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卖完羽绒服的这晚, 梁映雪兄妹三人积攒在内心的压力全部消散,决定回旅社好好睡一大觉,趁卖货的势头正猛, 明早赶最早的火车回海市,再进一批货拉过来卖, 顺利的话后天就能继续摆摊卖货了。


    本地风雪早已停下, 只是温度依旧偏低,有不少人为没买到羽绒服感到可惜,说明潜力还是非常大的。


    其实今晚赶火车回海市也行, 只是三人实在累得够呛, 尤其每日在寒风凛冽的外头摆摊卖货, 后面虽然用捡来的竹竿木头七拼八凑套上塑料薄膜,搭了个简易的棚子, 只挡得住一点风,却挡不住零下的寒冷直往骨头缝里钻,辛苦钱是名副其实的辛苦钱, 一般人真赚不来。


    梁映雪都不免有些佩服自己, 决定年底一定要好好犒劳自己一回, 才不枉自己双手冻得开裂, 一碰热水就痒得不行, 连脸蛋都冻皴裂。


    没有存货压身, 不用担心明天能卖几件羽绒服,不用惦记货物被偷……梁映雪无事一身轻, 回旅馆后什么也不去想, 沾枕即睡。


    梁映雪睡得很香,房间里其他女同志闹出的动静丝毫没影响到她,直到后半夜原本安静的旅馆突然传来“咚咚咚”的巨大声响, 紧接着是好一阵“啌啌哐哐”,半天都没停歇,一下子把大通铺上所有女同志都惊醒过来,包括梁映雪。


    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声穿透墙壁传来,女同志们抱作一团,谁也不敢出去看个究竟。


    梁映雪不太放心,套上长款羽绒服蹑手蹑脚走过去贴门板听动静,在听到争执的人群中出现自家亲哥和堂哥的声音后,梁映雪再也坐不住,回身从床底下的皮箱里掏出一把大剪刀,磨得油光锃亮,在众位女同志惊愕惊悚的眼神下,持刀打开门锁。


    两世为人,梁映雪还是第一回亲临入室盗窃却东窗事发的打斗现场,心下也紧张,不由紧着嗓子贴墙猫着步子走过去,夜里走廊也没灯,只有拐角处有手电筒的光束随意晃动,梁映雪决定摸过去看看情况。


    一路上她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怎么突然又没人声了?她哥跟十三哥都没事吧?


    摸到拐角阴影处,梁映雪偷摸往左,定睛一看,前方一脚踩在小偷后背,正吐唾沫数钱的男人不是她堂哥又是谁?至于她亲哥,正一手握手电筒,弯腰在地上疯狂捡钱,神情谨慎无比。


    此情此景,梁映雪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要是这钱捡的是别人的该多好?


    还是小偷第一个发现梁映雪,艰难地伸出五根爪子,“救……”


    梁荣宝被他打断了数钱的节奏,暴躁地又踹了他一脚,一旁梁荣林见自己妹子竟然大着胆子出来,定睛一看,亲妹子手里还拿着一把一看就很尖锐的剪刀,换做往日他可能会说上两句,万一剪刀被歹徒抢过去伤害她,那岂不是害了自己?今天不这么想了,真遇到事,还是手上有东西使更能放心。


    就在这晚,梁荣林堂兄弟俩可算见识外头的险恶,要不是他们堂兄弟俩没敢睡熟,今晚过后,他们这些日子累死累活挣的钱将分文不剩,都被地下这个小偷偷个干干净净。


    确认安全,梁映雪收回剪刀,神色也终于放松下来,走过去确认两个哥哥都好得很,踢了小偷一脚才问:“哥,直接把人送公安局吧?咱们还要赶明早的火车呢。”


    梁荣宝扭头看梁荣林,“你看,我就说咱映雪不是一般人,看见小偷上门不害怕,第一反应是千万别耽误明天做生意?”


    梁映雪:“额……”


    梁荣林摸摸鼻子,不好意思说,其实他第一反应和妹子一样,天大地大,不如做生意挣票子事大。


    梁映雪看出来了,两个哥哥虽然把小偷抓住,被偷的钱也一分不少找回来,到底不是自己主场,还是有些被惊吓到,在那没话找话说呢。


    梁映雪幽幽来了一句:“谁让何以解忧,唯有大团结呢?看来只有挣更多的钱,才能弥补我两位哥哥受惊的心了。”


    梁荣宝中中点头,深以为然,“非常有道理。”


    这边动静小了,旅社老板和伙计才敢冒出头,告知梁荣林他们已经报过警,等了有一会儿,兄妹三人哈欠连天,两位公安同志连夜赶过来,原本上来就想痛骂教训一顿小毛贼,在看到小毛贼鼓得跟松鼠塞了两个松果似的腮帮子,以及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后,他们一时有些骂不出口,主要是小毛贼晕乎乎喝醉酒似的模样,骂了也可能没听进去。


    “你们揍的?”公安同志询问在场两位男同志,主要还是梁荣宝,看着就不好惹。


    梁荣宝神情一变,龇牙咧嘴捂住某处,很是忍痛的模样,恨恨道:“公安同志,这小贼太阴了,我痛我都没法说……”


    说着一手抓住公安衣服,哭哭啼啼:“我爸死的早,我妈改嫁,我家就我一个独苗苗,我要是被踢得生不了孩子,我可怎么办呐?”


    公安同志还是更相信旁边清清爽爽漂漂亮亮的兄妹俩,“真有这回事?”


    梁映雪痛心疾首,“我五伯家就堂哥一个孩子,这小贼太可恶了,偷钱就算了,竟然还想害我堂哥断子绝孙,公安同志,请你们一定要严惩,不要再放出他危害社会!”


    脑子快被踢出水的小贼压根没听到梁家兄妹说什么,就这样不明不白又背上一条罪状。


    公安考上小毛贼带走离去后,梁荣宝一改方才的可怜模样,大喝一声:“爽!老子很久没动手打人了,遇到老子真是他的运气!妹子,刚才咱俩真有默契,看不把那小贼治死!”


    梁映雪耸肩,用美艳良善的脸,说着无情冷酷的话语:“这年头小贼还是太多了,咱们这是为民除害,舍小我成就大家!”


    “好!”梁荣宝奋而鼓掌,“妹子你说得太好了!”虽然他原本就没心理负担,现在更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当代活雷锋啊。


    梁荣林望着家族最小的弟妹俩,满脸写着无奈,以前堂弟不着调就算了,自己亲妹子什么时候也这么爱闹腾了?


    算了算了,原本就是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小毛贼,同情人家做什么?更何况他很久没看到亲妹子展露孩子气的一面了,都是自己弟弟妹妹,除了惯着还能咋地?


    不过经此一遭,三人原本有些松懈的防备心再次被拉紧,再次坐上去海市火车那是一点也不敢大意,毕竟现在身上揣着好几千的票子,连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上厕所的经过车厢被人偷。


    货物全部出掉,返程轻松很多,梁映雪一行人下了火车马不停蹄赶往羽毛加工厂,钟爱华虽然提前接到他们的电话,仍然惊讶于他们出货的速度,这天傍晚时分干脆在厂大门口等着他们。


    工人已经下班,厂门口人影冷落,光线渐暗,钟爱华还是在四人中一眼找出梁映雪和她哥哥梁荣林,无论天晴天阴,无论早上傍晚,无论生气开心,兄妹二人的脸实在经得起考验,怎么看都是漂亮的,与众不同的,养眼的,让人看着心情愉悦的。


    梁映雪一行人走近,钟爱华早已回过神来,第一眼却是看向梁荣林身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很有意思,里面是笔挺的西装,外头罩一件中长款羽绒服,可能因为海市温度没那么低,羽绒服是敞开的。


    别说,羽绒服虽然臃肿,这样穿却兼顾了保暖和风度,也有中年男人身量高些的原因,看着十分有派。


    “梁老板,这位是?”说着手已经伸了出去,和中年男人亲切握手,笑容可掬。“我是海市XX羽毛加工厂采购部经理钟爱华,幸会。”


    梁映雪笑吟吟介绍道:“这位是齐省七和服装厂的杨鹏毅杨经理。杨经理对贵厂的羽绒服很感兴趣,所以跟我们一起来了海市。”


    杨鹏毅笑着寒暄道:“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在贵厂参观一番?”


    钟爱华眼睛放光,笑容更是深切:“当然当然,杨经理光临咱们羽毛加工厂,那是我们的荣幸。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杨经理肯定还没吃饭,不如您和梁老板兄妹仨,咱们五个人去饭店用顿便饭,边吃边聊?”


    杨鹏毅欣然应允,无论什么时候,饭桌上都是谈生意的好地方。


    梁荣宝有些急,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今晚就挑选好货物,凌晨就出发,明天下午就能赶回齐省,如此可没时间参加什么饭局。


    梁映雪了解堂哥的急性子,几句话安抚了两个哥哥,昨晚收摊前遇到杨鹏毅,原本就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但人家表现出对羽绒服超高的热情,自己不能置之不理,所以干脆将人一起带来海市。


    这回他们兄妹三人挣的四千多的外快,离不开钟爱华从中出力,既然遇到羽绒服潜在大客户,她自然要帮钟爱华出拉线牵媒,投桃报李回报一番,至于能不能成,那就是钟爱华的事了。


    梁映雪有一瞬间动了心思,其实她可以做中间商,从羽毛加工产拿货卖给杨鹏毅,她可以从中挣差价,只是一来杨鹏毅非常老到,看不到工厂他不会松口签合同,二是现在通讯实在太麻烦,她在乡下又没电话,十分耽误事,两头谈生意让她拿什么谈,总不能靠脑电波吧?等她从乡下赶去县城接电话,黄花菜都凉了。


    梁映雪只能退而求其次,从中牵线,以钟爱华的为人,她不是小气人,也很会做人,若是生意坦诚了应该少不了她的好处。如此这般想着,梁映雪心里才好受了些。


    钟爱华正是和客户联系感情,酒桌上谈生意的紧要关头,自然没空理会梁映雪他们的小生意,同时她也需要梁映雪他们做陪客,活跃饭桌上的气氛。


    梁荣宝、梁荣林卖羽绒服这些天锻炼下来,口才精进不少,就连老实人梁荣林都会说上几句场面话,接话本事也有进步,加上钟爱华能说会道,酒量惊人,梁映雪就是不说话,也能点缀饭桌,杨鹏毅更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因此饭桌上没有一刻冷场,宾客尽欢便是如此。


    一顿饭下来,钟爱华和杨鹏毅的生意也谈得差不多,羽毛加工厂是附近几个省份第一家可能也是暂时唯一的羽绒服生产工厂,加上他们厂本就有鸭毛鹅毛进货渠道,成本能拉得更低。


    最重要的是现在接近年关,天气寒冷正是羽绒服好卖的时候,再拖延下去天气转暖,就过了羽绒服最佳售卖期,因此杨鹏毅虽然面上不急,内心却急切得很,恨不得明天就把羽绒服拉回齐省。


    如果时间来得及,他们七和服装厂也可以自己生产羽绒服,现在是时机不等人,他们不卖羽绒服,本市其他工厂迟早会发现这个商机。现在他们服装厂只需要倒个手,海市买本地卖,挣一笔差价钱,同时能把本土第一家售卖羽绒服的工厂名头打出去,明年不就会有更多客户找上门来吗?这才是他如此着急的原因。


    现在看他们工厂好像只是挣到一笔钱,往长远看,他们服装厂可是占据羽绒服市场的先机,这才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且后益无穷也。


    钟爱华同样恨不得立马签合同,海市几家百货商店已经订了合同,但因为羽绒服是新品,所以他们第一批订得不算很多,反倒是外省来的杨鹏毅,听他那口气,他们厂恐怕到年前都得加班加点了,因为北方冬天更漫长,能卖得更久。


    两方都有意向,这次合作进展自然无比顺畅。


    晚餐结束,钟爱华和杨鹏毅都喝多了,任梁映雪他们着急上火,也不能逮着醉酒的钟爱华去厂拿货,只得回招待所休息,等第二日钟爱华酒醒上班。


    悲催的是,第二日上午钟爱华依旧没空招待他们,梁映雪他们赶去工厂后在钟爱华办公室坐了半天,茶水都喝了五六杯也没看到人,因为钟爱华和销售科领导都在陪杨鹏毅参观工厂羽绒服生产线以及仓库展品这些,总之忙得分身乏术,半天都不见人影。


    梁映雪有求于人,还得靠钟爱华出面才能拿得好价,因此只能耐心等待。


    兄妹三人坐在采购科办公室,不免见到施卫民,施卫民在三人面上打量几眼后终于认出来人,不正是被他涮了的卖鸭毛的乡下土包子吗?他对其他人印象不深,对梁映雪却是久久不忘,真是个大美女啊,就是性子辣,不好得手。


    再见施卫民,梁映雪可就没上次的好脸,见走廊里人来人往,她怪笑一声眼带冷气:“施经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想占我便宜?”


    “咳咳咳……”施卫民刚喝一口茶水,闻言一激动水呛进鼻腔里,咳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左右都是同事,施卫民急忙描补,冷脸厉喝:“这位女同志,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梁荣林和梁荣宝才知道还有这一档子事,当时面色就变了,看施卫民的眼神恨不得一刀阉了他,这回梁荣林反应比梁荣宝大,起身捏起拳头就要揍施卫民,梁映雪赶忙拉住亲哥。


    “哥你别激动,他也没占到我什么便宜,我就是想恶心恶心他,叫他在厂里没脸见人。”梁映雪在亲哥耳边低声道,“咱们后面还要在他们厂拿货,咱们不要闹得太难看,暂时算了吧。”


    梁映雪又劝了几句,才好不容易把两个哥哥劝回座位。


    虽然如此,施卫民脸色还是十分难看,尤其他早上刚刚得知钟爱华正接待一位北方来的大客户,意向金额非常可观,上面领导都精神振奋,亲自出马接待,而这位北方来的大客户正是姓梁的兄妹介绍过来的,今天一看,姓梁的三兄妹竟然是旧识,只是被他溜了一遭的旧识,他真是想刀人的心都有了。


    世界最大的遗憾莫过于,曾经送到眼前,他唾手便可得的机遇,却被眼瞎的自己不当回事,反倒便宜了他人。便宜他人也就算了,竟然还便宜了自己的死对头,间接害得自己丢了位置,这叫什么?这已经不能用眼瞎解释,他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猪油蒙了心,或者脑子进了水,简直蠢得叫人发笑。估计猪听了这个故事,都会笑出声来。


    好气哦,施卫民难受得心口都在疼。


    梁映雪三人说话的功夫,就见施卫民脸色难看的像被挖了祖坟,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办公室里突然一声闷响,竟然是施卫民捂着胸口倒在地下,难受得蜷缩成一团,身子都在抖。


    可把梁映雪三人下了一大跳,好在办公室门是敞着的,有不少爱看凑热闹的人作为目击证人瞧得真切,不然梁映雪他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好好一个人,怎么进办公室没一会儿就晕倒了?


    梁荣林和梁荣宝也有些后怕,刚才要是真动了手,施卫民身上有伤口,那这事就跟他们脱不了关系。更何况,梁荣林和梁荣宝刚才背着梁映雪说悄悄话,两人商量着找个机会给施卫民套麻袋,好好教训这老小子一次,一是上次被这老小子骗得团团转,这仇得报,二是给妹子梁映雪出气,什么狗东西,也有脸占他们妹子便宜?揍不死他!


    谁承想,两人还没商量好什么时间动手,施卫民就自己气晕过去,看样子情况还挺严重,这下子不用他们动手,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收拾他!


    其他科室的人七手八脚过来帮忙抬人,把施卫民架去医务室,梁映雪兄妹蹦着个脸目送施卫民离去,声音渐远后,兄妹三人跺脚的跺脚,鼓掌的无声鼓掌,要不是顾及场地,他们恨不得放两挂鞭炮。


    别说兄妹三人没有同理心,因为你说的很对很犀利,下回不许说了。


    时间来到中午,梁映雪三人很自觉地跑去棉纺厂食堂吃中饭,花钱打了些不需要票的菜,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


    钟爱华终于得了空,在食堂遇到三人便打好饭菜坐一张桌子上进餐,钟爱华坐下后神情凝重,“听说施经理上午心脏难受,晕倒在办公室,唉,施经理为了咱们厂殚精竭虑,太不容易了。”说完大口干了一勺米饭。


    梁映雪:“……”


    与无关人员的身体相比,梁映雪还是更关心挣钱大业,“钟经理,我们想再进一批羽绒服,知道您很忙,你看什么时间方便跟仓库那边支会一声呢?”


    钟爱华夹菜的动作一顿,神色些许尴尬,梁映雪瞧得心脏一突,不动声色道:“是厂里存货不够还是?”


    来食堂时经过车间,见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不停,一车间的工人都在忙碌,以他们工厂的生产能力,不至于一点存货也没有啊,更何况他们原本要的也不多。


    钟爱华放下筷子,面上多了几分郑重,耐心亲和地解释道:“杨经理那边已经和我们厂签订合同,他要得急,所以咱们仓库所有羽绒服都得先交付给他,希望你能理解。”


    见亲妹子梁映雪住,梁荣林道:“那我们再多等两天。 ”反正距离春节还有时间,春节前赶回家就行。


    钟爱华讪讪,“恐怕不行,合同上要求咱们尽快交付,加上杨经理已经准备汇款过来,咱们领导亲自督工,别说几百件,就是一件都不能给别人。”


    梁荣宝还要再说,却被梁映雪拉住,只是梁映雪脸上笑意也淡了,只淡淡道:“买卖不在仁义在,算了吧十三哥,咱们别让钟经理为难。”


    梁映雪说话时瞥来的一眼,令钟爱华总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令她在这位小几岁的姑娘身上,鲜少地品尝到几分窘意。


    接来下气氛就有几分低沉,梁映雪没让钟爱华难堪,跟钟爱华唠了回家常,只是吃饭的速度加快,吃完便立即急着要走。梁荣林他们不明所以,但都习惯了跟着自家妹子的节奏,妹子一声令下,他们就绝无二话。


    从食堂到羽毛厂大门这一路梁映雪反而慢下步子,闲庭信步,像是在花园里闲逛似的,快走到半路时,钟爱华蹬着自行车追了上来。


    “梁映雪,你等我一下。”钟爱华大老远就叫唤。


    三人停下,钟爱华眨眼间赶了上来,下车后从自行车把手拿下一盒茶叶,道:“上回你给我带的茶叶和糕点我家长辈很喜欢,这是我爸妈叫我带给你的,这是西南省产的茶,你拿回去品品。”


    梁映雪脸上笑意真切许多,客气接过:“麻烦钟经理替我谢谢叔叔阿姨,下回有机会一定亲自拜访。”


    见梁映雪表情和缓许多,钟爱华总算松了口气,不然她总有种自己是过河拆桥的小人之感,总归叫人不适。


    钟爱华骑车离开后,梁荣宝感慨道:“怪不得人家能当上经理,看人家对咱们这些无名小辈都这么客气,真叫人,那啥洗澡吹风来着?”


    “是如沐春风。”梁荣林心不在焉地答了句。


    他内心同样不平静,出门不过几次,他已经窥到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是这么大,他们在为几百块劳碌奔波,挨饿受冻的时候,钟爱华一顿饭局,就是十几万的生意,再联想到鹅毛鸭毛的成本价和羽绒服的出厂价,这里面的利润是他此生都不敢肖想的数字。


    第82章


    从羽毛加工厂出去这一路梁荣林两兄弟都显得有些沉默, 尤其是梁荣宝怏怏不乐的,心情全挂脸上。


    他也没怪人家钟爱华,只是心里落差太大, 原本还想在年前大展拳脚挣上一笔快钱,几乎都是十拿九稳的事, 谁知道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 他肉痛啊,世界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明明可以,却临门一脚飞了!


    早知道不带那个姓杨的过来海市了。


    他气性本来就大, 越想越气, 路边的石子就是他的发泄对象, 一脚又一脚踢个没完,直到再抬脚, 鞋面和鞋底分家,鞋底板呈抛物线被踢飞出去,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啪嗒”落地。


    梁荣宝:“0A0”


    “真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 倒霉到家了!”梁荣宝暗暗咒骂了一句。


    梁荣林扶着梁荣宝, 梁映雪跑过去把鞋底板捡回来, 看两眼拍拍挎包道:“顶针、针线我都带了, 找个地方缝一下, 还能凑合一会儿, 回头去商店买一双新的。”


    梁荣宝干脆一屁股坐地下,掏两根烟出来一根递给梁荣林, 梁荣林想了想接过, 堂兄弟就这样一坐一蹲,在路边吞云吐雾起来。


    梁映雪一脸嫌弃地躲开,也不知道从不抽烟, 当然也没这个闲钱抽烟的亲哥,最近怎么也开始抽起烟来。


    好在堂哥不舍得这个钱,这点烟还是杨鹏毅之前塞堂哥口袋里的,两人合伙抽一包,估计今天就该没了。


    她找个地方穿针引线缝鞋底,不过梁荣宝的鞋子本就旧了,也就鞋面还能凑合看,鞋底早就磨成薄薄一层,两个洞还是她妈吴菊香给补的,总之带上顶针后缝起来不算太费劲。


    梁映雪见左右无人,叫了声:“哥,你把钟经理送的茶叶罐打开瞧瞧。”


    梁荣林听出亲妹子话中的别有意味,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照做拧开茶叶罐,然后瞪直了眼睛。


    好奇宝宝梁荣宝烟也顾不上抽了,歪着身子往里头看,然后也呆住了,堂兄弟两个像一棵藤上结出来的两个呆瓜。


    “映雪,这里咋有这个?”梁荣宝露出罐口给梁映雪看,低声问道。里头装的哪里是沁人脾胃的茶叶,赫然是让人浑身畅泰的大团结!


    梁映雪粗略看一眼,估摸有个九百一千的模样,心里暗叹,钟经理做事还是让人信服的,就冲这个,她们的交情还可以继续。


    她和钟爱华本就因利结缘,左右离不开一个利字,互相成就互帮互助,交情才能走下去,不然出力的是自己,吃亏的也是自己,她求什么,只求一个吃亏是福吗?


    “钟经理给的茶叶,自然是钟经理给咱们的好处,咱们收着就行。”梁映雪低下头,继续缝针。


    梁荣林忙盖上盖子,不敢在外头招摇,他比梁荣宝更了解自己的妹子,问:“映雪你都猜到钟经理会给咱们钱?这啥呀,介绍客户的好处费?”


    梁荣宝把烟头早就扔了,眼巴巴瞅着自己堂妹,他正一头雾水着呢,怎么好端端的钟经理这么客气,一下子给这么多的钱,就算是好处费,也太多些。


    梁映雪头也没抬,针戳在鞋底板中间正是使力的时候,她呲牙用力把针拔出来后,才回道:“我猜测好处费是其二,其二算是补偿。”


    “补偿?”梁家兄弟两脸懵逼。


    梁映雪耐心解释道:“哥你们以为偌大羽毛加工厂,真的一两百件羽绒服都拿不出来?我听钟爱华的意思,杨鹏毅应该这两天就会先带一批货回省城,在同一地方,他会希望出现另外一伙人卖羽绒服吗?哥,换成是你你愿意吗?”


    “而且要我看,杨鹏毅胃口不小,不只省城,他是想拿下整个齐省甚至周边省份的市场,不然十几万的订单,可不是那么好消化的。他这次花这么多钱,又是刚起步,自然要扫清一切障碍和意外,而我们,不巧就是那个障碍。”


    “他知道我们原本的计划就是再回齐省省城卖羽绒服,省城又是他的大本营,是打开市场的第一步,他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的。他在羽绒厂订下这么大的单子,羽毛厂领导捧着他还来不及,当然不会为我们去得罪大客户。钟爱华知道内情,这笔订单能谈成,也有我们的功劳,所以大概他们领导授意或是钟爱华申请,才给我们这些钱作为补偿。”


    梁荣林原本还有些情绪,听亲妹子这么一顿分析,他又不好意思气人家钟爱华不讲信用了。


    “唉,看来钟经理也有自己的难处。”


    梁荣宝心里稍微平衡了些,不然对于一个穷人来说,一下子损失那么多的进项,虽然还没挣到手,也够他怄很久的了。


    梁映雪花十来分钟的时间把鞋子缝好,梁荣宝火气散去,又开始肉痛自己怎么这么作非要踢石子,偷鸡不成还蚀把米,石头没事反而踢坏一双鞋,真是个败家子,他都不禁想替死去的亲爹骂自己。


    既然没法再靠倒腾羽绒服挣钱,梁荣林他们商量着要不要今晚就坐火车回家,梁映雪还想在海市转转,看看能不能再倒腾点东西拿回省城卖,挣点路费钱,空手而归总觉得怪可惜的。


    梁荣宝再听堂妹说想挣点路费钱,心里嘀咕,卖鸭鹅毛的钱加上卖羽绒服的钱,这一趟挣了快两千五了吧,还不够付你五块钱的硬座钱呢?


    转念一想,正是自己没有这个动脑子想法子挣钱的意识,所以才不如堂妹会挣钱,看来自己快上锈的脑子,还是得好好洗洗上上油,说不准哪天自己也能用机灵的大脑挣大钱,成为梅林村第一个万元户呢!梁荣宝美滋滋地想。


    下午还有时间,三人便往市中心去,找了一处便宜的招待所歇下,茶叶罐里头的钱倒出来,一共一千块,三人依旧按照之前的比例直接分了,梁映雪拿四百,梁荣林和梁荣宝各拿三百。


    晚上歇下三人不约而同算着账,算下来梁映雪大概挣了三千出头,梁荣林挣了也有两千,梁荣宝少一些,不多不少刚好一千五百六十六元,于是今晚梁荣宝催眠口诀变成:“一块钱,两块钱,三块钱……一千三百六十块钱……”


    别说,数钱比属羊好使,因为钱比羊更讨人喜欢。


    休整一番,第二日兄妹三人心情好了许多,这么多天的忙碌奔波三人都瘦了好一圈,梁荣宝强烈要求要去吃一顿地道的海市早餐。


    早餐铺里,梁荣宝他们一口气点了小笼包,生煎,所谓四大金刚的大饼,油条,豆浆,粢饭糕,还有蟹壳黄酥饼,油墩子……摆了满满一小桌子。


    梁荣宝还要再加,面对周围一圈人投来的惊诧的目光,以及看到一桌子早点的愣然,梁映雪捂着脸拉住堂哥。


    “够了十三哥,吃完了要是还没饱,咱们再点就是。”


    梁荣宝勉强点头,“好吧,我感觉自己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早餐铺里其他客人:“……”什么玩意,这么多还不够你们三个吃的?你们是属猪的吗?


    俗话说话不能说得太早,梁荣宝和梁荣林一顿疯狂炫饭,梁映雪看着斯文,吃得也不慢,三人埋头闷吃,风卷残云,小桌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消失,过了一会儿,梁荣宝最后一个打饱嗝,饭桌上只剩下空盆。


    梁荣宝砸吧砸吧嘴,“要不咱们再来一杯豆浆,我觉得挺好喝的?”


    梁映雪和梁荣林同时点头,一点没有为难的样子。


    众人倒绝,这家子兄妹未免也太能吃了。


    他们哪里知道,干农活的人胃口都大,不然哪来的力气挖土挑粪的,加上前几天在齐省省城三餐不定,着实饿到了,现在这顿就叫报复性进餐。


    吃完饭梁荣宝和梁荣林没事了,都把目光投向梁映雪,仿佛他们的脑子就长在梁映雪身上。


    梁映雪哑然失笑,领着两个哥哥坐电车搭公共大巴车再走路,折腾一个小时来到一处藏在弄堂里的小商品市场,这里地方不大,但却十分的热闹,人来人往,一派忙碌热闹景象。


    “妹子,咱们来这买啥?”梁荣宝避让行人,紧跟着问道。


    近来后梁映雪眼珠子就没停下过,四处踮脚张望打量,梁荣宝又问两声,她才反应过来,回道:“堂哥,哥,咱们分开逛吧,我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要是遇到好东西咱们可以商量来,逛完了在东面出口集合。”


    三人就此分开,各自行动。


    其实严格来说这里并不算什么小商品市场,也就是几十个小摊主铺块布或者桌子,上面放着各色商品,条件非常简陋,比起她家的豆腐摊,可能就多了个挡棚遮风。


    也就刚过去的去年,因为武市开展一次全国小商品市场活动,随后桥头纽扣专业市场应运而生,也是全国第一个小商品批发市场,至于海市……应该还在摸索中,目前是不允许开展小商品市场的,所以这里也能称为一个年前的集市,随时会就地解散。


    梁映雪上辈子知道这里,因为她节俭惯了,加上是个家庭主妇时间多,所以曾来过这里一两次,买点针头线脑什么的,总觉得这样花钱才叫会过日子。


    这次来也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进一点东西带回去卖。


    一圈逛下来,梁映雪并没能发现能很快脱手的商品,批发衣服鞋子的倒是有,就是年前挂价高,老板又不乐意减价,可六塔县生活水平不比海市,贵的东西不好卖,遂作罢。


    摊子上还有卖小电机这类小零件,梁映雪更不懂了,没碰过的东西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倒是经过一家卖干货的摊子时梁映雪驻足,她见价格适合,一口气买了不少干香菇榛蘑这些,一是过年可以吃,二是用来提升豆腐脑浇汁的鲜味;小摊上还有黑木耳,价格一斤十四块五毛钱,梁映雪只称了五块钱的,实在有点小贵。


    拎着干货走了一圈,梁映雪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摊前停下脚步,年轻的摊主只铺了几块布,地上一堆海报贴纸之类的东西堆在地上,乱七八糟,让人没什么购买的欲望。


    守在摊位前的年轻摊主坐在小马扎上,捧着一本连环画看得如痴如醉,梁映雪在摊前挑了好一会儿,摊主才不舍地合上书,他看到梁映雪倒是十分热情,笑容满面招呼着:“这位小姐你随便看,这些海报是我南边的亲戚才寄过来的,颜色饱满,人物漂亮,质量绝对没的说……你自己上手摸摸?要不要来几张,自家贴墙上或者送小姐妹都没问题!”


    梁映雪已经看了一会儿,海报上很多是这年头出名的女明星们,她看着看着,尘封的记忆恍然打开,《庐山恋》张瑜,银幕第一吻轰动全国,《小花》刘晓庆,她饰演的赵小花那句“哥,我找你找得好苦”,至今叫人忍不住垂泪、《人到中年》,潘虹演绎出80年代知识分子的模样,赵静《巴山夜雨》,知性温柔的女教师柳姑,还有肖雄、王馥荔……温柔或是强势,就像花园里的花朵,各有各的美。


    至于男明星,当时梁映雪和秦玉山进电影院看的电影《牧马人》,朱时茂和丛珊演绎的夫妻情义叫她掉了几缸子眼泪,朱时茂帅气的脸庞叫人见之难忘,海报上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


    还有《金光大道》的张国民,唐国强,马晓伟,刘信义等等等等……如今的他们和梁映雪一样,正值年轻好时光,正是英俊得意的时候,叫人看着都觉得心情愉悦。


    年轻摊主见梁映雪对着海报柔情似水,以为终于遇到一位追星女孩,虽然这年头少,但不是没有,以为自己终于能卖掉一些,谁知梁映雪欣赏完毕转头抛到脑后,反而抽出几张陌生面孔的海报。


    年轻摊主意兴阑珊,“这个是《大侠霍元甲》的海报,我表叔说这个电视剧现在在南方现在很火,咱们这听都没听过。”


    梁映雪大手一挥,“《大侠霍元甲》的海报和贴纸我都要了,麻烦帮我包好一些,我坐火车带着方便。”


    年轻摊主愣了下,不过人家女同志愿意花钱,尤其她花的钱都进自己口袋,他没什么好阻拦的,立马屁颠屁颠地给梁映雪整理海报贴纸。


    按照国际惯例,不砍价的购物环节是不完整的,所以梁映雪抱着胳膊跟摊主讲价,年轻摊主让了一些,但不愿意让太多,几番拉扯,最后梁映雪又发现其他海报,摊主这才松口给了些实惠。


    年轻摊主不明白,这位长相漂亮的女同志,怎么专门和别人反着来,别人买朱时茂、唐国强,买张瑜、刘晓庆,她买无人认识的《大侠霍元甲》,还有好多他都不认识的日本人的海报,还一口气买了好几百张,这……这是留着当纸烧吗?


    当然年轻摊主只敢在心里吐槽。


    他哪里知道梁映雪不过是借着一点点上辈子的记忆,特地挑选的海报,除了一些家喻户晓的内地明星海报,她还挑了一些港台明星的海报,这些在海市常见,在家乡却不是想买就有的,当然《大侠霍元甲》和《血疑》才是重点,不用多久的时间,这两部电视剧就会风靡全国,造成万人空巷的盛景。


    梁映雪是见小摊上价格很便宜,所以才一口气买下,放家里先放好囤着,等有机会就拿去县里甚至省城摆摊卖掉,这是她的计划。


    海报太多很重,梁映雪手上还有东西拿着不太方便,好在这年头热心肠的人很多,有两人主动帮她抱起海报一路送她到东门口,一路有说有笑,直到被黑脸的梁荣林接过,梁映雪悄悄瞪了亲哥一眼,回头笑着跟人道谢,收获脸红男士两枚。


    等好心人离开,梁映雪没好气地道:“人家好心帮我,哥你瞪他干什么?”


    梁荣林语气硬邦邦的,“我对海市男人没好印象,看着就不像好人!”


    梁映雪:“诶?”看来是秦玉山的锅。


    她好笑道:“那孟明逸呢,他家也在海市。”


    梁荣林语塞。


    梁荣宝忙帮好兄弟描补:“孟明逸现在在咱们梅山大队,吸收咱们梅山大队的日月精华,所以当然是一个正直善良的好男人了!”


    梁荣林立马点头同意,“荣宝说得对。”


    “噗……”梁映雪实在没忍住,一脸真心:“哥,要不你们下次改行唱双簧吧。噗哈哈哈……”


    三人闹了一会儿,梁映雪发现两个哥哥各自都买了一些东西,亲哥梁荣林和她想一块去了,都买了一点香菇这些干货,堂哥梁荣宝买了两件衣裳,梁映雪好奇只想看一看,梁荣宝却跟受惊的兔子似的,一下子跳得老远,一脸警惕外加一抹娇羞的表情飞过。


    梁映雪秒懂,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坏笑,拖长了音调:“哦……”


    梁荣宝挠头,“哈哈,哈哈哈,快看,天上有鸟在飞……”


    梁荣林一脸状况之外的表情,完全不懂堂弟和亲妹子在打什么哑谜。


    三人离开小商品市场,又去上次去海市XX百货逛了一圈,还有二十来天就过年了,梁映雪准备趁现在给母亲和自己添置两件新衣服,便在商场里挑选起来。


    上一世她年纪越大越爱鲜嫩的颜色,总觉得黑色灰色太沉闷,衬得人生都灰暗了几分,可到底到了年纪,再穿粉色绿色十分怪异,现在她正是年轻鲜嫩的年纪,还不趁机拾掇拾掇自己?


    再说又快过年,又是新生,又挣了钱,女人也该好好奖励奖励自己。


    于是梁映雪冲进去便开始买买买,暗红色掐腰长款大衣,穿身上衬得她肤白貌美,腰细腿长,买!款式漂亮的毛线衣,绿的显白,紫色贵气,白色清纯,买!直筒高腰牛仔,腰下面全是腿,无敌显腿长,买!款式大气漂亮的皮鞋,买!暖乎乎的纯棉秋衣秋裤,买四套,家里大人一人一套!算是她亲爸的好运气!


    除此之外,她还给亲妈吴菊香也买了一件经典款黑色大衣,一件深色毛衣,一条裤子,给侄女买了一件厚实的夹棉冬衣,给小舅一家五口各买一双手套,以感谢小舅一家这阵子的帮忙,余下的就是一堆贝壳装的蛤蜊油了,逢人就给,也不心疼。


    梁映雪觉得自己已经够克制了,许多想买的东西都没舍得买,可梁荣林兄弟俩完全不这么看,他们只觉得女人花起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们总算知道花钱如流水是什么概念了,实在太恐怖了。如果给他们妹子一个支点,他们相信她就连地球都能买空啊!


    不过想想自家妹子这么能挣钱,又这么辛苦,花点钱好像也没啥。


    最后梁荣林两兄弟还是忍住了,没在XX百货买衣服鞋子这些,东西好看是好看,在他们眼里不值这个价,不如回省城买一些平价的,穿坏了也不心疼。


    梁荣林他们倒是买了几个假领子,这东西省城做的就没这里的精致挺括,而且价格也不算太贵,来时两人就被其他堂兄弟还有侄子们央求带假领子回去,所以说话要算话。


    三人一逛就是两个多小时,买好东西正准备撤退,没想在百货商店遇到了熟人,正是秦玉华和丈夫耿红兵,秦玉华面庞圆润了些,肚子也出来了,挽着耿红兵的手,两人正在买东西。


    梁映雪只当没看见,径直擦而过去,走了几步却被人叫住。


    “梁映雪!”


    梁映雪还是当没这个人,秦玉华却受不得被人无视,迈着腿几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梁映雪的胳膊,“梁映雪我叫你呢,你聋了?”


    梁映雪顾及她肚子里有孩子,没把人一把推开已经算是客气的了,只用力抽回胳膊,冷冷一笑:“我都装作没看见你了,你还不知道自己多讨人嫌啊?”


    秦玉华一噎,目光落在梁映雪大包小包的东西上,讽刺一笑:“哟,你一个乡巴佬,还跑海市买东西,嘚瑟的你?怎么,花着我们秦家的钱,一点不心疼是不是?我要是你,没皮没脸当个没人要的破鞋,我恨不得一头撞死,你竟然还有脸出门?真是脸皮有够厚的。”


    梁映雪还没动,耿红兵已经一脸紧张地伸手护住妻子的肚子,上回在秦家离婚,梁映雪抽妻子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只可惜当事人却好了伤疤忘了痛,还在出言挑衅,完全忘记自己前二嫂有多泼辣。


    第83章


    梁映雪今天心情好, 没想动手,笑眯眯地侧耳等了一会儿,秦玉华正一脸莫名, 就听梁映雪道:“这套说辞太没新意,要不你再动动你可爱的脑子, 想想怎么骂, 才能将我骂得狗血淋头,撕心裂肺,抱头痛哭, 后悔不迭, 哭爹叫娘?”


    秦玉华再次被噎, 这下子模糊的回忆再次清晰,从前她这个巧舌如簧的前二嫂, 就是这么噎她的!每次她都会被这个女人气得跳脚,所以她从来就不喜欢梁映雪。


    只有梁荣宝冲自家堂妹竖大拇指,“妹子, 你记得的成语可真多。”莫不是把成语词典给吃肚子里了?


    一孕傻三年, 秦玉华觉得肚子里的孩子阻挠自己转动的脑子, 想不出更过分的话, 毕竟一旁围观群众听到离婚两


    个字都好奇的看着梁映雪, 梁映雪却神态自若, 一点没受影响,脸皮太厚了, 不是她这种城里娇生惯养的姑娘能比得了的。


    秦玉华没气倒别人, 倒是自己先气得半死,直跺脚指责梁映雪:“你什么时候找的姜思琼,还跟她说我家的坏话, 要不是你从中作梗,我侄子早就回家了,他能堂堂正正做秦家的孙子,跟他亲生父亲在一起,而不是在外头被人指指点点。你自己不好过,还阻挠我侄子回家,你怎么这么坏,这么恶毒?今天就要替我二哥教训你!”说着突然一掌挠了过去。


    梁映雪一个不察,虽然反应很快,还是被秦玉华在脸上挠出血印,当场渗出几缕血丝来。


    梁映雪抬手碾去脸颊血丝,秀眉拧起,目间浮起深深的不悦,不用她开口,亲哥梁荣林和堂哥梁荣宝已经分工好,一人拉住耿红兵,梁荣宝捉住秦玉华。


    秦玉华仗着自己有肚子,使劲折腾,还要往梁荣宝脸上招呼,梁荣宝一把捉住她的手腕,狞笑道:“小妞,别的男人顾及你是孕妇,我梁荣宝可不在乎,怀的又不是我的种,劝你识相点,被我妹子打两巴掌就没事了,啊?”


    秦玉华目露惊惧地看向梁荣宝,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恶心,这么龌龊,还这么狠毒?


    “你,你敢?”秦玉华嘴上强硬,身体却诚实地往后退,恨不得离梁荣宝八丈远。


    “你看我敢不敢?”梁荣宝作势要抬秦玉华的下巴,把人当场吓懵了,脸上血色刷地褪下,两只眼瞪得像见鬼一样。


    耿红兵急得不行,在一旁猴子似的乱吼乱叫,奈何他不是乡下青年梁荣林的对手,几番挣扎完全是无用功。并且梁荣林不知是不是为了泄愤,偷偷在他肚子上来了两拳,揍得他肚子一阵乱绞,然而此刻他也顾不上了。


    “梁荣宝,你你你敢碰我老婆,我饶不了你!”


    眼见梁荣宝手指头要碰上秦玉华下巴,梁荣宝突然手一缩,一副嫌弃不已的模样,“嘴巴这么脏,碰她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秦玉华回过神来,又是屈辱又是生气,苍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


    这时候梁映雪从梁荣宝身后走出,一把拽住秦玉华纤尘不染的白衬衫衣领,沾染血迹的手指头在她衣领擦了擦,一时两人距离拉得极近,近得秦玉华急促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梁映雪,你找死!”秦玉华咬牙切齿,奈何双手都被梁荣宝禁锢住,动弹不得,不然她绝对要亲手毁了梁映雪这张讨人厌的脸蛋,叫她以后怎么拿脸骗人!


    梁映雪扯起唇角笑了笑,好姐妹咬耳朵似的凑近秦玉华耳边,笑问:“你觉得对于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最嫉妒的是哪一类人?”说着垂下眼睫,视线落在秦玉华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若有实质一般,像有一根针戳在肚皮上方,惊得秦玉华一个瑟缩。


    秦玉华不敢置信地瞪着梁映雪,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奈何“疯子”压根没有一点自己是疯子的觉悟,笑容是灿烂过头的,表情是认真执拗的,眼神是平静中带着一丝疯狂的……秦玉华被吓得心脏一阵紧缩。


    这样渗人的目光下,秦玉华再蠢也有求生的本能,见丈夫耿红兵半天都拽不动梁荣林一条胳膊,她咽下口水:“你,你想怎么样?”


    梁映雪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肚子上,细细打量,用手隔空描绘着,“你说这孩子会不会像他舅舅秦玉山……看着就叫人讨厌!”


    空前的恐惧感迎面袭来,秦玉华生怕梁映雪突然在她肚子上来一拳,吓得六神无主了都,只知道失控尖叫,又蹦又跳:“你到底要怎样?!要怎样啊!!!”


    梁映雪不答,只面无表情,活似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水鬼,一丝人气也无,就这么阴阴地盯着她,直把秦玉华吓得要死。


    “我刚才不小心打你一巴掌,现在就还你一巴掌好了吧?”梁荣宝松了手,秦玉华咬咬牙,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一巴掌,可扇完梁映雪还是那副渗人的鬼样,她只得继续扇,一边扇一边暗骂,直到一侧脸都被扇肿,梁映雪才有了点人样。


    走之前,梁映雪甚是好心地提醒:“下次遇到我绕着走,别上来找死!”


    等梁家兄妹三人离去后,秦玉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开始大哭起来:“啊啊啊啊啊!!!”


    耿红兵忙去安慰情绪崩溃的老婆,他都想不明白,明明都离了婚扯不上关系的人,秦玉华为什么非要跟人过不去,怪梁映雪搅了秦家抱回孙子,那还不是你们秦家骗人在先,尤其是你秦玉华干的好事,姜思琼都恨死你了,你反而一点愧疚的心思都没有?


    午夜梦回,耿红兵没少质问自己,为了前途娶了这么个脑子糊涂的女人,到底是对是错?


    还没来得及想出答案,就听秦玉华捂着肚子五官皱到一起:“红兵,我肚子疼……”


    耿红兵忙扶着老婆离开。


    去火车站的路上梁荣林很是担忧:“咱们还是去诊所看一下,万一脸上留疤怎么办?”


    梁荣宝也忙不迭点头。


    梁映雪没拗得过两个哥哥,还是去诊所消了毒,只是她心里并没有那般在意,年轻人恢复能力强,最多不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用化妆品遮一遮就看不见,再说她也想看看,自己脸上留疤,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事,吸引那么多好的烂的桃花,总之打扰自己挣钱了。


    回程火车有梁荣宝出马,接近年关人山人海,梁荣宝还是凭借出色的土霸王气质成功占到两个座位,一个当然要留给点亮自己人生的光的堂妹梁映雪,当然他对比自己大不到一岁的堂哥也是十分尊敬的,兄弟俩轮流换座,站着的那个人就负责站岗,以防有小偷近身。


    经过齐省省城旅馆那一遭,兄弟俩站岗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一点不敢含糊。


    梁荣林和梁映雪俩着实累了,靠在座椅上很快睡着,好在兄妹俩不打鼾,过了约定的两个小时,梁荣宝并未叫醒梁荣林,而是胳膊搭在靠背上身子斜倚着,一脚支撑,另一只脚脚尖戳着地面,十分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是他眼神却格外认真,正听着隔壁座位上一群人胡天侃地,吹牛打屁。


    梁荣宝现在也会看衣辨人,这群人一看就是南方回来的,穿着打扮比海市人还花哨,还洋派,有的男人烫了一头卷毛,跟羊毛长头顶上似的,有的头发留长,背影看像个女同志,大**镜盖住大半张脸,花格子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衬衫,梁荣宝想到这群人下火车就被冻成狗的模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过这群年轻人好像确实挣了钱,手上腕表看着很高级,带碎钻的,脖子里还藏着金链子,有人无事可干,拿出一大把电子表拧着玩,最重要的是占据大片位置的两个纸壳箱,没看错的话,一个是日本进口夏普彩电,在海市XX百货见过,一个是国产水仙洗衣机……都是昂贵货啊!


    梁荣宝跟这伙人应该是距离不远的老乡,他们说话自己听懂七七八八,所以他明白过来,这伙人果然是从南方回乡过年的,这些梁荣宝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群年轻人嘴里的深市,什么经济特区,这些他极少听到过的玩意,在这群年轻人眼里却是淘金的圣地,仿佛遍地都是机遇,遍地都是金钱,只要你肯干,一年当上万元户压根不是难事,举例说那边有一个老板,靠卖纽扣都发了财……


    又说那边批发市场衣服批发按斤称,不知道有多便宜……


    又说台岛香市有渔民用渔船走*私,录音机,电子表,电视机,可都比内地便宜多了,简直跟不要钱一样……


    又说听说海岛那边开始有人弄条子倒腾汽车,转手就能挣一万,可惜他们没这个门路……


    梁荣林仿佛儿时听故事一般,听得都入了迷。


    此生从未踏足过的南方省份,似乎在他眼前揭开神秘面纱的一个角落。


    梁映雪夜里上厕所醒来,却见堂哥梁荣宝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半天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梁映雪的感觉无异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十三哥你想啥呢这么出神?”梁映雪起身抻了个懒腰,给梁荣宝让位置。


    梁荣宝放下手,难得有几分正经样:“妹子,昨晚有一伙人从南方打工回乡,貌似挣了不少钱,我听他们说南方机会多,遍地都是机遇……”他转过头来,“你说,南方真的有这么好吗?”


    虽然从后世来看南方经济特区发展是极其迅猛的,但只缘身在此山中,活在当下的人是没法窥见时代的全貌的,最起码就在此时此刻,还有很多很多人连接触电视报纸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什么经济特区,那又怎么能把握住这个机遇呢?


    堂哥能发觉其中的机遇,梁映雪是非常高兴的,不过许多事她不能明讲。


    “十三哥,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过南方的报道,也听秦家人提起过,那边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经济发展是十分迅猛的,说是日新月异都不为过,所以那里机会肯定多。”


    说的梁映雪自己都有些心动了,只是吧,人贵在自知,瞎倒腾挣点钱小富即安就好,去南方做时代的弄潮儿?她觉得自己压根不是做大老板的那块料。脑子不够聪明,知识水平不够高,遇事不够理性冷静,心不够黑不够狠,姿态不够柔软灵活……还是算了吧。


    再说得没出息点,现在她就是恋家的小麻雀,哪里都不想去,就喜欢待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围着父母亲人打转。


    挣钱吗,本来就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更随心所欲,这辈子钱是一定要挣的,但不一样的是,她不想被金钱所束缚,现在她能凭借重生的优势做到这一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梁荣宝听堂妹说完,兴趣更浓了,心思也更活跃了,因为在他眼里,他堂妹现在就是梁家五房里见识最多的,即使堂妹跟自己一样知识水平并不高,但抵不住自己堂妹就是聪明,就是优秀,就是目光长远,他觉得自己顺着堂妹的思路走,肯定是没错的。


    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从一个一贫如洗的光棍,到如今也有小两千存款的光棍,虽然依旧是光棍,存款上的飞升是有目共睹的。


    他不客气的说,现在除了死去的亲爹跟大伯,这个堂妹就是他梁荣宝最敬佩的人。


    接下来的路上梁荣宝兴奋得睡不着,拉着梁映雪问东问西,梁映雪只好搜刮脑子回想关于南方的记忆,一些她觉得稀松平常的小事,梁荣宝却感兴趣得很,两人一直聊到天边既白,聊到火车到站。


    梁荣宝从火车下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火车站旁的报刊亭,凡是跟南方,深市,经济特区有关的报纸他都买下来,决定带回家慢慢看,好好看。


    梁荣林好心地关心道:“报纸上的字认得全吗,不然问小八小九他们借来字典查?”


    梁荣宝拿着报纸,一脸的生无可恋,“哥,有时候你对弟弟的关心,真叫弟弟无福消受啊……”


    梁映雪笑得直打跌,强忍笑意绷着脸又补了一刀:“十三哥,我哥真是好意,你想啊,南方人才荟萃,你要是字都认不全,到时候吃亏咋办?比如人家写大写的捌,你当成了别……哈哈哈哈……”梁映雪想想那个画面,真的好好笑。


    梁荣宝:“……”


    看来今日记账本再多添两条:堂哥梁荣林无意取笑我一次,堂妹梁映雪故意取笑我一次,造成内心伤害一万吨,有机会必加倍偿还!


    兄妹三人一番折腾,坐公共汽车从省城回到六塔县,又好运气的搭上一台回梅台大队的拖拉机,在下午两点多,雪花漫天飞的时候回到梅林村。


    梅林村还是老样子,只是今天飘起雪花,小小村落在漫天飞雪里多了几分寂寥,多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水墨画似的风姿。


    眼看雪花越落越大,三人一路小跑着赶回家,中午没吃到东西,梁荣宝跟着梁荣林他们一起回家,理直气壮的蹭饭。


    此时梁家堂屋里,除去摆放方桌和条几的地方,堂屋还有很大空地,石磨就放在东面,吴德泉和媳妇儿范春花一个推磨一个往石磨眼里加豆腐和水,夫妻有说有笑,果然是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梁映雪老远就看到自家烟囱冒着烟,就猜到家中在磨黄豆煮豆腐了,进院子后把东西往廊下一放,喊了声:“小舅,小舅妈。”脚尖一转就去厨房看看。


    厨房里吴建军在晃动十字木架过滤豆渣,过滤好了还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挤压纱布,吴亚兰在灶下烧火,笑脸烧得红扑扑的,吴菊香拿着铁勺子在锅中搅拌豆汁,以防糊锅底……总之家中一片繁忙景象。


    吴菊香刚才就听到儿女的声音,回头看女儿一眼,问道:“这次去海市怎么待这么多天,事情还顺利么?”


    吴亚兰偷笑:“二姑可担心你跟表哥了,天天跟我爸妈念叨,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被秦家人找麻烦了吧?”


    梁映雪对自己亲妈的脑补能里感到震惊,好笑道:“我是遇到秦家人,不过被我跟我哥他们给吓哭了都。我们耽搁这些天,是去了一趟齐省省城,这才回来得晚了。”


    吴亚兰不无向往地道:“齐省?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咱们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表姐,下回去海市我也想去!”


    吴建军忙里偷闲应了一句:“表姐去海市干正事,你去海市干啥,别把自己弄丢了,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吴亚兰吐舌头,“略略略……”


    梁映雪哈哈笑,一边拍拍头发和身上的雪,吴菊香突然放下铁锅勺走过来,视线凝在梁映雪侧脸上,“脸上这是咋了?秦家人弄的?是谁?”吴菊香火气腾的烧起来。


    下雪天厨房光线暗,吴亚兰和吴建军这才注意到梁映雪脸上小小的伤痕,兄妹俩脸上原本的笑意眨眼没了,都凝着个脸。


    “是买东西的时候遇到秦玉山的妹妹,她在我们兄妹仨手上没捞到好处,脸比我还惨呢。”梁映雪不欲多说,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卖惨:“妈我饿了,有没有吃的?我们三个都空着肚子呢。”


    吴菊香关注点瞬间转移,忙指挥道:“中午米饭还有剩,你现在就去菜园子里摘点青菜跟小葱,我在小锅做汤饭,很快就好。”


    梁映雪在小小的凳子上坐下,“妈,你拿骨头汤下一锅面条吧,我们三个路上就念叨这一口呢,再煎三个鸡蛋,啧……”大冷天的喝上一口骨头汤面条,想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吴菊香转身去橱柜找猪油罐,嘴上念叨:“骨头汤今早都用完了,刚称的大骨头还没熬上呢,自从小孟走了,家里可不像从前那样,骨头汤不断顿的。”


    梁映雪任由她妈用手挖了点猪油给她脸抹上,反应了会儿,喃喃道:“这么快就一个月了吗?”


    吴菊香怕效果不好,又挖了点猪油,一边抹一边叹气:“你们走后他同事一天来两三回,年底厂里设备检修,有一批设备有问题,其他人修不好,领导指名要他回去检查修理!所以你们去海市没两天他就被厂里同事接回去了。”


    吴菊香愤愤不平:“真是的,难道他们厂里除了小孟就没人了,还非得他一个伤患去修,真是不把人当人!小孟真可怜,腿都没好全。”


    梁映雪小声嘀咕:“难道就不能是孟明逸修理技术太好,领导器重他吗?”反正就她知道的信息,孟明逸就是技术够硬,不然年纪轻轻坐在副主任的位置,早被人扫下台去了。


    吴菊香不知道不清楚,她就是替小孟不值。


    最后梁映雪还是认命冒着雪去菜地里摘蔬菜,雪虽然才下没多久,可寒冬腊月没有太阳,阴冷阴冷的,蔬菜根茎含水量高,摘菜如同摘冰,那滋味也够够的。


    与此同时梁家堂屋,梁荣林回家见小舅在推磨,自觉跑过去接替过来,只是他还没推两圈,就被梁荣宝又抢了过去。


    “走走走,我是弟弟,我来推磨。”


    梁荣林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不禁疑惑涌上心头:荣宝他啥时候这么敬老爱幼,这么勤快,这么主动,这么像个人了?


    他正一头疑惑时,梁荣宝已经跟小舅吴德泉搭上话:“小舅,您腿脚可好了?我跟您说,我最拿手的就是给关节按摩,


    待会我给您按按,包您满意!”


    梁荣林一脸无语,心想你这技术不是小时候打架受伤,积攒出来的经验吗?怎么说得还这么骄傲呢?


    吴德泉笑呵呵:“荣宝你长大了懂事了啊,都知道心疼人了。”


    梁荣宝拍拍胸脯:“那是,我自己从小没爹没妈,最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将心比心,我对别人好,别人自然就会对我好,是不是啊小舅?”


    吴德泉被三言两语勾起同情:“你这孩子,也是不容易……”


    梁荣宝跟吴德泉聊了会儿,又开始攻略范春花:“小舅妈,我瞅您脸上长肉了,好像比去年看还年轻了。怪不得都说有其母必有其女,亚兰的长相都是遗传得您吧。”


    梁荣林几乎想捂脸,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亚兰像小舅啊,他妈吴菊香长得好,一母同胞的小舅长得自然也不差,只是人瘦了些,表妹吴亚兰就是遗传的小舅,所以笑起来格外爽朗大气,招人喜欢。


    果然荣宝还是那个荣宝,嘴巴骗死人不偿命。


    第84章


    吴亚兰从大锅灶底下捡一根柴禾塞小锅灶底下, 引燃小锅,梁映雪洗好蔬菜,让她妈忙做豆腐去, 自己酷酷往里头搁东西,米饭, 水, 家里做的切片年糕,煮开后放青菜,一点猪油, 一点盐, 一点酱油, 再闷上一会儿,出锅前撒点葱花, 一锅乱七八糟的汤饭就做好了。


    汤饭这玩意好看算不上,但滋味也不错,尤其下雪天来一口热乎的, 比大热天来一根雪糕还滋润痛快。


    厨房里梁映雪叫一声, 梁荣宝和梁荣林便来了, 梁荣林放下一阵子没见的女儿, 盛上满满一碗开始吃起来, 一边吹一边呼呼地吃, 吃得小梁露都馋了,高仰小脸, 拽着爸爸的裤腿奶呼呼地喊:“爸爸……七饭……”


    梁映雪给侄女盛一小碗, 小梁露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就要自己爸爸饭碗里的饭菜,仿佛她爸碗里的饭更香一点似的。梁荣林没法, 干脆拿一小勺,蹲在那里女儿一口,自己一口地吃将起来。


    小梁露好似吃到什么人间美味似的,咽一口便眯着眼,夸张地拖长音调“啊”了一声,梁荣林有样学样,也眯着眼拖长声音“啊”,父女俩仿佛发现什么好玩的游戏似的,乐此不疲地发出惊叹,一顿饭笑个不停,整个厨房都是父女俩的笑声。


    梁映雪端着饭碗靠在灶沿,也跟着一起笑。


    梁荣宝却背对着他们,偷偷对吴亚兰挤眉弄眼的。


    吴亚兰父母就在隔壁,怕父母发现异常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拿眼睛瞪他。


    吴菊香刚装好一大盆豆腐水,把新过滤的豆浆倒进锅里,儿女的笑脸她看在眼里,自己也不自觉挂上了笑容。


    梁映雪见她妈吴菊香稍微闲了些,好奇地问:“妈,我们走这多天,孙家怎么样,钱找回来了吗?”


    吴菊香摇头:“他家天天吵吵闹闹的,也不知道什么个情况,不过吵成这样,估计还没找回来。”


    主要是吴菊香这阵子十分忙碌,早起就要准备东西摆摊,给棉纺厂送豆腐,收摊回来稍微休息一下,中午跟弟媳范春花做饭,下午继续磨豆子做豆腐,还要拾掇家里,养鸡喂鸭,收拾鸡舍……虽然自家弟弟弟媳来帮忙,但还是挺忙的。一忙碌,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关注村里的八卦。


    吴亚兰比吴菊香清楚多了,脱口而出:“孙长生几天不在家,村里都在传他被公安给抓了!”


    梁荣林他们均是一惊:“孙长生被抓了?”


    “不会吧,他儿子孙向能不是很能吗,他家人天天装逼自己家认识那谁谁谁?什么镇上有人县里有人,拽得二五八万似的。”梁荣宝说着话,面上不由浮起幸灾乐祸的笑。


    梁荣宝跟孙向东不对付,没少打架,跟孙向能就更不可能处得好了,他心里没少骂这个装逼货,从小到大眼睛长头顶上,眼里没人。


    吴亚兰十足兴奋地跟大家伙一起分享最新八卦:“真真的,好像是孙长生被梅山大队哪家儿子给告了,说是孙长生从前在公社的时候跟他爸不对付,找人动手教训他爸,把人脑子打坏了,老头子在床上躺了好几年,一家子都被拖垮了。”


    吴亚兰见大家伙都听得认真,更来劲了,又道:“村里人还在传,说孙长生三个儿子闹着要分家,闹得可难看了,架都打了好几遍,家里东西都快被摔完了,就在刚才他们亲妈还在嚎呢。他们亲妈还让孙玉霞交工资,不然家里吃饭的钱都没有,孙玉霞她不干,又被孙向能孙向庸打得没脸出门,今天一早孙玉霞偷偷把家里自行车骑走,说是以后就住厂里,不回来了!”


    梁荣宝他们沉默,用力消化过多过于精彩的消息。


    吴菊香只剩唏嘘:“好好的一个家,一个个不安生,看把日子过得?唉……”


    虽然梁孙梁家不对付,但毕竟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突然遭遇这种变故,吴菊香上了年纪,总觉得有些不忍看,当然她也不会同情人家就是,毕竟孙长生这个老子实在差劲,看把人家害的,他家几个子女也都不是好鸟。


    梁荣宝听得颇有兴味,他总觉得孙长生这个老东西阴阴的,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明明坏得流油,私底下面对他却装作一副亲切叔伯模样,把他隔夜饭都恶心得吐出来了。


    梁荣宝以为堂妹梁映雪肯定也是拍手称快,可当他看过去,却见堂妹的脸掩映在厨房背光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却并不见多大的惊喜。


    “孙长生那老东西之前没少恶心咱,又是孙向东老子,映雪你咋不高兴?”梁荣宝问。


    梁映雪眉头一扬,“听到这个消息我当然是开心的,只是孙长生不是还没判吗,哪天他真被判刑坐牢,我保证开心,过年都要多放几挂鞭炮,庆祝咱们梅林村少一害。”


    梁荣宝鼓掌,眉飞色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希望他们的愿望年前就能实现。


    吃完饭梁映雪他们开始拾掇自己的东西,梁映雪给小舅一家的手套和蛤蜊油,小侄女的夹棉棉袄,母亲吴菊香的里外三件,外加一家四个大人的秋衣……全部分发出去。


    手套这东西确实送得称心贴心,吴德泉他们都很喜欢,当场就戴上了,自然少不得把外甥女一顿夸,内心也在感慨,断情绝爱的外甥女就跟落发上山的和尚一样,牛逼得厉害呀,看这几个月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得,他这个小舅都汗颜,实在没她这么能干。


    吴亚兰看见表姐皮箱里漏出来的一抹绿色,不无羡慕,心想着等自己挣到钱,也想买一件漂亮的毛衣,正向往着就见表姐偷偷朝她使眼色,以表姐妹之间的默契,她很快猜到表姐肯定还有额外的礼物送给自己,吴亚兰非常努力地压下嘴角,然而还是快咧到耳后根。


    哎呀,谁让自己跟表姐关系就是好呐?


    吴菊香还不知道自己儿女这一趟挣了多少钱,见女儿一下子花这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尤其给自己还买了一整套,她后槽牙都快咬烂了,偏偏不愿意在外人前落女儿面子,强忍着,只等回头好好找她算账。


    虽然女儿说这段时间摆摊和卖豆腐的钱都是她的,她也偷偷为儿女攒钱,可攒再多也经不住这样花啊,当然女儿为自己花她是没意见的,女孩爱俏嘛,更何况自己女儿长得好,就合适穿鲜亮的,可自己一个大妈还穿啥新大衣新毛衣啊,上回去海市才买了新衣服,这不是纯纯浪费钱吗?


    梁映雪和他哥就看他们亲妈忍啊忍,笑容都快僵在脸上,好不容易等到小舅他们担着刚磨出来的豆浆离开,吴菊香把儿女叫进里屋,对着他们就要发作。


    梁映雪还没来得及结实,亲哥梁荣林抢先奉上一沓大团结,把正准备施展教子之术的吴菊香给震住了:“啊……哪来这么多钱?”


    既而目光变得狐疑,警惕地在兄妹二人之间


    逡巡:“说,你们干啥了?梁荣林,你作为老大,你来说。”


    梁荣林抓抓脑袋,“就是映雪凭借跟羽毛厂的关系,以成本价拿到一批特便宜的羽绒服,我们拿去齐省省城全部卖光了,挣了一笔差价。这是我的那份,再加上卖鸭鹅毛的钱。妈,之前收鸭毛我在您这借了点,还有我结婚这些年欠下的债,您都拿着还了吧,以后咱家就不用欠人钱了,过年再没人上门要债了……”


    母子俩相视一眼,那一眼的意味极为复杂,像是一颗杂糅多种口味的糖果,入口是苦的,咸的,酸的,所有味道尝完了,最后才有一丝丝的清甘,实在是一颗难以入口的糖果。


    梁映雪看在眼里,心底莫名酸酸的。


    因为上辈子自始至终,她压根不知道家里曾经有这么沉重的债务,她自然知道家中条件没那么好,可那时候得她年轻而单蠢,虽然清楚家中为了哥哥和她的婚事在外借了钱,但她觉得别人家都是五六个孩子起步,他们都能成家,她家就她和亲哥两个,负担纵然不轻,但总不比人家五六个孩子的压力大吧。


    而让她完全遗忘这事的原因还有,她嫁去海市,逢年过节才回家对家中境况并没那么清楚,而她妈和哥哥在她面前展现的都是好的一面,从来没提过欠债的事,她问起过,她妈和哥哥都说早就还完了,可从没提过有人大过年的来家里要债的事情。


    现在一想,那些年她远嫁海市,到底还是忽略太多,甚至她现在都没那么气上辈子沈洁想尽办法找自己借钱的事,最起码自己借出去的钱,总有一部分能落在亲哥侄女身上,让他们得一点好。


    只有这样想,梁映雪心里才好受些。


    吴菊香觉得自己不能要孩子的钱,立即把钱推回去:“这是大人的事,你们别管,我再攒攒,差不多就能还清了。儿子你听话,把钱好好存着,等你媳妇儿回来交给她,她保管高兴,呵呵呵……你们兄妹俩能把日子过好,妈就啥都不求了。”说着还别有意味地拿眼瞅梁映雪。


    方才的气氛瞬间没了,梁映雪很不客气地问道:“妈你啥意思,要不我年前就给你带个新女婿回来,你想看吗?”


    吴菊香脸色瞬间变了,要是年前就带新女婿,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闺女,肯定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女儿头上盖,可又觉得女儿孤零零的太可怜,到底还是女儿的幸福要紧,纠结半天扭捏道:“真带一个回来……也不是不行。”


    梁映雪呆若木鸡:“啊?”


    吴菊香低声解释:“咱们可以先谈着,别跟外头人说,过个一年半载领证结婚,完全可以嘛。就是有点委屈未来女婿了,呵呵……”


    梁映雪:那我可替你不可能存在的女婿谢谢你哦,未来丈母娘还怪贴心的嘞。


    打岔的功夫,闷不做声的梁荣林已经把钱塞母亲吴菊香口袋里,吴菊香反应过来就要抛回去,就听梁荣林笑道:“妈,您就我一个儿子,又不分家,放你那还是放我这,有区别吗?还不都是家里的钱?您还是先把钱还上,我也就不担心了,今年妹妹也在家,你总不想映雪也尝尝除夕被人上门要债的滋味吧?”


    吴菊香没拗过儿子,想着确实该在年前把债务都清了,一家人好好过一个年,剩下的钱等儿媳妇回来给她也是一样的。


    既然知道有这笔账务,梁映雪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眨眼间她也从最贴身的秋衣里头掏出一沓热乎乎的钱来,“妈,这笔债是我跟我哥结婚欠下的,现在我们兄妹俩挣了钱我们自己还,您的钱自己先留着……”


    吴菊香张嘴就要拒绝,她被儿女两面夹击,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嘴,急得不行,又听梁映雪劝道:“妈你别激动啊,说不定哪天我跟我哥身上没钱了,到时候还得指望亲妈支援呢,所以妈您自己得存点子*弹!一切都是为了您的孩子呀!”


    可刚才儿子给的钱已经够多,现在吴菊香说什么都不要,大有梁映雪再废话,她就要翻脸的地步。其实在她心里,女儿没结婚一个人,以后也没儿没女的,当然比儿子更需要父母的支援。再者说,娶媳妇比嫁女儿更费钱。


    父母眼里的一碗水端平,就是哪个子女困难些就帮衬多一些,自来如此。她对自己养大的儿子很有自信,相信儿子不是那种只会埋怨父母偏心,以后不管亲妹子的人。


    梁映雪的钱终究是没送出去,从房间来到院子里后,梁映雪望着西屋的屋顶,心里有了想法,总之这笔钱肯定是要送出去的。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飘飘如柳絮飞舞,眼看天就快暗下来,梁映雪折身回屋,把从海市新华书店买的几本关于种植方面的书籍拿上,夹在腋下急匆匆出了门。


    下雪天大家伙都在家里猫着,梁荣汉原本在厨房等着开饭,天冷老年人不爱出门,也不敢吹风,他爸梁贵金就卧在床上,一日三餐都是儿子儿媳们送过去的。


    梁映雪冒着风雪小跑进大伯家的院子,跺跺脚,拍拍身上头上的雪花,听见大伯家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她闻声而去,三个堂哥三个堂嫂都在里头,还有一堆小的,几乎要把厨房挤满,原因自然是因为厨房空间小不串风,且烧柴火比堂屋暖和。


    堂哥堂嫂们见到梁映雪无比热情,简直比灶膛里的柴火还热情。


    “映雪回来啦?”


    “晚饭吃过了吗?没吃就在咱家对付一口。”


    “哎哟,妹子你脸上咋被划伤了?不要紧吧?”


    梁映雪免不了和堂哥堂嫂们一顿唠,说说这趟去海市的见闻等等,再把小礼物蛤蜊油送出去,总算功德圆满。


    “大哥,我在海市买了几本书,你来看看有没有用?”梁映雪摇摇手里的书,示意堂哥外头说。


    梁荣汉意识到堂妹是有事找他,便跟着出去,进了堂屋梁荣汉先给堂妹倒一杯水,然后两人坐下说话。


    梁荣汉把几本书稍微翻了下,表情挺高兴:“这些书都很有用,回头我就跟荣茂他们都说说,老的小的一起学习学习。你看,种地都能出书,所以说生活处处是学问啊!”梁荣汉感叹。


    梁映雪不免惦记起蒜苗窖来,便问:“大哥,蒜苗窖还有拱棚弄得咋样了?天又冷了,还下着雪,可得小心侍弄,不然我怕年前长不好。”


    梁荣汉神情轻松,笑道:“咱们梁家这么多人,你走没两年就弄好了,墙体砌得厚厚的,秸秆也铺上了,大中午咱们下去,里头暖和得很,怪不得能种菜。你说的炕咱们也寻摸着弄了,不大好看,但烧了几回都能用,再冷咱们就烧那玩意,不怕冻死菜!后面弄的炕就好多了,你二堂哥他们开玩笑,说以后都可以给别人家砌炕了,哈哈……”


    梁映雪听着也是忍俊不禁,自家堂哥堂侄们的行动力和动手能力还是很强的。


    梁映雪听堂哥说蒜苗窖温度还不错,琢磨了会儿,突然道:“大哥,既然蒜苗窖都弄好了,我觉得咱们还可以尝试种一点菌子蘑菇这些,说不定能长出一些来,当然我也是假设,不能确定。反正冬天大家也没啥事,我觉得可以试一试。”


    “菌子?”梁荣汉犯了难,“现在天冷,山上菌子都冻死了,咱们上哪找菌丝呢?”


    梁映雪等着清凌凌的大眼望着自家堂哥,这只是她突然来的想法,能不能弄到菌丝,弄到菌丝能不能种出来,种得是好是坏,那就得靠堂哥堂嫂们自己想办法了。


    梁荣汉还真想到了,他作为曾经的村支书,对周遭其他几个村子还是比较熟悉的,他模糊记得远一些的牛口村山脚下有一个老太太就爱种菌子,说是以前饥荒靠几棵烂树上的木耳菌子撑了一段时间,自此后就沉迷于种菌子种蘑菇,顿顿饭菜都有蘑菇,这玩意没油炒不咋太好吃,她家里人都快吃伤了,老太太依旧我行我素。


    牛口村老太太家应该留有菌丝,梁


    荣汉决定明天雪停就去牛口村找老太太买,乡下人卖东西不会太贵的,他觉得就算种不出来也不会太心疼。


    梁映雪见堂哥有了章程,闲话聊完了,这才说到正事,凑近了小声问:“大哥,孙长生的事你知道吗,他真的被抓了?几个人举报的他?”


    梁荣汉在听到几个人的时候,目光陡然犀利起来,不过面对自己堂妹,气势还是陡然一收,笑问:“你听谁说的,还几个?孙家的事你们别瞎打听,总之只要有机会,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梁荣汉目光沉沉。


    他现在是代理村支书,了解的内情比别人多,孙长生靠着以前在公社经营的一些关系,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有人要保他,所以现在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如若可以,梁荣汉比其他人更希望看到孙长生倒下。


    梁荣汉是梁家长子长孙,脑子聪明人又刻苦,年轻时也曾幻想过能大展拳脚,能继续往上爬,既而光宗耀祖,叫梁家人脸上有光,可孙长生的存在就如悬在同头顶的乌云,阴魂不散。


    他在村里当干部的时候孙长生已经混到公社,处处打压他,为难他,之所以没把他撸下去,完全是孙长生就想恶心自己,故意留自己在他手下做事,各种挑事问难,嘲讽甚至是羞辱,可想而知这些年他受了多少的气。


    他会找机会对付孙长生,但映雪只是自己的小妹妹,这些事没必要让她知道。


    梁映雪深深看大堂哥一眼,眸光幽微,似深山洞穴里冒出的一抹烛光,分外诡异:“大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堂妹神色太过严重沉肃,梁荣汉不由敛去多余表情,耳朵凑过去,问:“什么事?”


    “咱们五伯,其实并不是酒后失足落水,而是孙长生这个畜生推下去的。”梁映雪一字一句,似带着冰冷恨意冷冷说道。


    梁荣汉直接愣在当场,好半晌眼珠子都没动一眼,既而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置信,惊恐,恨意,杀意……种种情绪翻涌交杂,令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和别人不同,五叔梁贵山和梁荣汉差不了几岁,叔侄俩关系十分要好,别的堂弟可能早已忘记五叔的样貌,他却记得比谁都清楚。


    儿时他放牛贪玩把牛放丢了,是五叔陪着他满大山地找,找了一整夜才找着,儿时闯祸,他惧怕父亲的责罚不敢回家,是五叔替他顶缸,结果也被胖揍了一顿……两人是叔侄,但也是兄弟,是朋友,血缘加上亲情将他们紧紧缠绕。


    原本他以为二人能一直这样闹到老,做一对老不正经的叔侄,谁想五叔年纪轻轻就去了,年轻的生命戛然而止,如同一轮燃烧升起的红日突然被人拽了下来,叫人悲痛,叫人扼腕,叫人无限怅然。


    梁映雪正是知道大堂哥和五伯关系好,所以才来找他。


    空气诡异的宁静,甚至有一股无形的绞杀之感。


    梁映雪将这个秘密隐藏太久,久到已经超脱恨意,脑子里只剩下六个字:让孙长生去死!


    上辈子她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呢,是在堂哥梁荣宝亲手捅了孙长生十几刀,孙长生身死,堂哥被公安带走后才知道的,然后没多久,堂哥梁荣宝就被枪毙了。


    他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无父无母的长大着,后来也没结婚也没孩子,就这么去了,还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徒留他们这些亲人们哀恸悲苦,连她没心没肺的亲爹梁贵田都病了一场,直言对不起五哥,没照顾好他唯一的儿子。


    五伯去世时她还小,她不记得五伯,可堂哥梁荣宝却是和她自小一起长大的亲人,失去亲人的痛苦就如同钝刀,日复一日一刀一刀切在心脏,钝痛感折磨着她,叫她像缺水的鱼,总是呼吸都不畅快。


    堂哥死去后的很长时间,梁映雪忍不住来回去想去算,用堂哥年轻的生命去换孙长生烂命一条,到底合不合算?


    当然不合算,所以这辈子重来,梁映雪始终三缄其口,不对任何人吐露这个秘密,就是不想把堂哥梁荣宝拉入仇恨的漩涡,以他的气性,他知道自己会被枪毙还是会去,依旧还是重蹈覆辙。


    第85章


    梁映雪堂兄妹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梁荣汉也不愿意表露太多,只在心里默默做打算,谨慎问梁映雪:“这件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当真?”


    “是村里酒鬼孙旺说的,他喝了酒醉醺醺的, 前阵子不小心听他酒后说漏嘴, 说亲眼看见孙长生把五伯推到水里。大哥你想想,五伯死得难道就不蹊跷吗?”


    梁荣汉再度陷入沉思,很久不愿意去回想的记忆再度复苏, 五叔跟荣宝性子很像, 仗义热情, 结识的朋友很多,就连村里人不爱搭理的孙旺, 也和五叔关系很好。孙旺家境不错,又就他一个儿子,嗜酒如命, 因此偶尔也会叫上五叔一起喝酒划拳。


    没记错的话, 五叔出事那晚正是和孙旺喝的酒, 事发后孙旺哭得比谁都惨, 还猛抽自己嘴巴子, 梁家人见孙旺那副样子都不好下手, 心想到底是五叔的朋友,看人家对五叔还是很真心的, 因此就不了了之。


    现在想想, 或许人家那么抽自己压根不是为了五叔的死亡而悲痛悔恨,而是为自己保持缄默,藏匿事实, 不顾友谊的懦弱行径找一个宣泄口,以免良心难安,夜里睡不着觉。


    而再往深处想,五叔出事那段时间正是梁孙两家关系最恶劣,最紧张的时候,两家人先为了用村里的牛和犁争得面红耳赤,后来又为孙家人偷放了梁家水田里的水大动干戈,打了好几场架。粮食就是乡下人的命,梁荣汉都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中受了伤,被铁锹砸过的脑袋现在还有一块地方没有头发。


    只是两家虽然斗得厉害,私底下也是小动作不断,但梁家人从没想过闹出人命,他们自然以为孙家也有这个意识,可现在看来,孙家人确实太阴了,把他们梁家五叔的命都害了,荣宝小小年纪就没了爹,随后亲妈又改嫁,小小年纪无依无靠,孙长生竟然还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这人得多狠的心啊?


    最细思极恐的是,五叔出事后,孙梁两家的恩怨确实慢慢缓和下来,往后很多年没再发生大的矛盾,从前梁荣汉只当是孙长生为了前途要藏着尾巴做人,现在回头看,分明是心虚才对!


    孙长生害了梁家人一条命,良心难安,所以行事才顾忌了些,没再见天的折腾他们梁家人。


    而孙旺的缄默更是在情理之中,孙家势大,孙长生在公社担任职务,手段频出,在村里压根无人敢惹,更何况胆小怯懦的孙旺还姓孙,孙旺自然而然选择将这事彻底隐藏下来。


    从前那些不起眼的细节,现在想想,全都是五叔受害的佐证,想到此梁荣汉脸色好一阵难看。


    “孙长生,好、样、的!孙旺,好、样、的!”梁荣汉从牙缝挤出声来。


    梁映雪见堂哥将她的话全部听进去,且分外上心,来这趟的目的也就完成了。


    上辈子堂哥梁荣宝死前告知她是孙旺告诉他父亲死亡的真相,加上孙旺多番挑唆,说已故的贵山哥多仗义多能干,又说梁贵山对梁荣宝这个儿子多看重多爱护,要不是孙长生害了贵山哥,他们一家不知道有多和睦,多幸福美满,他妈赵芳也不会改嫁,他梁荣宝也不会从小被村里人骂没爹的孩子,娘都不要的孩子……种种貌似真实的言语,其实每一句都暗含恶意和挑唆。


    她堂哥梁荣宝正是因为被人利用了心中的痛楚,才会义无反顾拿刀杀人,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可实际上呢,孙旺不过是利用他,孙长生和儿子占了他的地,他又没兄弟姊妹帮衬,只能认栽,只是心中始终不忿,于是想到了借刀杀人这一招,她堂哥梁荣宝就是最快最锋利的那把刀。


    之前她之所以忍耐不发,就是因为清楚孙旺这货怂得很,不见孙家倒台他是不可能吐露事实的,如今孙长生被抓起来,正是添一把火,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梁映雪不由希冀地望着堂哥:“大哥,你有办法搞定孙旺吗?我怕他不愿意出面作证,只要他能证明孙长生杀过人的事实,孙长生肯定会被枪毙,咱们也能给五伯一个交代了!”


    梁荣汉有些诧异于堂妹小小年纪,谈到枪毙也面不改色,不过他现在脑子很乱,太阳穴好一阵乱跳,他忍不住捂住额头,声音是压抑后的冷然:“映雪你说的这些我还要好好理理,孙旺那我会想办法,你先回去吧。”


    梁映雪见大堂哥确实被五叔被害一事冲击得不轻,极需时间缓上一缓,她没再打扰,转身离开大伯家。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积了三四厘米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空旷的雪地里,只有梁映雪一人寻着雪迹踽踽独行,迈在回家的路上。


    冷风雪夜中,梁映雪思绪空前清明,重生以来郁积在心的那一抹郁气总算散了些。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孙长生被人举报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就在她去海市的前一页,她誊写的二十多张纸,上面满满写的都是孙长生的犯罪记录,这些都是她根据上一辈子的记忆写下来的。


    上辈子孙旺利用堂哥梁荣宝杀了孙长生,孙长生害了五伯的事随之浮出水面,只是那时孙向能得势,用手段强压下来。


    孙长生死去的几年后,他二儿子孙向能被人举报入狱,而他入狱的原因就是从前孙长生认识并拿钱收买的地痞流氓又找上了他,以从前替孙长生干的事做要挟,向孙向能要好处。


    孙向能自以为能拿捏他们,把这伙人给涮了,结局就是养鹰的被鹰啄了眼,自己也被折进去,毕竟他爬到后来的位置也不干净,他老爹更是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父子俩都黑的很。


    最后,孙向能倒了,他父亲孙长生干过的缺德事也全部被揭发,前去举报的人一波接一波,后来直接上本市报纸,孙长生想扬名的愿望,算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完成了。


    对于他们父子,也算报应不爽吧。


    上辈子梁映雪收藏过这份报道,对报道上的受害人姓名、以及他们的遭遇都还有印象,所以她才一连抄录二十来张,骑车一连跑了三个大队,把包含孙长生犯罪事实的清单按照受害人身份分发出去,当然是偷偷的,她要让那些受害者知道,你们并非一个人,你们可以团结起来一起反抗孙长生。


    清单最后,是她鼓励大家再次站出来,替自己伸冤,还自己一个公道。现在孙长生只是一个村的村支书,他二儿子势力也不大,县里又换了一个新领导,公安正密切注意着孙家,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这时候去举报孙长生,绝对是个好时机,错过了以后就不一定有了!


    她跑那么多人家,分发那么多张大字报,就是赌一把,这么多人总有人脾气刚烈愿意站出来,只要有两三个人跑去县里举报,扳倒孙长生就有望了。


    好在事情正如她所设想的发展,杜亮站了出来,他爸杜永平就是受害者之一,只因看不惯孙长生拉帮结派,以公谋私的行径要举报孙长生,被孙长生叫地痞流氓给打残了,家里也垮了。


    正是因为杜永平父子的举报,孙长生才能被抓起来,她相信后面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再加上自己五伯命案,孙长生本事再大也翻不了身。


    而她去海市当天临时起意支走堂哥梁荣宝,就是怕她去海市的这段时间孙长生被人揭发,万一孙长生杀害五伯的事也随之浮出水面,堂哥一气之下又冲动行事要去捅孙长生,那可就糟糕了。


    孙长生必须得死,但堂哥还年轻,不应该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不管怎么说,目前的情况她是能接受的,孙长生性命摇摇欲坠,堂哥梁荣宝性命还在。


    晚饭自然又是好一顿热闹,儿女回家,兄弟弟媳侄子侄女都在家做客,还有孙女侄子梁荣宝,以及老头子梁贵田,一大桌子都坐不下,在吴菊香看来今晚堪比过年了。


    尤其得知儿女和侄子梁荣宝一趟下来挣了上千块,吴菊香嘴角都没放下来过,想着年夜饭弟弟一家还要在家祭祖,姐弟俩凑不到一块,干脆把晚饭当成年夜饭整。


    和弟媳妇范春花在天黑前宰了一只鸡,鸡血烧鸡杂,用梁映雪自制的辣椒油烧的,又香又辣;鸡肉切块加大蒜子爆炒,又香又有味儿;梁荣林还从三伯梁贵银家买了两条野生大鲫鱼,两面煎香红烧后炖上锅子,咕嘟嘟冒着烟,自家的蔬菜和豆腐尽情往里头搁,豆腐吸收鱼汤的鲜辣味,一口下去鲜得没边。


    骨头汤是灶膛里参与的柴禾煨的一罐子,奶白色,罐口飘着一层清亮的油花,一打开骨头香和肉香袭上来,只加一勺盐和一把葱花,就能鲜掉鼻子。再炒上一盘油渣大白菜,油渣的香混合大白菜的清甜,这道菜就是小梁露的最爱。


    吴菊香嘴里的三菜一汤确实是三菜一汤,就是分量有些多,蒜子烧鸡都是用大盆装的,吴菊香劝自家弟弟弟媳他们多吃,见他们不舍得吃肉的模样,干脆拿汤勺装鸡肉往他们碗里送……


    总之一顿饭之后,大家都吃美了,无论肉菜还是素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尤其红烧鲫鱼锅子最后剩的鱼汤和蒜子烧鸡的汤汁,这两样堪称是精华,拌饭无敌好吃,梁映雪梁荣宝他们跟吴亚兰兄妹抢着要,梁荣林作为这一辈最大的大哥,只有砸吧砸吧嘴,眼馋的份。


    哪里像自己小闺女,想要的东西撅个嘴什么都有了,偶尔,他也会羡慕一下小孩子。


    雪景这么应景,饭菜这么好,大家伙兴头这么高,堂屋里热闹非常,梁贵田和小舅子吴德泉不免想喝上一盅,两人喝着小酒,吃着热乎乎香辣辣的鱼肉,真是美得不行,梁贵田难得大方一回劝小舅子尽管敞开了喝,后来两人都喝得有些醉了,被小辈们架回床上,倒头就睡,一直到天亮。


    晚上一桌好菜是吴菊香范春花姑嫂俩整治的,饭后收拾桌子洗刷锅碗便由小辈们来,吴菊香就抱着孙女在堂屋跟弟媳吃着瓜子唠着嗑,其他事都不用她们管了。


    表兄妹四个加上梁荣宝全都聚在厨房里,在梁映雪和吴亚兰表示洗碗伤手,皮糙肉厚梁荣林和吴建军非常主动地接过洗碗刷锅任务,连不爱洗碗的梁荣宝都卷袖子主动帮忙,勤快干净得不像个打了二十六年的光棍,惹得梁荣林好一阵侧目,简直不相信这是自己堂弟梁荣宝。


    梁荣宝强忍,心里不停暗示自己:老子绝不能在吴亚兰亲哥,我未来的大舅子面前跌了面子……


    厨房里只剩下梁映雪和吴亚兰两个无所事事,她们也不是真的闲着,最起码嘴巴没有闲着,嗑瓜子磕得飞起,一边欣赏男同志们洗碗刷锅做家务,一边凑在一块嘀嘀咕咕。


    “表哥干活就是细致,看把碗刷得多干净,锃亮锃亮的,一点残余油脂都没有……”


    “哎呀,你看建军力气多大,那么多碗轻轻松松就端起来,毫不费力。”


    “十三哥简直就是烧锅的天才,火烧得刚刚好,不大也不小,连水汽都冒得刚刚好……”


    梁荣宝:“……”


    最后,表姐妹俩发出一声真诚的赞叹:“男人,果然天生就是干活的好材料。”


    厨房三个男人:“……”


    家中收拾妥当,吴菊香和范春花也聊得差不多,各自都累了准备回屋睡觉,只是家中人口多,床有些不够分,已知梁贵田和吴德泉睡在里屋,梁映雪和吴亚兰睡自己房间,吴菊香可以带着孙女跟范春花去西屋睡,最后只有梁荣林和吴建军没有着落。


    这时候梁荣宝再次站了出了,大手一挥:“我家没别的,就是空房子多,以前大志……总之建军跟荣林哥去我家睡就是了,睡多久都没关系,正好我一个人住无聊得很,还能热闹热闹。哎,我家有扑克牌,晚上陪我打几把?”


    吴建军只觉得今天的梁荣宝热络得厉害,但是他也没多想,觉得都是看在二姑他们的面子上,他是男同志自然更喜欢跟男人完,爽快地答应了。


    虽然梁荣林坐了一天的车还被拖拉机颠得屁股疼,奈何两个弟弟兴致勃勃,他无奈只能舍命陪君子,被拉去梁荣宝家打扑克。


    梁荣林以为堂弟跟自己一样也累了,打两把过过瘾就能歇,谁知到了牌桌上就属梁荣宝最兴奋,离了长辈的他就如同脱缰的野马,什么话都敢说都敢问,不过这就算了,他一个劲的跟自己表弟吴建军套近乎是怎么回事?再挖下去连小舅家的老底都要被套出来了喂!


    梁荣林不得不打起精神肩负起哥哥的责任,督促两个弟弟别聊到什么不能聊的话题。


    夜,还很长,梁荣林哈欠连连地发牌。


    另一边梁映雪和表妹吴亚兰在屋里洗脸洗脚,吴菊香把孙女哄睡后,女儿洗脚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站着,看得梁映雪摸不着头脑,直到顺着她妈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了悟了。


    原本平滑白嫩的脚上长满了冻疮,十根脚指头红红的肿肿的,挤挤挨挨在一块,就像十根小胡萝卜,右脚脚踝还严重些,冻疮破了结痂没多久,露出皮肉的颜色,看着就疼。


    吴亚兰原本没注意,这下弯腰看到也是唬了一跳,一脸肉疼道:“表姐,你的脚怎么冻成这样,我都没听你说一声,你不疼的吗?”


    冻成这样,肯定疼,可表姐回来到现在也没表现出异样,也太能忍耐了吧?吴亚兰哑然。


    农村寒冬腊月也很冷,很多人手上也有冻疮,脚上生冻疮得少,就算有也没表姐这么夸张的,明明去海市之前一双脚还好得很,洗脚的时候她时常羡慕表姐天生丽质,脚踝纤细,双脚匀称漂亮,连指甲都长得圆润好看,就像美玉雕刻得一般。


    反正在她吴亚兰的世界里,自己表姐有一双世界上最好看的脚,然而现在这双玉做的脚却红肿变形,冻疮遍布,实在惨兮兮的。


    一双如此美丽的东西遭折,吴亚兰惋惜不已,同时泛起心疼,表姐挣的这些钱真的不容易。


    表妹痛惜的眼神实在直白,梁映雪脚指头都蜷曲了下,面上装作毫不在意:“齐省省城比咱们这冷不少,我们没有铺子,就在外头摆摊吆喝,挣得就是这份辛苦钱,别人想挣还挣不来呢。其实也没多大事,你不说我都习惯了,小时候脚上不也长过冻疮吗?”


    吴菊香目光再没挪过一下,始终看着梁映雪泡在水里的一双脚。


    怎么能一样呢?吴菊香心里想,小时候她只长过一回冻疮,哭爹喊娘的,后来吴菊香跟表妹张家妹借来一点棉花,给女儿做了一双无比厚实的棉鞋,连儿子梁荣林都没有,走在村里那都是其他孩子羡慕的对象。


    后来那双鞋缝缝改改,一直穿到棉花板实如石头不再暖和,可以说是梁映雪儿时最宝贵的一件东西。


    从前受不得疼的女儿完全忘记了儿时的事,依旧眉飞色舞地跟表妹絮絮叨叨:“……我跟你们说,我哥跟十三哥比我还惨,他们为了挣钱把原本自己穿身上的羽绒服都给卖了,自己冻得鼻涕直流,有一天早上十三哥没注意,鼻涕结冰溜子了,还是被客人发现的,哈哈哈哈……”


    吴亚兰成功被逗笑了:“噗嗤……梁荣宝真是个大活宝!”


    “更惨的还在后面,我哥跟十三哥鞋子薄,鞋底还有洞渗水,我给他们一人买一双新的,他们舍不得,又把新鞋还回去,结果呢……两人冻得脸都绿了,双双大感冒,然后回海市的时候,十三哥一脚直接把自己鞋底板踹飞,哈哈哈……这个画面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吴亚兰再也忍不住,捂住肚子笑得没完:“哈哈哈哈……鞋底板都踢飞了,太丢人了!下回他再取笑我头发短像个男的,我就拿这事笑话他,看谁比谁糗?”


    梁映雪不禁笑道:“哎?堂哥这回真的不容易,你别笑话他,不然他多难受啊?等过一阵子,堂哥冻疮都好了,你再笑话不迟。”瞧,自己这个堂妹多贴心啊?


    她说这么多,综上所述,亲哥梁荣林和堂哥梁荣宝比自己还惨,母亲大人你还是去关心关心他们吧,相较而言,自己这点冻疮真算不得什么。


    梁映雪说完偷偷瞥自己亲妈一眼,吴菊香脸上看不出表情,就是她凝固一般的肢体,她映在墙上的僵直影子,她无言的沉默,似乎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叫梁映雪莫名有些心酸,同时又犹如温泉汩汩流过心间,带着熨帖的温暖。


    吴菊香始终没说话,只等梁映雪洗好脚,她先一步拿起毛巾给女儿擦了脚,然后打开女儿给她买来擦手的蛤蜊油,一点点细致地给女儿涂匀,轻柔按压,保证能被肌肤吸收掉。


    一只脚涂好再涂另一只脚,对待受伤的脚踝更是小心翼翼,因为灯泡光线并没那么亮,吴菊香怕看不清就凑近了涂,神情动作无不认真细致,仿佛在修补一件自己放在心尖上的珍宝。


    吴亚兰不知什么时候也安静下来,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想,二姑对表姐可真好,真的当宝贝一样爱护呢。


    她不羡慕,她的爸爸妈妈也很好。


    第86章


    母亲吴菊香离开后, 梁映雪听话的用蛤蜊油继续涂抹自己的手,她大概猜到她妈为什么过来了,大概是自己一双手也多出不少冻疮, 和离家前一个天一个地,也是肿得不能看。


    枉她回家后如若无事双手基本都踹在羽绒服口袋, 就是不想被亲妈注意到, 结果还是枉费心机,亲妈的眼那不是眼,那是堪比人体扫描机的存在。


    手脚都涂好, 梁映雪拉上被子躺下, 吴亚兰注意到表姐唇边的微笑自始至终没下来过, 恐怕晚上睡着还是笑着的呢。


    梁映雪闭眼假寐,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表妹的事, 道:“我在海市XX百货看到一款毛衣很漂亮,我买了几种颜色,明天姐让你先选。”她和表妹吴亚兰身量差不多, 她能穿的表妹也能穿。


    “谢谢姐!”吴亚兰嘿嘿笑, 转而开始犯愁, 小妹吴亚娟马上放寒假回家, 看到她有一件漂亮的新毛衣自己却没有, 还不知道吵成啥样呢。但她是不可能让给小妹的, 小时候父母总是说亚娟还小,叫她让让妹妹, 现在小妹都高中生了, 她可不愿再让了。


    这回就让她哭去吧!有胆她自己找表姐闹啊,看她这个窝里横有没有这个胆量?更何况自己帮了表姐家的忙,表姐对她好才买的, 跟她吴亚娟有啥关系?


    黑暗里,吴亚兰跟毛毛虫似的扭啊扭,久久没睡着,突然道:“表姐,梁荣宝给我买了一件大衣……”


    梁映雪半睡半醒,意识朦胧道:“嗯,十三哥叫我帮忙挑选,怕你不喜欢……”


    吴亚兰拢起一团被子捂住脸,又迅速放下来,怪不得大衣穿身上那么合适,样式也很漂亮,算他梁荣宝还算聪明有心,不然买一件丑丑的衣服回来,自己是穿还是不穿呢?


    就是这件大衣目标太大,她该怎么跟父母解释呢?真是一件头疼的问题。


    “姐……”吴亚兰拖长音调谄媚地喊了声,挽住表姐的胳膊轻轻摇晃。


    “嗯?”


    “既然是你挑选的,那我就跟我爸妈他们说是表姐你给我买的哦,万一我爸妈或者亚娟问起来,你一定要替我顶着……”


    梁映雪的沉默那么长:“……”表妹堂哥什么的果然都是一路货色,什么锅都让自己背。


    就像小时候堂哥他们偷人家的西瓜,被发现就说是她这个堂妹嘴馋,当哥哥的为满足妹子的口腹之欲而偷的,她可真是冤死,好在最后自己独得半个西瓜,不然她得怄死。


    也就自己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村里大爷大妈下不了手,堂哥他们就使劲借她的名头作威作福,没少干偷西瓜摸枣子的缺德事。


    她可真冤枉啊。


    现在好了,为了表妹和堂哥见不得光的恋情继续发展下去,自己还得把锅背起来,真是气人。


    吴亚兰视梁映雪的沉默为默认,高兴了满意了,小丫头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一会儿嘿嘿嘿地笑,一会儿嗤嗤嗤地笑,一会儿鹅鹅鹅地笑,堪称行走的傻笑百科全书。


    单身狗梁映雪在她情不自禁的傻笑下,感受到了来自恋爱人士不自觉散发出的一万点伤害。


    孤独感袭上心头,梁映雪只能紧紧抱住怀中的盐水瓶,汲取一点暖意。


    恋爱的酸臭味什么的,最讨人厌了。


    雪早就停了,夜里冷风一刮,早上起来屋檐下的冰溜子跟雨后春笋倒挂似的,结了一溜,院子里的雪和水缸里的冰交相呼应,天地间仿佛被清洁了一遍似的,白白的叫人心安。


    梁映雪迷迷糊糊醒来,外头还暗着,就听她妈吴菊香和小舅妈范春花都已经起了,姑嫂俩嘀嘀咕咕说着话,像是担心鸡圈里鸡鸭被冻死,忙着给他们喂食,逼着它们起来活动活动。


    大冷天的,鸡鸭们也逃不了老母亲的早起摧残啊。


    虽然今天起床难度史无前例,但梁映雪睁眼深吸一口气,还是一溜烟从被窝爬起来,拾掇拾掇准备去厨房忙活,徒留被窝里的吴亚兰满目钦佩,怪不得表姐能挣钱,有这样大的毅力,下雪天都能起得这样利落,表姐干啥都能成功的!


    梁映雪打开门的一瞬间,冷气直灌而来,一瞬间她就醒了个彻底,不同以往的一院漆黑,今天自家小院里多了一层幽白,幽白与厨房溢出的一抹昏黄交相呼应,里头的人喁喁私语,天地间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梁映雪咯吱咯吱踩着雪进去厨房,今天天气冷,但豆腐脑该做还是得做,不过她猜测天这么冷棉纺厂工人愿意出门的少,所以决定今天只做一半,随着年关越来越近,棉纺厂也快放假,到时候自己一家子也能休息一阵子。


    和上学时候一个样,放假的诱惑挂在前头,现在的辛苦也就没那么艰难了。


    豆腐脑做好,昨天做的豆腐也都装好,梁映雪表兄妹四个一齐上阵,推着板车踩在雪地上,一路小心翼翼推去厂区那边。


    今早棉纺厂门口摆摊的摊主倒显得比客人还多,挣钱的兴致高涨,奈何顾客们怕冷不愿意出门,就算有些顾客冒冷门,这一趟也买足了菜,看样子后面几天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还有顾客见很多摊前没客人,铆足劲杀价,说你菜卖不出去今天就冻蔫,更卖不出去,不如便宜卖给自己,摊主就咬死了天这么冷,地里蔬菜都不剩几棵,更何况大雪后蔬菜更少,不给你涨价就不错了,还跟我杀价?


    天气虽寒,小小集市里客人和摊主吵得倒是分外热闹,气氛十足热烈。


    梁映雪率先取孟明逸宿舍取桌椅炉子,进去时孟明逸还在睡觉,宿舍里一如梁映雪从前的印象,除了稍稍乱了些的被子,一切整洁干净,连床下的拖鞋都摆放整齐,毫无二致。


    梁映雪瞧着偷偷撇嘴,这人就算没洁癖,也有强迫症,人过日子真的需要这样吗?她瞧着都怪难受的。


    孟明逸睡得很沉,眼下再次带着眼熟的青色,梁映雪一看就知道这人最近没少熬夜,他本就白,熬夜后的一抹青绿点缀在他白玉半的俊脸上,看起来比旁人憔悴十倍。


    梁映雪站着瞧了会儿,对方毫无醒来的意思,只悄悄从被子里探出一只胳膊来,那么大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反倒显得有些小了。


    梁映雪认命走过去,可能是前段时间照顾养成他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帮他把胳膊塞进被子里,她刚握住他的胳膊,青年迷蒙中桃花眼微微睁开,泄出一丝如水的清辉。


    “梁映雪……”睡意沙哑的嗓子轻轻唤了声,不含任何意味。


    似醒非醒的青年盖着被子,露在外头的头发显得有些乱糟糟,偏他眉眼无辜,神情毫无攻击性,柔软无害得像一只刚睡醒的大猫。


    “嗯在呢。”梁映雪忍不住翘了下唇角,应了声,把孟明逸胳膊塞进去,又把被子使劲裹了裹,就是为了不让他再胡乱动作。


    待她再看去,青年眼睛已阖上,徒留叫人羡慕的浓长睫毛和山峦俊挺的鼻梁,竟然又睡着了,又或者刚才只是梦呓。


    梁映雪没打扰他,梁荣林再度折返回来拿东西时,梁映雪正在弯腰搬小木桌,丝毫没有异样。


    雨雪天生意果然不太理想,亲哥梁荣林给棉纺厂食堂送豆腐,梁映雪和表妹吴亚兰在小摊前多守了一会儿,做的不多的豆腐卖得差不多,一桶的豆腐脑却还剩了一点,梁映雪和吴亚兰兄妹趁热各自吃了一大碗,也不算浪费。


    眼看小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少,表妹吴亚兰还要坚持,她却不想浪费柴禾,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去孟明逸宿舍路上,她经过孔荷花家时顺道看了一眼。


    还是孔荷花的小儿子开的门,她家小儿子对这位漂亮姐姐印象深刻,没有迟疑便开门让她进去。


    职工宿舍也就二十平米左右的面积,被孔荷花两口子隔开做成前后间,夫妻俩住外间,里头上下铺,是孩子住的地方。


    梁映雪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病床上躺着的卢玉成,一段时间没见,卢玉成那么大的块头竟然瘦了好大一圈,脸颊没了肉,加上精神萎靡,显得病恹恹的,眼里也没了光。而坐在床上捶腿的孔荷花好不了多少,脸颊没肉,颧骨高耸,加上嘴唇薄薄两片,更显得气质刻薄。


    梁映雪把准备好的豆腐脑、包子,以及几块豆腐放在乱糟糟的桌上,见到他们这般模样,也有些唏嘘:“卢大嫂,你跟卢大哥身体好些了么?”


    没想孔荷花反应比她想象得还要大,要不是腿脚不便,她真恨不得冲过来一把抱住梁映雪,神情不可谓不激动。


    “大妹子,你大哥嫂子命好苦啊……我跟我家两口子病了这么多天,就你一个人真心来看望咱们俩……大妹子你是好人啊,以前是我俩口子错怪你了,总觉得你就像盘丝洞里的蜘蛛精,没安好心啊……我悔啊!”孔荷花连说带唱,捶胸顿足,好不夸张。


    蜘蛛精。梁:“……”她勉强当是对自己的夸奖了。


    不过听到孔荷花这般中气十足,梁映雪觉得她的身体差不到哪里去,祸害遗千年,他们俩口子不可能轻易出事的。


    不等梁映雪开口问,孔荷花像是憋了多天终于找到人倾吐苦水,毫无禁忌全部都说了。


    “就是冯绍辉那个老不死的把我们俩口子害成这样,这人看着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坏水,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表面答应好好的,就让咱们认识的老乡给食堂送菜跟鸡蛋,暗地里却叫小混混下黑手,把我跟孩子他爸还有老乡都往死里打,孩子他爸侥幸才救回一条命,腿算是彻底废了……以后咱家的日子可怎么过呀!”孔荷花哭天抢地,双手快把大腿拍烂了,又哭又唱,估计附近一片人家都能听到她的骂声。


    面对一肚子苦水的“祥林嫂”,梁映雪直到自己只要负责聆听就好,偶尔劝一句:“卢大嫂你冷静点,既然你知道是冯绍辉干的,你去公安告他去啊,总不能白白吃这么大的亏,叫他赔钱,叫他负责卢大哥的下半辈子!公道自在人心,相信公安同志一定会还你公道的。”


    孔荷花用袖口擦掉眼角悔恨的泪花,又用手帕擤鼻涕,擤完又给床上的卢玉成擦了擦滑落的泪,完了将手帕随意往床上一扔,继续恶狠狠地骂道:“那个狗杂种报应不爽,贪墨食堂采购资金被下属举报,已经被厂里革了职,现在正在公安局里待着呢!还好有戴主任替咱们撑腰,我跟孩子他爸跟公安同志都说清楚了。”


    孔荷花露出一抹阴森的笑:“这下子冯绍辉做的恶事全部大白于天下,他贪污资金的事,找小混混害人的事,还有他男女关系混乱的事……做了这么多坏事,看他怎么死!哪天他被拉去枪毙,我一定买一挂鞭炮带过去,他一死我立马放鞭炮,恭喜他下十八层地狱!”


    孔荷花说得还真不夸张,严打期间犯这么多事,哪一条都


    够他枪毙一回了,这回就是天王老子过来也救不了他。


    梁映雪真情实意地鼓掌:“该!”这种害虫蛀虫,被枪毙一百次也没人同情,在她看来简直就是普天同庆的好事。


    话题一转:“所以卢大嫂,那次小混混掀我家摊子,差点把我妈打伤,就是冯绍辉找的那伙人干的吧?”


    孔荷花惊讶于她的敏锐,有些别捏地道:“……是,谁晓得这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玩得这么阴呢?咱们俩家真是被这个狗杂种害惨了。不过大妹子,你是咋猜到的呢?”孔荷花不由露出迷茫的神情。


    梁映雪:“……”该怎么向她解释,自己有脑子这件显而易见事呢?


    “哎呀,豆腐脑再不吃就冷了,卢大嫂你们吃过早饭了么,没吃过赶快趁热吃,这些是我免费送的,不值几个钱,但也是我一点点心意。”梁映雪拿过铝饭盒,准备在卢家找碗,他家小儿子很有眼力见的主动拿碗过来。


    “姐姐,这个碗行吗?”小男孩眼睛黑得跟葡萄似的,十分漂亮,她不由有一瞬间的恍惚,养子秦清禾小时候也是这般,眼珠子跟玻璃球似的,又灵动又好看。


    梁映雪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顶,弯唇笑道:“可以,宝贝你可真懂事。”


    小男孩被夸得有些不太好意思,耳朵尖尖有些红红的,还得强行装作大人的冷静,可好玩了。


    孔荷花见梁映雪这么喜爱自己儿子,对梁映雪看着就越发顺眼了。


    经过这一回她真真切切明白过来,梁家妹子真的是个心肠不坏的好姑娘啊,不像厂里的同事,平时看起来热热闹闹打成一团,她跟丈夫遭了大罪,这群人一个人影都没见着,避成啥样了,好像生怕自家赖着他们似的,更别说送东西了,唉……


    梁映雪并不清楚她心中所想,如果她知道的话,大概也会十分无语,自己人缘为什么不好,你们心里没点逼数吗?不过祸害能活千年,大抵就是心态超好,天错地错也不可能是自己的错,这种只外耗别人绝不内耗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死得早?


    孔荷花吃着豆腐脑也堵不上她的嘴,拉着梁映雪好一顿絮叨,看来是这阵子在家养病快憋出病来,看到一个活人就揪着不放,一解无聊之苦。中间梁荣林找来,见亲妹子跟人聊得“开心”,很是贴心地帮忙把东西拉走,给亲妹妹留下大把的时间跟朋友畅聊。


    被堪比唐僧的碎嘴子絮叨得头皮发紧,原本想借拉东西为借口脱身的梁映雪:“……”哥哥,不带这么坑亲妹子的。


    好在祖宗智慧,给后辈们留下一招永不过时的经典招数——尿遁,梁映雪形神兼备使了此计,终于把越说口水越多的孔荷花糊弄过去,逃脱魔窟般的卢家,从卢家出来,她生生生出一种逃出妖精洞的庆幸感和刺激感。


    梁映雪:啊?世上为什么有嘴巴这么碎,口水这么多的人?


    亲哥梁荣林已经先行离开,梁映雪怀里装着一双手套,是在海市XX百货商店一起买的,想着回来全家都有礼物,单独孟明逸没有未免说不过去,更何况人家救过自己亲妈。


    梁映雪还是去往孟明逸宿舍方向,想着如果对方不在家或者还在睡觉,那就直接把手套放在宿舍门口,天冷了刚好用上。


    梁映雪想的挺好,不过等她来到孟明逸宿舍门口,见到的是穿戴整齐,身姿挺拔,气质焕然一新的青年,眉宇英气逼人,眼眸沉静内敛,抬眸的一瞬间,有一种宝刀出鞘的锋利感,叫人心尖为之一颤。


    相同的眉眼,与早晨沉睡中的青年气质截然不同。


    不过孟明逸看到梁映雪的瞬间,仿佛狗狗看到狗骨头,眼睛亮了下,除此之外也没哟多余的表情,可莫名五官和表情都柔软了些,仿佛一瞬间就从精英沉稳的孟副主任,跌落成大好青年孟明逸。


    青年,意味着韶华正好,意味着心怀热忱,意味着情感丰沛炙热……因为孟明逸,梁映雪联想到了很多美好的词汇。


    只是孟明逸脸上笑意转眼散了,他的目光从梁映雪划伤的脸,下移落到梁映雪十根“胡萝卜”似的手指头,俊眉微皱。


    “你怎么弄成这样,是去雪山打猎回来了么?”


    梁映雪轻笑,把一副男士手套扔他身上:“你猜对了,我用野狗皮给你做的手套,给你用正好合适。不用谢。”


    孟明逸接住手套,没客气道:“我觉得你的狗爪子戴狗皮手套,更合适。先借你戴戴,回头还我。”


    梁映雪愣了下,孟明逸嗤笑:“你不接,难不成要我帮你戴上?”


    梁映雪从兜里掏出一双米色手套晃了晃,“我自己有。还有,你这么狗,你才是狗爪子。”


    孟明逸轻叹一声,不无可惜道:“原本打算借你手套还你的人情,看来是没机会了。”


    梁映雪一噎:“……用我送的东西还我的人情?”你这么狗,你爸知道吗?


    孟明逸毫无被人鄙夷的自觉,转身慢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找东西,梁映雪瞥一眼他的抽屉,瞥完只有无语的份。


    “你花这么多时间整理东西,每一样都打理得整洁干净,秩序排列,难道你不会觉得累吗?”这个问题梁映雪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问。


    孟明逸背着她还在翻找,语调没什么起伏地道:“我后妈最讨厌邋遢和无序,从小被她教育,养成习惯了……找到了。”


    等他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瓶膏药:“我小妹知道我受伤寄来的祛疤膏,我用过效果不错,刚好还剩一瓶,便宜你了。”


    梁映雪正要接过,孟明逸的手却倏然缩回去,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唇角几不可见得翘了下,一本正经道:“这瓶祛疤膏不适合每个人的肤质,有的人使用可能会引发过敏,严重的话可能脸都烂掉……”


    说着他的眼睛定定凝着她的脸,嘴里说着:“你这张脸若是出事,吴婶子和荣林哥他们绝对会打死我。”


    梁映雪:“……”嗯,看在他侧面承认自己颜值的份上,梁映雪决定不计较他看向自己时那一瞬间的放肆。


    再说这瓶祛疤膏她很熟悉,上辈子秦玉华跟同事闹矛盾被抓花了脸,然后秦玉山托人从海市某医院买了一模一样的祛疤膏,后来秦玉华脸上的疤果然好了,为此她还暗道可惜来着。


    “那就先抹一点试试效果。”梁映雪目光全然盯着祛疤膏看,虽说她没那么介意,但若能恢复如初,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毕竟哪个女人不喜欢自己漂漂亮亮,肌肤完美无瑕呢?


    第87章


    孟明逸打开祛疤药膏, 用无名指挖了一些,神色无比自然且坦荡地道:“我宿舍没有镜子,我帮你涂一些。”


    青年高大的身躯靠过来, 梁映雪下意识往后拉开一些距离:“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孟明逸动作一顿,微微睁大眼睛, 像是莫名有一丝委屈。


    梁映雪气势矮了些:“……当然是。”


    孟明逸微微侧头, 眼神带着质问和控诉:“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意图不轨?我就是那种品行最不堪的坏蛋?”


    在对方澄澈如湖水的眸光下,梁映雪磕绊了下:“诶, 当, 当然不是, 你不是那种人。”


    如果他真的品行堪忧,当初就不会为了救人把自己伤成那样, 在她看来,孟明逸的人品百分百可靠。


    “既然这样,为什么你拒绝我?”孟明逸气势足了些, 就更加执拗于答案, 似乎是最受不得别人这样误解自己, 非要刨根问题寻一个答案。


    梁映雪一时语塞, 感觉自己在不经意间伤害了一位大好青年脆弱的心灵, 加上方才从孟明逸三言两语的描述中得知, 他儿时在后妈手下过得并不轻松,一时间梁映雪还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纠结之中梁映雪无意识咬着下嘴唇的唇瓣, 贝齿松开唇瓣后, 她果断道:“那你涂吧!”说完闭上眼微微把脸侧向孟明逸,端的是视死如归一般的气势。


    可能原本真的只是


    意见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自己处理不当, 莫名触动青年某条脆弱的神经,给他造成困扰,那自己就爽快点,不就是涂药膏吗,又不是砍头,怕什么?


    梁映雪闭着眼,只能凭借声音和气味判断周遭的情况,她只听见身前的孟明逸似乎轻笑了声,像是满意了,没过多久,男人轻浅的呼吸声悬在头顶,似有若无缠绕着她,没等她反应过来,冰冰凉凉的触感落在脸颊上,紧接着指腹在脸颊轻轻涂抹,一圈叠着一圈,直到药膏涂匀,脸颊上的柔软触感立即消失。


    其实孟明逸的动作很短暂,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收回自己的手。


    连同消失的,还有他靠近时轻浅的呼吸,男人温热的体温,好似她周遭都随之降了一度。


    梁映雪看不见的地方,青年眼神落在梁映雪被咬得红艳如花瓣的唇瓣上,幽深似深渊,填不满,看不穿,同时有一丝危险的气息在酝酿,蒸腾。


    梁映雪睁眼的瞬间,青年幽深难辨的眸色如风吹薄雾,眨眼间了无痕迹,只余一汪清透的湖水。


    孟明逸似笑非笑看她,眼中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揶揄,好像在说:看,我也没怎么你吧?


    梁映雪有一丝丝的心虚,还有一丝来得莫名其妙的赧意,但是她不想细究,只随它去了。


    等待测试敏感性结果的这段时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可能有段时间没见,梁映雪觉得孟明逸比之前气质更冷峻些,他轻飘飘投来的一眼,莫名多了一丝压力感。


    孟明逸有些莫名地瞥去一眼,应该是受伤的腿没完全好,他一手撑在桌面微弯着腰,在抽屉里继续翻找,很快又找出一盒药膏,再次递到梁映雪跟前。


    “涂点这个药膏,对缓解冻疮的麻痒感应该有效果。”他见梁映雪没有立即接过去,目露诧异,“难不成你还要我帮你涂?”


    他饶有兴致地道:“虽说我们是朋友,但毕竟男女有别,这……好像有些不太合适吧?”


    梁映雪垂下浓密的睫毛,再倏地抬眼,眼中两团怒火在熊熊燃烧:“孟、明、逸!”


    要不是他救过她亲妈,帮过她亲哥,她现在就拿一把斧头砍了这货!怎么有性格这么善变,这么恶劣的人?非要给她涂药膏的是他,说男女授受不亲也是他,好像她有多渴望他给自己涂药膏似的?


    梁映雪再懒得理他,祛疤膏也不要了,气呼呼就冲出宿舍,头也不回。


    两步跑出宿舍,外头冷风嗖嗖一刮,梁映雪的脑子很快降温,连怒火都被皑皑白雪覆盖熄灭,脚步随着慢下来。


    只有少不更事的小姑娘才会火气旺盛,为这种小事发脾气,自己这样未免反应过大,或许自己是该修身养性,养养脾气了。


    梁映雪踩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孟明逸的清冽好听的声音:“梁映雪,你等等……”


    梁映雪刚才觉得该修身养性,可一听孟明逸似乎还带着一抹笑意的声音,她刚熄灭的火气再起冒了上来,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加快脚步就要走。


    “诶……”


    就在梁映雪即将拐进左边巷道,身后踩在雪地的脚步声猛然往前一滑,然后便是身子着地,孟明逸一声闷痛的惊呼。


    “嗯……”


    梁映雪想到孟明逸腿还没好全,方才追上来脚步就有些吃力,下意识就折身往回跑,待跑到孟明逸跟前,见穿上厚实大衣的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还没站稳脚下又打滑,人又摔到雪地里,这回还吃了一嘴雪,狼狈的模样,让他冷峻秀雅的气质大打折扣,甚至莫名有些好笑。


    梁映雪没憋着,双手叉着腰,站在孟明逸跟前毫无形象地放肆大笑:“哈哈哈……狗啃屎这么高难度动作,都被你完成了,哈哈哈哈……”


    孟明逸都气笑了,后面干脆放弃治疗,就这么坐在雪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微微仰着俊秀的脸,懒懒地侧着头望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漂亮女人,嘴角噙着无奈的笑意。


    从远处看去,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地里,身穿黑色大衣的青年坐在地上,眉眼松散,五官俊雅,随意自在的模样仿佛坐在自家的后花园,而当他眸光流转,弯唇浅笑的瞬间,周围的雪与景都沦为他的陪衬。


    黑发雪肤的的青年对面,穿长款羽绒服的年轻女人笑得前仰后合,可却丝毫不影响其美貌,反而像那凌霜傲雪的雪中红梅,鲜艳欲燃,周遭无边美景都失了几分颜色。


    青年清俊秀雅,女人更美艳夺目,二人一白一红,交映为雪中一景。


    梁映雪笑得脸颊发麻,抬手揉了几下,面上的软肉才舒服了些,余光扫过地上的人,就见他慢条斯理移开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目光,似笑非笑:“这下不生气了?”


    梁映雪笑够了,气也没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孟明逸借力站了起来,好笑道:“气性还怪大的。”


    梁映雪不客气地道:“要你管?”


    孟明逸无所谓地拍去身上的雪,闻言一扬眉,凑近了盯着她的眼:“我不管。谁管,你未来的丈夫?”


    梁映雪被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盯得有些耳热,抬手便把人推开:“离我远点!我不要谁管,只要我高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要你操心?”


    孟明逸跟着笑了,很是赞同地点头:“确实,我的映雪姐好的很,不需要任何人管,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就好。”说着从兜里掏出祛疤膏和缓和冻疮的高腰,放进她手里。


    梁映雪炸毛,觉得他是在反讽,抬脚就要踢他:“孟明逸,别以为一点好处就能打发过去,姐认真起来村口的狗子都怕!”


    “哈哈哈……”孟明逸一个转身利落躲开,到底身高腿长,哪怕腿没好全跑起来也比梁映雪快,简直气死人。


    梁映雪在雪地里硬追几百米,到底顾忌孟明逸的腿旧疾复发,放弃削他一顿的想法,只捏了十几个雪球往他气人的嘴脸和身上招呼而已,一点也不过分。


    报复行动完美落幕,梁映雪心满意足,拍拍手昂着高贵的头颅转身回家,徒留孟明逸乌黑的头发被雪弄得一团糟,一边拨弄头发一边对离去的女人咬牙切齿。


    梁映雪回到棉纺厂大门口,亲哥梁荣林已经托着木板车先回去,吴亚兰和吴建军还在摊子上守着,他们卖炒货不需要桌椅,小小的摊子撑着两块木头,上面盖着冬日洗澡用的塑料罩棚,再盖上一些稻草之类的东西,保暖还是防止罩棚被封刮走,就是瞧着有些寒碜。


    罩棚本就不大,塞两个人就够挤的,堂哥梁荣宝今日生意惨淡,干脆也钻进去,说是外头太冷了,进去后就拉着吴建军一顿瞎唠,时不时偷偷朝吴亚兰挤眉弄眼,吴建军毫无知觉,只以为昨晚打了半宿的牌,建立的深情厚谊。


    吴亚兰看到表姐经过,就差伸出手喊救我,眼神可怜巴巴的,但是命定的背锅侠梁映雪现在一点没有成人之美的优秀品质,只当没看见,径直掠过。


    罩棚里的吴亚兰:“……”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心惊胆战,害怕随时被发现的恐慌感始终萦绕着我,我可太难了。


    要不是她和梁荣宝相差六七岁,要不是父母从没把梁荣宝放进未来女婿考虑名单,要不是她和梁荣宝现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何必如此为难?


    唉,她都这样难了,表姐怎么就不能大度地体谅她一回呢?


    梁映雪回到家中时小舅吴德泉两口子已经回去了,她妈吴菊香说小舅他们这阵子帮家里忙的同时,表妹吴亚兰的生意他们自然看在眼里,欣慰也有些心酸,欣慰女儿变能干了,更沉稳懂事了,心酸的是女儿为了能把摊子支起来,留了这么多年的头发都剪了,他们做父母的自然不能拉胯,他们准备回拐口村帮忙在附近村子收些瓜子花生蚕豆这些东西,回头再筛几遍,挑去石子坏果这些。


    这些也也都是活,虽然琐碎,但是耗时间和眼睛。


    至于吴建军就继续留在二姑家,两头帮忙,哪头需要他就帮哪边忙活。


    雪天路滑,梁荣林和梁映雪都准备在家歇息几天再去收鸭毛,再说年前杀鸭杀大鹅的人家多,可以等这波高峰过去,再一把去收,这样也更省时省力。


    兄妹俩难得闲下来,梁荣林不习惯,回来就拿铁锹铲雪,院子里铲完了铲院外头的,一直往前延伸,往村里铲出一条长长的道路,这下梁家五房人都不用担心道路结冰会滑倒了。


    自家哥哥这么勤快,兴致高涨的,好似有使不完的牛劲,梁映雪乐得清闲。


    小梁露看到雪早就不安分,伸出小圆手哭着闹着要出去踩雪玩,吴菊香却怕孙女年纪小容易冻出病来,梁映雪拿出从海市XX百货买的夹棉袄子给侄女穿上,夹棉袄子下摆像裙摆一样蓬蓬的的长长的,穿在小梁露身上如同套了一件小被子,奶奶再也不怕孙女会冻着啦。


    梁映雪拉着侄女去外头平坦的地方玩雪,先捏一个雪球,放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直到小雪球变成大雪球,再用铁锹塑性,两个不一样大的雪球搭在一起,就是雪人的身子和头了,再找两根树枝做手臂,两颗小石子做眼睛,再画上嘴巴,梁映雪今日份的大作就完成啦。


    梁映雪欣赏了一会儿,问侄女:“露露,姑姑做的雪人好看吗?”


    小梁露露出一嘴小米牙,“好,汗!”


    “好看就鼓掌!”梁映雪带头示范,巴掌拍得万分响亮。


    小梁露有样学样,两只小肉手拍打在一起,连巴掌声都显得分外可爱。


    “姑姑!”


    “好汗!”


    梁映雪很满意,表情很骄傲。


    “露露,雪人都没衣服穿,好冷好可怜,你把新衣服脱下来给它穿穿好不好?”梁映雪又逗她。


    小梁露小脑瓜子转动,半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小小年纪眉头皱到一起。


    梁映雪笑得直打跌,“鹅鹅鹅……”


    不远处的梁荣林:“= =!”没事干,尽忽悠孩子去了。


    小梁露看到爸爸,迈开小短腿跑爸爸身边去了,看来确实很舍不得身上的新衣服,梁映雪骗不到小孩子,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家,进院子前还朝小梁露做鬼脸吐舌头,小梁露有样学样,肉肉的手指头抓住脸上的肉,做出可怕的模样,这下连梁荣林都忍俊不禁。


    梁映雪在家中巡视一圈,奈何亲妈太勤快,连麻袋里的黄豆都挑好泡上,她无事可做,只能回屋补眠。


    她脱了衣服才躺下,吴菊香拿着鸡毛掸子进屋,一边掸去灰尘一边问她:“亚兰跟荣宝现在咋样了,你小舅小舅妈上午还问起我呢?”


    梁映雪差点没绷住:“啊?亚兰跟十三哥怎么了,最近不拌嘴不是挺好的吗?”


    吴菊香嗔她一眼:“还跟老娘装傻呢?别说我,你小舅和小舅妈昨晚吃饭的时候就瞧出来了,荣宝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你表妹!你们不会以为我们上了年纪,就老眼昏花吧?我告诉你,我们吃过的盐比你们吃过的米还要多,什么瞧不出来啊?”


    说着她放下鸡毛掸子,表情很认真:“你也上上心,亚兰是过来帮咱们忙的,万一不成闹得不开心,你妈以后拿什么脸去见你小舅跟小舅妈?”


    梁映雪抱头,她原本都准备当背锅侠了,还不上心呢?不过她也明白长辈们的担忧,小舅家就两个女儿一个儿子,都是家里的宝,谁不上心呢?


    她琢磨了下,反问:“妈,你看出小舅和小舅妈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吴菊香干脆在床沿坐下,叹口气:“你小舅小舅妈没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两人差个六岁也不算太大,他们就问我荣宝这个孩子怎么样,适不适合过日子。”


    “那您怎么说的?”梁映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再没了睡意。


    “荣宝小时候几乎都在咱家待着,我看着他长大,当然只会说他的好话,只是……这孩子脾气急,亚兰也是急脾气,两人凑一块有时候那就像针尖对麦芒,吵起架来我都怕得慌。”吴菊香左右为难,她既想撮合这件事,可又怕两人婚后吵架过得不和睦,到头来反而耽误侄女和从小看到大的荣宝。


    梁映雪脱口来了一句:“两人才谈着,距离结婚还早着呢,急什么呀?”


    见她妈对自己不以为意的态度很生气,瞪着自己,梁映雪换了口吻:“我是说这事你们谁都先别捅破,就当不知道,就让两人慢慢处着呗,反正十三哥的品性您总信得过,他不会让亚兰吃亏的!让两人处一段时间,行就行,不行也没什么,大家还是亲戚,对吧?”


    吴菊香咕哝:“总归女孩子吃亏点,万一不成,以后亚兰再找婆家,人家知道了不乐意可怎么好?”


    “哎哟我的亲妈呀,这都啥年头了,也就咱们乡下把谈对象当事,现在在城里,小年轻们可不像从前了,分手都是常见的事,没那么好看,但也没到浸猪笼的地步,您可就放宽心吧!”梁映雪三言两语安慰了吴菊香。


    不过她也没说错,现在不是七十年代,而是八十年代,随着经济的发展,思想的发展,从前古板封建的思想慢慢被淘汰,现在城里的年轻人谈个对象分个手,可没到人人唾骂人人喊打的地步,最多也就私底下嚼个舌根,说到底谁管得着谁啊?


    所以表妹和堂哥的事还不如就随他们去,只要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谈个恋爱也没什么,上一世见得多的梁映雪如此想。


    下午太阳就出来了,温度上升,屋顶上的积雪融化成雪水渗进茅草里,然后便是外头艳阳高照,屋里小雨滴答。


    下午梁映雪又换了一回木桶木盆,虽然雪水都被木盆接住,但溅起的水花不免散落各地,寻不着踪迹,屋里却明显更阴冷了些,摸一把被子,湿冷湿冷的,估计躺进去跟躺进冰窟没多大区别。


    吃晚饭的时候,梁映雪就跟亲妈亲哥们商量:“妈,哥,我看年前说不定还有大雪,我想把咱家屋顶都换上瓦片,这样下雨下雪就不用再担心屋顶漏水了。”


    这是她之前就想好的,亲哥拿钱还债务,她就拿钱改善一下住处,毕竟是自己的家。


    梁贵田第一个拍手同意:“映雪这个想法好啊。”


    既而畅想起来,“没想到我梁贵田是咱们兄弟里面最先住上瓦片房的,还是我梁贵田的儿女有本事,钱也还了,瓦片房也住上,今年能过个好年咯。”


    梁映雪瞥去一眼,无语道:“爸麻烦你清醒点,我跟我哥有没有本事,请问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


    梁贵田理直气壮:“怎么没关系,你跟你哥不都姓梁吗?”


    “噗……”吴亚兰没忍住,笑喷了,一粒米饭从鼻孔喷了出来,忙捂住鼻子。


    梁映雪兄妹:“……”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脸皮赛城墙,子弹也打不穿。


    在乡下土地和房子就是家中最大的财产,盖一间漂亮房子更是每个人的心愿,吴菊香也不例外,想着女儿的房间确实该修整一番,便也同意了,甚至有些隐隐的期待。


    隔日收摊后梁映雪和梁荣林便去六塔县的县砖窑厂买瓦片,只是现在大家生活条件好了些,城里盖房子的人越来越多,砖头水泥瓦片这些东西都十分紧俏,他们要购买瓦片就得排队,看专场负


    责人那架势,绝对要排到年后,甚至是开春以后了。


    梁荣林跟堂弟梁荣宝学了一手,遇着男同志就拿烟开道,给专场负责人口袋塞了一包烟,可人家就是不松口,说东西实在紧俏,别说六百片,六十片也抽不出来。


    兄妹二人不得不失望而归。


    傍晚时分,梁大跑来叫梁贵田他们去自己家,说是他爸梁荣汉有事要讲。


    第88章


    梁贵金家。


    时间近晚饭饭点, 梁家五房人却来得空前齐全,原本宽敞的堂屋挤不下梁家四代人,辈分小的只有站屋檐的份, 梁映雪凭借自己嫡系二代的“高贵”辈分,顶着一干侄子侄女羡艳的眼神, 成功挤近第二圈, 也就是亲爹梁贵田的身后位置。


    梁家方桌上分别坐着梁贵金两口子,梁贵银两口子,梁贵锁两口子, 梁贵田两口子, 各占据一个方位。


    一大家子很久没这么齐全了, 凑到一起有说笑的,争论的, 咬耳朵的,撸袖子像要干仗的,比早晨的棉纺厂门口还要闹腾。


    与之相反的是, 方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 梁贵田原本想跟三位哥哥说话, 可梁贵银他们看出今天老大哥的脸色不大对劲, 他们已经很久没从年过花甲的老大哥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阴沉晦暗, 比隆冬的阴雪天还要阴冷。


    梁荣宝姗姗来迟,他向来是散漫惯了的, 双手插兜弓着腰迈步子进大伯家, 见堂屋人太多,就想在外屋檐下和梁大梁二他们凑一块乐呵,反正有啥事家中长辈们拿主意就是。


    今天却不同以往, 大堂哥梁荣汉亲自叫他:“荣宝,你进堂屋去。”


    一直闭目的大伯梁贵金倏然睁眼,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半浑浊的眼睛,开口道:“荣宝你今天代表五房,你往你六叔身边坐。”


    吴菊香往旁边挪了下,梁荣宝原本嬉皮笑脸一敛,神色恭敬地在梁贵田身旁坐下,长长的板凳上坐着五房和六房三人。


    上方大伯和大伯身侧大堂哥都看着他,他们的表情如有实质落在他身上,格外有分量,瞧得梁荣宝心里一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梁荣宝不禁心虚,可低头细细想来,自己这几个月不是收鸡蛋就是卖鸡蛋,做梦都离不开鸡蛋,哪有时间干坏事?真要论起来,只有自己拿刀差点把张大志砍了那事。


    可也不至于啊,从小到大自己没少惹祸,人家都叫他是梁家的惹祸头子,可大伯他们向来是最护短的,很少责备自己,除非他做的真是过分,才把他抽一顿。就他看张大志这事,怎么看自己也没错,事发后大伯三伯他们还骂张家人来着,说下回见一次打一次,导致张大志他们再不敢来梅林村。


    所以到底是为啥事呢?梁荣宝苦思冥想。


    梁荣宝的疑惑没持续多久,等他落座,站在父亲身侧的梁荣汉得到父亲点头,开口道:“今天叫咱家人这个点过来,是想告诉大家,也是告诉荣宝一件事,关于五叔死因的事。”


    梁荣宝瞬间坐直了身体,其他梁家人也几乎瞬间消音,偌大的梁家安静下来,一双双不解的眼神同时射向堂屋中间。


    “大哥,你这话是啥意思,我爸不是落水出了意外吗?”梁荣宝一错不错盯着梁荣汉,这么多年过去,不论愿不愿意,他已经接受父亲去世的现实。


    梁荣汉望向梁荣宝的目光饱含抚慰:“荣宝,今天我带孙旺去县里公安部门走了一趟,孙旺作证,当年目睹孙长生夜里把五叔推入水中,直到五叔溺毙孙长生才离开……”


    “荣宝,你爸是被孙长生这个畜生害死的啊!”梁贵金一声悲泣,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似那杜鹃啼血。


    梁贵银三兄弟俱是一脸震惊,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老三老四,已经很久没有事能引起他们这么大的情绪起伏了。


    “什么?老五是被孙长生害死的?!”


    “孙长生这个活该天打五雷轰,五马分尸的畜生,人怎么能这么恶毒?我就说老五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不小心的人,怎么会就因为多喝两杯就摔进塘里?”


    “我可怜的五哥……”梁贵田捂脸竟瞬间湿了眼眶,“呜呜呜”地哭起来,再抬眼,他咬牙切齿地道:“大哥,三哥,四哥,咱们不能放过孙长生这个畜生!咱们要为五哥报仇!”


    梁家小辈们很多没见过五叔/五爷爷,可不妨碍他们从长辈嘴里听说过五叔/五爷爷的事迹,知晓他们兄妹六人感情多么深厚,更何况他们都和梁荣宝关系亲厚,堂弟/堂叔虽然看着不着调,对自家人一点没话说,他们都喜欢梁荣宝,连带着对梁荣宝的身生父亲梁贵山更喜爱了一分,现在得知五叔/五爷爷竟然是孙长生害死的,新仇旧怨加一起,这还得了?


    梁家当场哄然,说是群情激奋不为过,有咒骂孙长生的,有连带孙家人从上到达咒骂个遍的,有火冒三丈想讨公道的,更有甚者直接抄起铁锹扁担,已经急不可耐要上孙家的大门闹事……


    梁贵金看在眼里,冷不丁一声暴喝:“都给老子消停会儿!”


    大家长一出口,下面三个老弟弟条件反射脖子一缩,其他小辈瞬间就不敢动了。


    梁贵金没再说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下坐一声没吭的侄子梁荣宝:“荣宝,你大堂哥跑了几趟县里,他这回犯了很多事,绝对跑不了,上头肯定会他拉去枪毙。你爸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你爸就你一个孩子,他要是有在天之灵,最想看到的就是你早点结婚生子,成家立业,有老婆孩子疼你……他,他也就能放心了!”


    梁贵锁瞅瞅老大哥,再瞅瞅三哥梁贵银,也开口劝慰:“既然孙长生都被抓了,这回肯定落不着他的好,到时候他被拉去枪毙,咱们一大家子都去送送他,看到咱们梁家日子过得好,再看看他,保证他死都不能瞑目,气死他!”


    梁贵锁是根据老大老三的表情来揣度的,原本嘛老五的死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他们都在时间的冲刷下被迫接受,并且他们剩下几个老兄弟年纪也不小了,现在他们更在乎后辈们幸福,不希望他们也卷进这些是是非非里去。


    当然,老五的事情肯定不能这样轻轻带过,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梁贵银往常就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眉头已经皱成一团,不过面对梁荣宝还是缓和了面色,稀罕地多说了两句:“孙长生出事,他儿子孙向能的前途也就到头了,孙长生一辈子的指望都成了笑话,对孙长生这种人来说,这比枪毙他还要难受。就叫他后悔去吧,多行不义必自毙!”


    大家说了这么多,可梁荣宝还是垂着眼睛,一言不发。


    离得最近的二婶瞧着替他难受,安慰着摸了摸梁荣宝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孩子,想哭就哭吧,二婶知道你心里难受。”


    这些年梁家日子是难过,可最招人心疼的还是老五家的孩子,没爹没骂,他们当伯伯婶婶的做得再多,也比不上亲生父母对孩子的爱。


    上座梁贵金浑浊的眼始终不动声色关注着小侄子。


    梁荣宝在二婶肩头靠了会儿,睁着眼无声流下两行泪,待他眼皮子终于动了下,再眨眼他猛地从长凳蹿起来,疯了似的扒开人群,鹰隼似的眼在大伯家墙角巡视两眼,看到墙上挂着的斧头,想也不想拽了下来,大拇指在斧刃刮了刮,然后一阵风似的往门外冲。


    没等梁映雪他们开口,梁荣宝倏地回转身来,一脸郁煞暴躁之色叫人胆寒。


    “今天谁来拦我,以后就不是我梁荣宝的亲人!”撂下这句话,梁荣宝头也不回地往外冲。


    众人一下子却步,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大家长梁贵金,梁贵金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拐杖简直要戳烂地面:“快去看着,千万别叫他闹出人命。真有事,你们一定先护住老五的孩子!”


    “荣汉,你去盯着,别叫荣宝吃亏!”


    梁荣汉“哎”了声,忙大步流星出去。


    其他人乌泱泱涌出梁家,最后只剩下腿脚不便的梁贵金两口子,梁贵金喃喃自语:“给荣宝撒撒气也好,不然这口气出不去,迟早要出事。”


    天色已经模糊不清,梁映雪顺着斧头砍大门的声音赶过去,才刚到,孙家被孙宏砍得面目全非的门原本只钉了几块木板修缮,又被梁荣宝一顿疯砍,没支撑几分钟就彻底报废,只剩下孤零零的门框摇摇欲坠。


    可能经历孙宏那回,孙家人已经有了阴影,熟悉的刀劈斧砍声再次传来,过了好一会儿孙家人才出门,这回孙向庸兄弟三个学精明了,不再一个一个送人头,而是拖妻带儿全体出动,真被群殴了还有逃脱的可能。


    然而梁荣宝可不管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一家子,提着斧头就上,嘴里嚷着:“老子今天就砍孙长生的种,你们其他人硬往上凑,别怪我斧头无眼!”


    这么一吼,加上梁荣宝“威名”在外,他单枪匹马夜闯凹口村杀张大志的事迹还在村里流传呢,高翠红等三房媳妇儿条件反射各自搂住自己的孩子,扭身躲到一边去,这下子孙家三兄弟就变得明显起来。


    孙家三兄弟本以为最差不过跟上回孙宏闹事一样,砍完砸完揍完,说到底还是要好处,三人觉得这回只要不往上凑,不硬抗就没多大事,然而遇到不爱用脑子更爱用拳头的梁荣宝,他们只有傻眼逃命的份。


    孙向庸还好些,知道第一时间掩护老婆孩子逃走,孙向东跟孙向能这时候还想给对方使绊子,想偷偷扯住对方做挡箭牌,没想两人想一起去了,这么一拉扯,双方均是一愣,还是脑子好使的孙向能反应更快,一脚把孙向东踹向梁荣宝,给自己创造逃命的时机。


    没想梁荣宝没管送上门的孙向东,反而一拧身猫捉老鼠似的抓住孙向能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拽,连衣带人一把掀到地下,孙向能转身的瞬间头被一只脚用力踩回地下,碾了碾,问:“你这么害怕做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你爸杀了我爸的事?嗯?”说着一把薅起孙向能的头发往上一提,疼得人龇牙咧嘴。


    孙家左邻右舍已经围过来一批,不明所以的人原本还有些愤慨,毕竟都是孙家本家,还想着拉架帮忙呢,几人袖子都撸起来了,听梁荣宝吐露的这一席话,众人心口一凉,齐刷刷放下袖子,退出几米之外,生怕被孙向能几个倒霉兄弟连累。


    生死关头,孙向能能屈能伸:“我也是今天去县里看我爸才知道的,从前我是一点也不知情啊!我爸犯了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别人?”


    斧头贴在脖颈的瞬间,冰与热的交锋,战栗的感觉顺着脖颈席卷全身,孙向能是动也不敢动弹一下。


    “荣宝,荣宝,你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其实咱们俩之间原本就没有任何仇怨,这些都是上一辈子的事,与我无干啊!而且孙旺作了证,警察会给你爸的死一个交代,这还不够吗?你还年轻,你可别一时冲动干傻事!不值当!”


    他头朝下看不见梁荣宝的表情,见他没有继续动作但也没有松开,额头的汗悄然没入颈间,为了活命他已然愿意豁出一切:“……你觉得一条命抵一条命不值当,我,我有钱,我愿意给你赔偿,有了这笔钱,你就能娶老婆过上好日子,多快活啊?我想你爸泉下有知,也希望你早日娶老婆再生几个大胖小子,而不是杀人被拉去枪毙,是不是?”


    孙向庸媳妇儿忍不住发出尖利叫声:“好你个孙老二,分家的时候你说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还说打点交际全都用光了,原来早就背着咱们偷偷藏私,亏咱们这些年啥事都先紧着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咱们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咒你xxxx”


    污言秽语实在不入耳,梁映雪等人都悄悄屏蔽耳朵。


    但院子里最紧要的人物依旧还是梁荣宝,梁映雪他们压根不敢挪开眼,生怕眨个眼孙向能的脑袋就搬家了。


    孙向能也在等,额头的汗越流越多,在他数次挣扎后背上的脚却纹丝不动后,他脸色更加苍白得厉害。


    终于,梁荣宝开口,语气凉凉如刀:“孙向能,千怪万怪,怪你自己投错胎,投成孙长生的儿子……”


    话音未落,他高高抡起斧头就朝脖颈部位砍下,说时迟那时快,梁荣汉梁荣林他们早就暗中紧盯,梁荣宝刚抬胳膊的瞬间他们便一哄而上,眨眼间包围上来,抱人的抱人,抢斧头的抢斧头,帮忙继续压制孙向能的人也不乏人手。


    从外人角度来看,梁家人不是救人,只是让时间停留,没有让惨案立即发生而已。


    也是孙向能人缘太差,跟弟弟孙向东关系向来不睦,因为二房偷偷攒钱的事,现在大哥大嫂又不待见他,媳妇儿又无能为力,因此得了这么好的机会也没能逃脱。


    梁荣宝被堂哥堂侄子们抱住,试图挣脱无果后果断放弃,梁家人悬起的心刚放下,就见梁荣宝面无表情,眼底幽深:“再说一次,你们谁拦我,谁就不是我兄弟,不是我亲人!松手!”


    梁荣宝的眼神实在吓人,平常跟他耍宝惯了的梁大梁二都心生惧意,稍稍松了些力道,只有梁荣汉和梁荣林纹丝未动,丝毫不敢松懈。


    梁荣林真想摇醒自己这位堂弟:“荣宝,你冷静点!杀害五伯的是孙长生!不是孙向能!”


    梁荣宝眼神固执依旧,没有一丝动摇:“我知道,可我就是想让孙长生痛苦!我就是要杀了他最自豪的儿子!我也要让他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感觉!”他咆哮着说完,状态仿若杀红眼的恶犬,再次疯狂挣扎起来,眨眼间一脚踢飞了梁二。


    “哎哟……”梁二捂着屁股哀叫了声。


    梁荣汉实在忍无可忍,反手给他脸上来一巴掌,气极反笑:“梁荣宝,这是我替你爸打的一巴掌!五叔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绝对只会比我揍得更狠!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杀了人又怎么样,人能活过来吗?你要是出事,你爸才是真的死都不会瞑目!”


    梁荣汉字字泣血,打完梁荣宝,硬汉梁荣汉也不禁流下泪来,只是扭过头飞快弹走,不想让人看见。


    梁荣宝身形晃了晃,有些模糊的视线里,是梁家一张张担忧不舍的面孔,他稍稍垂首,握着斧头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可就是放不下。


    “大哥……”泪水不知何时彻底淹没眼眸,“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这些年过的日子……我以为是我命不好,我怪不了谁,可我现在知道不是的,原本我也能像你们一样,有爸有妈,有个家……”


    擦去眼泪再抬首,梁荣宝似乎下定某种决心,这时人群后的吴亚兰再也等不及,冲破人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殷殷切切巴望着他,声音已带了哭腔:“梁荣宝,你别干傻事呀!算我求你……”


    梁荣宝只顿了下,利落抽回手,侧过头不看她,冷冷道:“这里不适合你待着,你走吧。”


    吴亚兰满目的不敢置信,摇摇欲坠的眼泪一下子滑落脸颊,和她的心一同沉入无底深渊。


    接下来梁荣宝持斧往前,梁家众人被迫紧紧跟随,事情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梁映雪眼眶通红,鼻头却也耐不住渗出许多汗来,她知道堂哥脾气大,却也不知道发作起来如此厉害,她本以为杀害五伯的孙长生被抓进监狱随时枪毙,堂哥应该能解一解杀父之恨,而且没有孙旺挑唆,他总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把自己搭进去。


    然而现实却是,即使杀父仇人锒铛入狱,以命抵命,依旧不能抵消堂哥这些年没有双亲的痛苦,以及漫长的煎熬。


    见堂哥表妹们轮番劝慰无用,梁映雪只好找准机会挤进最里面的人群,在梁荣宝背后向他耳中递话。


    “十三哥,我能理解你想复仇,想毁灭一切的心,当初他秦家,他秦玉山就这么对我,知道他跟别的女人有个孩子,我都恨不得一刀把秦玉山捅了,更何况十三哥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还有五伯一条命,你只会比我更加难受百倍,千倍,万倍……”


    “换做是我,我也绝对不单单要孙长生被枪


    毙,我还要孙长生痛苦,我要他悔恨,我要他所有看重的的东西全部被摧毁!我要他尝尝家庭被毁,众叛亲离,悔不当初的滋味!对于他的所作所为,这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今日因明日果,他孙家人要怪,就怪自己老子太狠毒,怪不得旁人。”


    梁荣宝动作稍顿,回首看一眼梁映雪,那一眼,不知为何,他竟然从堂妹眼中看到同样的悲色,同样的执拗,同样的疯狂……这是经历过一无所有,内心被悲苦仇恨反复油煎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一无所有的人沾上仇恨,那将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梁映雪对上他的眸光:“只是堂哥,你现在并非一无所有,只要你愿意,你未来能重新有个家,你会有媳妇儿,有孩子,你的媳妇孩子爱你敬你,就像你爱他们一样……你失去的,将会以五叔希望的方式偿还给你。”


    “更何况……”梁映雪声音低下来,无由来泛着一股无情的冰冷,“报复的方式千万种,一刀了断是最爽快的,钝刀子割肉才最磨人,总要孙家人也尝尝,什么叫煎熬,什么叫折磨……孙长生如果知道自己死了,咱们还要继续对付孙家,他又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梁映雪都开始有些期待了。


    第89章


    “十三哥, 我们没有错,错的是别人,我们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而已,大伯他们这么大年纪了, 你忍心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吗?而且我们凭什么非要用最惨烈的方式报复呢?我们明明可以一边活得精彩, 一边叫仇人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我们明明可以同时拥有的呀!” 梁映雪眼珠子一错不错地凝盯着梁荣宝。


    梁荣汉忙顺着堂妹的话往下说:“是啊荣宝, 哪怕孙长生被枪毙, 也无法抵消他犯的罪过, 咱们梁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孙家的,大哥跟你保证!”


    梁荣林他们又是一番轮流劝说, 讲得口干舌燥,然而梁荣宝一直盯着梁映雪,他再三确认, 堂妹同他一样, 曾经受过巨大的重创, 叫人生不如死, 哀恸欲死的重创。


    可现在, 她再次站了起来, 历经千帆风雪,依旧矗立风中, 眼神动人, 因为她对未来依旧满怀热忱和希望。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众人屏息以待,直到梁荣宝松开力道, 手中斧头落到地上,众人高悬的心终于重重坠下,连忙喘口气。


    梁荣宝深深看了梁映雪一眼,一语未发,转身推开众人,穿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离开了孙家。


    孙向能摸着自己失而复得的脖颈狠狠喘气,孙向庸得知父亲杀了梁荣宝的亲爸,不敢吱声,孙向东躲在人群最后面眼神闪烁,一语不发,孙家妇女小孩更是不敢招惹梁荣宝那个疯子,一场虎头蛇尾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


    不,在梁荣宝离开后,梁家荣字辈老大梁荣汉带头冲锋,卷起袖子大耳刮子抽他们孙家三兄弟,梁荣茂梁大等人配合默契,捉住孙家三兄弟动弹不得,只有被螺旋抽的下场。


    抽了一来回后梁荣林很贴心地劝说道:“大哥,你是村干部,太冲动了不好。还是让我来吧。”


    孙向庸三兄弟:“……”他妈的,你大哥只是用巴掌,你直接捏拳头是怎么回事?


    梁荣林作为堂弟梁荣宝最亲近的兄弟,嘴皮子功夫不行,帮不了堂弟太多,那只能在拳头功夫上下力气了,一拳下去,孙向能感觉自己胃都被打穿了,当即一口酸水吐出来——今天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多,怪不得他体质差。


    孙家隔壁就是孙长生兄弟孙长青、孙长寿家,他们见梁家人仗着人多势众围殴三个侄子,三个侄子压根没有还手的份,到底不落忍。


    “喂,你们够了啊,没看到向庸他们脸也紫了,话都说不来吗?难道你们非要闹出人命才罢休?”


    “就是!咱们孙家人还没死绝呢,劝你们别太嚣张!”


    以往鼻孔朝天,面对梁家人嚣张野蛮惯了的孙长青兄弟,这会儿说话竟然也有点不硬气,一是自家兄弟竟然是杀人犯,到底心虚,二是这回亲兄弟孙长生坐牢,最出息的小辈孙向能前途也废了,孙家一朝落势,梁家人口又比孙家人口多,真对付起来绝对落不着好,他们可不敢这时候大喇喇刺激梁家人。


    但他们到底跟孙长生一母同胞,这时候不替侄子们说几句,以后村子里的人还怎么看他们?


    因此他们要说,又不敢往厉害了说,倒是显得有些畏畏缩缩。


    梁荣茂一记刀眼扫过去,“杀叔之仇不共戴天,你们不让我们报复孙向庸,是要我们报复你们这两个老货?替兄还仇?”


    孙长青兄弟立即闭嘴,脸色铁青却没胆子再多说。


    挨揍的孙向庸兄弟三个内心一片冰凉,三人心头都有觉悟,今天不断几根骨头折个腿什么的,这事是不能了了。


    孙家嫡亲叔叔都不敢多说,村里其他人就更不会多言了,孙长生可是杀人犯,光是想想他们曾和杀人犯住一个村子,心里都毛毛的,他能杀一个,就能杀两个,这种穷凶极恶之徒,大家伙恨不得他立马被拖去枪毙才好。


    老子是杀人犯,三个儿子能好到哪里去?别看着一个个人模狗样的,长得跟他们亲爹一个模子出来,说不定哪天也会做出杀人放火的骇事呢?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杀人犯的孩子可不值得帮!


    再说以往孙长生眼睛长头顶上,奉承孙家的人多,真心相待的少,谁没事为这么个货色得罪梁家人啊?


    别说帮他们了,以后怕不是要离这家人一百米远,这家子就不是好人!


    就算都姓孙,往上数八辈子是一家又怎样,现在梁家人在村里收购东西,能给村里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反观孙家呢?这事传出去,孙家只会让梅林村的人跟着一起蒙羞!


    可想而知,已经分家的梁家三兄弟以后在村里将会面对什么样的境遇。


    梁映雪和吴亚兰不放心,跟在梁荣宝后面一路小跑,就眼睁睁看着梁荣宝大步流星跑回自己家中,甚至没有看身后的人一眼,“啪”地把大门关上,里头再没有任何声响。


    天早就黑了,冷月如钩,夜色浸寒,梁映雪和吴亚兰在外头站了一会儿,身体都冻得有些僵。


    梁映雪看着格外沉默的表妹,猜测小姑娘是不是被先前堂哥冷漠的对待伤心了,她想了想轻声安慰道:“十三哥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大,他需要时间缓缓,之前他那个样子并非只针对你一个人,他都嚷了两次要跟我们断亲呢!你别往心里去。”


    吴亚兰摇摇头却没多说,只道:“表姐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梁映雪看看大门再看看表妹,还是先行离开,到了岔口径直往大伯梁贵金家去了。


    梁映雪在大伯家等了一会儿,梁贵金依旧坐在老位置上,动也未动,只是原本就佝偻的背脊似乎又弯曲了几分,沟壑纵横的脸上似乎画不下他的苍老与悲凉。


    大儿媳妇儿田春凤怕老人饿着,给装了饭菜端到跟前,梁贵金看也未看,固执地看着大门口,梁贵银个弟弟亦是如此,而梁贵田脸上是梁映雪从未见过的认真而阴沉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梁映雪在想,大伯他们也曾有过自己的人生难忘,自己的手足情深,自己的执妄不甘……有些东西,即使老了,眼睛花了,腿脚不便了,依旧无法释怀。


    不知等了多久,梁荣汉他们一个个都回来了,听大儿子说完,梁贵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这样默默无言,撑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回屋去。


    梁贵银几个老兄弟也都没说什么,各自散了。


    最惨的还是孙家,三兄弟的伤势比上次还要严重,孙长生老婆和儿媳妇们吓得哭天抢地,忙叫几房叔伯帮忙把人抬上板车,连夜拉去县里卫生所治疗去了。


    三兄弟没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倒是再次同年同月同日伤重住院,果然是兄弟缘分天注定。


    去县卫生所的路上他们亲妈一直在咒骂,骂梁家人下手歹毒,骂村里人冷漠,骂女儿孙玉霞白眼狼不回家,咒完这些又忍不住咒骂老头子孙长生,咒他丧尽天良不干好事,不修福,看把三个儿子害成啥样?要是他没杀梁贵田,会有今天的事吗?他们家会沦落到现今这个地步吗?


    到了县卫生所,孙长生媳妇咒骂得更厉害了,因为他们家拿不出那么多钱住院,卫生院不收治。


    三房儿媳妇为此又是一顿闹,大儿媳妇和三儿媳妇联手对付二儿媳妇,叫她掏钱,二儿媳妇除了给自己丈夫拿钱住院,其他人的死活她一概不理,把她们婆婆直接气晕过去,这下子住院的人又多了一个。


    最后还是孙向庸两位叔叔凑了点钱,但也只够给一个人治疗的,孙向庸亲妈强撑着起来,不愿接受治疗,把两位小叔子凑来的钱偷偷塞给小儿子,生怕小儿子缺胳膊断腿的。


    最后的最后,被众人遗忘的还属大儿子孙向庸。


    至于孙玉霞,她在厂里听闻家里发生这些污七糟八的事,杀人犯的父亲,三个生病住院的哥哥,病殃殃的母亲,要从她身上扒层皮的嫂子……她哪里还敢回家,回家岂不是羊入虎口,被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下?


    孙家的奇葩事太多,村里人现在对孙家人那都是敬而远之,看一眼都嫌晦气,因此都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他们家的事在梅林村,乃至梅山大队传得沸沸扬扬。


    不用说,孙向能在镇上的职务肯定保不住,更别说县里。


    破天荒的,今早吴亚兰没有出摊,梁映雪起来她还在睡,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梁映雪瞧着都心疼,便没打扰她。


    出摊前她还是把表妹炒货捎上,表弟吴建军可以卖炒货,年前别的生意差,就属炒货的生意好,这时候歇息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


    她能理解年轻女孩青春懵懂,内心的敏感与脆弱,不过她早过了这个阶段,现在在她看来感情可能飞走,可挣到口袋里的钱却永远是你的。


    堂侄女梁红梅学期结束回家,早上跟着一起出摊,梁荣宝一夜未出,更不可能出摊,梁红梅便在梁荣宝原来的位置上摆摊卖老几样的蔬菜。


    昨晚发生那样大的事,梁红梅作为一名学生从未经历过,早上摆摊仍旧心有余悸,逮着大不了几岁的小姑梁映雪嘀嘀咕咕说话,一会儿问孙长生什么时候枪毙,一会儿担忧堂叔梁荣宝一蹶不振,一会儿又怕孙家人阴魂不散,总之小姑娘忧心的还挺多。


    侄女的唠唠叨叨丝毫没影响梁映雪,只在招呼客人时示意侄女安静会儿,这两天天气好转,生意有了起色,她自然不能耽误开门做生意,都热络招呼着,如果没有客人,她就安慰侄女几句,她自己是瞧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的。


    更甚者她还跟亲哥梁荣林聊起买瓦片的事。


    “下午有时间,哥,咱俩骑自行车去邻县砖瓦厂瞧瞧去?”


    梁荣林一早上都皱着个眉头,英俊的男人如此忧郁,把几个买豆腐脑的年轻姑娘都看忧愁。


    “可是荣宝一个人在家里,谁也不搭理,我真怕他干什么傻事。”


    “放心吧哥,十三哥真干傻事倒霉的也是别人,不会伤他自己的。”梁映雪在空下的小凳子坐下,大喇喇道。


    梁荣林眼神幽怨,像在说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还不如不安慰呢。


    梁映雪不过开个玩笑想叫亲哥别那么苦大仇深,紧接着又道:“你一堆大侄子们轮流巡逻看守,有的都爬梯子上屋顶上盯着了,你还怕什么呀?再说你对十三哥还不了解吗,就算他真干傻事,走之前也要带走几个,不然岂不是亏大了?好了好了,瓦片再没着落,年前就没指望住上瓦片房,你妹妹我可不想再屋里淋雨了。”


    兄妹俩聊得起劲,没注意孟明逸何时来的,正坐在梁映雪对面,梁映雪一回眸便看到他,说话声卡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


    “你来了,要吃什么吗?”说着准备从小凳子上起身。


    孟明逸朝她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一碗咸口豆腐脑,两个蔬菜包两个腊肉笋丁包子,麻烦映雪姐了。”


    一面和梁荣林搭话:“荣林哥,刚才听你们在说瓦片?我一同学的亲戚在省砖瓦厂工作,你们确定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们问问,不过加上运输费用,会比在本县买贵上一些。”


    梁映雪端来一碗豆腐脑,上头的浇汁多得快溢出来,孟明逸又朝着梁映雪笑了下,俊美秀雅的面容漾着春水映桃花般的笑意,直把人笑晃了眼。


    也不知昨天上午作弄自己的是谁?梁映雪很无语,别说年轻小丫头有两幅面孔,年轻男人也有呢!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瓦片上,有些兴奋道:“你有门路?多些运费没关系,我们确定要了。”


    重点是再来一场雪,积雪融化的时候太遭罪,屋里毫无温度,现在年轻还扛得住,上了年纪关节会不舒服。重来一辈子,她可不想没苦硬吃,赚钱不就是为了改善生活的吗?


    “明天上午给你消息。”孟明逸说完伸手去拿装辣椒油的罐子,转眼间手上只剩小勺子,罐子却被人抄走了。


    “腿没好全,不宜食用辛辣刺激食物,再说你不是不能吃辣吗?”梁映雪不赞同道。


    孟明逸从善如流放下小勺子,又笑了下,“我给忘记了。好吧,我不加辣油。”


    话里带着笑意,好似他愿意一切遵从梁映雪所说似的。


    一旁梁荣林一脸狐疑,小孟兄弟什么时候这么开朗爱笑了?


    一旁梁红梅二脸狐疑,孟老师什么时候这么温柔可亲了?肯定是自己脑子实在差强人意,孟老师才没个笑脸的!呜呜……


    孟明逸吃着豆腐脑,以前他觉得不甚对胃口的东西,不知为何如今尝着,却是另一番滋味,叫他熨帖,也令他心安。


    梁映雪转身招待客人,孟明逸坐在她正前方,一边吃一边光明正大看着她,梁映雪总觉得背后的目光有些灼烫的意味,一回眸,青年无辜地眨眨眼皮子,似是无声询问。


    孟明逸吃完东西,左右观望了下,问梁映雪:“荣宝哥今天没来?”


    梁映雪没开口,梁荣林却没忍住跟眼前这位年纪小尚轻,但做事沉稳可靠的青年诉说起堂弟的不幸遭遇,梁孙梁家的恩怨纠葛,以及昨晚才发生的种种。


    “荣宝从昨晚到今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到现在也没出来。唉……”梁荣林今天不知叹了几次气。


    孟明逸听完原本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半垂着眸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道:“今天没班,我去荣宝哥家看看他去。”


    他和梁荣宝相识不久,但梁荣宝对他也有帮助之恩,养病期间,梁荣宝没少照顾自己,更何况两人也是朋友。


    梁荣林他们自然愿意,现在他们对梁荣宝是毫无办法,只能病急乱投医了。


    孟明逸话题一转,“上午还有空,红梅卖完菜去我那做一份卷子。”


    脑子还没转过来的梁红梅:“啊?”


    对上孟老师这张严肃可怕的脸,堪称醒神神器,瞬间脑袋变清明:“哦哦,好的孟老师。”


    “映雪姐,你去吗?”孟明逸又问,“不然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梁映雪反应过来,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做一份试卷动辄几个小时,被其他棉纺厂职工看到确实不合适,说不定还有


    人说红梅或者孟明逸的闲话。


    梁映雪立即应允:“刚好最近没什么事,上午我陪红梅一起。”


    收了摊梁映雪随梁红梅一起去孟明逸宿舍,顶着“老师”身份的孟明逸正经严肃很多,先询问梁红梅最近有没有没弄懂的难题,两人先交流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正式做卷子。


    梁映雪乍然停下来无所事事,干脆拾起一本鲁迅的《狂人日记》看起来,待她再次放下书籍缓缓劲,她眼前桌面多出一个崭新的搪瓷茶杯,里面泡着澄红糖水,清甜气息袅袅,茶杯旁是一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看包装是国外产的。


    目光上抬,两米之外孟明逸坐在自己床尾,翘起一条腿放着书翻阅,入鬓的长眉微微拧起,这似乎是他看书时的习惯,显得有些严肃,但依旧是好看的,悦目的。


    似乎感知到梁映雪的目光,他抬眸以对,既而清透干净的声线小声说道:“我妹给我寄的巧克力,我不爱吃,便宜你了。”


    梁映雪许久没尝过巧克力,上辈子因为生病医生和侄女梁露都不让吃,加上吃甜的牙不舒服,所以一直不敢吃,可人就是这样,越是克制,执念就越深,没尝过的东西在脑海里自动套上滤镜,好似美味非常。


    梁映雪便不客气地撕开包装,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醇厚的甜,带一丝丝的苦味,甜度刚刚好,不会太甜也不会被苦味喧宾夺主,而是搭配得宜,非常适合她的口味。


    吃到一半梁映雪恍然记起,从前孟明逸光顾生意,不是经常点甜口豆腐脑吗?怎么就不爱吃巧克力了?


    这世界上竟然有人不爱吃巧克力,真是孟明逸的人生一大损失。


    这边梁映雪一口巧克力一杯清甜的红糖水,那端梁红梅被孟老师出的卷子折磨得脑袋发晕,虽然孟老师说了这套卷子题目很偏,只是让她拓展一下思维和题库,并非认真的考量,叫她随便做不要有心理负担,但是她真的头好痛。


    尤其是自己凄风惨雨,被考题折磨得抓耳挠腮,可对面的小姑却是手捧鲁迅文集啜着甜茶,间或抿上一口巧克力,唇角笑意似有若无,姿态随意却漂亮得像只贵族花园里的猫。


    两方比较,一个优雅一个抓狂,一个实在美丽一个眼下挂两个硕大眼袋,同样是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发完牢骚,梁红梅还是得继续做卷子,因为题目出得刁钻,她得全神贯注去思考,这下子再不能分出心神关注其他。


    梁映雪翻了一会儿,自己也看进去了,大师的作品什么时候看都不一般。


    姑侄俩投入进去,全神贯注,看书的孟明逸却悄悄分了心,在梁映雪不注意的时候,他单手支着下巴,静悄悄望向她。


    他在试图构造,昨晚梁映雪劝说梁荣宝的画面,该是如何玫瑰展刺,撩人心弦。


    静谧的氛围如月光下小河流淌,不知不觉时间便走远了。


    饶是梁红梅这样文静的女孩子,做完卷子也忍不住想叫唤一声,实在是太难了。


    “孟老师,我做完了!”理智归笼,梁红梅交上卷子,忐忑得等着孟老师的批阅。


    孟明逸却将试卷卷起拿在手中,起身道:“我和你们一起回梅林村。”


    扭头看一眼梁映雪,眉眼微弯:“午饭就拜托映雪姐了。”


    第90章


    孟明逸骑自行车来梅林村, 径直去梁荣宝家,在大门口敲了几声门,也叫了几声, 里头的人依旧不想搭理任何人。


    孟明逸显然有二手准备,双手趴住墙头, 借力墙外的树干, 身姿矫健,轻而易举便跃上墙头,完成翻墙一举。


    目睹全程的梁红梅眼睛圆睁, 有时候她真的很疑惑, 请问老师是什么苦大仇深的职业吗?为什么脱离“孟老师”一角色的孟老师如此……不拘一格, 和她想象中严厉沉稳、气质内敛的孟老师完全不同。


    梁映雪早就见怪不怪,孟明逸也就比红梅大几岁, 加上“老师”的头衔,在红梅面前不免要端着点,实际上这人善变得很, 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梁映雪围观完毕, 也没等人, 径自回家忙活自己的去。


    临近春节, 棉纺厂和木材厂已经有一波工人回老家过年去, 最近生意见淡了些, 等到真正过年那段时间,两个大厂放假, 估计小摊能歇一段时间再开张了。


    难得悠闲, 梁映雪去地里看大堂哥他们弄的拱棚和蒜苗窖,拱棚搭得像模像样,蒜苗窖里面更是暖和, 梁映雪下去蒜苗窖里看,虽然不久前才下了一场雪,丝毫不影响里面的蒜苗、韭菜涨势喜人。


    庄稼人看地里的庄稼、蔬菜瓜果茁壮生长,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感和满足感,梁映许忍不住弯下腰来摸摸蒜苗的苗子。


    然后她又去看堂哥梁荣汉、堂嫂田春凤一干人仔细侍弄菌丝,从牛口村老太太买来的菌丝不多,就算能长出来挣的钱也不多,但梁映雪的一番话打开梁荣汉的思路,他想按照堂妹买来的书籍里面的方法摸索着种植菌子,如果能种得好,明年春天摊位上就能多出一个新菜品。


    梁映雪见堂哥他们对中菌子这么上心,自己也高兴,她相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堂哥他们的努力会有回报的。


    从地里回来,梁映雪经过水井时见孟明逸在转动水辘轳打水,加快脚步走过去,同时道:“你腿没好透,还是不要用力的好,放着我来。”


    孟明逸见她便笑,却不耽误手上动作,三下五除二便打好一桶水,倒进自己水桶,又把辘轳上的水桶扔进井水里,继续打水。


    梁映雪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抢夺辘轳使用权,奈何孟明逸身高腿长优势太明显,她抢不着,干脆拿肩膀挤他,孟明逸收着力,轻而易举被挤出去


    “诶?”孟明逸傻眼。


    梁映雪刚从菜地回来,身上不免多了些泥点子,她身上穿的衣服也只图干练轻便方便干活,颜色并不鲜艳,可仍旧挡不住她漂亮的眉眼,尤其她认真做事的时候,灵动鲜活,魅力夺目。


    “荣宝哥起来了。”孟明逸忽的说道。


    梁映雪侧目,惊喜道:“真的?”说着水已经打上来。


    “刚才给自己下了一大碗面条,全吃光了。”孟明逸陡然靠近了些,像一个讨要糖果吃的小孩似的笑问:“我帮了你,你该怎么谢我?”


    梁映雪没太在意他话语中的漏洞,水桶放好,眨眨漂亮的眼睛,陡然轻松了心情面上也浮起笑意:“你想我怎么谢你?先说好,超纲的不干!”


    她对眼前看着纯良无辜的青年,根据以往的经验,觉得还是有必要保持一丝警惕,不能听之任之。


    孟明逸直起微倾的身子,笑吟吟轻描淡写道:“中午给我做一份蒜苗炒腊肉,怎么样?”


    “那还不简单?”梁映雪随意摆了下手,用扁担担起两桶水放在肩头,晃晃悠悠站起,孟明逸瞧着提心吊胆,总怕把她纤细的腰肢给压折了,七手八脚帮她,却再次被梁映雪推开。


    这个年纪正是她最能干的时候,从前挑大粪可比挑井水沉多了。


    梁映雪离开的那一眼,明晃晃的像看虚弱的小鸡仔似的,孟明逸好笑之余悄悄磨了磨牙,等他腿脚彻底恢复,总要让她知道自己可没这么弱气?


    因为孟明逸的到来,中午梁家饭桌上的饭菜又多了两样,一样正是他指名道姓要的蒜苗炒腊肉,吴菊香见他喜欢吃,便把蒜苗炒腊肉换到他跟前。


    “喜欢吃就多吃点,怎么一阵子不见,小孟你又瘦了?没刚离开我家那会儿匀称。”吴菊香把孟明逸当子侄,不免多念叨几句:“要我说你们小伙子还是要壮实些才好,不然以后结婚娶妻,岂不是连媳妇儿都抱不动?”


    说到媳妇儿,吴菊香想起来:“上回你说瞧上哪家的姑娘,现在怎么样,谈上了么?”


    她觉得孟明逸喜欢的姑娘肯定也是棉纺厂的,现在孟明逸回去上班,一来二去不就成了?不是她把确认关系想得简单,而是凭借小孟这张脸,这份气度,这身本事,岂有不成的理?


    梁映雪目光往左侧转,不期然和一双清透潋滟的眼眸一片不易对上,她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继续夹菜,就听孟明逸清凌凌的嗓音笑说道:“以前是我莽撞无知,到底是缘分差了些,所以我现阶段还是以事业为主。”


    吴菊香听着唏嘘:“小孟你这样的都不成,这家闺女怕不是天上仙女哦,眼光长天上?”


    孟明逸但笑不语,吴菊香怕年轻人脸皮薄,没再揪着这个话题,转而问起假期的事。


    “小孟你什么时候回老家,走之前来婶子家一趟,给你装一点乡下土货带回去,给你家……亲戚家人尝尝。”


    孟明逸慢条斯理吃着菜,咽下去回答:“谢谢吴婶子好意,但是今年过年我大概率不回去,春节厂里得留人值班,我一人无牵无挂的,无所谓。”


    “咋可能无所谓?”吴菊香又是惊呼,又是心疼小辈:“过年都无所谓,还有什么有所谓的?大过年都不回去,还叫什么年啊?唉……”


    孟明逸目光夹杂着无奈,嘴角的笑意似乎都泛着苦涩,“回去我爸他们也过不好节,所以干脆不回去,我一个人待着也渐渐习惯了。”


    吴菊香听着更加不是滋味,要不是两家没有关系,她左右要去孟家把小孟生父继母骂一顿,做人可不能这样,谁家有小孟这样出色的孩子不疼着爱着,就他们这么偏心眼不做人?


    梁贵田吃饭时百忙之中点评一句:“倒霉孩子,摊上一对后爹后妈了。”


    吴菊香拿筷子敲他的碗,回头和颜悦色地道:“听婶子的,今年就在咱家过年!”


    孟明逸眸中一亮,目光转向梁映雪:“映雪姐,可以么?”


    “婶子和映雪姐这么能干,过年肯定很忙碌,我留在家里会不会太打扰了?”孟明逸几分忐忑地问。


    梁映雪停下筷子,顶着来自亲妈吴菊香的沉沉目光,扯唇笑道:“当然不会打扰,欢迎之至。”


    孟明逸笑意扩大,吃饭时胃口更好。


    梁映雪说完夹一片晶莹玉润的腊肉放吴亚兰碗里,吴亚兰默默吃着,却仍旧有些无精打采的,他哥吴建军问她,她只说身体不太舒服,吃完吴菊香没让她帮忙,直接叫她回屋休息去。


    吴菊香吃完便急匆匆出去,她表妹张家妹家杀了几只鸭,她去张家妹家帮忙拔鸭毛去,顺便唠嗑。


    梁荣林和表弟吴建军又开始磨豆子,梁映雪便一个人在厨房准备洗锅刷碗,她袖子刚卷起,孟明逸低头进厨房,一边卷袖子慢步而来,好声好气商量着:“投桃报李这回也该轮到我了吧?”


    梁映雪“噗嗤”一笑,“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好事,抢着干呢?”将丝瓜络放在灶沿,“请……”


    孟明逸还真从善如流接过丝瓜络,开始认真刷起碗来,别说干得还真挺好,一看就老勤快人了。


    来者是客,梁映雪不敢溜走,生怕亲妈回来看到这一幕会揍她,因此只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孟明逸刷着碗,开口便是:“荣宝跟你表妹……闹矛盾了?”


    望进孟明逸别有深意的眼眸里,梁映雪便知他知道了,虽然不知道他从哪里推测来的,不妨她装傻道:“他俩见面就掐,时好时坏,不是正常的么?”


    孟明逸刷碗的动作很利落,不可否认一个人长得好,哪怕挖大粪姿态都比旁人潇洒,闻言他抬眸看她一眼,轻笑一声:“你真是个好姐姐。”


    “那是。”梁映雪抱着胳膊斜倚门上,翘了下唇角以示回应。


    孟明逸话题一转,恍若随意一提:“像你这样出众的女同志,你前夫跟你离了婚,难不成他眼睛瞎了?还是水泥堵了心眼?”


    梁映雪双腿交叠,姿态随意:“也可能是我错把死鱼眼珠子当珍珠,最终幡然悔悟,所以回头是岸呢?”


    孟明逸定定瞧了会儿,手上才继续动作,“你这么后悔,看来前夫并非良人。”


    重生以来她和秦玉山除了办理离婚那次,其他时候两人间隔至少两米远,一次密切接触都没有过,在她看来她和秦玉山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两人几乎毫无干系,所以没什么不能聊的。


    不当回事,自然什么也无所谓了。


    平日里也就亲妈表妹他们怕自己伤心,不敢提秦玉山,不然她左右得痛骂几回。


    不过亲人是亲人,会包容谅解她的刻薄,在孟明逸这,她不想骂得多难堪,原本也跟孟明逸没关系。


    “他啊,除了婚前隐瞒一段感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初恋有了个孩子,对我忽冷忽热没什么心……其他大毛病倒是没有。”梁映雪很中肯地说。


    “……你肯定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委屈。”孟明逸梦呓般说完,很快转移话题:“这段时间叫红梅卖完菜就去我宿舍做卷子,几个月的时间,还能再冲一冲,这时候最容易泄气……”


    梁映雪被转移注意力,毕竟相较于“死”了的前夫,还是侄女的前途更重要。


    “我会盯住红梅的。”


    孟明逸劝了一遭后,梁荣宝状态确实好些,没再大门紧闭闭门不出,一日三餐也正常吃,就是人不爱说话,阴沉得很。


    大家伙都能理解他,从前梁家日子难,他的日子更难,尤其对于一个小小年年就没有父母陪伴的人,内心的煎熬和各种辛酸是无法与外人道的,现在知道自己悲惨人生是人为造成,孙长生夺去他的父亲,毁了他的家,毁了他的童年,他的人生,他怎么可能不恨?


    隔日梁荣宝振作起来,他借了梁映雪的自行车去镇上买纸钱,一个人去山上给亲爹烧纸。


    梁家众人见他情况稍微好了些,也都稍稍放心了些,梁荣汉他们问他要不要把这事告知他亲妈赵芳,被梁荣宝断然拒绝。


    这些年亲儿子是生是死赵芳都不在乎,她会在乎前夫是怎么死的?


    堂哥梁荣宝消停了,梁映雪心思就放在两件事上,一是摆摊挣钱,二是陪侄女红梅做卷子。


    这天收摊结束,姑侄二人熟门熟路来到孟明逸的宿舍,只是今天宿舍里多出一个男人,浓眉大眼,个头高高,身体壮实有力,长相比孟明逸老成,是时下最叫丈母娘喜爱的女婿类型。


    梁映雪姑侄在门外就听二人发生争吵。


    “……从国外引进的这批设备年后就能运回国内,可惜了,你的愿望落空,倒是可惜你写了这么厚的一沓报告,费了不少时间吧孟明逸?”


    “狗吠完了?完了麻烦出去。下回我会在门口写上:日本人与狗不能进来,麻烦遵守。”


    “你!”陆延秋恼羞成怒,“别忘了,这个宿舍也有我的一半,你把属于我的地盘租给别人,果然是大家公子做派,做事从来不顾及别人的想法感受!我要把这事捅到领导那,看你怎么收场!”


    “陆延秋,你还装傻呢?我租了这么长时间,你怎么不去闹?因为你心虚!我的收录机到底怎么坏的,我的珍藏本怎么泡水里的?别说你不知道。你要是做事光明正大,我还敬你是一条好汉,可你这副小人嘴脸,行小人行径,还真叫人瞧不起!”孟明逸不屑地冷笑两声。


    “无凭无据,少血口喷人。今天来我就是告诉你,我的床位我要收回……”


    就在这时梁映雪进来了,一院落的金色日光是她的陪衬,几缕乌发轻扬,唇红齿白,随着她的到来,偏冷偏暗的男职工宿舍都立即亮堂几分。


    她放下小桌子望向陆延秋,微微眯眼:“你要收回床位?”


    陆延秋怔愣住,直到孟明逸挡住他的视线,如果眼神能杀人,陆延秋此刻身上会有数十支刀,两支正中他的狗眼,其他刀刀要他狗命。


    陆延秋回过神来,眨眼间变换表情,换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绕过孟明逸冲梁映雪握手:“原来是你啊。”


    梁映雪心下疑惑,心想可能是自己客人,遂跟他握了手:“你好  。”


    “你没想起来是不是?就前段时间你去县城找人,我还帮你指路来着。”说着他一咧嘴,露出一排牙齿,笑起来十分有感染力。


    梁映雪恍然:“哦是你啊,原来你在棉纺厂工作。”她模糊有点印象,曾经有位好心人给她指路,甚至领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当时她还感叹这年头还是好人多。


    她正回忆着,冷不丁被孟明逸往一旁拽了下,和陆延秋握在一起的手自然分开。


    “陆延秋,你要是来耀武扬威的,目的达成,你可以滚了。”孟明逸冷着一张脸赶人。


    陆延秋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笑容更加灿烂,对待梁映雪简直比艳阳天还要温暖三分:“你我有缘,如果孟明逸把属于我的半个宿舍的空间租给了你,那我没意见。我不但没意见,我甚至不需要你提供租借费用。”


    租主。孟明逸:“……”每每在他以为陆延秋已经达到恶心上限之时,对方还能一再突破,不失为一种天赋。


    梁映雪眸光流转,忽而一笑:“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你们继续。”


    说着拉着梁红梅在老位置坐下,展开桌面试卷,计时开始做题。


    屋子里还坐着待考高中生和她貌美的小姑,陆延秋不好再吵,同时也想维护一下自己的形象,十分大度地跟孟明逸摆手:“之前你跟这位女同志收的租金,我就不跟你要了,你记得退给人家就成。”


    孟明逸冷然,随即粲然一笑:“你可以找人问问,这间宿舍还有没有你的大名。”


    陆延秋面色一变,捏紧拳头撂下一句:“你这种人迟早遭报应!”


    梁映雪目送陆延秋离开,心里暗叹: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又一个被孟明逸气得跳脚,却又拿他毫无办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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