来勇敢开启恋情,不行就换下一段的时代,这个年代还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的年代。


    她一个离异妇女,身份本就够扎眼的,并且还离异不久,虽然心理上视前夫为死人,可这年头大家对女性总是太苛求,要是她现在又闹出一点感情纠纷,大家伙的口水都能将她淹死,更不用提什么名声了。


    梁映雪现在最看重的,一是亲人,二就是自己的事业,起早贪黑才把小摊做起来,就像自己努力抚育大的孩子,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孩子”。


    所以,梁映雪不会回应孟明逸的感情。


    不过现在梁映雪总算松了口气,孟明逸借她亲妈的口说要跟她道歉,都叫她映雪姐了,看来是终于脱离无边美色,回头是岸。想必以后再面对其他女人,必能更加坚守本心,堪破美色,万花掠过,最终找到此生灵魂挚爱。


    这么一想,梁映雪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未尝不是好事一桩。


    梁映雪心情陡然轻松许多,虽然稍稍有那么一丢丢不可名状的感觉,但都可以忽略,几日后再次迈进上房,她的心终于不那么别扭。


    “孟明逸。”梁映雪掀帘而入,第一件事便是拔出木塞子,往搪瓷茶缸倒水,语气轻快:“我家后山摘的茶叶,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


    “相比喝茶,我更想试试


    和你谈感情呢。“青年面带可亲微笑,眉眼微弯,说出来的话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咳咳……”梁映雪一个手抖,水从茶缸旁边溢了出去。


    青年犹自不觉,嘴角勾出弧度,乖巧又客气地问道:“请问可以么,映雪姐?”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谈论天气一般自然。


    梁映雪忙放下暖水瓶,见青年张嘴还要继续说,她再顾不得其他,抬手便捂上他的嘴,同时做贼心虚地往窗外左右查看,生怕被她亲妈听见,估计刺激得能一下子撅过去。


    还好院子里一切如常,她妈正在厨房里陪孙女说孩子话,一问一答,时不时还有小梁露咯咯咯的鹅笑声。


    梁映雪长舒口气,一回眸,对上孟明逸笑意吟吟的眼睛,要说羞赧,真没多少,要说好整以暇看好戏,那绝对有,同时眼底还闪烁着一抹掠夺的凶狠意味,像是一头狼盯上了一只肥嘟嘟的绵羊,那意思就是我绝不会放过你。


    梁映雪:这到底是告白,还是宣战呢?


    方才那一丝旖旎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梁映雪忍不住杏眸一瞪,“再说一句不中听的,要你好看!”


    孟明逸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噗呲”一声,随即“呵呵呵”地笑了,只是梁映雪手还捂着,青年的唇瓣自然在她掌心轻轻摩擦,柔软如云朵。


    梁映雪被烫着似的抽回手,脸不禁有些红,只是她不想显得太过没见识而强行绷着个脸。


    孟明逸笑得更大声了。


    梁映雪和他认识这么久,第一次见他笑成这样,像被人点中笑穴,笑得毫无形象可言,只是他骨相实在优秀,笑成这样竟然还是好看的。


    梁映雪进来前做的心理建设瞬间瓦解,要不是顾及孟明逸还是个伤患,她真想哐哐给他两下,让他尝尝来自妇女同志愤怒的铁拳。


    梁映雪怕再待下去真的会忍不住,又瞪了孟明逸一眼,气呼呼掀开帘子便跑了。


    孟明逸望着门口晃动的门帘,直到门帘恢复静止,孟明逸眼底的笑意仍久久未散。


    他暗忖:梁映雪既没直接给他一拳,也没破口大骂骂他癞**想吃天鹅肉,以她的脾气,看来对自己也是不讨厌的,不然泼辣如她,可不会对一个讨厌的男人客气。


    既然不讨厌,那就说明他有机会。


    最大的担忧无声瓦解,孟明逸心情自然不错。


    梁映雪拍了拍脸,穿过院子快到厨房门口倏然停下脚步,在亲妈和侄女的说话声中,浆糊般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随即涌上来的便是懊恼,原本她进去是为了跟孟明逸说个清楚,怎么被这人三言两语就气得脑子冒火跑了出来,完全忘却自己的初衷?


    梁映雪一拍脑子,看来重生不涨智商,确实真的。


    吴菊香就见自己女儿站在门口一会儿拍脸,一会儿扶额闭眼睛的,万分不解:“映雪你干啥呢?是发烧了,脸红红的?”


    梁映雪脱口而出:“还不是孟……”


    “小孟,他咋了?”吴菊香狐疑。


    梁映雪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堪堪把话头截住,突然灵机一动:“他呀,他叫我给他介绍对象!”


    吴菊香一拍大腿,大喜道:“哎呀,原本我跟四婶春凤她们就想给他介绍姑娘,就怕小孟没这意思,现在好了,明天我就把话放出去。就咱小孟这个条件,十里八乡的姑娘只要他点头,保证没有谈不成的,呵呵呵……”


    吴菊香高兴的声音丝毫没收敛,里屋的孟明逸听得清楚,没一会儿就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婶子你别听她胡说,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是见我比她白,气不过呢!”


    梁映雪:“……”就你白,你全家都白!个小白脸!——


    作者有话说:孟明逸:


    梁映雪:(看掌)


    第75章


    第二日便是元旦, 今天棉纺厂除了部分人值班,绝大多数工人都放假,或是呼朋唤友去县里玩耍看电影, 或是在家享受难得的悠闲时光,或是去玉梅山下土地庙的集会溜达。


    梁映雪早就想去庙里拜拜, 不过厂工人的休息日, 对他们来说却是比平日里更重要的日子,因为是工人们休息日,又是元旦, 自然要一家人吃一顿好的, 除了肉食, 蔬菜豆腐鱼虾这些都少不了,总要大方一回敞开了买。


    早上不只梁映雪他们, 其他摊贩也都铆足劲准备了比平日更多的东西拿出来卖,今天豆腐脑难得遇冷,到最后才堪堪卖完, 但是她跟亲哥梁荣宝拉了两趟的豆腐, 却只比平日更火爆, 小小摊位前挤满了人, 想插队都难。


    梁家豆腐摊如今在棉纺厂和木材厂都小有名气, 卖了这么多天, 仍旧有顾客至今没吃上,今天梁家敞开供应, 不少顾客终于将豆腐买到手, 买完不忘跟梁映雪兄妹唠,下次就准备这么多,保证都被他们两个厂的工人全部包圆。


    梁映雪打哈哈应付了两句, 没想到的是东西卖得差不多后,一位戴眼镜,穿长大衣,一头短发烫成蝶花式的中年妇女来到跟前,她一手揣兜里,一手提着竹篮,里头除了蔬菜还有两块豆腐,买菜的家常模样和她本人领导的气质格格不入。


    梁映雪动作利落地整理桌面,面上带笑:“姐姐,是我家豆腐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吗?”


    就冲豆腐摊老板这个亲切的笑容,也没人舍得找她的麻烦,女人只嘴角勾了勾意思一下,看出来她平常是个很严肃的人。


    “我叫戴青槐,是棉纺厂食堂负责人。”戴青槐开门见山:“上回让你送菜给食堂,你拒绝了,为什么?”


    梁映雪旁边梁荣林,梁荣宝以及吴亚兰都朝这边看了过来,棉纺厂食堂领导哎,原来长这样。


    梁映雪把眼前的女人和孔荷花嘴里戴主任联系到一起,想到人家毕竟出于好意,所以客气道:“感谢戴主任的抬爱,不过咱们乡下的蔬菜都是之前种的,眼看天冷菜地里蔬菜都快没了,既然没法保证供应,就不应该接。”


    戴青槐也就随口问问,她只是好奇面对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竟然也有人不愿意接,可能眼前年轻的姑娘确实没撒谎,她没法接下食堂的供应需求。


    就在梁映雪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戴青槐再次开口:“我吃过你家做的豆腐,做的不错,以后每日早上给我们食堂送五十斤,这笔生意你接不接?”


    梁映雪兄妹皆是愣了下,新年第一天就遇到送财童子了?


    梁荣林心中一跳,下意识看自己的妹子,梁荣宝不了解内情只是不解地瞅着自己堂妹,奇怪自己堂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在……犹豫?


    戴青槐看在眼里,目露了然,心想这姑娘果然知道有人在她背后捣鬼,所以才拒绝给食堂提供蔬菜的生意。


    “按照你家豆腐售价,一斤豆腐两毛四分,五十斤也才十二块钱,扣除成本你一个月能挣多少?你放心,这点钱够不上某些人的眼。”戴青槐直言,毕竟叫几个人修理人都不只这个价,更何况还要承担违法被抓的风险。


    一旁吴亚兰、梁荣宝冷漠脸,恐怕这位戴主任是不知道豆腐的利润,才会觉得每天五十斤的豆腐少赚。


    梁映雪却听出她话里有话,戴主任明显是知道有人在跟她作对,恐怕已经准备好怎么对付人家,不然她不可能说得这般轻松随意。


    想想也是,对方都快骑到她脸上,她再没有动作,对方岂不是要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直到把她踢下台?


    戴主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送上门的钱岂有不赚的道理?于是戴青槐就见容貌出色的年轻姑娘展演一笑,更胜枝头海棠。


    “戴主任就差为我保驾护航,我还有什么顾虑的?您放心,咱们双方签好合同后,我保证每日准时把五十斤豆腐送过来,风雨无阻!”梁映雪脑子转得飞快,家里黄豆约摸不到两百斤,看样子远远不够,得收,一直收下去!


    看样子天冷想要窝在家好好休息一阵子的想法只能泡汤了。


    戴主任这才露出一抹算是满意的笑来,梁映雪提合同的事她都没气,哪怕其他人只有求着的份,更别提签合同这种要求了。


    梁家众人整齐划一目送戴主任离开,像是感谢送财童子的眷顾,只是梁映雪还是没太明白,戴主任为什么还要帮她?还是因为同情?还是自家豆腐做的太好了?


    梁映雪觉得是后者。


    最终还买鸡蛋的刘心梅为她答疑解惑,原来戴青槐是厂里有名的女强人,很多年前就毅然跟花心丈夫离了婚,独自把一双女儿抚养长大,在十几年前,可想而知这事有多众矢之的,多轰动。


    只看如今戴主任坐上食堂一把手的位置,儿女也抚育长大,便知她是个坚强且十分有能力的女人。


    梁映雪不用想便知越往上,戴青槐遇到的性别针对就越厉害,尤其是屈居戴青槐之下的男人,很可能想方设法搞事情,以证明自己比女人厉害。


    这次的食堂供应一事,不正是两方博弈的结果吗?说到底她妈和孔荷花夫妻,以及那个断腿老乡,都是被殃及的池鱼。


    若不是她猜戴青槐应该已经有办法料理了搞事的那人,这次供应豆腐的事她还是不会应下。


    梁映雪跟刘心梅热热闹闹聊了一会儿,从堂哥梁荣茂那抓了一条鲫鱼送她,叫她帮忙注意食堂最近人员动静,刘心梅见事简单,她与梁映雪也投缘,自然笑着应了。


    新年的第一天,梁映雪兄妹从头到尾忙得脚不沾地,纵有吴亚兰等人帮忙还是累得够呛,等东西全部卖完,兄妹二人腿也酸了嗓子也哑了,不过今天的收入不负二人的辛劳,利润也创新高,已超过三十元大关。


    旁人若是知道她的一早上能挣这么多,估计得嫉妒死,但梁映雪见得多了,甚至有些麻木,远没有当初第一次收入破十块的兴奋。


    不只梁映雪兄妹,吴亚兰的炒瓜子炒花生炒蚕豆全都见了底,其他梁家人也都售罄,就连梁荣宝摊位上的咸鸭蛋、松花蛋都卖掉一大半,梁荣宝忍不住扯嘴笑,结果牵扯到伤口,笑得十分奇形怪状,被吴亚兰跟几个侄子笑话死了。


    回到家中,吴菊香和梁贵田都在家中,一个坐在堂屋吃着新炒的黄豆,嘎嘣嘎嘣,十分难嚼的模样,但还是把小梁露馋得流口水,吴菊香则坐下院子里处理一条约摸十来斤的大草鱼。


    大草鱼是梁映雪三伯家给的,说是给他们过节加餐,虽然村里原本并不时兴过元旦,但三婶实在热情难却,吴菊香就收了。


    吴菊香准备一鱼三吃,鱼头剁下来炖鱼头豆腐煲,反正家里就是豆腐多,鱼身子切一半切块裹鸡蛋面粉腌制,做红烧鱼块来吃,鸡蛋也是侄子梁荣宝孝敬的,最后剩下一半身子就做成熏鱼。


    吴菊香许久没这么大手大脚地倒酱油倒盐了,想想女儿儿子都爱吃鱼头豆腐煲和红烧鱼块,手上开鱼脊背的动作就更麻利了。


    至于小孟爱不爱吃,原谅她当妈的关键时候只记得亲生的,暂时把他给忘了。


    梁映雪把急着收拾东西的梁荣林拉进堂屋坐下,朝她妈吴菊香说:“妈,您来给我跟我哥做个见证。”


    吴菊香笑了下,“什么见证不见证的,这么一本正经的?”


    梁荣林十分摸不着头脑,“妹子你说啥呢?”


    梁映雪没笑,反而严肃道:“妈,就是你做豆腐的手艺,我跟哥都是你的孩子,按理说就该一碗水端平。今天棉纺厂食堂戴主任找我,叫我们以后每天送五十斤豆腐去他们食堂。之前哥都是白给我干活,现在该我帮我哥了,以后食堂的生意我跟哥一人一半,赚的钱平分。就这么一回事。”


    戴主任找的她,她完全不插手不合适,她分少了,她哥肯定不愿意,所以就干脆一半,五十斤豆腐的利润大概八块钱,平均分她和他哥每天能拿到四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块钱,一年下来收入也算可观,这么一算还真不是一笔小生意呢。


    话说完,梁映雪拍拍屁股坐下去。


    梁荣林没反应过来,有点呆:“啊?”


    梁贵田羡慕嫉妒恨地翻白眼:“你妹子带你挣钱呢,真是个呆子。”


    梁荣林抓了把头发,想了想道:“映雪你都带哥挣了几回钱了,卖干野菊花,卖鸭毛鸡毛,还说我给你白干活?说得你哥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豆腐生意你做吧,戴主任原本找的就是你啊。”


    梁映雪跟亲哥对视,亲哥目光坦坦荡荡,丝毫没有勉强的意思,梁映雪心里软了下,不由笑了,“戴主任不是认我,是认做豆腐的水平,豆腐方子是咱妈的,我俩平分没毛病啊。说实话我还是占了便宜,毕竟外头豆腐和豆腐脑都是我在卖。哥,你别跟亲妹子客气,你是我哥,我只盼着你好。”


    兄妹俩都大了,说不出什么肉麻感性的话来,亲妹子一席话简单直接,可梁荣林瞅着妹子含笑的眸子,是她极少展露的温情模样,梁荣宝内心仿佛被什么戳了戳,也有些发软发烫。


    梁映雪以为亲哥已经妥协,谁知梁荣林话头一转,脱口而出:“那我更不能要,钱都你自己收着,姑娘家有钱傍身,比哪个男人都来得靠谱实在。听哥的准被错。”


    梁贵田:“噗……咳咳咳……臭小子,你这是把你我父子都算进去,一网打尽啊?”


    梁荣林锐评:“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最了解男人,就是他,有了老婆孩子后妹子也得往后靠,能靠得住吗?


    至于亲爹……梁映雪和梁荣林不约而同的白眼说明一切。


    兄妹俩又争执了一会儿,最终由鲜血淋漓鱼头的吴菊香做下决断:“就按照你妹子说的来,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你自己还有老婆孩子要养,以后们兄妹俩有事互相帮衬一下,不急在这一时。”


    吴菊香最后没说的是,等你媳妇儿年后回来,看到小姑子靠卖豆腐挣了不少钱,做豆腐的手艺还是婆婆传给小姑子的,却没传给儿子,她能愿意?


    聊到沈洁梁映雪眼珠子骨碌碌转,状作开心道:“哥,咱们先别把这事告诉嫂子,等你这次去海市挣了钱,和卖豆腐的钱一起攒起来,等嫂子回来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怎么样?我要是嫂子,我绝对开心死了!”


    梁荣林想想也是,挣个一两百块也没啥好说的,第一次卖干野菊花挣的一百交到妻子手中,也不见她有多开心,可能钱还是太少了吧。


    梁荣林暗暗决定,这回一定要多挣一点,让老婆孩子日子过得更好。想到这,他浑身是劲。


    吴菊香和梁荣林离开后,梁贵田眼珠子骨碌碌打量梁映雪。


    “看啥呢?”梁映雪白他一眼。


    “感觉你在憋什么坏水?”梁贵田嚼着黄豆道,只是表情有些幸灾乐祸,“你也瞧不上你哥那媳妇儿,是不是?”


    梁映雪懒得理他。


    梁映雪回屋睡了一会儿,直到中午被她吴菊香喊起来吃中饭,今天中午菜色十分对胃口,米饭还管够,梁映雪和梁荣林都一声不吭,只管扒饭,最后吃得是肚皮浑圆,满足得直眯眼。


    要说最惨的大概就是孟明逸,他不太能吃辣,鱼头豆腐煲和红烧鱼块都有些辣味,他吃得是既快乐又痛苦,痛苦完还想吃,欲罢不能,直到嘴唇吃得红红的,像是有些辣肿了的样子,叫梁映雪一下子联想到后世的小黄鸭。


    饭桌上梁映雪盯着他的嘴唇憋笑半天,看得孟明逸一脸莫名,直皱眉头,这下子就更加神似小黄鸭了,梁映雪端着饭碗差点把脸给埋进去。


    孟明逸:“……”


    下午梁映雪要去玉梅山土地庙拜一拜,梁荣林不知道怎么想的,也要跟着去,吴菊香瞅着孟明逸“孤苦伶仃”的模样,想着人家许多天没出门,实在不忍心,就让儿子骑自行车载孟明逸去梅山放放风,梁荣林自然应下了。


    梁荣林便先去孟明逸宿舍,把他的自行车一起带回来,有了两辆自行车,三个人总算能上路。


    玉梅山土地庙距离梅山大队不算很远,三人骑自行车不用一个小时就到了,虽然是下午时间,仍然有不少香客进庙烧香,从庙里出来的人则可以在山下集市上闲逛一番。


    孟明逸行动得靠拐棍,上山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坐下山脚下放风,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在水边找一块大石头坐下,受伤的腿随意搭在那,惬意地吹着风,不像伤患,更像外出郊游的公子哥  。


    他坐下后从腿边捡起一枚平整的石片,身子后倾,扬起手臂比了比,忽然将石片甩出去,石片跳舞似的在水面蹦跶,直到跳到远处不见。


    回头见梁映雪兄妹还在看自己,他挥了挥手,叫他们自己爬山拜佛去,不用管自己。


    梁映雪瞧着他挺怡然自乐,便跟亲哥爬山,土地庙就在半山腰,爬一会儿便到了。


    进庙自然要买香,梁荣林买了一棍线香,扭头准备拿给自己妹子,结果就见她妹子站在烟雾缭绕的香炉前,手里拿着三根香——三个巨粗无比,比承认手腕还粗壮的香,在一众细长的香面前,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别具一格,叫人侧目。


    梁荣宝:!!!


    梁荣林几步走过去,“映……”


    梁映雪一指放在唇边,“嘘,哥你小声点……”


    梁荣林站在一旁,看着自己从前不太信这玩意的妹子神情无比虔诚认真,左手持香,右手在下,先插中间,再插右边,最后左边,十分讲究。他又想到自己妹子上午回来还冲了个澡,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可见有多诚心了。


    梁映雪没注意自己亲哥见鬼的眼神,烧了香,她踏入庙内,见到蒲团便跪下,口中低声呢喃:“信女梁映雪,来自六塔县梅山大队梅林村,新的一年唯愿母亲身体康健,家人平安,当然保佑我新年发大财也不是不行……”


    梁映雪不想这么贪心的,可她一想到自己即将塞入功德箱的钱,来都来了,许都许了,钱也花了,总得口头上多赚点回来,就算真的啥也没捞着,捞点情绪价值叫自己高兴高兴总行吧?


    许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愿望后,梁映雪最终总结:“当然,如果以上都有些难度,那我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母亲身子康健。”说完重重磕头,直到磕完三个起来。


    当然,没忘记往功德箱塞香油钱,如果她妈吴菊香看到这么多,估计会急得跳脚。


    梁映雪却并不在意,她脑中上一世的经历也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真的发生过,如果真的是重生,那冥冥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呢?


    梁映雪无法得知,所以她只能找个寄托,如果她把心寄托在庙宇鬼神,那她就在庙宇前为母亲祈福祷愿。


    从大殿出来,梁映雪掸了掸袖间和头顶的飞灰纸沫,闻到衣间香火味中还夹杂一抹檀香味,她心底平静如镜湖。


    梁映雪出来没多久,梁荣林也进去,跪在土地神像前祷念:“信男梁荣林……一愿母亲家人身体健康,顺遂平安;二愿妹子梁映雪得觅良人,所愿皆成真;三愿妻子沈洁早点回家,我们夫妻重修旧好,一切顺顺利利。”说完磕头,无比虔诚。


    梁映雪拜了土地又顺着人群去隔壁人最多的地方,挤挤攘攘,签筒声,解签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还有一棵树,远看像是一颗鲜红的蘑菇,上面挂满了红绸子,梁映雪目随景动扫过去,有求财的,有求姻缘的,有求子的,有求身体健康的,种类十分繁多。


    梁映雪来也来了,便径直排队抽签去,当然是抽事业签,轮到她的时候她倒是随意,主要觉得有重生经历,已经是绝妙的运气,再要太多好像有点贪心,不如随性。


    木签刚落地,梁映雪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便被后面的人挤出位置,她挤出人群定睛一眼,嗯,谁来告诉她事业签里为什么掺杂一份姻缘签?你怕不是走错门?


    第十六签:上上


    谁谓荼苦,其甘如荠


    宴尔新婚,如史如弟


    她正想着这次不算,想重新抽一次,身后老头已经微闭着眼摇晃着头开始解签:“释意姑娘你对感情不要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爱一个人就要不分贫贱富贵、阶级、长幼、身份……”


    梁映雪怒目打断,“谁说我求姻缘了?”


    老头正欲驳斥,看清梁映雪的容貌,一堆话哽在喉头,“……确实,姑娘你不愁没姻缘,只愁姻缘线太多挑花眼,怎么才能选个最好的……”


    后面的话梁映雪根本懒得听,临走前只甩下一句:“咒人结婚,天打雷劈……你想有好姻缘,我送你!”说着把木签塞老头怀里。


    老头:“……”看我这一把年纪,皱纹你年轻人年纪还多,像是有桃花的人吗?啊?


    梁映雪在人群没看到她哥梁荣林,猜测她哥是不是烧了香后径直下了山,毕竟她哥跟她一个样,心也不太虔诚,也就遇着事才想着抱一抱佛脚,聊以安慰,她已完成烧香拜神任务,便很快下山。


    下山后她远远看向小河边,日光浓烈,只看到水边一道高大人影,面水而坐,一语不发,久久没动作仿佛雕塑一般,与周遭热闹喧腾的景象相比,衬得他有几分落寞和格格不入。


    等梁映雪回过神来,她已经即将走到跟前,就在她踟蹰着要后退的时候,青年仿佛后背长了眼睛,突然回过头来,一看是她,云销雨霁,笑意在眼角眉梢晕染开。


    他微微侧头,故作好奇道:“梁映雪,你怎么不过来,是怕我吃了你吗?”


    梁映雪白他一眼,刚才肯定是自己眼瞎了,才会觉得人家情绪低落。他低落在哪,看他欠揍的样子,真的很考验她拳头的忍耐力。


    梁映雪在另一块石头坐下,背过身不看这人,目光越过水面被风拂起的层层涟漪,一直到尽头,尽头连着天,泛着浅金色的光,河水澄澈干净,金色仿佛徐徐落入水中,水天一色。


    梁映雪欣赏两眼,还是没忍住侧过身去打量孟明逸的衣裳,不知不觉皱了眉,“河边冷,你衣服少了些,还是换个地方等我哥吧。”


    孟明逸面上依旧挂着轻松随意的笑,一双眼睛却紧紧攫住梁映雪的:“梁映雪,你这么躲着我,我会误以为你对我也有好感,只是不敢面对我?”


    来了来了又来了,他是怎么做到,每次用最平淡随意的语气,说出这种叫人面红耳赤的情话来?


    梁映雪下意识捏了捏耳垂,有点烫,不过她可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强压心跳后,她决定借机对孟明逸把话说清楚。


    “孟明逸,我们不合适。”她郑重地说道。


    孟明逸双手撑在身后,稍稍后仰,懒洋洋晒太阳的样子像一只慵懒大猫,“哪里不合适了?”


    孟明逸没给梁映雪开口的机会,“那些自贬的鬼话先别说,我就问一句,难道你真的觉得自己很差,完全不值得被人喜爱?”


    梁映雪:“额……”这人怎么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差,相反,她觉得自己棒得很,会挣钱长得好还心地善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读书写字不在话下,要不是曾经家境所限,她觉得自己努努力,完全可以考个大学,说不定还是个文艺少女。


    当然,要说她的缺点,那肯定也是有的,但她已经这么优秀了,再没个缺点让别人可怎么活呀?你看,连她的缺点都点缀得恰当好处,就说她优不优秀吧?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在她心里,自己就是最靓的那个仔!


    梁映雪的沉默说明一切,孟明逸好整以暇翘起唇角,仿佛看透她的内心,迎风入耳的话语仿佛带着一**哄的意味:“你这么好,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你说呢?”


    入眼的美色,入耳低醇的嗓音,无声敲打她的防线,然而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秦玉山这个失败的经验在前,美色于她已经快免疫。


    不过转眼间,她双眼恢复清明,稍稍挺直了腰杆,但她觉得孟明逸说的对,拒绝一个人不应该用自我贬低的方式,而该是更加坦诚的开诚布公。


    “我不觉得自己差,不过我离过婚,不能生育是事实,而且我才离婚不久,现在开启一段感情似乎并不公平。再说……”梁映雪顿了顿,道:“不会有结果的感情,更加没有开始的必要。”


    她等了会儿,倒是没见到孟明逸有被她暗指为“贪花好色”“不负责任”之辈的气恼,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该轮到我来说,或者说,自辩。”孟明逸微哂后坐直了身子,恣意的笑也淡去,面上只余正色:“一:我没那么喜欢小孩子,甚至从未设想过以后会去抚育一个孩子,所以我觉得这或许是上天的旨意,让你我在万千人中遇见,否则没法解释;二:离婚说明你们不合适,离婚可以视为一种纠正错误的行为,离婚我才有追求你的机会,虽然说实话我可能是有那么点嫉妒,但没关系,我们的余生更长……”


    他没说完梁映雪就开始脸颊发烫,热意从脸一直蔓延到脚尖,有种整个人置身蒸笼,袭上心头的是被热气缭绕熏烤的眩晕感。


    实在是两辈子加在一起,没人这样坦坦荡荡告诉她自己的爱意,上辈子结婚后她遇到其他男人的示好从来都是远离,明知她已婚身份,这样的好感只会令她十分不适和难堪,至于她前夫秦玉山,愚蠢如她,直到认清现实前她还在纠结秦玉山对她到底是爱还是凑合,造成这样的原因当然是秦玉山对她时冷时热,时远时近的态度。


    现在她才知,原来不加遮掩的爱意是这样的,会让人觉得心跳加速,会让人面红耳赤,甚至有些飘飘然,唯一没有的就是别扭感和羞耻感。


    好吧,现在这个时代,谈论感情的别扭感和羞耻感还是常有的,大家都太害羞太内敛了,以至于不敢光明正大谈论感情,吐露爱意,表达方式会遮遮掩掩,会让人产生谈论感情是羞耻的谬论,这让人怎么会品尝到感情的美妙之处呢?


    花开得再美,也需要漂亮的光线,否则也就失了几分颜色。


    孟明逸自辩的同时不忘不动声色打量梁映雪,见梁映雪连耳朵根都红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坦然得很,有害羞但没有一丝厌恶或是抵触,显然没有把他归为唐突的浪荡子或是感情骗子那一类,这于他来说更像一种无声的鼓舞,所以他不禁眼底笑意更深,稍显紧绷的嗓音也松散自然了些。


    “三……”孟明逸语气一顿,面上难得有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羞涩感,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仿若逝水无痕,“我谈对象,咳,自然是冲着长长久久去的。不然人生苦短,浪费这个时间做什么不好?”


    梁映雪脑子转了个弯才彻底醒过味来,眼睛蓦地一睁,这小子竟然不单纯是只想谈个恋爱,而是冲着结婚去的!?——


    作者有话说:梁映雪:


    第76章


    几句话在梁映雪舌尖打了个转, 变成:“你看,这就是你我的分歧之处,我压根没想过再结一次婚, 所以才说注定没有结果。”


    孟明逸明显被噎了一下,不过他接得是从善如流:“不要小孩的话, 结不结婚其实也无所谓, 只要你觉得可以接受。”


    都提到结婚孩子,梁映雪瞬间觉得扯远了,“我的意思是, 方方面面, 我们都不合适, 没法达成共识。”


    孟明逸眼眸轻动,蓦地轻笑出声:“你看, 从头到尾,你说的都是我们哪方面有分歧不合拍,这些客观因素, 可你从没说过, 你对我没有好感, 不是么?”


    梁映雪一时语塞, 就是她这短暂的沉默, 孟明逸心脏倏地漏了一拍, 随后便彻底乱了,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在水中疯狂拍打, 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耳朵,眼前的一切都如隔着一层雾,缺少一分真切感。


    “当然, 我也有许多小毛病,但我还年轻,还有优化进步的空间,你可以大胆且放心地提出修改意见,我们一起共创和谐未来。”孟明逸说完即沉默,深深觉得自己脑子有冒水的嫌疑,十分需要倒出来清理一番。


    梁映雪更是:“……”请问这是在写恋爱报告吗?


    梁映雪觉得不能再按照他的节奏聊下去,再聊下去自己得被换脑子,于是撂下一句话干脆总结:“说这么多没用,反正我目前既没有再婚的打算,也没有找人谈感情的打算,你还是另找他人吧,省得被耽误。”


    以梁映雪对孟明逸的了解,她这样不客气地拒绝,他绝对会有情绪,果然话音刚落,青年脸色微变,终究做不到平常以待。


    可只是一小会儿的功夫,孟明逸面上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失落以及微微的不忿全部一扫而空,他甚是好脾气地笑了下,只是笑容中苦涩的意味始终挥散不去,他略有些颓唐地道:“没关系,你的顾虑和心情我都能理解,既然如此,我尊重你的想法。映雪姐……你和我,以后还能继续做朋友吗?”


    说着唇瓣轻抿,眸中闪烁着忐忑。


    梁映雪被他变脸的功夫晃花了眼,脑子一时间没转过来,只能把青年态度的陡然转变归咎于孟明逸的好修养,到底是年轻人,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说年轻人更好面子,被拒绝了也不愿意在刚刚才告白的人面前丢脸。


    梁映雪作为过来人,可太懂了,只是孟明逸越是贴心懂事,越是好脾气地忍耐,她心里的愧疚就密密麻麻长得越多,眨眼绵延一片,现在别说做朋友,就是拜把子认大哥她都认了。


    “当然,你永远是我们梁家的恩人,更是我的朋友!”梁映雪情绪陡然高亢许多。


    青年没有回答,只微微笑了下,表示知道了。


    他似乎是长久一个姿势累了,撑起拐棍起来慢走几步,梁映雪望着他的后背,无声呼出一口浊气,胸腔清爽了,可也莫名有一丝怅然若失,那感觉轻若流云,抓也不住。她很快摇摇头,不愿意再想下去。


    梁荣林终于从土地庙出来,他手上拿着好几条红色绳子,原来是他半路被一位大姐缠住,他想着家中未婚年轻人一堆,便随便买了几根。


    梁映雪在她亲哥手中挑挑拣拣,乐此不疲,并未注意身后的青年何时转过身来,安静注视着她,嘴角噙着松散笑意,眼神幽深如渊,像一双黑洞在无声吞噬着种种情绪,哪有刚才纯善体贴的模样?


    “大姐说红绳系手腕上,能驱邪避灾,感情圆满,还能带来好运气。”梁荣林想着钱花都花了,得说些道道出来,不然不是白买了吗?


    他注意到一旁孟明逸目光静静落在妹妹手上的红绳,便招手:“明逸你也来选一条,这个不分男女的。”


    孟明逸等梁映雪挑好红绳,他状似随意挑了一根,等梁荣林先行一步去取自行车,孟明逸几次尝试无果,目露无奈,“映雪姐,你能帮我把红绳系上么,我不太会这个?”


    梁映雪想着男人到底手脚粗笨些,并未多想,便从他手中取过红绳,盯着他的手腕仔细系上。


    他确实比一般男性更白一些,加上养病这么久,手腕更是一层冷白,梁映雪原本还算白皙的肤色的手衬着他的手背,瞬间黑了一度。


    孟明逸无声凝视眼前专心系着红绳的女人,女人脖颈微垂,露出一抹白皙,像极一朵挂着露水的白色风铃花,纯洁又娇憨。


    她的长相无疑是美艳动人的,可从他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她似乎从未使用或是故意展露自己的好颜色,更多时候是美而自知,但浑不在乎的自洽感,像静待枝头的玉梅,绽放沁香,但无意争春。


    梁映雪系着红绳,总觉得脖颈后面有一抹灼烫感,她猛地抬头望过去,青年眨眨眼皮子,眼底一片纯澈,他有些疑惑道:“怎么了?  ”


    人家始终保持距离,手脚安分,神情规矩,目光干净得像春日林间的小鹿,人家能有什么坏心思,一定是自己太过自恋产生的幻觉,梁映雪很快摇头。


    “没什么……系好了!”梁映雪终于系好,大松口气,实在是给他系红绳会时不时碰到他的手心或是手背,属于男性的体温通过指尖传导,比女性要烫许多,烫得她面上又有一丝发热的迹象。


    “谢谢。”孟明逸客气一句,朝她笑了下,转身杵着拐棍往前,眼神再没有从前半分的旖旎温情。青年本就气质偏冷峻,当他不笑时,就显得格外疏离冷淡。


    梁映雪深吸口气,这样挺好。他知道保持距离感,说明他是真的愿意放下。


    从玉梅山回村,和来时相比,这一路安静许多,梁荣林都有些不适应自己妹子突然而来的深沉,只能由他这个老好人绞尽脑汁找话说,好在还有孟明逸搭话,气氛总算没那么尴尬难熬。


    到了村口分叉路,梁映雪跟梁荣宝他们分开,天还未黑,她远远看到大堂哥梁荣宝,二堂哥梁荣茂,三堂哥梁荣光,五堂哥梁荣强跟几个侄子们围在西边大片菜地边上说话,冷风嗖嗖地刮,他们都被吹得弓腰缩肩,也不见回去的意思。


    梁映雪骑自行车下坡滑一段距离,下了坡也加入其中,只见气氛算不得轻松。


    眨眼的功夫,梁映雪便被一干堂哥侄子同化,也是缩着个肩,紧紧抱着胳膊,时不时跺个脚,说实话,有点像个二流子。


    她的头一会儿左转转一会儿右转转,听了一会儿终于明白堂哥们在聊什么,是聊天越发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冰下雪,想趁这几天天气还好把菜地翻整一番。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他们堂兄弟凑在一块,就是在商量冬天还能不能再种点菜出来,摆摊生意那么好,尤其越接近年关大家伙手头越松,让他们眼巴巴看着钱却挣不着,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夜里都睡不好。


    冬天乡下很冷,菜地里能耐得住寒的蔬菜无非那几样,菠菜,蒜苗,乌塌菜算是很能耐寒,香菜,生菜,油麦菜,茼蒿这些比较耐寒,只是这些菜也就吃个一两茬,再生长十分缓慢,稍微下个雪冻个霜就没了,不然冬天蔬菜怎么那么贵呢?


    冬季生长蔬菜本就有限,发芽生长又慢,新老不接,压根不够每日摆摊卖菜的,怪不得三房人都着急。


    梁映雪默默听着,脑子里想起自己上辈子做拱棚种蔬菜的事,上辈子离婚后,她回老家养病住了一段时间,可能时机到了,她和侄女种菜之魂熊熊觉醒,有时候身体感觉不错,她就按照一本种地书籍种地,寒冷冬天也能吃上自己种的蔬菜。


    看目前的情况,她三房堂哥们的蔬菜摊肯定会继续下去,既然如此,学习种植技术,田间管理也是必须的,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应该放弃学习。


    梁映雪决定这次去海市去新华书店逛一圈,买一些种植和田间管理这类书籍回来,给自己堂哥堂嫂侄子侄女们科普一下,涨涨知识,提高既能。


    这些都是后话,并不能解决堂哥们当前的难题,梁映雪主动靠近大堂哥梁荣汉,梁荣汉是村干部,平时很严厉,看着很强势,不过梁映雪可不怕这位大自己一轮的堂哥。


    “堂哥,你们要是不介意,我来说说我的想法?”梁映雪嘿嘿笑。


    这群堂哥都比梁映雪大不少,平日里就拿小堂妹毫无办法,加上小堂妹叫他们卖蔬菜扒拉自家,他们对小堂妹就更没架子了。


    “映雪你说,几个哥都听着呢。”


    “小丫头片子,我看你现在长得就像一肚子墨水的文化人,是不是有啥好点子,啊?哈哈……”


    被十几双眼睛注视着的梁映雪毫不怯场,道:“我看哥哥们都有想法要把蔬菜摊子继续做下去,觉得这门生意有赚头,既然这样,咱们可惜跟先进的村或镇学习,搭拱棚种菜,拱棚防风保温,可以延长冬天蔬菜生长期,这样不就能多卖一阵子了吗?”


    “从现在开始管理,我觉得到年前应该还能收一波,刚好能赶上春节呀!”梁映雪抚手。


    “搭拱棚,怎么个搭法,映雪你快跟堂哥们说说。”梁荣汉烟也不抽了,梁荣茂更是瞪着牛眼眼巴巴地催。


    梁映雪对自家堂哥们自然毫无保留,“就是塑料拱棚,小,中拱棚是最常用的,空间小更利于保暖。首先方向最好朝南,中拱棚一般五米宽,高一米五,每一米五支一根竹木柱子,拱架用六厘米宽的竹劈插土里……盖上薄膜……就是这样。”


    都是庄稼人,一听就明白了,就是给蔬菜搭房子,人怕冷,蔬菜也怕冷,道理一样的。


    其实真的只是很简单的道理,只是农家人会挖地窖用以冬天存放红薯大白菜之类的东西,加上地里的蔬菜,一个冬季的蔬菜是吃得上的,自然不用考虑蔬菜不够吃的问题。


    更何况给蔬菜搭拱棚需要盖薄膜,这不是需要花钱吗?几个月前梁家人还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饱,还花钱买薄膜呢?所以观念没有立即转换过来。


    “明早就去县里买薄膜,剩下荣茂你安排下,翻地的翻地去,其他人砍竹子,劈竹篾,争取明天就搭几个出来。”梁荣汉是这一辈的老大哥,堂兄弟们对他是最信服的,他来安排毫无问题。


    “好嘞!”梁家众人一扫方才的郁气,天再寒冷也挡住他们一身的干劲。


    梁映雪却没说完,“大堂哥,其实你们不嫌麻烦的话,还可以搭一块蒜苗窖,涨势会比室外种的好,而且不怕下雪冻死。”


    “哦?蒜苗窖又是什么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梁荣汉生生止住步子,又折返回来作势洗耳恭听的模样,其他堂哥也有样学样,把几个小的乐死了。


    “其实蒜苗窖也差不多啦,也是朝南最好,也要盖上塑料薄膜,就是得往地底下挖个一米二左右,做土垛墙,但是墙体不一样高,前墙矮,后墙高,墙体做得厚一点。然后地窖中间竖两根柱子,形成前后坡,前坡用双层薄膜,檩棚起后坡,上面多铺一些秫秸或玉米秸,再抹一层厚泥巴……”梁映雪巴拉巴拉,手脚并用比划。


    五堂哥梁荣强摸下巴,“这样看和拱棚是差不多,要是大差不差的,干啥飞要往地下挖呢?”


    “接下来就是重点了。”梁映雪有些小嘚瑟。


    没等她开口,梁大梁二一脸崇拜,“小姑知道得可多了,接下来咱们所有人要好好听啊,爸你工作笔记本呢,揣兜里没有,快拿出来记啊!”


    梁大真替他爸干着急,小声咕哝:“平时不都跟我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吗?自己倒是忘了!”


    要不是在外面,梁荣汉多少要给自己儿子点颜色看看,这个时候只能听他儿子的,连工作笔记本都掏出来。转念一想,要是真好使,推广到村里,甚至附近几个大队,未尝不是好事。


    一堆堂哥侄子外加梁大梁二二个狗腿翘首以待,巴巴望着梁映雪。


    “其实也没啥,就是不嫌麻烦可以在窖里铺个炕,就是想温度均匀一点得费劲。”梁映雪越说越轻松,侃侃而谈的。


    梁荣汉拿出纸笔后态度就更端正严谨了,“映雪你说,我先记下,后面再看能做到哪一步。”


    梁映雪一边回忆一边解释:“就拿我刚才说的蒜苗窖打比方,可以搭南北两铺炕,中间留约摸七八十厘米的过道,每三米长吧就砌个灶炕。要想省柴火还热得快,炕洞就一块卧砖高,上面再搭一条横砖。灶炕连串,每个都要设挡风砖。”


    “两铺炕用的一个烟囱,所以要中间隔开,最底下挖七十厘米左右的回风洞,避免倒烟。然后就铺上床土。全炕平均铺个十五厘米差不多,炕头稍微高两三厘米……差不多了。接下来中蒜苗这事,堂哥们比我懂,我就不献丑了。”


    确实不用梁映雪多说,梁荣汉几兄弟们脑子也在转,给蔬菜都铺上炕了,这能不暖和吗?看样子年前除了地里现有的,蒜苗窖做出来的话,种的头茬还能赶得上春节,那就得用早生蒜,春节后再种晚生蒜。


    三堂哥梁荣光又问:“妹子,这要是炕都烧上,多久能收蒜苗?跟天暖和的时候差不多?”


    梁映雪想了想,随即笑了,“只要堂哥们不辞辛苦,舍得烧柴浇肥水,估计一茬半个多月就长得差不多了。”


    她想到什么,怕自己转头忘了,又道:“对了大堂哥,地里韭菜


    衬现在还没冻死,可以把韭菜老根也埋进蒜苗窖中上,都是几年的老根,涨势更快!现在种,过年前就能出头茬了!”


    梁荣汉事无巨细全部记下,并且连连点头,以他们的经验来看,小堂妹说的这些完全都是能实施的,也就说哪怕到了春节,他们梁家也还能拿出好几样蔬菜拿去卖。


    毕竟天冷了,现在要育新种子也不现实,不如在原本几样耐寒蔬菜上,想办法提高产量,人家有的蔬菜他们梁家都有,并且比他们多,以数量取胜,这样同样能挣到钱。


    挂在心头的事有了解决的苗头,大家伙心情豁然开朗,正事聊完便聊起其他。


    “映雪,这些东西你都是哪里学来的,海市也要种菜?”


    “海市当然有人种菜,但跟咱们一样都是自家吃的,我说的拱棚跟蒜苗窖都是书里看的,我自己觉得没问题,所以我就跟各位哥哥们分享一下啦。”梁映雪摊手。


    “妹子,哥现在看你,觉得你真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长大了呀!”梁荣光感慨。


    梁大梁二跟着点头,他们跟小姑差不多大年纪,感受最深刻,他们和小姑简直不像一个种类,怎么小姑做事有条不紊,有勇有谋,挣钱本事越来越大,他们还只是乡下无知的半大小子,没小姑灵活脑子,更没她这份胆量跟见识。


    梁荣汉深有体会,看看自己大儿子跟小堂妹,十分疑惑造物主的神奇,难道老天爷捏自己儿子的时候打了瞌睡?


    梁映雪打哈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再说我都成了一次家了,吃一堑长一智,当然比以前成熟了。”


    梁大只听进去前半句,一时间看向自己大儿子的眼神十分不善,难不成是自己和媳妇儿对大儿子太好了,缺少生活的磋磨,才导致他浑身冒傻气的?


    梁大顿觉一股凉气窜上来,一声不吭,狗狗祟祟先溜了。


    等梁二反应过来不对劲,他爸梁荣光已经目光攫住他,打量的眼神冷酷得叫梁二心惊。


    梁二的脑袋转得飞快,打架了吗?骂娘了吗?踢人家的大狗,还是拽大鹅的脖子玩?都没有呀!那他爸为啥这样这样看着自己?叫人害怕呀!


    天暗下来,梁家各房人各自回家吃饭,几个堂哥纷纷邀堂妹梁映雪去自家吃顿便饭,梁映雪没去,推着自行车不紧不慢往家走。


    推车上了坡梁映雪发现孟明逸竟也没回去,而是背靠树干发着呆。


    他背后是一棵苦楝树,叶子早落干净,树杈嶙峋生长,树杈上孤零零挂着几颗皱巴巴的黄皮果实。


    这样的季节,这样的树,这样的暮色,这样的人,无端叫人生出几分伶仃之感。


    梁映雪推着车靠近,不自觉声音轻了几分:“孟明逸,你怎么没回去?”


    孟明逸抬首,扯了扯唇角,回道:“许久没出来,想在外多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这点路我走慢点没问题,不用管我。”


    听他这样说,梁映雪没多作停留,干脆骑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沉浓稠的暮色里。


    孟明逸确实是来散心的,只是走到这意外听到梁映雪和她堂哥们的交谈声。


    梁映雪大概并不知道,她说话也别有一番魅力,有时候静静听着,都能让人感受到一股蓬勃向上的朝气,让人不禁去想,她的内心为什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焰,有缘那般炽热滚烫?


    靠近她,就如靠近春天里的暖阳,能感受到暖,感受到生命力,还有汹涌而来的悸动感……


    他就这么靠着听了许久,渐渐忘却腿上的不适,忘记被拒绝的失意,反而从心底缓缓燃起一股力量。


    他觉得自己也该干点什么,才不枉费青春和时间。


    他听梁荣林提起他和梁映雪过几日就出发去海市,上一次去海市他们和一家羽毛加工厂达成合作,梁荣林他们几次三番夸赞说这次合作的达成主要是梁映雪的功劳,因为这点,他很有耐心地听他们七嘴八舌讲完这趟海市之旅。


    梁大梁二他们嘴里总是夸着自家无所不能,聪明能干的小姑,孟明逸听完后没有异议,甚至觉得他们的结论十分有理有据,因为换做是他,他也会为梁映雪鼓掌,她的脑子和才干值得夸赞,她的胆量亦叫人印象深刻。


    出生农村的姑娘大胆去海市找机会,主动出击,积极争取,多方斡旋……孟明逸觉得自己都远不如她这般大胆能干。


    可以看出,梁映雪离婚后一心扑在自己的事业上,并且做的是有声有色,再结合在梁家养病这段时日对梁映雪的观察,这个女人真像转个不停的陀螺,永不知疲倦似的。


    他想,梁映雪这般努力勤奋,自然不会喜欢没出息的男人。


    原本他对自己被设计的事业生涯多有怠惰,此刻他却有种精神振奋,想施展拳脚闯出一番天地的冲劲。


    元旦过去,生活如常,这两天梁映雪和梁荣林都在为去海市做准备,尽可能的再收一些鸭毛,鹅毛少但是更有赚头,他们也想多收。


    这回去海市就他们兄妹二人,没再叫其他人,梁荣宝忙着挣钱,梁大梁二作为青壮力,在家挖地砍竹子,都抽不开身。


    临行前的最后一天,村里发生一件大事,连县里公安都降临梅林村,搞出的阵仗格外的大。


    正是农闲时,村里人八卦情绪最高涨饱满的时候,几近一半村民都跑去孙家门口凑热闹,一问出了什么事情,却说是孙长生家进了贼偷,把他家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清扫一空,堪称一朝回到解放前。


    孙长生人脉不少,怪不得连公安都请了过来,凑热闹的梁映雪等人只见公安进进出出孙家,自始至终没见孙长生的身影,有胆子大的直接翻墙上坐着,很快递来一手消息。


    “孙长生气晕过去,房间躺着呢!”


    哦豁!


    梁映雪第一时间鼓掌。


    第77章


    坐墙上的孙黑子没多久就被孙长生大儿子孙向庸赶了下来, 院门打开的瞬间,梁映雪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院中情形,警察同志正在询问孙家兄妹四人情况, 四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老二孙向能, 烟抽得很凶, 像是跟手中的烟有深仇大恨似的,说不出的焦躁郁结。


    上回孙宏的事还历历在目,从前孙长生在村里口碑还勉强, 现在境况反转, 越来越多人不齿他的人品, 跟有妇之夫勾搭还生了野种,能是什么好货色?女同志最讨厌的就是这种男人。


    而孙长生私生活为人诟病, 竟然还能继续做村支书,再想想从前他在公社时耀武扬威的神气模样,男同志们又十分不爽他。这回他是被村里男女老少都嫌弃了个遍。


    大家对孙家自然没有好话。


    “小偷为啥不偷别人家, 就偷他孙长生家?苍蝇不定无缝的蛋, 说不定就是他家太有钱还嘚瑟了, 才被人盯上!”


    “三年清知县, 十万雪花银, 能把孙长生气晕过去, 绝对是好大一笔钱!”


    “孙长生到底赔孙宏多少钱,孙宏新老婆都找好了, 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听说光是彩礼就给出去三四百……啧啧啧。”


    “他要是个好东西,哪来这么多钱?十几年前他家比我家还穷,现在别说自行车, 电视机都买上了!我看他家还是藏着掖着,其实比咱们看到的还有钱!”


    “男人有钱就变坏,看他搞破鞋孩子都有了,妥妥的,绝对是装穷!”


    村民们试图从三百六十五度螺旋证明孙长生的低下的人品,一个疯狂捞钱,没有底线,乱搞男女关系的装货!老东西!


    若说之前他在村里还算有威望,大家都巴结着他或是畏惧着他,现在他的名声就是掉进臭水沟,村里人心里都不服气他,要是哪天能把他村支书名头抢走,保证大家喜闻乐见。


    梁映雪和表妹他们冲锋在吃瓜第一线,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还好表妹有先见之明抓了两大把瓜子,两人斜靠在树干两侧,嗑着瓜子唠着嗑,好不惬意。


    大白天的梁映雪看得真真的,别说他们这些梁家小辈,梁家四个老兄弟都倾巢出动,梁贵金杵着拐杖,被三个兄弟拥簇着,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外头的日光照得老头子心底暖暖的。


    梁映雪非常懂,大概就是看到仇人这么惨,自己也就放心了。


    现在是因为公社解散,孙长生在村里权力有限,加上梁荣汉也是村干部,孙长生才没办法作妖,不然以前公社时期,孙长生可没少折腾梁家人,分派的活永远是最累最苦的,公分永远是最少的,村里凡是有风吹草动就往梁家甩锅,动不动给梁家人穿小鞋,要不是梁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还不知道被他折腾成啥样。


    要问孙梁梁家为什么仇怨这么深,那是从上一辈就结下的梁子。几十年前梁家还是才来的外来户,村里人排外就爱找梁家人麻烦,后来梁映雪祖父祖母早早去世,留下六个儿女无依无靠,村里人瞅着他们六兄妹实在可怜,慢慢也就接纳了。


    可偏偏孙长生他爸不干人事,就爱整治别人,对梁家六兄妹不是颐指气使指派他们干活,就是各种挑事找麻烦,梁家六兄妹自然是不愿的,虽然六人年纪小,但是拧成一股绳的力量不容小觑,自此也就跟孙长生他爸杠上。


    后来孙长生大了,完美继承他老子劣质的人品和肮脏的手段,待他手上有了一点权力,那就更加肆无忌惮,孙梁两家十多年前没少大动干戈,梁映雪小时候都经历过,阵仗大得吓死人。


    不过后来随着孙长生去了公社,找茬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加上梁家兄妹六个都大了,两家的矛盾才冷下来。


    可即便如此,两家私底下还是摩擦不断,尤其孙长生时不时就要恶心梁家人一下,梁家人怎么可能希望他好过?只恨不得他跌得越惨越好!


    所有看热闹的人中,最希望孙长生气得一命呜呼的人就是梁映雪了。


    孙家院自外头议论声不绝,过了会孙向庸送警察同志出来,孙向庸环视一圈,手指头不偏不倚指向梁家人所在方向。


    梁映雪等人:“?”


    警察同志手里拿着纸笔过来,“梁家人在哪,我了解一下情况。”


    眼前一花,二三十个男女老少凑近了,一脸纯善地望向警察,最中间的梁家老大梁贵金一咧嘴,露出没剩下几颗牙的嘴巴,“警察同志,我们家都是奉公守法的好人,你有啥情况要了解的,尽管问,呵呵……”


    警察同志一见开口的是头发花白,路都走不稳当,当时冷峻的态度就和缓了些,“也没啥,就是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你们家人都干了些什么,有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证?都跟我说说。”


    梁荣宝等一辈年轻人都面露愠怒,警察这么问,显然是孙家人跟他说了些什么,才把他们梁家当成嫌弃人,任谁被人怀疑是贼都不会高兴的。


    梁贵金虽然老了,但今天心情着实不错,招呼自家三兄弟:“那就从大房开始吧,大家都好好配合警察同志,咱们家人口多,别给警察同志添麻烦。”


    梁贵金平时不管事,但无论何时他就是梁家的领头人,三房兄弟都听大哥的,小辈们自然都得听着,梁荣宝也只得歇了闹事的心思,只是瞅向孙向庸的眼神十分不善,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了。


    自从出了被好兄弟背刺的事来,梁荣宝现今脾气是越发的大了。


    见梁家人这般配合,警察同志心中不免存疑,方才孙家人把梁家人贬得一无是处,简直就像一窝惹人厌的老鼠,现在看来这话水分太大。他们跟群众打这么多年的交道,深知人性的复杂,所以并未急着下结论,还是先按部就班录口供。


    录完口供并未打消所有梁家人的嫌疑,因为梁家人每天都抹黑起早摘菜去厂区卖,这事就说不清了,警察同志觉得还得多番查探证实才行。


    轮到梁映雪这一支,她忍不住好奇地问:“警察同志,孙家真的被偷了?”


    警察翻过一页纸,钢笔写得飞快,闻言停下手中动作,高声道:“孙家三儿子报的警,当然是真的。严打期间,顶风作案,被抓到就是被枪毙的命!”


    警察语气这般严重,众人不禁思忖着,孙家到底被偷了多少钱啊?


    好不容易把梁家人问完,警察同志还得继续走访村里询问其他人,孙家大门关上就再没打开过,众人瞧着没热闹可瞧,慢慢散了。


    梁映雪却是梁家第一个离开的,她想趁家中无人,把自己要做的事情赶快完成。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家,回家便从抽屉拿出纸笔,回房扣上门栓开始思索,没多久坐下开始奋笔疾书。


    在吴菊香、吴亚兰她们说话声传到院子里时,梁映雪已经完成初稿,检查修改一番后,她照着第一版开始认真誊写,一连抄了十多份,连吴菊香叫唤她都没听见。


    她实在是不愿意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她不管孙家被偷到底是小偷还是孙向东那个傻缺做的,既然已经被捅到县里,闹得这么大,县里又换了新领导,她不借机搞点事就太说不过去了。


    吴菊香端着菜从厨房送去堂屋,刚好碰到女儿从屋里出来,“你在家呢,刚才喊你怎么不吱声?快上桌吃饭。”


    梁映雪脚步一刻也不停,背上挎包推着自行车就要出门。


    “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妈你们不用等我吃饭了,我晚上才回得来……”话未落,人已经骑车不见了。


    此时孙家,孙长生醒了,只是坐在床上脸色阴沉得可怕,而床下面是他四个儿女,其中老三孙向东跪在地上“嘶嘶嘶”地疼着,不住地摸着脸、胳膊等身体部位,实在是疼得厉害,忍都忍不住。


    孙向东搓着胳膊不小心碰到孙向能,孙向能没忍住火,抬脚便踹过去,把不察的孙向东一脚踹趴在地下。


    孙向东从地上拔起脸,觉得自己现在跟一条狗也没什么区别,不由怒目而视:“孙向能你发什么疯?”


    孙向能掏掏口袋,只掏到干瘪的烟纸盒,一把捏死,笑容更加阴森:“我踢你怎么着?爸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没脑子的!家里被偷,你第一时间不是找爸找我,而是报警,你是生怕咱爸不被人盯上还是怎么的?”


    孙向东刚才被他爸往死里揍了一顿,正是不服气的时候,梗着脖子叫嚷:“我怎么没脑子了,你孙向能不是天天吹嘘自己能的很,在咱们县里都吃得开吗?咱家值钱的东西都被人偷完了,我报警怎么了?咱县里有人,出什么事不能兜着?”


    “那么多钱都没了,现在咱家都成穷光蛋了,我能不急吗?”孙向东急切得脸色涨红,脖颈青筋根根分明,几乎是嚷出声来。


    “所以说你蠢,就算警察帮咱家找回钱,咱爸的名声也没了,你自己去听听,现在村里人怎么说我们的?”孙向能怒着他,自己一无是处,奇蠢无比的弟弟。


    孙向东怎么看不出二哥对他的不屑一顾,就像看路边蠢狗一个眼神,他不由讥笑嘲讽道:“别啥事都扯咱爸做大旗,你的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明明就是家里没了钱,帮不到你上下打点升官发财,你恨死了呗?你恨我做什么,钱又不是我偷的,妈了个B,遇到你这么个疯子,我真是倒了血霉!”


    说完狠狠吐一口唾沫,唾沫里还带着血丝。


    孙向能气笑,“要不是你今天闹着买自行车,明天要买电视剧,没事就去县里潇洒,生怕别人不知道咱家有钱,咱家怎么会被贼惦记上?”


    孙向东更不乐意了,“咋的,咱家钱就你一个人能用啊?干脆都给你一个人,早日帮你当上大官,好不好?!”


    “都是爸的儿子,就你金贵?就你能?滚蛋吧你!咱家最自私的就是你这孙子!”


    “……”


    孙向庸拿两个弟弟向来是没办法的,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拉架。


    换做以前,孙长生还有继续战斗几十年的斗志,现在年纪大了,加上最


    近几个月糟心事实在太多,搞得心力交瘁,开始有力不从心的感觉,在使劲全力把小儿子死打一顿后,力不从心的感觉更甚从前。


    见两个儿子越吵越凶,他的头是真的疼,不然今天也不会直接气晕过去,想好怎么处理后,孙长生紧皱眉头不耐道:“玉霞你还站在这干啥,帮你大嫂她们做饭去!”


    孙玉霞转身离开,她知道自己老子的德行,所以表面不敢表现不满,可内心却有一团火在烧,凭什么这个时候三个哥哥都在,就非要支开她这个女儿?凭什么三个哥哥都知道自家财政状况,偏偏她一无所知,从前但凡她提一句钱财的事,她爸就会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跟防贼一样?


    别人知道她爸是孙长生都会羡慕,说她能进棉纺厂上班,能骑自行车上班,赚到的钱自己花,日子不要太轻松,真的吗?他们谁又知道自己进厂名额是捡三哥不要的,能骑自行车只是因为三个哥哥用不上而已,至于她自己赚的工资,之前家中宽裕,她爸妈没开口,可现在这个情况,她已经预料到父母会怎样逼着她把钱交上去,不交就要被修理。


    孙玉霞从小就知道父母重男轻女,她妈还好些,她爸从来不屑掩饰,明晃晃告诉她,她不如三个哥哥重要,她就是个凑数的,她老子所有钱财一律和她无关,叫她别惦记。


    她被她爸灌输二十年的思想,早就知道她爸眼里没自己这个女儿,这个家不把她当人,既然如此,出事的时候又凭什么要自己出力?


    孙玉霞十分不忿,出了门也没去厨房,耳朵贴在门后静悄悄地偷听。


    “再打你们就都给我滚!”孙长生一声厉喝,威严犹在,嘴炮打完上拳头的两个儿子果然停手。


    孙向能拽了拽大衣,一脸懒得搭理蠢人的高傲,转头对老子又是一副孺慕尊敬的表情:“爸,你也别急,事到如今,咱们只能盼着警察那边能帮咱们找回钱,不然咱家可真就一贫如洗了。只要有钱,咱家日子还能过,以后还有东山再起机会。”


    孙向能不得不接受现实。


    孙长生投去一抹赞同的眼神,欣慰二儿子心态坚韧,不像没用的小儿子,屁大点事就承受不住,就知道哭爹喊娘。


    他点了点头,同时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小儿子一眼,失望归失望,终究还是自己儿子:“你也上点心,留意咱们镇上最近哪里有小偷出没,只要找回钱财,大不了……”他咬了咬牙,“大不了再舍掉一半,总之你爸我不会让这事影响到你的前途。”


    小儿子看不懂,他却深知二儿子想往上爬,家庭亲人的情况影响至深,所以他们孙家不能有坏名声传出去,不然二儿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家中遭窃,换成是他的话,他会托关系让人帮忙暗中追查,这样能将影响降至最低,无论能找回还是不能找回,总不会影响他孙长生的名声,既而不会拖累二儿子孙向能,影响他进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算找不回,二儿子能进县里工作,难道家里还愁以后揭不开锅?


    坏就坏在不成事的小儿子身上,一惊一乍还没脑子,发现家中遭窃吓得直接就去找民警,民警一听金额巨大,直接电话联系县里来人,这下子他就是想压着事不声张都不行。


    事到如今,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小儿子毕竟不成器,没他二哥脑子聪明想得远,他再怎么生气也无济于事,只能寄希望与警察能把钱财找回来,不行就花钱再打点疏通,把家中遭窃的事影响力压到最小,总之就是不能让乱七八糟的传言影响二儿子进步。


    虽然肉疼,但他孙长生不是那种没见识,只知道钻钱眼的,知道孰轻孰重。


    孙向能心中实在憋闷,正是事业紧要关头出了这桩事,又怕有人拿这事怀疑他爸非法捞钱告上面去,他爸要是倒了,自己能有好果子吃吗?他真是砍人的心都有了,


    现在也只能按照他爸说的做,尽量找回钱,把损失减少到最低。


    孙家一片愁云惨淡,梁映雪披星赶月回家,虽然冻得要死,却一丁点不影响她愉悦兴奋的心情。


    吴菊香他们都看出梁映雪心情不错,不过以为是因为明天出发去海市,又能挣上一笔高兴的。


    出发前吴菊香甚是窝心的询问孟明逸,“小孟,荣林映雪他们去海市,你老家也在海市,要不要帮你捎封信或者捎点东西给你父母家人?”


    孟明逸住在梁家这段日子,来探望他的同事不多,平时看着也是一个安静内敛的年轻人,吴菊香觉得他有时候太过冷清了,对什么都淡淡的,哪里像梁大梁二这些同龄人,整天热热闹闹打成一片,这才活泛有人气儿。


    吴菊香觉得孟明逸是既孤单又太独立,可能还是出门在外,不如在父母亲人身边自在,所以便想帮他联系家人,顺道让她儿女去孟家拜访一下,毕竟他们的儿子是因为救她才受的伤。


    吴菊香十分怀疑,小孟父母压根不知道他受伤的事,人家没说,但吴菊香觉得过意不去,总要跟人家父母道个歉,因为救自己他们儿子才受的伤。


    孟明逸十分意外吴婶子突如而来的建议,他下意识就要拒绝,可余光里突然闯入的倩影,叫他心神一动,薄唇微动,说的是:“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了,我爸再娶。我想我爸和我继母,可能不是那么想知道我的近况,我捎回去的东西他们也不会稀罕,就不用浪费钱了。”


    他轻描淡写寥寥几句,可落在善于脑补的女同志耳中,尤其是身为母亲的吴菊香耳中,那薄薄几句话在脑海展开,很快脑补出一段小苦瓜、小白菜的成长故事,故事里充斥着满满的委屈,苦涩,眼泪,艰辛,甚至是虐待。


    吴菊香瞬间心疼得不行,多好多善良的孩子呀,怎么身世这么凄惨?有道是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日子说不得有多艰辛。


    就连梁映雪都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只知道孟明逸出身不错,没想到“二世祖”的人生也没那般一帆风顺,母亲早逝,听他这副口吻,他和父亲继母关系好像不怎么样,可想而知,他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如意。


    怪不得,从未听他提过家人,怪不得,他总喜欢一个人独处,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梁映雪不由有些同情他,虽然她不比他出身家境好,最起码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好哥哥,还有一堆堂兄弟侄子,从小到大物质清贫,但精神上还是很富足很开心的。


    梁映雪母女的反应确如孟明逸所想,不过他点到即指也不想再多说,面上很快挂上轻松笑意:“所以不用了,谢谢吴婶子的好意。”


    吴菊香于是更心疼了,看这孩子多隐忍多善解人意呀,到这个份上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他的委屈和不易,简直懂事得让人心疼。


    孟明逸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都过去了,可对上吴菊香愈发心疼的目光,以及梁映雪不是滋味的眼神,他反而浑身不对劲,忙岔开话题说起别的。


    第二日梁映雪兄妹揣上介绍信、钱、亲妈煮的鸡蛋和早上现做的包子,叫上梁荣宝一起出发去海市。


    梁荣宝没明白堂妹为什么昨天半夜突然来他家,叫他一起去海市,他问起来,梁映雪就说鸭毛鹅毛太多,需要人手挑到县里,而且火车上小偷多,有她十三哥坐镇,她更能放心。


    梁荣宝觉得这个理由没毛病,自己是没有堂哥梁荣林那般帅气的脸庞,但在气场这一块自己轻松拿捏,往那一坐,眼睛一吊,胳膊一抱,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他?


    于是梁荣宝早上也加入去海市的队伍,梁大他们帮忙把鸭毛鹅毛运到路口,梁映雪他们坐上去县城的公共汽车后便轻松许多,不过鸭毛鹅毛占地太多,司机要求另外掏钱,梁映雪他们觉得没毛病,爽快掏了。


    到了六塔县火车站,梁荣林听他妹梁映雪的,鸭毛鹅毛绝大部分都花钱托运过去,只留下小部分放物品架上和脚底下,上回因为塞得太满满当当,脚都动弹不了,时间久了十分难受,虽然火车上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大东西上放着小东西,有空就塞,但因此也没少被人骂。


    有了两次经验,梁荣宝坐火车的新鲜劲没了,到了车上靠着野蛮劲占好位置,火车开动他便仰着头呼呼大睡。梁荣林望着窗外风景不断后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莫名叹了口气。


    梁映雪却精神抖擞,尤其听车厢里左右陌生人聊天,偶尔听到一些趣事或是各地新闻,也不禁会心一笑。


    天南地北,许多一辈子都不会有交集的人,在火车上短暂相聚,未尝不是一种特别的缘分。


    今天她后座的二人来自邻省,两地口音虽然不同,但托上辈子网络的福,她勉强能听懂。


    “……老李,我是十分相信你的才华的,从始至终没怀疑过!”


    第78章


    叫老李的人灰心丧气:“老王你不用安慰我, 当初我跟钱厂长打包票,我有绝对信心新培育的朝峰白茶品质绝对优于原本的正溪白茶,诶……没想到, 长势慢于正溪白茶不说,茶叶还带一股苦味, 品质连正溪白茶也不如。”


    “我五年的心血啊!结果培育出这么个玩意, 让钱厂长和老王你们失望不说,还给咱们茶树厂造成一大笔损失……唉!我没脸面再回厂里,就让我走吧!”


    “老李, 现在咱们茶树厂几种优质茶树都是你精心培育的, 你对茶树厂太重要了, 你要是离开,不只是钱厂长, 我,咱们厂所有人都舍不得!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同样舍不得茶树厂, 现在厂里几种茶树都是你毕生心血, 跟你的孩子一样, 你不能厚此薄彼, 因为这一次的失败而放弃其他茶树!”老王语气十分激动, “而且要我说, 一次的失败不能说明什么,咱们再培育其他新茶树就是!”


    背对而坐的梁映雪听到老李深深叹了口气, “不一样, 这次我花了五年时间,比以往培育茶树更费心,抱有的期待更大, 不怕你笑话,其实我把朝峰白茶当做自己毕生心血的凝结,我想把朝峰白茶名声彻底打出去,现在……呵呵,不提也罢。”


    “我眼里的李春峰可不是这么轻易被打倒的人……”


    老王和老李又是一顿拉锯。


    梁映雪等两人口水都说干了,拧开水杯喝水的空当转过身来,面上带笑:“二位同志,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一些,恕我冒昧,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茶树厂的朝峰白茶茶苗怎么卖,如果价格能便宜,我想在开春后买一批。”


    蓄八字胡的老王诧异地投来一眼,见只是个衣着不显的小姑娘,觉得人家要么是傻要么拿他们开涮,因此脸色不太好:“你要真想买,开春去咱们茶树厂,自己想买多少买多少去。”


    梁荣林同样转过头来,听老王口气不好,他面上一绷,扯了下自己的妹子,“人家不愿意做这门生意拉倒,咱也不稀罕!”


    他心里也挺诧异,坐躺火车,怎么又想着买茶苗了?连梁荣宝都眨巴眨巴眼醒了神,好奇地张望过来。


    梁映雪笑容不变,“说啥呢哥,我当然是真心想买茶树,既然这么有缘分能在火车上遇到,我就想打听一下,人家一看就是大厂员工,只要我是诚心买茶苗,我想人家肯定不会为难我的。”


    梁荣林没被说服,叫老王的反而被挤兑得几分讪讪,“刚才你也听到了,朝峰白茶口感稍微苦了点,既然这样,你还买朝峰白茶茶苗干什么呢?”


    叫老李的头也没抬,俨然还沉浸于培育失败的苦闷情绪中。


    梁映雪呵呵笑了两声,“我不懂茶树,只是我和我几个伯伯家大片后山空着,就想种些什么,果树那些不好侍弄,我想种点茶树应该是没问题的。现在国家鼓励个体经济,鼓励农民搞副业,就是想提高咱老百姓的收入,我这不也是响应国家政策,多多尝试么?”


    “再说……”梁映雪眼眸微动,“你们说朝峰白茶茶苗不太好,价格肯定便宜些,咱们乡下人舍不得一下子花那么多钱买好茶苗,先普通一点的,不行咱家自己留着喝。再说了,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朝峰白茶茶苗种你们那长不好,不代表在我们家乡这也种不好,说不定这种茶树就适合种我的家乡呢?”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老王就笑了,“小姑娘,买茶树不是儿戏,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梁映雪不以为意:“你们是邻省的吧,我听说你们省西南地势高,多茶树厂,我家乡海拔比你们那里低一些,四季更加分明,雨水阳光都更充足,我看种下去结果无非两个,要么确实如你所说,种出来口感不行,浪费钱和时间:要么相反,口感更好,证明茶苗只是没种对地方。两种结果我都能接受,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老王语塞,看梁映雪的眼神像在看脑子犯轴的傻子。


    但只有她知道,第一种结果压根不会产生,因为在上一世,六塔县以盛产朝峰白茶出名,不过按照现在的时间计算,六塔县开始大范围种植朝峰白茶应该是好几年后的事。现在还无人知道,在邻省遇冷的朝峰白茶,反而在第二故乡适应得更好,完全绽放自己的光芒,让世人体会到它的清妙之处。


    老王还要再劝,老李却突然有了反应,抬头露出一双幽深带火的眼睛,拿拳头捶了两下额头,像是呢喃像是自言自语:“是啊,是我魔怔了,正溪白茶适合咱们省种植,不代表它的孩子也一定能适应,虽说大部分好茶都出自清冷低温的高山,但说不定呢,也许朝峰白茶就是能在低海拔地区长得更好,味道更甘冽呢?”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工作笔记本,拔掉钢笔帽开始写起来,神情之专注,仿佛周围的人完压根不存在,这里就是他一个人的工作室。


    老王见老李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扫方才的颓废迷茫,他神情十分之微妙,再看梁映雪时表情好看许多,堪称亲切友善,十分高兴地道:“小姑娘,看在你启迪咱厂老李的份上,我王文海说了,明年朝峰白茶茶苗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梁映雪面上一喜,“那我就先谢过王同志你们俩了。”


    老王摇摇头有些好笑,才多大点的小姑娘,跟他们说话一板一眼,好像是多大人一样。


    梁映雪圆满完成任务,心满意足地回过身来,然后便对上两双不解的眸子。


    “妹子咱花钱买茶树苗干啥,咱后山不是有野生茶树吗?”


    “茶树苗长成茶树,最起码得好几年时间吧?等咱吃上这口茶,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梁映雪一手挽住一条胳膊,笑着道:“哥哥们哎,咱们不妨把目光看长远一点,国家在发展,百姓生活在变好,以后大家的需求会越来越多样,说不定过几年爱喝茶的人更多,愿意花钱的也更多,咱们买茶苗的钱不就挣回来了吗?就像咱们小时候馋人家的桃子树,就是因为当时就种下,我们现在才有桃子吃呀。再说咱们梁家后山那么大,就那么放着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可惜?”


    梁荣林和梁荣宝不约而同摇头,“村里甚至大队人家山都空着,又不只咱们一家。”


    梁映雪:“……”


    “这样,我先买一批茶树苗试试,后面如果种得不错,味道也好,你们就听我的,把山种上茶树,行不行?不过我话说在前头,去年开始我财运非常好,你们要是信我可以不用顾虑那么多。”


    梁荣林不需要表态,因为家中的主都被亲妹子做了,而且妹子现在脑子越来越好使,自己有时候确实不需要带这个玩意。


    梁荣宝家里就他一个人,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刚开始他是非常不理解且觉得种茶树无利可图的,可堂妹一提到财运这回事……他可耻的心动了。


    打从离婚之后,堂妹的财运真是越发的好了。


    “那……那就试试?”


    梁映雪露出满意的笑来。


    回去她还得游说大堂哥、三伯、四伯他们,知道大家虽然挣了钱,但家中人口也多,肯定拿不出多少钱,当然主要是回报太慢,但都没关系,先种上再说。


    等几年之后朝峰白茶名声打出去,自家人能挣一点也不错啊,总比浪费后山资源要好。


    火车从白天开到夜幕降临,梁荣林还是有些担忧:“咱妈跟亚兰两个人,又要摆摊又要给棉纺厂食堂送豆腐还带着露露,我真担心妈他们忙不过来。”


    梁映雪安慰他:“哥你别担心,亚兰说今天下午回拐口村,把小舅小舅妈还有建军都叫过来帮忙,这样人手总够了吧,连亚兰的生意都不会受影响。”


    梁映雪出门前都安排好了,豆腐摊和豆腐脑摊做起来不容易,养客养这么久,贸然不出摊客人不适应可能就跑了,所以不出摊是非常不理智的,所以她跟她妈商量了下,最后决定请小舅一家来帮忙。


    现在小舅腿脚好得差不多,建军也在家闲着,不如来她家帮帮忙,还能挣点钱。当然如果小舅他们见女儿亚兰炒货生意做得好,被说动了心思也想做点小生意,那就更好了。


    大家都积极挣钱,努力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也是她的愿景。


    到了海市已是晚上,堂兄妹三人依旧入住上次的招待所,这躺带来的鸭毛和鹅毛比上次还要多,三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挑进招待所,怕东西被偷定了个二人间,梁荣林和梁荣宝住进去,梁映雪去睡最便宜的大通铺。


    梁映雪把值钱的东西都交给两个哥哥保管,自己在吵闹的房间里一觉到天明。


    第二日早上,梁荣宝一早出门买了他心心念念的小笼包,兄妹三人吃完早饭,精神抖擞准备出门。


    带来的鹅鸭毛实在太多,三人运不过去,梁映雪跟招待所老板娘聊了会儿,对人家新换的发型一顿吹嘘,尤其说她打了摩斯的刘海特别漂亮,老板娘喜笑颜开,帮他们介绍两个熟悉的挑夫,五人挑着满满当当的麻袋出发去羽毛加工厂。


    来回倒车差点被挤成夹心饼干,公共大巴车上不友好的眼神也只当没见过,又挑着东西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抵达羽毛加工厂门口。


    梁荣宝刚从口袋掏烟,看门的大哥已经提起电话,“找采购部门的钟经理是吧?”不等他们回答门卫大哥已经拨过去。


    梁荣宝回头看一眼堂妹,惹得梁映雪很是莫名,她哪里知道自己堂哥心里想的是:得,又是一个对自己妹子美貌印象深刻的人。


    看,长得好还有这好处,证明信都用不上。


    和上次一样,门卫领着他们去厂仓库,仓库外头站着的,赫然是采购部的钟爱华。


    梁映雪加快脚步上前,笑吟吟招呼道:“钟经理,我们又见面了。”


    看到漂亮如花的女同志,钟爱华紧绷的心神都不由松弛了几分,同样笑道:“我在办公室没事,索性来仓库看看。”往梁映雪身后麻袋扫了两眼眼,“这次收的真不少啊!”


    梁映雪眼神微动,笑道:“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是春节,赶在年前杀鸭杀大鹅的人多。”


    一伙人挑着麻袋进入仓库,仓库人员检查称重的时候,有梁荣林兄弟俩盯着,梁映雪拍了拍手和衣服,凑过去跟钟爱华说话。


    “钟经理,你们厂里羽绒服做得咋样了,这趟过来我还想着给我家人买几件带回去呢。”梁映雪猜到钟爱华应该是遇到什么难题,否则他们过来送鸭毛鹅毛,也不过就是打声招呼的事,哪里用得着钟爱华亲自蹲守?


    钟爱华下意识皱眉的动作一顿,舒缓了表情后,玩笑似的反问道:“上次施卫民施经理吃了喝了拿了,最后却屁事不办,你不生气?”


    她好整以暇打量梁映雪,慢悠悠道:“反正换做是我,我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梁映雪拖长声音“哦”了一声,“我说这趟过来钟经理不似上回意气风发,原来是和施经理产生矛盾了。不过你们始终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有矛盾可要趁早化解呀!不然误了工作可不好。”


    钟爱华忍不住磨了下后槽牙,看她的眼神变了又变,“你这小姑娘,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有点不可爱了。”


    梁映雪同样回道:“我也觉得还是直来直往的钟经理更亲切些。”


    两人无声对峙了会儿,最后不约而同露出一抹好笑的表情。


    梁映雪毕竟有求于人,还是略微狗腿了下,关心道:“钟经理是不是遇到什么难题了?可以的话不如说出来,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说不定我能提点意见想法呢?”


    钟爱华决定不再拐弯抹角,把梁映雪拉到一旁,两人嘀嘀咕咕说起来。


    “上回你说的羽绒被羽绒服我们厂都生产了。”


    梁映雪眼睛亮晶晶的,“然后呢?”


    “羽绒我和领导们自掏腰包都买了一床,一致称好,盖上很暖和蓬松,不像棉花被那么笨重,冬天盖上非常舒服。”钟爱华说到这眼底泛起笑意:“海市XX百货商店采购人员来咱们厂参观过,已经下了大笔订单,现在我们厂正在加班加点制作呢。”


    钟爱华对羽绒被的前景很看好,有了海市XX百货商店的关顾,受邀来厂参观的人原来越多,有意向签订合同的人也越来越多,眼看快到年底其他厂都快放假了,他们厂反而更忙碌。


    梁映雪眼波流转:“看样子是羽绒服没达到预期成果?”


    钟爱华酒窝隐去,轻轻叹了口气:“羽绒服咱们试做了好几款,有长有短,穿在身上也算暖和,可不知道怎么的,试过的人都不太喜欢。”


    这就是钟爱华发愁的点,衣服暖和但大家不爱穿,说什么也是白搭。


    梁映雪没急着下结论,淡声道:“钟经理不介意的话,可否拿羽绒服让我看看?”


    钟爱华却是等不及,直接拉着她直奔做羽绒服的车间,现场观摩去。


    到了车间里头梁映雪只见工人们都在制作羽绒被,无一人在做羽绒服,一问才知是上头领导对羽绒服产品不满意,只生产一批便暂停了。


    梁映雪猜测钟爱华和施卫民的办公室斗争还没结束,钟爱华手里握着的“羽绒服”这张大牌打不出去,施卫民就“死”不了,两人还有的斗。


    而施卫民为了不被钟爱华取而代之,自然是不遗余力搞破坏,使得钟爱华处处受阻,钟爱华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这或许就是钟爱华心情不快,且还在她这里挑拨拱火的原因。


    一时间梁映雪脑子里想了很多,虽然上辈子她没有在厂上班的经验,但一是听秦家人说许多,二是人性才是一切的主导,她不了解办公室斗争,但她对人性的复杂倒是见识得多。


    梁映雪暗自揣度的时候,钟爱华拿几款羽绒服过来,梁映雪打开端详了会儿,很快看出这几款羽绒服和后世最常见的羽绒服款式有什么不一样。


    一眼望去,羽绒服和她印象里的羽绒服没有多少相似之处,说是羽绒大衣更合适,方方面面都是按照时下流行的大衣款式来做的,翻领设计,大圆扣,大直


    筒,袖口敞着,羽绒服的颜色主要就黑白蓝绿,堆在一块周遭颜色都暗淡几分——颜色实在太深,饱和度太高了。


    钟爱华瞅着梁映雪一副纠结万分,不知从哪说起的模样,急忙问道:“你觉得咱们羽绒服需要在哪些方面改进,没关系尽管说。”


    梁映雪没跟她客气,要想鸭毛鹅毛生意继续做下去,她只能盼着他们厂更好。


    “钟经理,那我就说一下我的看法吧,您先听着,觉得有用您就接受,觉得意见不同也没关系,咱们各抒己见嘛。”


    “在我看来,我觉得羽绒服的功能主要就是保暖,第二才是好看,咱们这几款羽绒服版型更贴近大衣,大衣这个版型是好看的,可羽绒服太宽松会不保暖,一旦风钻进去,可能还不如穿大衣。”


    “我的建议是,要做就做到极致,既然主打的就是保暖,那就把保暖做到极致,羽绒服不用大翻领,显得太累赘,可以做立领,能护住脖子,围巾都用不上。袖口最好做有松紧绳或者暗扣之类的,不然冬天抬手风便钻进去,还是冷。”


    “不只袖口,女款短款下摆也可以加抽绳做成收放自如的设计,长款羽绒收腰,或是增加腰带设计,女同志都爱俏,羽绒已经很臃肿,还是得设计一些巧思,男同志要利落点,就做直身的,但不要像大衣那么宽松。还有,我觉得做成拉链的比纽扣式的更不容易钻风,还可以给羽绒服加上帽子……”


    钟爱华忍不住插一句:“这样的短款羽绒服穿在身上,岂不是胖成球了?恐怕女同志不太喜欢吧?”


    钟爱华想想成品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样,实在是不如大衣利落。


    梁映雪笑了,“钟经理,其实没必要非二选一,可以合适的天气穿合适的衣服,天暖和穿大衣,下雪结冰穿羽绒服,我相信在真正的寒冷面前,风度就没那么重要了。海市居民收入高,大衣,羽绒服,完全可以全收了嘛!”


    这点钟爱华倒是同意,毕竟一件羽绒服的成本可比一件大衣便宜多了。


    梁映雪见她还在听,继续说自己的想法:“冬天是一个单调的季节,容易让人心情低落的季节,大片黑白或是深蓝军绿穿身上,也不怪大家不太喜欢,我觉得在颜色上,可以稍微浅一些亮一些,我觉得鹅黄、浅蓝、粉红这些颜色都很好看。你想想在银装素裹,大雪飘飘的世界,别人都是一身黑,而我穿着鹅黄、浅蓝、粉色,看着心情都好上几分,是不是?”


    梁映雪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说完却又有些后悔,国人才开始告别黑白灰三种简单颜色,甚至很多地方依旧是黑白灰,让羽毛加工厂一下子生产这么多颜色艳丽的羽绒服,大家伙的观念却还没扭转过来,可以预料到销量有多凄惨了。


    梁映雪记得一部不久后的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红衣少女》接连上映,大家伙才开始穿得越发鲜亮多彩。


    第79章


    钟爱华等了会儿, 确认梁映雪已讲完,她方才点了几下头,正色道:“这些我都记下来, 我们回去再研究商讨下。我们羽毛加工厂原本只负责加工羽毛,做服装还得多积攒经验, 摸着石头过河啊。”


    梁映雪翘起唇角笑了笑, 眼神格外认真:“钟经理,其实海市还没到最寒冷的时候,等下一场雪, 你就知道羽绒服的好, 有暖和又轻软蓬松, 一点没有大衣的厚重和紧绷感,大冬天也能行动自如, 保准穿过的都说好。”


    钟爱华笑道:“看来你穿过羽绒服?”


    “我穿没穿过其实不重要,钟经理你穿过并且真心发现它的好,那才重要!”梁映雪四两拨千斤, 煞有其事道:“您自己都不太推崇的东西, 又怎么去劝说别人喜欢呢, 是也不是?”


    钟爱华深深看她一眼, 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来, “梁映雪, 你再一次把我说服了。”


    确实这段时间施卫民在领导那几进谗言,多次明嘲暗讽她不但没给厂里提高效益, 反而做出一批失败品, 给厂里造成经济损失,令原本支持她的领导也开始动摇,无人支援的感觉实在难熬, 一度给她造成很大的压力。


    可经梁映雪这么一顿劝说和分析,提出的几条建议对她来说都非常新颖,叫不服输的她很快又重燃斗志。最叫她信服的其实是梁映雪的眼神,笃定而自信,仿佛丝毫不为羽绒服的未来和销路发愁,仿佛展现在她眼前的,绝对是一条繁花锦簇的康庄大道,又仿佛自己若是放弃,绝对是巨大的不明智和损失。


    这样的眼神,就是她现在向你借一千块,说明天就能还你一万块钱,你也毫不迟疑借给她。


    梁映雪见她重展笑颜,耸了耸肩:“钟经理,请你对自己的眼光自信点,咱国家卖给外国人创外汇的东西,用起来不会差的,不然老外怎么会掏钱买呢?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去仓库路上钟爱华脚步轻松不少,只是梁映雪却话变少了,似乎暗自琢磨着什么,两人进入仓库,这边鸭毛和鹅毛都已检查好称完重,就等拿单据去财务科拿钱了。


    梁映雪没错过亲哥梁荣林激动的眼神,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销售单据看一眼,有些意外鸭毛涨价了,可能是因为冬天的原因,现在白鸭毛两块九毛六分一斤,比上次涨了一毛六分,花鸭毛一块八毛八分,比上次涨了八分钱每斤。鹅毛比鸭毛要贵上许多,达三块六毛三分钱一斤。


    而票据上写得清楚,这次她收购的白鸭毛为337.6斤,金额999.296元,花鸭毛405.8斤,金额762.904元,鹅毛量少,只有56.6斤,金额205.458元,最后合计一共是1967.658元。


    梁映雪看完自己的,又抬眸去看亲哥梁荣林的,只见单据上写着白鸭毛182.3斤,金额539.608元,花鸭毛116.7斤,金额219.396元,鹅毛只有20.5斤,金额74.415,总金额833.419元。


    梁映雪在心头粗略算了下,自己这趟至少挣了一千往上,而她亲哥挣到手的至少有四百五。她和亲哥这趟海市之旅收获不可谓不丰厚。


    梁荣宝再次后悔跑来海市,让他眼睁睁看着堂哥堂妹挣大钱,说他急得抓耳挠腮一点不为过。


    他心里有羡慕,有眼馋,有向往,唯一没有的就是嫉妒,六叔家之前的日子也不太好过,为了给两个孩子结婚还欠了饥荒,现在他们梁家五房日子都有奔头,大家伙互帮互助,努力挣钱才是真。


    他自己有一点存款,也知道这家羽毛加工厂,他收购一些鸭毛鹅毛送过来卖自然也是可以的,可他梁荣宝平生最看重一个“义”字,何况堂妹他们都是自家亲人,从小到大六婶没少照顾他,他不会做这种没良心的事。


    梁荣林心情最复杂,看到单据上的金额,他首先就是高兴和激动,心情平复之后却又有些惘然,羽毛加工厂这条路是亲妹子搭好的,这次收购鸭毛的本金是他找亲妹子还有堂兄弟们借的,不然他身上没那么多钱做本金。


    按照他以前的个性,他只要没饿死,绝对不会轻易开口找人借钱,可这回莫名其妙就妥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想挣钱,还是要通过挣钱来抓住什么,他心里至今还迷惘得很。


    仓库这边处理完成,钟爱华也准备离去,梁映雪却拿着单据一脚横过去挡住钟爱华的去路。


    钟爱华见到梁映雪脸上那抹不同以往的笑意,便知她有事相求:“你要问施卫民的事?他天天应酬多得很,恐怕早就不记得你们是谁。只要我在一日,你们鸭鹅毛尽管放心送过来,放心。”


    梁映雪笑意更盛,“钟经理,我是有别的事情想跟你商量。”


    钟爱华只好收回步子,面上挂起十分标准的笑容:“你先说说看,我能帮自然帮,不能帮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只是个小小的采购专员,力有不逮。”


    梁映雪索性开门见山,好整以暇道:“钟经理,刚才我在车间看到那些羽绒服,贵厂好像没找到销路,我想着与其积压在仓库落灰,不如便宜卖给我一些,你觉得怎么样?”


    钟爱华飞快反应过来,“你是想用买鸭鹅毛的钱拿货?”


    她在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飞快对她道:“我们厂来过几批客户,都没看上这批羽绒服,而且按照你的意思,这批货有很大瑕疵,你确定要拿货?”


    梁映雪深知以两人仅有两面之缘的交情,对方愿意告知她真相已经十分难得,遂感激一笑,说话声却大得很:“钟经理,你也知道你们头一回生产羽绒服经验不足,成衣有很多瑕疵,卖给城里人肯定没人要的,但只要价格够便宜,咱们乡下人也能凑合穿。尤其是哪些黑色灰色,刚好适合乡下干活穿。”


    “我也是好不容易来一次海市,不想空手而归,所以想买个几十件带回去,我爸兄妹六个,侄子辈孙子辈重孙辈加起来大几十人呢。当然了,前提还得是价格便宜,价格太贵我就不要了。您看看能不能成,能成我现在就拿货。”


    一旁梁荣林和梁荣宝静静听着,没发表任何想法,因为自家妹子脑子想法太跳,以两人的脑子压根跟不上进度,索性放弃思考,双手交叠放在肚子前,乖乖站在那就像两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


    钟爱华静静看着梁映雪表演,目光转到两个男同志身上,都忍不住笑了。


    梁映雪口干舌燥地说完,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望着钟爱华,梁荣林两兄弟有样学样,也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她,钟爱华顿时觉得这梁家兄妹三个还真有点意思。


    她自小好强,对女同志向来是带着善意的,也没太纠结,爽快道:“行,你们先回去,我给你留个电话,明天上午十点打过来,我会给你答复。”


    钟爱华这么说,其实已经八九不离十,一是因为这批货确实不太好看,厂里工人都不太看得上,厂里能便宜出货减少损失,领导当然是乐意的;二是她出面替梁映雪说话,领导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挥挥手也就算知道了。


    梁映雪对钟爱华自然是感激的,笑着连说感谢钟经理。


    钟爱华干脆领着兄妹三人出去,经过一处僻静的地方,梁映雪才找到时机把礼物送上,一瓶家乡白酒,一盒家乡特产茶叶,一盒包装精致的家乡特产糕点,还有一瓶家乡罐头,无一例外全部产自梁映雪老家省份,是他们经过省城特地买的。


    “钟经理,都是咱们家乡特产,给你捎一点尝尝。”


    钟爱华对送礼这种事自然见怪不怪,倒是见这些东西都产自外省,一看便知是他们特地从家乡千里迢迢带过来,保存得还这般完整无缺,无论如何,对他们这份心还是感受到了。


    她接过东西,笑呵呵地道:“那就谢谢了。若是这次修改意见能达到预期效果,说不定我还要感谢你呢,到时候我做东,也请你们尝尝海市特色!”


    梁映雪自然应好,两个女同志又聊了一会儿,发现对方都是能喝的,约定下次有机会一定切磋一番酒量,尤其是钟爱华,直言许多男同志酒量太差,还不够干半场的,着实没劲,还不如一些女同志厉害。


    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梁荣林跟梁荣宝压根插不进去话,聊到喝酒两人更是汗颜,就钟经理这光荣史,能把厂里大半男领导都喝趴下,他们确实比不上,自愧不如。


    梁映雪三人还是先去财务科领了钱,把钱自信放在贴身的几个口袋里,再拉上绳子,这才敢大大方方出了羽毛加工厂。


    挑夫早就拿了钱走了,他们来时招待所房间也退了,便就近找了家旅社住下,不过进去前,三人还是找了处避风的地方换上原先的旧衣服,也不算破,就是洗得发白,款式也老,一看就是乡下地方来的。


    这回人少,梁映雪觉得还是低调些好,遂放弃去饭店吃一顿好的的想法,只拿随身带的铝饭盒去副食店称了些卤牛肉、花生米、卤猪耳朵这些,兄妹三人窝在小小的单间里吃晚饭。


    这么好的菜,这么冷的天,梁荣宝十分想烫酒喝上一盅,简直神仙都不换,不过他还是听堂妹的,喝酒误事,他们身上揣着这么钱,晚上都不敢睡太沉——早上才听招待所老板娘说,上个月遭了两回贼,真真是不干人事,生个儿子都没PY的糟烂货!


    单间里都是自家人,梁荣宝再也憋不住了,逮着堂妹开始打听。


    “妹子,你跟钟经理说从他们厂里买那啥羽绒服拿回去穿?你堂哥我现在还没想明白,你脑子里到底想啥呢?”梁荣宝夹一块猪耳朵放嘴里,嚼巴嚼巴,眼巴巴地问。


    坐在他旁边的梁荣林吃花生的动作也慢下来,给自己妹子夹两块卤牛肉,才道:“鸭毛做的衣裳,穿身上能暖和吗?”他话是这么说,内心莫名对自己妹子很信服。


    梁映雪放下碗筷,两口嚼完咽下好笑道:“我那是说给他们仓库工人听的,就是不想给钟经理添麻烦呢。至于羽绒服……”


    她眼珠子转了转,眼神莹亮无比,“哥,十三哥,我准备从羽毛加工厂拿货,然后直接拿去北方卖,卖完再回家,应该能挣一笔辛苦钱,你们俩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干?”


    梁荣林艰难咽下花生,“去北方?这,这能行吗?”


    梁荣宝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堂妹,恨不得在梁映雪脸上烧一个洞出来,“你快跟哥说说,你准备怎么弄?”


    他表面还算冷静,心里早就火烧一样急切,谁让今天堂哥堂妹挣那么一大笔钱,他眼热呢,其实不只今天眼热,上回来海市就开始眼热了,这回堂妹也要带他挣钱,他能淡定得了吗?


    堂妹是说挣一笔辛苦钱,但他莫名就是觉得这钱肯定不少挣,尤其是腊月后他鸡蛋生意越发冷淡,这趟只要挣个一两百,他也满足了。


    这个想法是今天才有的,梁映雪也是思考良多才有了个大概的章程:“我是这样计划的,先从羽毛厂进一批货,价格尽量压低,越低越好,然后我们带着羽绒服坐火车北上,也不用去太远,只要是温度到零下的城市,最好还下雨下雪的,我们就在这个城市落脚,找人多的地方卖,卖完咱就撤!”


    “当然小心为上,我们第一次不用拿太多货,以免压在手上,要是好卖,我们再派个人回来拿货,这样两不耽搁。这一趟如果顺利的话,我觉得还是有赚头的。”梁映雪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两地跑挣差价,这是八十年代倒爷们发家致富的方法,她没那么多资金,没那么多的资源,更没想着一夜暴富,但既然遇到这次机会,虽然不似倒爷们倒手就是成千上万的收益,她想挣一些辛苦钱总是可以的。


    厂里那批羽绒服确实不好看,海市人爱追时髦,加上天气还没那么冷,又没见过羽绒服,所以没瞧上也是正常的,但往北面可就不一样了,不说东北,就是两河省份就冷的很,下雨下雪动辄零下十几度,这时候又没空调,大冬天出个门能冻死。


    真正的寒冷前风度是什么?漂亮是什么?是要小命还是要风度漂亮?是单薄的羊毛大衣,是厚重不甚美观的绿色军大衣,还是利落轻薄且不妨碍行动的羽绒服?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


    虽然羽绒服此时还未推广开,可后世人手几件,就知道好东西人人都识货,就是因为如此,梁映雪心底有底,所以才敢动这个心思。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批羽绒服小问题多,也不甚好看,但正是因为如此,价格才便宜啊,不然怎么轮到她来捡漏?


    而且这些小问题不是都不能解决的,她都想好了,先拿几十件找裁缝铺修改,袖口大就收袖口,前面灌风就换拉链,腰太大就收腰或者加腰带,颜色也多挑选黑色百色和红色,虽然时下大家不太习惯穿太艳丽的颜色,但是春节在即,城里姑娘总有爱俏的,她再吹两句这是海市最新款,她很有信心能卖出去几件。


    反正第一趟她也没准备拿多少件,应该不愁卖不出去,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卖不掉,大不了就拿回去自家人穿,梁家人那么多,就当时给大家的新年礼物了。


    当然,在梁映雪心里卖不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梁映雪伴着可口的饭菜,把自己的想法细细与两位哥哥说了,梁荣林和梁荣宝半懂半不懂,懂的是便宜进溢价出,自然能挣钱,不懂的是,自己妹子怎么就这么笃定能挣到钱,怎么胆子就这么得大?


    不客气的说,他们三兄妹小时候几乎穿一条裤子长大,吃同样的饭喝同样的水,现在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两个大男人暗自消化了一番,只安慰自己眼前一脸雄心壮志、磨刀霍霍的姑娘是自家妹子,妹子出息他们当哥的也面上有光,如此心里才好受些,不然真有点自惭形秽、自己怎么这么垃圾的感觉。


    虽然兄弟俩被梁映雪一顿洗脑,已经动心,但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咱们没介绍信啊,往北走火车票都买不上,咋去?坐大巴转?那年前还回得了家吗?”梁荣宝思索,梁荣林跟着点头。


    梁映雪狡黠一笑,转身拿自己的挎包,掏了掏,最后展示在堂兄弟二人眼前的赫然是介绍信,并且不只三张,而是六张。


    看清楚的那一刻,梁荣林、梁荣宝:“……”


    “妹子哎,难道你还有算命的本事?”梁荣宝嘬着牙花子,忍不住笑皱了脸,脸若菊花。


    梁荣林接过介绍信,悄悄睁大了眼睛,“还有空处没写……这是大哥的笔迹,大哥写的?”


    梁荣宝一手拿着牛肉片往介绍信上凑,看清楚后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油光光的嘴巴嘟哝着:“神了,你真神了妹子!这回哥是真服了!我不服别人就服你!梁映雪!”


    梁映雪被他的模样逗得忍不住哈哈大笑。


    梁荣林嫌弃地推走堂弟,“把嘴上米饭擦了再说话。”


    梁荣宝抬手便擦,直接把漏网之米塞嘴里,问:“妹子你倒是说呀,急死我了!你不说,我肉都吃不香了。”说完把剩下的半片牛肉一口塞嘴里,嚼得喷香。


    梁映雪也不卖关子了,就道:“孙长生家不是出事了吗,上面让大哥暂代村支书的职务,反正都是自家人,所以前晚我就找大哥多开了几张介绍信,我还特地叫大哥留空,地点随咱们自己写,也就是说天大地大,咱们想飞去哪就飞去哪!”说到高兴处,梁映雪张开手臂做飞翔状。


    梁荣林乐了,倒是很久没在自己妹子露出这般小姑娘的模样了。


    梁荣宝大拇指就没休息过,再次竖了起来,“体谅哥读书少,就一句牛逼用到老,今天没酒,我以空气代酒敬你。”装作拿着一个酒杯,作势一口抿干,还倒过来甩了甩。


    梁映雪再次被逗得乐不可支,捂着肚子笑歪到一旁,脸都差点笑歪了。


    梁荣林看着两个小的幼稚样,摇了摇头,自己都跟着笑了。


    梁荣林两人也没问梁映雪并不知道羽毛加工厂发生的事,必不可能预料到还能捡漏一波,所以她提前准备这么多空白介绍信干什么?


    倒是梁映雪主动答疑解惑,原来她原本的计划就是在海市进一些其他地方需要的东西,如衣服之类,回去路上绕一圈去其他省份卖掉,再看看其他省份有没有家乡省份需要的东西,如此再倒腾一波,看看能不能整点路费,总好过空手而归,谁知道误打误撞,竟然用在这了?不过也算殊途同归,都是倒腾东西挣差价,没什么差别。


    所以梁映雪内心其实也没那么担忧,万一钟爱华那边事情没办下来,自己再找其他路子,她上一世毕竟在海市待了大半辈子,对许多小市场,哪里能进货还是知道的,总之这一趟回家,必定不会空车!


    兄妹三人吃饱喝足,身上揣了钱也不敢在外头多晃悠,各自早早洗漱睡下。


    第二日天气依旧很好,梁映雪三人在外头逛了一圈,梁映雪看到手表指向十点钟,就在弄堂里的小商店里给钟爱华打去电话。


    “钟经理,我是梁映雪。”


    “哎妹子,你们的事都办妥了,有空就过来拿货吧。”电话那头的声音笑吟吟的,显然心情很好。


    梁映雪他们也不想耽误,毕竟时至腊月,火车票不好买,能尽快拿货出货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他们落脚的地方本就不远,赶在羽毛厂下班之前赶了过去。


    再见钟爱华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心情不错了,只见她今天身上穿的正是一件崭新的薄款羽绒服,与昨天看到的成衣截然不同,它的样子和梁映雪印象里的羽绒服已经很像了,甚至还是浅天蓝色的,钟爱华这个年纪穿着正合适,既不过于稚嫩也不会老气,反而衬得肤色白皙,气质都不太一样,穿在身上显得人精神奕奕。


    梁映雪忍不住打量,嘴里感叹着:“钟经理,你这款羽绒服还有没有货,我想买两件,不过我妈估计不爱这个颜色。”


    钟爱华任由她打量,甚至贴心地抬胳膊叫她能看个清楚,嘴里说道:“这是修改后的第一版,只做了十来件,你来得不凑巧,厂里女工都已经分掉了。”


    梁映雪瞪大眼,“啊?”昨天羽绒服不还是无人问津的滞销货吗,怎么一晚上过去都抢着要了?


    钟爱华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虽然熬了一个通宵没睡觉,身体倦乏,可精神却兴奋异常,她不无得意地道:“我按照你提的建议,糅合我自己的想法设计男女款式羽绒服,男款就按照你说的,以利落保暖为主,换了拉链加了帽子,立领,也可以翻折,我想男同志不如女同志细致,面料就换成灯芯绒的,待会你再看看?”


    “女款的就是我这一身,袖口和下摆都加入了松紧绳,可收可放,领子也做了修改,现在看来,确实大翻领太累赘。同样的我也改成拉链款,不过这款我没加帽子……这款浅天蓝色我挑了很久,太阳下看着还成,厂里员工都说穿着显精神。”


    第80章


    “之前羽绒可能充太多, 我这身是轻薄款,没那么臃肿,颜色也好, 我在车间晃了一圈,就有女员工找我打听, 呵呵。”


    梁映雪听钟爱华一口气说这么多, 抿嘴直笑:“还是得钟经理您亲自出马,效果顶呱呱。您看,你自己也爱上羽绒服了是不是?”


    钟爱华如实道:“还是听从你的建议, 做一款自己喜欢的。这衣服我穿了一上午, 别看薄薄的, 穿身上暖和和的,还一点不厚重, 冬天穿这个人都轻松几分。”而且做好了也不丑,只是不像大衣那么显气质而已。


    也怪不得钟爱华心情美妙了,一晚上的时间, 几个问题解决了, 修改后的羽绒服她自己都爱穿, 厂里女职工也喜欢, 看样子不久就可以加大生产了。


    梁映雪深深看了钟爱华一眼, 由衷道:“钟经理你真是厉害, 就一晚上的时间,竟然修改好款式, 连样衣都做出一批来, 我是不佩服也不行。”


    有这样的干劲和行动力,钟爱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只梁映雪,梁荣林和梁荣宝都忍不住咋舌, 大厂职工,事业女强人原来就是长这样的吗?这么拼,脑子这么活泛,怪不得人家能升职加薪。在这样的能人面前,他们只有佩服的份。


    钟爱华淡然一笑,心里想的是要不是怕施卫民这个秋后的蚂蚱蹦跶得太欢,她用得着这么拼吗?不过现在羽绒服项目总算有了进展,等她把这件事办妥,施卫民也可就收拾包袱滚蛋了!


    说来这事能有这么大的转机,还真得感谢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姑娘,钟爱华投桃报李,在梁映雪从厂里拿瑕疵品的事情上自然要出力。


    “索性现在没事,我领你们去仓库拿货。”钟爱华招呼梁映雪三人跟上。


    梁映雪兄妹三人对视,看钟爱华这个架势,他们挑衣服的时候应该不用急,能自己好好挑一挑了。


    果然,钟爱华领着他们进去仓库,仓库人员便没跟着进到里面,钟爱华抱着胳膊看梁映雪一眼,梁映雪便心安理得的挑选起来。


    以梁映雪过来人的眼光,她挑选的款式是大多数人都能接受的,普通人都能穿得了的常规款,这样最不容易出错,她拿到样衣,让两个哥哥就按照她想要的来挑选。


    她自己则要废一些心,这批羽绒服款式很多,虽然大多数很奇怪,但也不是没有好看的款,只是难找而已,但只要能挣钱,费些时间都不是事。


    三人挑得热火朝天,钟爱华闲闲打了个哈欠,不忘邀功:“跟你说妹子,上午最新一批羽绒服卖掉后,不少职工打起这批瑕疵羽绒服的注意,家里有缝纫机的,回去改改就能穿。我可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才把这些人打发了,让你们第一个挑,挑完了才轮到他们。”


    梁映雪自然要谢,只是面色微苦,“我们兄妹三个还想着先卖掉一批,卖得好年前再回来拿一些货,现在看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了。”


    钟爱华话刚撂出去,可不能让自己的话掉地上,转而拍拍胸脯:“放心吧妹子,这批样式不好看,等你们回来新一批都做好了,你确定要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留着就是。新一批是按照你说的做的,只会更好卖,是不是?”


    心里暗忖,梁映雪这妹子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出身农村像是缺少见识,可人家偏偏这么敢闯敢拼,胆子大,目光远,脑子也好使,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跟在施卫民后面只有端茶倒水的份,可没她那么大的魄力和胆量。


    梁映雪嘿嘿笑,有钟爱华这番话她便放心了,只是价格方面倒是不好再开口,不然就有点不识相了。也罢,做生意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钱有的挣就行。


    因为想着这次捡漏变成一次性的,梁映雪便多拿了些,最后挑了一百件短款和一百件长款,几乎将瑕疵品中好看些或者有修改调整空间的羽绒服的都挑完了。


    从羽毛加工厂出来,梁映雪手是抖的,心也是抖的,实在是捡漏的感觉实在太美妙,太上头的,简直就跟白捡的一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在钟爱华的帮助下,梁映雪以9块钱一件的极低成本价拿下羽绒服,不论长短,一百件羽绒服也才九百块钱,这……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梁映雪决定了,不论钟爱华这人有多少小心思,承了人家的情总是真,回头一定要好好感谢人家,礼多人不怪嘛。再说这次捡漏,未必没有自己送了礼的因素在吧?


    两百件羽绒服,说起来不多,堆起来还真不少,兄妹三人跑了几家商店才找到特大麻袋,各种按压才勉强塞进六个袋子里穿着,好在羽绒服不怕压,拍拍就能恢复蓬松。


    梁映雪他们没急着立即出发,晚上在旅社老板那蹭电视看,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天气预报登上央视电视台,他们这晚就守在电视机前等待天气预报,根据天气情况确定下一站的目的地。


    他们运气不错,有一股冷空气从北而下,不算太远的北方邻省中北部都要下雪,且预计温度将降至零下十度以下,正是穿羽绒大袄子的好时候。


    梁映雪确定目标,已然摩拳擦掌,准备大展拳脚,磨刀霍霍,准备掏走好邻居们口袋里的钱了。


    回头一看,不论亲哥堂哥,盯着电视剧半天没眨一下眼,均露出如痴似醉的表情,仿佛小小的黑白电视里面装的不是天气预报,而是天宫仙女,见之入迷,不能自拔。


    梁映雪顿觉得好笑,不过一想起堂哥亲哥他们从小到大都没机会接触电视这玩意,更别说看电视了,她面上的笑意又淡了。


    梁映雪想了想,没打扰两个哥哥继续看电视,自己先回大通铺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早兄妹三人出发,一回生二回熟,排队买票,防止插队,眼神威慑,逃命似的挤火车,发疯似的占位置,必要时候毫不犹豫出手动嘴……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流畅,简直到了不用语言交流,全靠一个眼神就能懂的地步。


    梁荣宝在挤火车这方面的优势堪称得天独厚,眉毛一拉,眼睛一横一瞪,能吓退一群人,全靠梁荣宝同志给力,梁映雪兄妹俩次次都能有座位,避免了在过道被挤成人形饼干的痛苦。


    而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又是一个新的地方,充满着未知和新奇,连梁映雪都有些亢奋,久久没眯着。


    一夜过后,梁映雪三人到达目的地,天空阴沉,已经飘起雪花,在地上铺上一层薄薄的白色毯子。


    刚一下火车,梁映雪他们就被冻得直哆嗦,刺骨寒风带着针尖似的往衣服里头钻,三人穿的都是旧的棉花衣,已经是衣橱里最厚的衣裳了,然而跟没穿一个样。


    梁荣林和梁荣宝头一次来这个偏北方的省份,着实被冻惨了,走两步鼻涕就下来了,鼻尖、脸颊、耳朵均被冻得通红。


    “艹,这地方咋这么冷?”梁荣宝冻得直跺脚,又使劲搓胳膊,总之一刻也不能停下,一停就冻死个人。


    再看从火车下来的其他人,也差不多,那些穿大衣的人冷得腿脚都在抖,压根不敢伸直脖子,一些穿很多件厚衣服或者绿色军大衣的人则好上许多,闲庭信步,就是太臃肿,远看像一头熊,穿军大衣的大多是男同志,女同志穿身上真就如化身行走的棉花被。


    梁映雪自然不能幸免被冻到,不过她有先见之明,找到一处避风处打开皮箱,掏出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穿上,再搭配一条棕色腰带,立即有了腰身,她里头穿的是一件高领米白色毛衣,黑白配永不过时。


    长至膝盖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每一格填充的羽绒都足足的蓬蓬的,简直就如同裹上一件厚被子,但却没有厚被子的厚重感,没一会儿身上就暖和了。


    梁映雪感叹这年代的羽绒服就是实诚,满满的羽绒一点不掺假,衣服面料也厚实抗风,


    梁荣林和梁荣宝原本还想靠男儿本色扛上一会儿,在真正的酷寒面前,男儿本色还得往后靠靠,见自己妹子穿上后没一会儿身姿都舒展开,兄弟俩再也不瞎坚持了,抖抖索索随便选一件男款羽绒服穿身上,只不过到底节省惯了,不约而同选的短款。


    梁映雪三人还要运货,人太多不好挤便干脆等着,没一会儿的功夫,兄妹三人嘴唇也不泛紫了脸也不苍白了也不抖了背也不勾了,三张脸上只写了两个字:平和。是身体在温暖环境下自然而然的表现,绝非强撑。


    兄妹三人找一处有屋檐的地方等着,身旁是六个硕大的麻袋,他们双手插兜,身姿放松,有说有笑。


    火车站来往乘客行色匆匆,可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在寒冷刺骨的寒风中,有三个年轻人却那般放松自在,丝毫没有被寒冷天气所影响,哪里像在寒冬腊月吹冷风刮寒雪,更像在野外郊游,这样格格不入的画面,经过的乘客都不免多看两眼,当然,梁映雪和梁荣林的出众样貌也是吸引旁人目光的原因之一。


    这三个年轻人穿得也不多呀,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不太冷?还有他们身上穿的啥衣服,轻飘飘的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却很暖和?


    火车站来往乘客很多,其中不乏从南方过来的,有一对穿着格外时髦精致的两口子抖抖索索走过来,戴墨镜的中年男人拉了下梁荣林的外套,在他发火前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询问:“喂,靓仔,身桑羽用服卖不卖呀?我给雷一百,羽用服给哦窜啦!”


    梁荣林俊眉直打结:“你说啥?你拽我衣服干啥?”上下打量眼前西装笔挺,梳着大背头的老男人,眼神不善。


    “靓仔,麻烦嗦国语啦,嗦方言哦也听不懂的啦。”一阵冷风吹过,老男人慌忙抱住自己。


    梁荣林急得冒火,偏偏连人家说什么都搞不清,十分憋得慌。


    梁映雪:塑料港普遇上方言战神,真真正正的鸡同鸭讲,就是说到明天也不明白对方到底在说什么呀。


    梁映雪忙着看热闹,直到踢到身后的袋子,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忙扯开袋子,朝老男人身边红唇艳丽的精致女人道:“姐姐,你们要买羽绒服是不是,袋子里都是羽绒服,你们自己挑,别把身体冻坏了。”


    梁映雪说的普通话很标准,两口子立刻懂了,他们实在被冻得够呛,也顾不上好不好看,直接抓起最厚最长的羽绒服一把套身上,外


    头的寒风冻雪再也刮不进里头,人瞬间就好受多了。


    梁映雪不动声色打量二人,笑道:“二位是首次来大陆探亲的?K省冬天很冷的,现在下雪还好些,等雪开始融化,那才是最冷的时候。”


    听梁映雪这么一说,夫妻俩一顿叽里咕噜商量了下,再次在麻袋里翻找起来,看样子是准备多买两件。


    梁映雪猜的没错,夫妻俩确实是首批来大陆探亲的香市人,他们生于南方长于南方,对北方的冬天一无所知,就这么大喇喇的来了,怪不得一路北上,乘客看他们两口子的眼神像在看傻子。


    可自古道傻人有傻福,他们探亲是准备不足,但架不住运气好,出站恰巧就遇到有人卖羽绒服,这不就叫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香市两口子信运道,今天这事就是运道,一下子看梁映雪三人的眼神都和善许多,两口子最后总共拿了四件。


    “靓女你算一哈四件多扫钱?”老男人掏出钱包问。


    梁映雪却在他展开钱包之前按了下去,笑眯眯地小声提醒道:“大哥姐姐们,火车站人多眼杂,建议你们小心点。长款羽绒服四十一件,短款二十一件,所以四件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香市两口子被梁映雪这么一提醒,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小心翼翼观察左右,最后偷偷摸摸数了十多张钱塞梁映雪手里,然后便拖着行李箱急急忙忙离去,简直一刻也不敢多待的样子。


    梁映雪在两位哥哥的背后偷偷数钱,结果竟然数出二十张,多出这么多,那就不可能是数错了。


    香市人可真大方,梁映雪咋舌,内心喜滋滋的。


    另一头香市两口子也在聊,一件长款羽绒服才四十块钱,要知道在香市一件男士大衣都能卖两三百,这回真是捡便宜了!


    梁映雪他们哪里预料得到第一单生意竟然在下车后就成交了,来自香市的客人出手还这么大方,三人更加充满斗志,都急着想收拾东西出站,恨不得今天就把羽绒服摊子支起来,卖起来,钱收起来!


    只是三人还没来得及收拾,又一位穿着不俗,谈吐文雅的男士靠了过来,当梁映雪看过来的时候,他不由被梁映雪的容貌晃了下眼,不过很快恢复得体,询问道:“请问袋子里是什么衣服,你们穿着貌似很暖和?”


    梁荣林站到妹子前头,磕绊了下,还是按照亲妹子培训的话说道:“这是鸭绒服,海市最新款冬装,既保暖又轻盈,你可以先试穿一下?”


    梁映雪知道她哥是不喜欢这个男人看自己妹子的眼神,因此主动接待客户,想到这她不由笑了下,手上却没停,从袋子里找出几款男士羽绒服,有长有短,任君挑选。


    男人穿着银灰色呢大衣风度翩翩,可冷风直往衣服里头钻,那滋味简直要命,他也不客气,挑了一件简单利落的常规款羽绒服穿身上,因为前头是纽扣,动起来多少有些钻风,但比大衣暖和多了,他没多纠结便决定买下。


    “再给我找一件长款的,但不要太长,大概膝盖以上的长度。”男人视线略过梁荣林,是对他身后的梁映雪说的。


    梁荣林抬脚一跨,再次挡在前面,“长款四十,短款二十,一共六十块。”付了钱拿了衣服赶快走人。


    谁也没想到,羽绒服生意就在火车站开张了,周遭本来就有人在看热闹,随着香市两口子以及精英男士的光顾,前来问询或者试衣服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梁映雪三人短时间内竟然走不掉。


    火车站巡查人员很快拍马赶到,态度十分不客气,梁映雪三人赔礼道歉还偷偷塞了点钱,这才把事了了,一边急急忙忙拖着大包小包离开火车站。


    梁映雪见发现火车站就一个出站口,这下笑了,干脆就在距离出站口不远的地方摆起摊来,为了效果更吸人眼球,梁荣宝跑去最近的商店买了两把大伞,黑色打伞撑开,伞下的人穿轻薄羽绒,优哉游哉。


    当然,也是天公作美,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有雪花簌簌地下,梁映雪他们还真不觉得冷,甚至因为羽绒服太厚,从商店跑回来的梁荣宝还有些热,脸上都透着红,气喘吁吁。


    方才凑热闹的乘客从出站口出来,又一次见到卖羽绒服的兄妹三人,当然主要是梁映雪兄妹俩一个高大帅气一个美艳动人,苍茫飞舞的白雪都是他们容貌的点缀,很难让人不注意。


    不得不说,人美条靓,就算套麻袋都好看,原本平平无奇的羽绒服套在兄妹俩身上,那不是人靠衣装点缀,而是兄妹俩反而把羽绒服衬得都顺眼高档许多,哪怕最平平无奇的黑色,衬着两张被风雪吹得苍白的精致脸蛋,那就再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水墨画里晕染的黑,意境不一样啦!


    总而言之,有梁映雪兄妹在,就是行走的招牌,万里风雪,他俩就是最吸睛的那个。


    兄妹三人忍着饥饿守着摊位,姑且称为摊位,熬走一批又一批出站乘客,接待不少男女老少的顾客,有的只是出于好奇,有的是凑热闹,有的纯粹被梁映雪兄妹的美貌所吸引才进来,也有的穿上觉得不喜欢……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带来的存货在一件件地减少。


    大概过了四五个小时,梁映雪还想继续摆摊守客,梁荣林难得强势一回,让梁映雪先去招待所吃点热乎的,他和荣宝继续守摊,梁映雪对上亲哥不容置喙的眼神,只得妥协先行去招待所。


    要知道老实人真执拗起来,那才是真的难搞。


    妹子走后梁荣林才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来,他不是专治强横,只是不想自己妹子冻着,雪地里待半天,虽然雪花飘一会儿停一会儿,也够熬人的。自己妹子不育的毛病,不就是大冬天下水救人落下的吗?


    女孩子不能太冻着,这就是他此时的想法,很简单。


    火车站附近有招待所,还有私人旅馆,梁映雪就近找了家,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找老板要热水,等炉子上水开了,梁映雪将烤着的馒头揣怀里,灌满铁皮水壶便又小跑着出门,自然是给两个哥哥送去。


    接下来三天时间兄妹三人便一直是这般,哪里人多就在哪里摆摊卖羽绒服,有被巡逻人员赶过,有被好事的人举报过,有被当地小混混收保护费过,有跟顾客骂过甚至打过……接触的顾客越多,遇到奇葩人奇葩事的概率也随之上升。


    四天下来,两百件羽绒服除去梁映雪身上那件,其他全都卖掉,梁荣林兄弟俩是偷偷卖的,梁映雪知道时已经晚了,也是没办法。她能怎么办,她只能把两个哥哥骂一顿,叫他们拿自己的皮就扛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去吧!


    活该!


    梁荣宝和梁荣林冻成狗,鼻涕流得老长,仍旧没能让他们后悔,谁让男款羽绒服那么抢手呢?人家都愿意出三十块钱的高价买下,他们能不答应吗?他们倒是想,但是嘴巴它说不出不啊!


    四天里最后两天生意最好,因为之前买羽绒服的顾客体验感太好,再次光顾为家里其他人买羽绒服的顾客不再少数,后面装羽绒服的袋子肉眼可见的越变越少,顾客们都顾不上挑款式,能穿够暖和就行,款式可以拿去裁缝铺修改嘛。


    梁映雪没想到自己连修改款式的钱都没来得及花,两百件羽绒服就销售一空,至于那些使劲砍价的,梁映雪都来不及搭理人家,羽绒服就被抢着卖掉了,以至于梁映雪怀疑自


    己价格是否定得太低。


    但后面两天回头客太多,虽然供不应求,但她也不好再开口涨价,她和两个哥哥只在内心滴血。梁映雪安慰自己,人不能太贪心,原本就是捡漏来的,跟白捡钱没区别,有的赚就行了。如此心里才好受些。


    199件羽绒服卖掉,最后总计收到款项六千零二十元,其中一天有一位顾客穿走羽绒服没给钱,硬是被梁家兄妹穷追猛打两千米,可算是一分钱也不能少。


    6020去掉成本的1800,纯利润是4220,按照三人事先商量好的433比例,梁映雪能分到1688元,梁荣林和梁荣宝一样的,都是1266元。


    厚厚一沓到一手拿不下的大团结拿在手里,梁荣宝没出息地猛吸鼻涕,别说只是小感冒,别说耳朵、脸、两手都冻得快烂掉,别说四天累得像条狗,腿都快冻得想要截肢……他妈的完全都不是个事!


    这就是堂妹说的挣、点、辛、苦、钱?请问辛苦在哪里?一点点在哪里?他妈的明明只有钱,真的好多好多钱啊!


    在这一刻别说堂妹让他做事,就是让他喊姑奶奶他都乐意,妹子有钱是真带他赚啊!妹子有本事她是真能啊!给她当侄孙一点不寒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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