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陆延秋离开后, 孟明逸脸色未缓过来,独自在宿舍外头透气,梁映雪怕影响侄女梁红梅做卷子, 没一会儿也起身出去。


    “刚才那个叫陆延秋的,可被你气得够呛。”梁映雪随口扯了句。


    孟明逸双手插兜望天, 倏地扯唇:“他们不是总骂我是关系户么, 名声我都背了,那就让他们尝一回被关系户摆一道的滋味。求仁得仁而已。”


    待他收回目光望她,微微侧头没个正型地问:“我这样做是不是显得有点睚眦必报小心眼了?”


    梁映雪微微耸肩:“没有啊, 看得出来他之前挺针对你的, 那不就是他自找的吗?再说了, 火气憋自己心里,伤害的是自己, 只有释放出来,内心才会平静。”梁映雪微微一笑。


    孟明逸面容缓和了许多,那眼神带着几分赞同, 随后懒懒地跟梁映雪聊着天:“说实话, 按照我在校时的成绩和表现, 还有我老师替我引荐, 我原本不会出现在六塔县, 进棉纺厂更不属于我的人生规划之内。可我被分配到这里, 刚毕业的大学生空降坐上副主任的位置,换成是我也不会服气。”


    “我要是真的靠关系, 不会傻到把自己安排到这个糟心的位置。”孟明逸半是解释半是感慨地道。


    梁映雪默了默, 评价一句:“瞧出来了,你也不容易。”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纠葛,事关利益就更叫人疯狂, 看来孟明逸的存在,是碍着一些人的眼了。


    虽然他出生家庭比旁人好些,其实内心也是一个小苦瓜。


    有人故意把小苦瓜安排在这个单位,又空降领导层,下面的兵没一个服气,孟明逸在部门的日子有多不好过,连她这个无关人员都数次听他同事编排他,非议他,孤立他,更有甚者如陆延秋之辈,听说和孟明逸干过好几次架……小苦瓜的日子不好过呀。


    一瞬间,梁映雪望着孟明逸的眼眸充满同情,就听孟明逸无端弯了下唇:“不过或许上天另有安排也说不定。”


    梁映雪没听懂,又听他话锋一转:“先前你盯着陆延秋胸口看了约有二十一秒。”


    梁映雪:“噗……咳咳咳……”


    孟明逸露出八颗牙,只是灿烂笑容比往日多了两分森冷:“映雪姐,你在看什么,很好看吗?”


    梁映雪捂着嘴狂摆手,试图掩盖自己因心虚蔓延至面容上的晕红。


    不就是陆延秋身材壮实多欣赏了一会儿么,怎么落到孟明逸嘴里,莫名变得不对劲起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似的?


    输人不输阵,她反口驳道:“那他还盯着我脸看了老半天,我跟他算扯平了。”


    孟明逸方才好了些的神色,再次面如锅底,“账能这么算么梁映雪?”


    梁映雪:“……”看看,心情好叫她映雪姐,心情不好就直呼其名,这人本相毕露,果然不是好相与的吧?


    补习结束,孟明逸下午还有班,梁映雪载着侄女梁红梅回家。


    回家路上红梅一会儿如霜打的茄子,耸眉搭眼被抽走精气神似的,一会儿又豪情万丈,激情百分,振臂高呼: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状态之反反复复,前后差距之大,叫梁映雪差点动了请道士做法的心。


    所以后半程二人的状态就是,梁红梅时悲时喜,心情变幻莫测,梁映雪拼命给自己洗脑,封建迷信要不得……那重生呢……还是要不得,我们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姑侄俩回村经过孙家不约而同往大门口望去,果然,梁荣宝再次出现在老地方,坐在距离孙家大门十米之外一块大石头上,一语不发,仿佛在放空发呆,又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前天孙家三兄弟全部出院被拉回家中,他们兄弟三个受伤最轻的是孙向东,可能是因为他被梁家人揍得最多,被揍经验丰富,躲过致命伤,老二孙向能身上有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受伤最重的就是老大孙向庸,性格老实又不被他妈重视,因为没钱耽误了治疗,村里人都说他落了残疾。


    为了三位侄子的伤情,孙向庸两位叔叔还上门找梁家要说法,梁贵金的意思是,赔偿可以,你们孙家什么时候把他兄弟的买命钱赔钱给自己侄子梁荣宝,梁家就什么时候给孙向庸赔偿。


    这事始终是孙家不占理,虽然孙向庸兄弟三个有点无辜,但谁让他老子作孽呢,父债子还,一向如是,就算不赔偿又怎么地?


    孙向能始终不忿,直言要闹到县里,他们叔叔劝他们,如今他们兄弟三个在村里就是过街的老鼠不受待见,要是再闹下去,以后在村子里都待不下去,要想继续过日子,近来就安分点,少惹事。


    孙向能没听进去,叫媳妇儿带着孩子去县里闹,然后直接被劝返回来,你一个杀人犯的儿子,被受害者家属上你家讨要公道,那不是正常的吗?总要叫人家出口恶气,不然人家能干?


    孙向能依旧不愿意就此罢休,后面撺掇病殃殃亲妈去县里闹,这回算是撞上枪口,被县里新来的领导指名道姓要把孙向能给抓起来,哪怕有孙长生替儿子兜着,孙向能这些年干的事也总有漏网之鱼被查出端倪,现在县里要对孙长生父子进行彻查。


    正所谓拔起萝卜带出泥,这回县里新领导动作大得很,势必要将这些不法分子一个个拔除干净!


    可怜的孙向能,还在家里躺着养病就被县里带走,跟自己亲爹在监狱里团聚去了。


    孙家现在就剩下孙向东孙向庸两个大男人和一堆老弱妇孺,梁荣宝每天吃完饭就在孙家门口坐着,把孙长生老婆一群妇女吓得都不敢出门,但又偏偏拿人家没办法。


    这回不只孙长生老婆骂孙长生,三个儿媳妇都叫苦不迭,咒骂不止,怎么就这么倒霉,嫁到了他们孙家。


    梁映雪放下自行车,陪着梁荣宝一起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十三哥,你天天看着孙家,你在想些什么呢?跟我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


    梁荣宝转过头来,两眼幽黑看不见底,过了会儿他开口,嗓子是干哑的:“等孙长生被枪毙,过完年我准备去南方。”


    之前堂哥就对南方十分感兴趣,梁映雪没太意外:“去南方也好,那里机会多,只是十三哥你人生地不熟,注意防着点别人,别吃了亏。”


    梁荣宝道:“孟明逸有同学在南方,叫我有事可以找他,放心吧,我这么大人还能丢了不成?”


    “那天孟明逸翻墙进去,你们聊的就是这事?”


    “算是吧。”梁荣宝屈起膝盖换了个姿势,依旧大马金刀,语气难得平和:“现在孙长生跟孙向能都被抓,两个人换我爸一条命,我爸也该满意了。再留下村子里,我怕那天忍不住,拿刀把孙向东他们全砍了……”


    “孟明逸劝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觉得有道理,我自己也想去南方看一看,所以就这样吧。”他掸了掸腿上残余的烟灰,眉眼间比之前洒脱不少,“算他们孙家人运气好,我要去南方挣大钱了,懒得再跟他们计较!”


    梁映雪伸出大拇指:“十三哥大气。”有时候放过别人,未尝不是放过自己。


    话虽是这样说,梁映雪还是捕捉到堂哥梁荣宝眼底一闪而逝的戾气。


    回到自家院中,吴亚兰跟吴菊香围着一个大圆竹剥花生,不带壳的花生固然清香好吃,裹了蛋黄面粉白糖的花生米更叫人爱,过年了不少人想着省事,就在吴亚兰这里买现成的,装进盘子就能吃。


    吴菊香见女儿回来,把孙女塞女儿怀里,拍拍屁股去厨房准备午饭。


    梁映雪剥几颗花生速度飞快,话到嘴边却有些吐不出来。


    “表姐你一直盯着我干啥?”吴亚兰今天情绪不错,笑着问。


    “……刚才陪十三哥聊了一会儿。”梁映雪深吸了口气,道:“他想去南方闯荡一番,年后就走。”


    吴亚兰剥花生的动作一顿,很快若无其事地道:“那我祝他能挣到大钱,娶妻生子,三年抱俩,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能说会道如梁映雪也有语塞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倒是吴亚兰接着又道:“那件大衣我还没穿,表姐你替我还回去?”


    梁映雪一瞬不瞬盯了一会儿,确认吴亚兰没有斗气的意思,遂点头:“行,包我身上了。”


    剥花生的时间一下子变得难熬起来,好不容易剥完一花篮子,梁红梅立马收紧麻袋口,不想继续剥下去了。


    梁映雪洗了手回屋要小憩一会儿,院子里只剩下梁红梅和表侄女小梁露,吴亚兰掐一把小梁露的小脸,紧绷着的心露出一条缝隙,叫她终于能喘口气,不用再装作若无其事。


    从那晚闯进孙家算账,到现在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梁荣宝一次没来找她,而她在他家门口蹲了几回,不曾得到一句回应。


    在表姐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她今天又偷偷去了,这次梁荣宝跟她说开了,他说他和她没有缘分,叫她不用再来找他,以后再见面就是普通亲戚关系。


    吴亚兰不知道梁荣宝为什么态度大变,害死他父亲的是孙长生,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梁荣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可能再死皮赖脸缠着人家。


    更何况,两人从来没确定过关系,不曾在一起过,自然就不该有分手的落寞。


    就这样吧,吴亚兰告诉自己,明天开始,她还是她,一心搞钱,其他都是虚的,就像她表姐梁映雪一样辛苦但是快活,而不是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心烦意乱,干扰赚钱大计。


    眨眼距离除夕只有三天时间,棉纺厂和木材厂工人放假,门口小集市生意大幅减少,梁荣汉他们种在拱棚和蒜苗窖的蔬菜赶在他们放假前卖掉一批,剩下的一半后来全拿去县里。


    这几日早晨霜露严重,许多蔬菜都冻着,品相差口感也不行,可梁荣汉他们挑到县城的蔬菜水灵灵,脆嫩嫩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两种蔬菜的差距就犹如天仙和夜叉,有眼睛的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所以哪怕年前蔬菜价格上涨了些,梁家蒜苗、韭菜等蔬菜卖得都很顺利,几家靠这个在年前还挣了一笔。


    对于梁家人来说从中秋算起这小半年以来,家里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收获一日比一日多,这样蒸蒸日上的景象是从未有过的,因此这个年末,整个梁家喜气洋洋,大家伙脸上都带着笑。


    梁荣宝也不盯着孙家瞧了,以往这人最爱凑热闹,这几天天没亮就被梁荣林梁大他们从床上捞起来,今天是张家妹家要杀年猪,叫梁荣林梁荣宝他们帮忙捉猪,好叫杀猪匠杀猪放血,杀猪了当然要吃杀猪饭,又是一顿热闹。


    明天是村里起鱼塘,村里青壮年下水拉渔网,把池塘里大一些的鱼全都捞上来,给村里各家各户分下去,年夜饭桌上必不可少的鱼这不就有了?


    也是孙长生被抓,梁荣汉恢复村支书的职务,他来安排分鱼大家伙才心服口服,要是换成孙长生,他自家亲戚乃至家里养的狗都能弄条大鱼,尽拿小鱼糊弄村里人,村里人又不是傻子,因此以前每年年底就一拨人暗地里骂他,甚至还曾发生大年初一被人狗屎砸窗的新鲜事,被村里人议论许久。


    有梁荣汉坐镇,今年梁家分到的鱼和其他村民一样大,却比往年大多了,以往孙长生把所有人分完,最后的小鱼死鱼丢给梁家,今年梁家总算能得到正常待遇。


    一年风调雨顺,网到的鱼都比往年肥美,吴菊香等一干妇女可忙碌了,又得处理肥鱼,多余的腌制做成咸鱼,又得杀鸡拔毛,还得炸丸子……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也幸亏棉纺厂放假,食堂豆腐不用送,豆腐摊也不用出摊,女儿梁映雪得了闲每天帮她,有时候比她这个当妈的还要能干,她瞧着都有些汗颜,心里不免怀疑,难道是自己老了,不思进取,所以连女儿都比不上了?


    无论如何,虽然每到过年家庭主妇们总是最忙碌的,但今天不一样,今年吴菊香乐意忙,今天猪肉、鱼肉、鸡肉一个不落,荤菜素菜全都准备得满满登登的,自家人可以敞开了吃,这样的年才叫人爱过。


    梁映雪去大伯家借盐的机会,从大伯、三伯、四伯家都逛了一圈,无一例外,都跟自家一样忙碌,猪肉、鸡肉、鱼肉啥的准备得比自己家还丰盛,毕竟三个伯伯家人口多。


    至于五房堂哥梁荣宝家,堂哥自小就在叔伯家混饭吃,年夜饭自有四房婶娘给他准备,他在每家蹭一点菜就够够的了。


    从几房伯伯家归来,梁映雪怀里不仅多了盐,又多了一只鸡,一只鸭,和一条鱼,就连堂哥梁荣宝见到,都给她拿了大半篮子鸡蛋,叫她带回去做成茶叶蛋,反正他年后就走,留着也是浪费。


    大家伙给她拿这些东西想法很简单,就是感谢,感谢梁映雪给自家人指示的路子,以及她的指导和出谋划策,帮助自家人挣到钱,今年都能过个好年。


    三堂哥梁荣光和三堂嫂王超英见着梁映雪最是高兴,梁映雪打听了下,原来是余家姑娘终于点头,跟自家儿子梁二处上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开春订婚,年中结婚,年末怀上孩子,明年他们俩口子就能抱上大孙子啦!


    余家人能点头,除了梁二本身老实本分,那也是梁家几房人关系和睦,家里没有啥腌臜事,虽然他们家出了个离婚姑娘,但都说她人好,梁二也拍胸脯打包票说小姑人可好了,加上眼瞅着梁家日子越过越好,他们这才放心女儿和梁二处对象。


    梁映雪听着高兴非常,感觉家里许久没办什么喜事,喜事喜事,她现在就喜欢欢欢喜喜的,大家开开心心,和和乐乐的。


    孟明逸拿着鱼竿和水桶从河边回来,恰好和梁映雪碰见,看看她提溜着的从草绳穿腮的浑圆大草鱼,再低头看一眼水桶里巴掌长的小鲫鱼,无言以对。


    原本还想着钓的六条鱼能做一盘菜,有大草鱼在前,貌似有点不够看。


    梁映雪往桶里瞧一眼,却眼睛发亮,问孟明逸:“鲫鱼豆腐汤你喜不喜欢喝?”


    野生鲫鱼的鲜,豆腐的嫩,煎的鸡蛋加入开水被逼出来的奶白,最后撒上葱花,加上葱花的独特香气……稍微加一些盐就很鲜美,很好喝。


    孟明逸想到梁映雪的厨艺,嘴中疑似有口水悄悄分泌,面上淡定点头:“可以。”


    从受伤在梁家养病算起,他尝过许多梁映雪做过的菜色,许多菜的味道都很符合他的口味,以至于离开梁家回到厂里后,他还会时不时有些犯馋。


    吴婶子做菜也好吃,只是有点偏辣口,他不是太适应。


    明明是母女,按道理说做菜风格应该很像的,关于二人厨艺产生差异化的原因,孟明逸又不想往深处去想了。


    梁映雪并不知自己的厨艺深得他心,任由孟明逸接过她手上的鸡鸭鱼,回去路上和他商量:“年夜饭有没有想吃的菜色,你告诉我,我酌情考虑做不做。”


    “冰糖炖肘子?鱼香肉丝?糖醋里脊?”


    梁映雪:“……”果然是海市人,全是甜口的。


    “糖醋里脊不错,我侄女肯定爱吃。”


    “你刚才问的不是我?果然并非出自真心。”


    “……再给你加一道菜:糖醋真心,要不要?还跟小孩子抢上了?同志你几岁?”


    “不比你小多少,别总用一副知心大姐的口吻说话,多少有点生理不适了,谢谢。”


    “……孟明逸,有没有人告诉你,有时候你真的有点欠揍?小嘴涂了砒*霜是不是?”


    “不比你眼神不好强一点?选丈夫的时候一点用没有。”


    “去死吧你!”


    梁映雪追着孟明逸跑了几百米,奈何人家就仗着身高腿长力气大的优势,转眼将她甩得老远。


    梁映雪撑着腰气喘吁吁,心里直骂,迟早把这人修理一顿,叫他别再把她当女人看,人家直接不把她当人看,一张毒嘴能把她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早知道就不把这人叫到村子里,在十三哥家住下,十三哥情绪是好转不少,被他小嘴荼毒的可是她自己啊!


    和梁家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不同,往年梅林村最富的富户孙家,今年一片愁云惨淡,尤其是一家之主孙长生被判了刑,除夕前一天就要被拉去枪毙。


    第92章


    执刑前一天, 孙长生大儿子孙向庸、小儿子孙向东,以及他老婆全都来到县里看守所,一家子做最后的诀别。


    至于二儿子孙向能, 父子二人在看守所内部达成团聚任务,不过至于这次团聚圆不圆满, 开不开心, 旁人就无从得知了。


    可能人之将死,也可能是无可奈何,孙向庸兄弟俩像是认命了, 见到许久未见、头花陡然花白的老父亲, 他们第一反应既不是心疼, 也不是指责,而是木然, 是良久的沉默。


    反倒是孙长生在见到大儿子走路不太自然的腿脚,瞳孔一缩,似是不能接受——就算大儿子没出息, 那也是自己的种, 自己看着长大的。


    “是谁干的?”孙长生嗓子沙哑得厉害, 厚重眼袋挂在眼下, 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


    孙向庸嗫嚅两下, 没吭声。


    孙向东老婆史盼娣似乎比他还不能接受, 声音尖刻刺耳:“能是谁,还不是被你得罪死的梁家人?老子造的孽, 儿子偿还, 谁来帮我们说理去?”


    孙向庸眼尾扫过亲妈史盼娣,眸底郁色更深,浓郁得化不开。


    史盼娣还在那大呼小叫, 拍着大腿跟嚎丧似的:“我可怜的儿子啊,原本好好的一个大男人,现在被人打成残废,一分钱都不赔,以后可咋办呐?”


    情绪起来,干脆指着孙长生的鼻子骂,咬牙切齿:“就怪你这个畜生东西,连杀人都干得出来,真是丧尽天良!我咋嫁给你这样的男人,我儿子咋摊上你这么个亲爹?现在好了,村里人天天往咱家扔臭狗屎,出去谁都不待见,连借口米都没人愿意,老二还坐牢,留下一大家子……咱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中间孙长生故技重施还像以前那样怒斥史盼娣,然而这回史盼娣不怕他,也压根不鸟他,她嫁给孙长生这么些年积攒的郁气,没向他吐两口口水就算不错了,怎么可能还听他的?又凭什么听他的?


    史盼娣一会儿骂一会儿唱,跟得了失心疯一样,还每一句一戳孙长生肺管子,孙长生原本就差的脸色,更是雪上加霜不似人样。


    偏偏两个儿子木楞得跟木桩子一个样,吵到现在还不知道劝劝他们母亲,这要是换成老二……想到老二,孙长生又是一阵心绞痛,气都差点喘不上来。


    最终还是看守所狱警示意史盼娣安静点,不然直接拉出去,她这才止了咒骂声。


    这阵子的折磨,令本就身体不适的史盼娣更加虚弱,痛骂了这么久她也累了,摸着最近的凳子坐下,脸色难看得厉害。


    即便如此,她射向孙长生的目光真真恨不得剜肉剔骨,把他大卸八块,怎么都不能消除心头之恨——她原本好好的三个儿子,前途都被他毁了!她史盼娣的人生,也早就被他毁了!


    死吧死吧,反正他活着,自己三个儿子的人生也不会变得更好,甚至还会因为有他这个杀人犯父亲,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不敢出门。他死了也好,时间久了大家会淡忘,儿子们就不用再蒙羞,不用再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


    既然这样,她不但希望他死,她恨不得他死快点,死远点!


    孙长生得了势之后,再也瞧不上自己愚蠢无知的老婆,此时更是一眼都不想多看,他扭头只吩咐大儿子:“玉芝来了没有?叫她进来见我!”


    王玉芝就是孙向能的媳妇。


    孙向庸没甚表情地回:“玉芝她不愿意来,估计大过年的嫌晦气得很。”


    孙长生一噎,没想到老实巴交的大儿子这么会噎人。


    “那你做大伯的回去找她,就说我说的,叫她把家里所有钱拿出来,给老二通通路子,能减几年是几年,总比在牢里坐个十年八载,出去人都废了的好。”


    孙向庸怪笑:“爹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老二从来把我当个屁,她王玉芝眼睛长头顶,她会听我的?”


    在孙长生发作前,就听他接着道:“爸,你知不知道当时我被送去医院,哪怕老二跟王玉芝只给我出一晚上的住院费,我的腿就保住了。”他眼底幽黑冰凉,像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笑吟吟地问:“爸,换你你想救老二吗?”


    孙长生好一阵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妻儿没有一个安慰关心他的,他好不容易才止住。


    “你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只要能把老二捞出来,以他的才干……”


    “他有个杀人犯的爹,有再多才干有什么用?”孙向庸目光幽深地问。


    孙长生仿佛被人一把掐住咽喉,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向庸已经懒得再听,竟然直接起身往外走。


    “老大……”孙长生满目不敢置信,老实巴交又孝顺听话的大儿子,会用这副无所谓的态度面对即将行刑的父亲?


    孙向庸走了两步回首,眼眶似乎有红色蔓延,他面无表情地道:“从小到大,爸你眼里只有老二,妈眼里有老三,只有我没人管。没人管好啊,我也不需要管你们,咱们各自珍重吧。爸,你走好。”


    话说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背影如此决绝。


    史盼娣眼底的慌乱愧疚没逃过孙长生的眼,指着这位头发夹银丝,老态倍显的糟糠妻:“你,你……你到底干了啥事,老大腿都废了,你不拿钱给他治病,你这个当妈的是干什么吃的?”


    “骂骂骂,你就知道骂,你有本事你怎么不给我钱,我要是有钱我会不给老大治病吗?都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难道我还不管他?还有你那两个没用的弟弟,平时人五人六的,关键时候一个子都抠不出来,两家就凑了一个人的医疗费,老三还年轻,我能咋办,啊?你说我能咋办?呜呜呜……”史盼娣捂着脸弓着腰痛哭,毫无形象可言。


    矗立在门外的孙向庸听得清清楚楚,三十多岁的大汉无声流泪,他猜到了,他妈说是老三媳妇儿娘家借的钱给老三治伤,根本就是骗他的,真相就是如此残忍,他妈最看重老三、老二,他这个老大排在最末,永远都是被最先舍弃的那个。


    孙长生已经放弃了和无知愚蠢且无用的老妻继续争论下去,只会让自己剩余的日子都显得格外愚蠢可笑,他朝一直缩在角落,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儿子招手。


    “向东你过来,爸跟你说几句话。”


    孙向东乌龟似的挪动步子,不太敢抬眼看亲爹的眼,“爸,你放心,以后我会尽量照顾好家里的,大哥那边我会多照看,二哥两个孩子我也会多上心,以后只要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叫家里人饿肚子。还有二哥那,我也会帮着想办法的。你,你放心去吧,呜呜呜……”说着竟掉下两滴泪来,瞬间打湿了鞋尖。


    孙长生既震惊又老怀安慰,捺不住激动道:“好好好,老三长大了,懂事了,比你那个大哥强百倍千倍,有你这句话,你爸我死了也能安心上路了。”


    又不忘叮嘱:“老三,一定要对你二哥上上心,他是你亲兄弟,还那么年轻,不能在牢里毁了一辈子啊!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凡事还是得靠自家人,自家人心不齐,在村里站不稳脚跟,只有被人欺负的份!”


    “家里电视剧,自行车,收录机,缝纫机那些都拿去卖了,换钱给你二哥走走关系,争取减刑,你二哥在牢里吃了大亏,身体就快熬垮了……”孙长生见孙向东有些神游物外,不禁提高音量提醒,“老三,我说的你都记下了没有?”


    孙向东抬眼瞧一眼亲爹,眼泪已经不见,只是眼底的幽色叫孙长生看不清,只见小儿子重重点头:“爸你放心吧。”放心去吧,我保管管你二儿子去死?


    自己都快被行刑枪毙,死之前心心念念的只有二儿子,可有一句话是关心自己的?


    既然您心里只有一个二儿子是好的,其他儿子都瞧不上,那就叫二儿子留在牢里给您送终吧!


    只一瞬间,孙向东心硬如铁。


    更何况如果二哥出狱,这人脑子精万一查到一点蛛丝马迹,抓住自己的把柄,自己岂不是自找死路?所以二哥还在继续待在牢里更叫人放心。


    孙长生自以为安排好一切,事到如今悔恨也无用,他恨只恨当初推梁贵山那晚不够小心谨慎,竟然不知还有孙旺这个目击证人;只恨当年做事做得不够绝,还给杜永平那群人留了一口气,反倒害了自己;他只恨自己捞的钱还不够多,不然怎么会毫无招架之力,就这么轻而易举就翻船了?


    他内心十足的不甘,可他到底老了,现在法治越来越健全,他这种人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他不甘,但不得不认命,现如今只盼着二儿子能早日出狱,不用在这个鬼地方受磋磨。


    孙向东母子离开没多久,孙长生再一次被提溜出来,只是这回来的不是家人,而是仇人。


    来人有三个人:梁荣汉、梁荣宝、梁映雪。


    梁贵金非常想过来看看孙长生的惨状,奈何腿脚不方便,几个儿子又担心他会受刺激,非拉着不让他来,只好作罢。


    孙长生见到来人坐都懒得坐,还是被狱警强制面对这家子,即便如此,他眼睛也不看梁家人。


    “孙支书,你怎么不看咱们这家人,是心虚了吗?”梁荣汉见面就开始冷嘲热讽。


    孙长生拿眼夹他,“胜者为王败者寇,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梁荣宝双手握拳在桌面重重一捶,笑意森森像要吃人:“我爸活生生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是胜败的筹码么?”


    孙长生下意识摸口袋,被手铐一牵制醒过神来,道:“孩子,要怪就怪你爸姓梁,是梁家人,孙梁两家是仇人,所以他倒了霉,只能认栽。”


    梁荣宝当场起身,梁荣汉和梁映雪立即左右拉住他,然而还是没拽住他,叫他一拳砸在孙长生面中,孙长生不仅被揍得七倒八歪倒在地下,更是鼻下流血不止,一脸血污十分狼狈。


    梁荣宝还不解气,胳膊被拉住,就用脚踹,人跟疯了一样:“孙长生,我艹你祖宗十八代!老子今天就要踹死你!你这个畜生东西!妈了个……”


    看守人员七手八脚出来制止,“梁荣宝你适可而止,看在你是受害者儿子的份上才把他拉到审讯室,不是方便你动手的!”


    几个人一起动手,到底把发狂的梁荣宝拉住,他恨意森森,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连骨头都嚼个稀巴烂。


    “我害了我爸,害得我没了父母没了家,你这个畜生就是这个态度?”梁荣宝手指孙长生,气喘吁吁:“老子咒你,咒你死了下十八层地狱,下辈子投胎成猪,老子吃你的肉喝你的血!投胎成地沟老鼠,老子扒了你的皮,把你烤着蘸盐吃!投胎成麻雀,老子直接把你脑袋拧下来埋茅坑!”


    他见孙长生反应平淡,还在耐心拿牢服擦鼻血,更是气不可遏,冷笑连连:“这些你不在乎没关系,你还有老婆孩子孙子重孙子,我梁荣宝今天发誓,老子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有我在的一天,我就要他们生不如死!”


    “哦对,还有你的宝贝二儿子,等孙向能出狱了,我连他一起教训,我要叫你儿子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孙长生的脸控制不住地抽动,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儿孙自有儿孙福,法治社会,你害他们自己也落不着好!”


    “我不需要好,我只要你孙长生的亲人不得好死!”梁荣宝面若癫狂,桀桀怪笑:“我就是叫你孙长生知道,哪怕你死了,下地狱了,我梁荣宝也不会放过你一家子,都是你一家子应得的,都是你孙长生一人造的孽!”


    孙长生强撑着,可煞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惧和不安。


    梁荣汉觉得小堂弟发泄得差不多了,把人按在椅子上,冷着一张脸面对孙长生:“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以为你再坏再恶毒,总留有一丝做人的底线,就是不害人性命,可实际上我还是看走眼了。我五叔那么好的人,还那么年轻,我也和你不对付,你为什么偏偏害他?他那时候才结婚几年,荣宝才五岁……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为什么害他?”孙长生想到什么哈哈大笑,“那晚我有气没处撒,他还顶在我气头上跟我打骂,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他运气太差了而已!哈哈哈……”


    实际上差不多,那时孙长生刚在公社站稳脚跟,正是人生得意马蹄疾的时候,性格空前膨胀,偏偏梁贵山这个不长眼的喝了点酒对他指指点点,还动手要打他,最后被他推进池塘里,那不都是他自找的么?


    梁荣宝他们还没来得及发作,孙长生心态已经不稳,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狱警同志我要回监狱里,这家子疯子我不想见!”


    他的人生已经进去倒计时,还要被仇人谩骂挨打,字字戳心,他知道求饶没用,也不想求情,索性不看。反正自己如今的境地,做什么也是无用,只求耳边清净。


    只是有人就是不想叫他好过,他被狱警牵扯到门口,忽就被人唤了声。


    “孙长生,告诉你一件好消息。”是梁老六闺女梁映雪的声音。


    孙长生脚步稍顿,却并未停下。


    “其实呢,你家的钱并没有被偷,一分一毫都没少,全在你三儿子孙向东兜里揣着呢。”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亲儿子自导自演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吧?”


    “老奸巨猾如你孙长生,可曾想过自己会毁在亲儿子手里?连你们孙家最出息的孩子,你最宝贝的二儿子也被牵连,前途被毁,人生无望,可惜原本他还能拥有更广阔的前途呢。”


    “真是窝囊啊,没输在敌人之手,反而祸起萧墙被亲儿子害了,找谁说理去?不过也是,你孙长生不是说我五伯出事是他运气不好么,那你被亲儿子害到这个地步,自然纯属运气太差,怪不到旁人。”


    孙长生猛地回头,那一眼,他恨不得把梁映雪生吞活剥了。


    “梁、映、雪!”他一字一句,齿间都带着血腥味:“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挑唆我儿子的?!”


    梁映雪隔着桌子与他遥遥相望,笑意温和叫人如沐晨光:“怎么会呢,我不过就是骂他没本事,比不上他老子,叫他少癞***想吃天鹅肉,他自己着急忙慌想要证明自己,至于他怎么证明自己,那就不关我的事了,是不是?”


    堂哥梁荣宝找上孙家闹事那天,孙向东就曾偷偷扯过她的胳膊暗示她,似乎是想叫她从堂哥手上救他一条小命,留着后面甩了高翠红娶她进门,凭什么他笃定自己会嫁给他,因为他有钱。


    他身上的钱怎么来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吧?当然是偷他老子的钱。


    先前梁映雪只是心中有些猜测,猜测被证实的那一刻,始作俑者的她都惊呆了,她原本只想拱火,给孙长生挖坑找茬,谁知道孙向东在其他方面是个废物点心,在搞事这方面却别有天分,一出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别说她,连他老奸巨猾的亲爹和小奸巨猾的二哥全都骗了过去,尤其是他被亲爹和二哥轮流揍得都没人样,硬是一声不吭认下了。


    不得不说,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有孙长生这种一肚子坏水的老子,他儿子会起坏心眼也就不足为奇。


    不过换成是她,得知真相的这一刻,尤其明天就要上刑场枪毙,只恨不得冲出监狱,直接拿刀把孙向东也活剐了。


    不过梁映雪不是孙向东,所以她现在只想拍手庆祝,杀人犯老子生了个蠢毒儿子,这个下场是他应得的。


    孙长生说到底只是个普通人,他的反应只会比梁映雪预想得更加激烈,几乎目眦欲裂,表情狰狞得不似人类,比鬼还要恐怖。


    “梁映雪!!!啊啊啊啊啊!!!”孙长生彻底失控,疯了似的,被铐住的双手不停地敲打自己的脑门,眨眼间把自己额头敲得皮开肉绽,他脸上本就有残留的血污,这下子更是一脸殷红如瀑,可怖渗人如阴间怨鬼。


    狱警花费好一番力气都没控制住他,直到后面孙长生被自己敲坏脑袋,加上怒气攻心脸色发青,白眼一翻,人直直栽倒地上去,狱警们忙把人担出去。


    围观全程的梁映雪和梁荣汉好一阵畅意,只觉得胸腔的郁气清扫一空,连呼吸都轻盈畅快许多。


    梁荣宝骇人的神色消退,只阴沉沉地瞧着,嘴角的笑意诡异而冰冷。


    回去路上梁荣宝突然问起:“映雪,你是不是早知道我爸是被孙长生害死的?”


    梁映雪眨眨眼,“被十三哥你瞧出来啦?我是比你早一点知道,不久前听孙旺喝多了瞎咧咧,我才晓得这事。”


    “十三哥,之前你闯凹口村砍张大志真把我,把大伯他们都吓死了,所以我不敢告诉你,你可以生我的气,但我所做的一切,皆以你的性命为第一位。如果你知道这事注定拿性命相拼,我更不敢也不会跟你说出真相的。”


    “十三哥,你向来大方又讲义气,你不会生我的气对吧?”梁映雪可怜巴巴拿眼瞅他,跟个可怜小白兔似的。


    梁荣宝眉头一松,大气道:“你都承认错误,那就算啦,反正孙向东赔了夫人又折兵,自己没命,把孙向能一辈子都搭进去,我瞧着就觉得痛快!”痛快得恨不得呼呼打上一百拳。


    梁映雪不由展颜一笑,挽着堂哥梁荣宝的手臂:“我十三哥向来是个爽快人!”


    兄妹三人从县看守所回去,路上经过一家国营商店,梁荣宝停下步子:“大哥映雪你们等一下,我去买点东西。”


    几分钟后梁荣宝从国营商店出来,手里多了一卷超长鞭炮,估计得有好几百响。


    对上堂哥堂妹探究的眼神,梁荣宝眉间郁气已散了许多,忽的扯唇一,道:“我知道明天孙长生在哪枪毙,我点炮仗给他送行,保证他下地狱的路上不寂寞,最好魂魄都被炮仗炸得稀巴烂。”说完露出一嘴大白牙,笑得明媚极了。


    梁映雪和梁荣汉相视一眼,齐齐称赞。


    “荣宝这主意不错。”


    “给他炸个稀巴烂!”梁映雪鼓掌。


    第二日是孙长生的死期,梁荣宝起了个大早,扛上鞭炮和梁家人一起去看孙长生行刑,路上和孙家人遇上,孙家人他们见梁荣宝这个架势,一个个脸色发青,偏偏一点不敢发作,只有忍气吞声的份。


    第93章


    “砰!”


    遥遥传来一声枪响, 站在外围的梁家人神色短暂凝了一下,接着便如冬雪融化,一个个脸上神色一松, 浮起和缓的笑意。


    梁荣宝连发愣的机会都没有,径直点燃鞭炮, “噼里啪啦”响个没完。欢欢喜喜的气氛以梁家人为中心散开, 比大过年的还要振奋人心。


    今天来的都是小辈,他们只知道孙长生不做人,以前经常为难自家人, 又在二十多年前害死五叔/五爷爷, 今天孙长生终于被枪毙, 自然是欢天喜地的大事,一个个恨不得鼓掌跳舞。


    现场只有几人神色不明, 一是梁荣宝,孙长生死了,只是了了他一件心事, 给死鬼老爸一个交代, 只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孙长生死了他老子也回不过来, 因此他面上倒没剩几分喜意。


    二是梁荣汉、梁荣茂几个年纪大的侄子辈, 五叔梁贵山于他们亦叔亦兄弟, 他们的心情跟梁荣宝差不多,人死不能复生, 孙长生以死偿命, 也不过一报还一报,到底不能抵消五叔无辜枉死的现实。


    三是梁映雪,五伯被孙长生所害的真相一直是她重生后的一个心结, 她害怕旧事重演,害怕堂哥重蹈覆辙,所以内心一直不得安宁,现在的状况比上辈子的惨烈要好得多,她也终于能稍稍放下心来。


    另一边孙家,孙长生被执行枪毙后,家人可以殓收尸体,带回家安葬,可孙家人却完全没这个意思,史盼娣第一个跳出来不同意。


    “孙长生是死刑犯,死在刑场,咱老家的规矩,死在外面的人不能带回家,所以不行,我不同意!”


    面对警察们诡异的表情,大哥孙向庸又一脸死了爹的晦气模样,孙向东不得不出面解释:“按照老一辈的说法,我爸这样死在外头的,他的鬼魂也飘在外头,如果把尸首带回家,他的鬼魂反而找不到路,这样影响他投胎,所以确实不能领回家中。”


    警察们哪里管得了人家的家事,“随你们,但是今天就要把尸体领走,明天就是除夕,还留在这说不过去。”


    “那肯定。”孙向东点头哈腰,其实内心恨得要死,死鬼老头子真是晦气,连行刑日期都这么晦气,偏偏在除夕前一天,治丧要三天,这个年还怎么过?


    要不是家里实在没人管事,孙向东真懒得管,一是他妈因为这些年受的苦,他爸这些年风流账无数,连私生子都闹出来,他妈只恨不得他爸死远点,要不是怕村里人讲她,她今天都不会过来,更何况是收殓?


    二是他大哥,一条腿残了后整天阴沉着个脸,跟全世界都欠他一样,家里啥事都不管,他们爸都被枪毙了,他也无动于衷,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态度。


    三是小妹孙玉霞,他妈的更是气人,叫她今天过来,她说要加班走不开?她亲爹都要被枪毙了,她说要加班?加班比她老子命还重要?他妈的他真是被气笑了。


    到头来,这事还是落在他这个老儿子肩上。


    算了,就当是自己继承老子的遗产,为老子最后做的一件事吧。


    孙向东宽慰着自己,然而当他一个人去殓收尸体,面对亲生父亲紫涨僵硬的脸,双眼圆睁仿佛死都不能瞑目,他瞧得是一阵心慌和害怕。


    “爸啊,你死都死了,还吓我干啥?”孙向东几次给他抹眼睛,然而不论他怎么抹,死鬼爹的眼睛就是阖不上。


    孙向东瞧着害怕又上火,干脆拿新买的寿衣盖他脸上,眼不见为净,省得晚上做噩梦。


    这一晚,有人跪在亡父坟前低声私语,祷告亡灵,有人披麻戴孝替亡父守夜,内心却犹如蛇蝎之地,怨气盈天,丝毫没有对亡父的感恩和悼念。


    村里人现在恨不得离孙家人十里远,又是年关,谁都不想去孙家沾晦气,所以压根没啥人去他家吊唁,对于死人来说,没人相送,确实挺惨的。


    隔日便是除夕。


    梅林村家家户户一早就忙碌起来,有招兄唤弟上山给祖宗烧纸钱的,有自家熬浆糊贴春联的,有还在家大扫除的,有在家门口砍柴挑水的,有在村里到处串门唠嗑的,有小孩子从家里鞭炮偷几响出来,召朋唤友炸鱼塘、炸牛粪、吓鸡逗狗的,有一早坐在人家门口要债的……总之这一天所有人心情都不一样,绝大部分人都喜气洋洋。


    除夕就是年,新年伊始不高高兴兴,明年岂不是年头郁闷到年尾?那可使不得!


    梁家五房除了梁荣宝家冷清些,其他四房可热闹了,因为人多,干什么都起劲得很,尤其今年家中有进项,除夕过得比以往更富饶些,大家伙就更激动兴奋,笑容多得跟捡钱了一样。


    这几天吴菊香的笑脸就没拉下来过,一是自家日子过好了,鸡鸭鱼肉都整治整齐,能吃个美美的年夜饭不说,在小孟的帮助下,女儿花钱把家中房子茅草屋顶全部换上瓦片,儿子侄子和小孟他们把旧墙也修葺一番,几间老屋堪称焕然一新,吴菊香怎么能不开心呢?


    二是今年女儿也在家,虽说女儿婚事上多磨难,但对她来说,现今儿女都在身边,只要他们都健健康康,日子有奔头,当母亲的就满足得很,没啥不高兴的。


    唯一的缺憾就是儿媳妇沈洁不在家,不然一家子就团圆了。


    三是今年小孟也在她家过年,家里是真热闹呀。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小孟这孩子是真能干,除开要去厂里值班,其他时候在梁家作用可就大了,砍柴,烧火,帮几家亲戚修理东西,全都修理好好的,他还帮家里写对联,一手毛笔字写得极漂亮,惹得四婶表妹张家妹他们都羡慕上了,央求她找小孟写上一副大门对联,贴外面好看漂亮!


    村里还有人花钱找小孟写,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年的关系,小孟乐呵呵来者不拒,给每一家至少写了一副,钱却一分没要,只说大家伙喜欢他的毛笔字,是他的荣幸。


    这帅气小伙,连话都说得这么漂亮,她都莫名觉得脸上有光呐。


    这小伙子还有一个少见的优点,钓鱼从来不会空手而归,不论天气好天气差,只要他想吃鱼,随便找个有水的地方坐下,就能称心如意钓上几条鱼来。


    年夜饭桌上除了三伯梁贵银家给的鱼,剩下都是小孟亲自钓的,今年年夜饭能可劲吃鱼了。


    吴菊香不禁怀疑,难不成水里的鱼也看脸上钩,长得丑的不要?也不对呀,自己儿子长得也俊,咋钓鱼就没鱼爱上钩呢?


    吴菊香对自家孩子是不太会夸赞的,可对孟明逸那是怎么夸都嫌不够,孟明逸每次帮忙吴菊香就要夸一回,夸他能干,勤快,脑子好使,心眼好。


    她不仅自己夸,在她的耳濡目染下,田春凤四婶她们也夸,夸得太过直白热烈,以至于孟明逸时常被夸得面色绯红,那就更不得了了,吴菊香她们又要夸这孩子脸皮薄,是年轻人中少见的纯情,连脸红都比别的年轻小伙耐看。


    对此孟明逸:“……”


    梁映雪内心恶寒,天天小孟长小孟短,孟明逸哈口气那都是仙气?早晨眼角有凝结物那都是精华?可拉倒吧,这人真实模样你们压根没见识过。


    只能说,男色误人,谁让孟明逸老少通杀呢?不到三岁的侄女小梁露盯孟明逸脸的时间都比盯旁人的长。


    其实吴菊香觉得小孟还是有缺点的,比如说:他不太喜欢孩子,面对自家如此可爱人见人夸的孙女,小孟竟然从来没抱过,甚至面对孙女的主动靠近,小孟敷衍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敬而远之,真是叫人看不懂。


    吴菊香猛夸孟明逸,除夕做年夜饭时,留在厨房帮忙的孟明逸投桃报李,对梁映雪的厨艺大夸特夸,非常之不吝夸赞。


    “……映雪姐刀工很厉害,土豆切丝根根分明,丝丝匀称,光看着也赏心悦目。”


    “映雪姐竟能一心二用,一手管一锅菜,丝毫不乱方寸,瞧着便是老手。”


    “红烧肉不加一滴水,油和肉香全部被逼出来,烧得颤颤巍巍,油亮润泽,香气扑鼻啊……”


    “做鱼看着简单,实则考验厨艺,能做到肉质鲜嫩清甜,鲜香入味,既又料香,又保留鱼的原味,两者交融才是一道好菜。今晚的鱼瞧着就不错。”


    抄着锅铲虎虎生风的梁映雪:“= =!”


    梁映雪很想拿锅铲直接赶人,可甫一抬眼,隔着袅袅锅气的青年眼神真挚而热烈,让人相信他的这些夸赞完全发自于真心,她又怎好赶人?


    而一旁的老母亲吴菊香瞧着乐呵呵的,只觉得小孟真是有眼光,会夸人呐!


    今年年夜饭几乎都是女儿梁映雪整治的,吴菊香是欣慰也是高兴,晚上年夜饭饭桌上她难得想品一下白酒,主要是想跟家中三个小辈碰碰杯,喝酒助兴,乐呵乐呵。


    村里不绝于耳的鞭炮声和欢笑声中,梁荣林、梁映雪、孟明逸分别向吴菊香敬酒,吴菊香来者不拒,很快脸也红了,可笑意却一刻不曾下去过。


    梁贵田惯例不在家中,每年除夕都去老大梁贵金家祭祖,和自家兄弟喝酒唠嗑,吃完年夜饭才回家。


    梁贵田不在,饭桌上反而更自在,小辈们聊起自己的话题,摆摊,海市,羽毛厂采购一把手之争,茶树,齐省省城,梁荣林这几个月的见闻比以往半辈子都多,够他聊的。


    梁荣林半杯酒下肚,话越发得密了,比平日里热络许多,后来甚至还起身要给亲妹子敬一杯,他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妹妹帮他,做啥事都拉拔他,他今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梁映雪起身言笑晏晏跟亲哥碰杯,兄妹俩都喝干了,兄妹间一切尽在不言中,有时候无需多言。


    只是随着亲哥越喝越多,连眼角都汪着泪花,梁映雪面上笑吟吟,内心却叹了一口气。


    这一个月以来她哥骑自行车去了县里几回,结合她在打扫的时候在她哥房间桌子上看到过信封跟邮票,都被拆开用过,所以她猜测她哥应该给沈洁写过信,还不只一封。


    从她哥今晚状态来看,估计没有啥好消息,不然也不至于这阵子没怎么多提沈洁,面对女儿梁露的时候还偶尔会发呆,眼底有些郁郁。


    只是这阵子家里事多,收黄豆,做豆腐,摆摊做生意,盖瓦片,修缮屋子,大扫除,准备年货,还有堂哥梁荣宝的事……她哥脑子被太多事占用,所以状态还可以,而今天除夕,这个合家团聚的日子里,妻子的缺失就显得尤为突兀,也不怪她哥状态不太好。


    亲儿子瞒得紧,吴菊香并不知儿子儿媳关系出了问题,今晚她难得放肆一晚,酒也喝了,还和小辈们划拳,情绪高涨时,面对孟明逸的敬酒,她抬起酒杯,笑呵呵道:“小孟……今天是个好日子呀,咱们这的年夜饭是不是跟你们家那边的不太一样,你就多担待,担待。”


    孟明逸俊脸已染上薄红,星眼一丝水意迷蒙,他笑道:“婶子你这样说我可要伤心了,你要是把我当自己人,这些外道话就请不要再说了。”


    “哎,哎。”吴菊香应着,忽然道:“小孟要不你给我当干儿子吧,你哪哪都好,婶子是既喜欢你,又心疼你。我给你当干妈,以后想家就来婶子家吃饭,我儿子女儿就是你干哥干姐……怎么样?”


    梁映雪和孟明逸前后被呛着,争先恐后地咳嗽。


    “咳……”


    “咳咳咳……”


    吴菊香瞅瞅女儿,瞅瞅干儿子预备役,微微眯起眼,只觉得小孟跟自家人真有缘分,连咳嗽都能咳到一起去。


    “咋样小孟?你同意不?”吴菊香借着酒劲,把近日来的想法都说了。现在她也瞧出来,小孟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势利眼,不会嫌弃有一门乡下干亲的,而且她是真喜欢这个青年人。


    孟明逸眼波流转扫过某人,道:“婶子,给你当儿子我是一万个愿意的,只是我想再等等。”


    “等等?”吴菊香不解,“认干亲还要等啥?那掐个黄道吉日?”


    “我想努力争取一个结果。”孟明逸心平气和地解释说。


    埋头吃菜的梁映雪心里莫名一个咯噔,不过很快释然,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吴菊香他们更是不解了,“争取啥呢?”


    孟明逸微微苦笑:“不瞒您说,我在厂是空降兵,部门很多人不服我这个副主任,我想在新的一年努力干一把,给厂做点实事,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说到这里孟明逸都有些恍然,有些事就这么轻而易举说出来,若是在自己那个家,他大概永远不会开口提,当然也无人在意。


    他很快回过神来,“到时候双喜临门,岂不是更好?婶子你说呢?”


    吴菊香脸都笑成花了,小孟都说一万个愿意,走形式今天还是明天,能有啥区别?


    “好好好,都听你的,呵呵呵……”


    梁荣林立即举杯,眼神已有些许涣散:“那妈,我提前祝您收了个好干儿子!”


    小梁露有样学样,装了鸡汤的小杯子捧得高高的,也要和奶奶碰杯。


    “嘣!”


    “那这杯必须得喝了。”吴菊香喜滋滋的,先跟孙女碰杯,再和儿子碰,笑得那叫一个见牙不见眼。


    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痛苦的,但自己养大的孩子乖巧懂事,孝顺勤快,长得一个赛一个的俊,被人从小夸到大,那份为人母的自豪感却是欢喜的,所以儿女大了后吴菊香反而有些许的遗憾,要是当初能多生一两个,现在家里岂不是更热闹?


    现在小孟同意认她做干妈,相当于她又多了一个俊俏的儿子,三个孩子漂亮的漂亮,英俊的英俊,方圆几十里就没有比自家孩子更好看的,她瞧着都高兴,比喝了蜜还甜。


    今年的年夜饭十足热闹,宾客尽欢,是孟明逸久违的温馨感,虽然吴婶子一家同他没有血缘关系,这一晚却给了他一种家的感觉,叫他心安,叫他珍藏,装好放进心底,以后的日子里,他可以挖出来反复品尝,畅饮这份馨香。


    久违的放松和怡然,一家子除了梁映雪和侄女小梁露,其他三位喝得有点多,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梁映雪先把操劳一年的亲妈送回屋子里躺下,倒一杯水放在一边,再把酒后变话痨的亲哥劝回屋子里,侄女小梁露过年太兴奋中午没睡觉,还没吃完饭眼皮子就开始打架,梁映雪给她洗漱好,装好盐水瓶连人带瓶子一起塞亲妈被窝里。


    待梁映雪把亲妈亲哥亲侄女都安排妥当,回厨房一看,灯火阑珊下孟明逸脱下军大衣,毛衣袖子被拉上去,腰上不伦不类地系着围裙,高大的身影站在灶台边显得很是格格不入,偏偏正主毫无自觉,丝毫不妨碍他干净利索的刷碗动作。


    见他洗了过半,梁映雪干脆抱着胳膊懒懒靠在门框处,安安静静瞧着他洗碗筷刷铁锅。


    她就说人长得好,挖土都比旁人帅气耐看,瞧他利落的动作,修长匀称的手指头泡在水里,白得像羊脂玉,指尖泛着粉粉的白,手指头修长如嫩竹,哪怕在干粗活,也赏心悦目。


    除夕夜,两杯薄酒下肚,隐约灯下望美人,别有一番意趣。


    孟明逸余光早就看到她,眸子懒懒睨过去,“瞧够了没有?帮我把毛衣袖子卷上去。”


    梁映雪其实也有一丝醉意,迈开软绵绵的腿走过去,青年伸来一只胳膊她就卷一只,卷好再换另一只,细致又耐心,动作乖巧得像一板一眼做题的好学生。


    第94章


    孟明逸定定望着垂眸帮他卷袖口的梁映雪, 从她乌黑柔软的发丝,到几缕发丝勾勒的耳朵,耳垂形状圆圆的, 肉肉的,耳廓却很秀气,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梁映雪的眼眸, 只能瞧到浓密纤长的睫毛,蝴蝶翅膀似的一扑一扑的,刮得他心痒痒。


    再往下便是挺翘的鼻梁, 和两片饱满嫣红的唇瓣, 一挺翘一嫣红, 像丹青手下的绝美山水画,而她天生嘴角微微弯起, 一抹弧度像是酿了蜜,叫人心尖为之颤动。


    不知是酒意所致,还是青年来了睡意, 梁映雪卷好袖子抬眼看去, 青年眼尾透着薄红, 桃花眼水意朦胧, 潋滟生辉, 像是随时会醉过去。


    梁映雪不自觉望了进去。


    两人无声对望, 村子里还有小孩偶尔炸几串鞭炮,吓得狗吠鸡鸣, 小孩们的尖叫欢呼声更大, 山呼海啸掠过梁家,却风过无痕不曾留下一丝印记——厨房里的两人并未听闻。


    孟明逸酒意上涌,眼底幽色难明, 似有欲,又克制,又似什么东西摧枯拉朽,理智几近崩塌边缘,危色更浓。


    梁映雪在心悸的感觉中清醒,慌忙移开目光,从灶台拾起一块抹布,垂眸敛目擦拭灶台上的水渍。


    梁映雪这般,孟明逸目光就更放肆了,纵情而贪婪地望着她,周遭一切都已虚无,仿佛偌大世界只有她,心底某种不可言说的欲望似海浪,一次一次冲击他的理智,催得他心焦,催得他难耐。


    梁映雪擦完灶台,再抬眸青年已移开视线恢复如常,专注地清洗手中碗筷,仿佛方才的暗潮涌动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梁映雪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说好了当人家干姐姐,可不能冒出什么不能说的心思。


    幸亏孟明逸和她都是成年人,会理智地克制不该发生的事。


    两人心有灵犀保持缄默,给彼此一点平复的时间,安静的厨房里,一男一女搭配得宜,忙碌了会儿将厨房清理干净。


    除夕自然要守岁,只是时间尚早,梁映雪想去找梁大红梅他们打牌,这也是原本就约定好的,正好拉上堂哥梁荣宝,大家伙一起玩乐,叫他也开心些。


    孟明逸在梅林村的日子都住在梁荣宝家,两人结伴一同走,往常几分钟的距离,今晚不知为何格外漫长,好似孟明逸被酒水打开心扉,不知不觉说到儿时发生的事。


    “……我妈去世不到一年,我爸就把继母领回家中,但是我知道,我妈走后不到三个月他们就偷偷摸摸来往,自以为掩饰得多好,其实我那些叔叔姑姑们早就偷偷告诉了我。”


    “他们还告诉我,继母和我爸从前就是一对,只是迫于某些原因分开,所以他们重新在一起,不过是重谱恋曲,再续前缘。”


    “我没指望我爸替我妈守一辈子,只是他再婚后的态度叫人无法接受,一切以现任妻子为主,对我这个儿子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我继母怎么教育我管我,他从来一声不吭,倒像他才是那个后爹。”孟明逸语气凉凉,不屑地“呵”了声。


    “无论对待我妈,还是对待亲生儿子,他并没做到应当有的责任。”孟明逸面对梁映雪,不知不觉就把积攒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面对青年略显冷然面容,梁映雪想了想在他胳膊拍了拍,“我们无法改变过去,所以不妨抓住眼前,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想你母亲在天之灵,只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放下心结,过好自己的生活。”


    孟明逸顿了顿,无声走了一段路,倏地转过脸看她:“那你呢?”


    “我?”梁映雪愣了下,随即笑道:“我可是你未来干姐,我当然希望你能过得好。”


    如此良辰如此夜,孟明逸也不想被无谓的人干扰心情,干脆将自家琐事尽数抛诸脑后,只专注于眼前这个人。


    他走路似乎有些


    不稳,倏地靠近,微微低着头,似哂笑:“梁映雪,你就这么好为人姐?”


    随着青年的靠近,他身上浅留的肥皂香气混合淡淡酒香袭来,氤氲在他灼热的气息里,梁映雪左右脸颊仿佛身处两个世界,一边是现实世界的冰凉,一边却是身处沙漠的燥热,割裂的感觉叫她有些难以适应,一边脸上的麻痒感更叫她心绪难安。


    梁映雪暗暗捏紧手心,轻描淡写道:“我原本就比你大两岁,叫我一声姐你又不会吃亏。”


    孟明逸拉开距离,站直了身体盯紧她的双眸:“吃亏,吃大亏!”


    梁映雪的脑子和嘴巴仿佛割裂开,嘴巴脱口而出:“你吃什么亏?”


    孟明逸正欲回来,远处突然“砰砰砰”,夜幕下的烟花似彩菊绽放,一朵又一朵,绚烂明亮,直叫人目不暇接,心潮澎湃。


    梁映雪抬眼望向无垠苍穹,不由心生喜意,忽闻耳边有人轻唤一声:“梁映雪。”


    “嗯……”梁映雪转过头去,一抹亲吻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唇瓣上,轻若浮云,软若浮云,凉凉的软软的,像梁映雪上辈子吃过的草莓冰激凌。


    梁映雪愣在当场,双眼明瞪,圆溜溜,湿漉漉,像被惊住的小鹿。


    轻吻似蜻蜓点水,转瞬即逝,孟明逸不甚满足地轻舔一下唇瓣,随后坏笑着点头,说道:“嗯,现在我们扯平,你我都不算吃亏。”


    “对吧,映雪姐?”孟明逸笑眯眯地道,如果忽略他绯红的脸,不安扇动的睫毛,以及不如往常利索的语速,他确确实实是登徒子无疑了。


    梁映雪轻咬嘴唇,只等“砰砰砰”一声赛一声的心跳声渐渐平息,她方才开口:“我们之前说好了,只当朋友。”


    孟明逸好整以暇,干脆双手握住眼前女人的肩头,道:“梁映雪,这种话我能说千次万次,但我管不了这颗心。”


    他顺势握住梁映雪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势地按在心口位置:“现在你知道了么?每次见到你,想到你,我的心脏就会乱跳一通,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能舒服。如果你有办法帮我治好,我愿意当你的朋友,当你的干弟弟,问题你能吗?”


    梁映雪的手穿过军大衣领口,隔着一层毛衣都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强健有力,跳得极快,像心脏里住着一只小兔子,发了疯似的猛猛撞个不停。


    “我真的不舒服,帮帮我罢?”孟明逸声音猛然低落,往常英气勃发的眉眼沾染了些许不可控的痛楚,无端多了一分可怜的,惨兮兮的意味。


    梁映雪的脑袋里还装着前不久青年对她敞开心扉的话语,她也如他所愿动了恻隐之心,一时竟忘了收回自己的手,就维持着贴近他心脏的姿势发了一会儿呆。


    不过梁映雪到底经历过一次感情,情绪收拾得很快,眨眼间抽回自己的手,语气淡淡道:“心脏不舒服找内科医生,我不是医生,治不了你的病。”


    烟花燃尽,空气再次沉寂下去,孟明逸却再次燃起磨牙的冲动。


    很快,孟明逸恢复冷峻秀雅的矜贵模样,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他道:“今晚除夕,咱们不聊这个,好好过节。”


    说完他率先迈开步子拐弯去往梁荣宝家,他身高腿长,眨眼消失在夜幕里。


    梁映雪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如海的思绪时狂乱翻涌,时激流澎湃,时又幽静难懂……无论如何,最终还是归于平静。


    就在方才,她因青年的一个吻,竟有短暂的目眩神迷之感,她惊讶于自己这颗心竟然还能如此躁动,如此沉溺,比上一世面对秦玉山感觉更甚,犹如山海覆灭而来的战栗和窒息感,这种感觉叫她心惊。


    那一刻她不禁有片刻的动摇,如果她松口答应了呢,她和孟明逸是否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答案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犹如一盆冷水泼下,叫她躁动的心瞬间清醒如初。


    难,太难了,比当初她和秦玉山的结合还要难,是她和孟明逸家庭阶级的巨大差异,更是她的背景和经历,以及世人的目光和评判标准。


    爱能抵万难,但这注定是一条艰难坎坷的路,这条路上辈子她走过了,所以这辈子放弃了,她只想找一条好走的路,过上轻松的生活。


    什么情情爱爱,恩怨纠缠,都留给那些小年轻们吧。


    和往年一样,除夕夜梁荣宝家是年轻人的大本营,没了家中长辈的耳提面命,絮絮叨叨,他们在这边不知道有多自在,多开心,光是打牌的都能凑三桌有余。


    孟明逸刚踏进院子,就被梁大他们拉去打牌,孟明逸声称自己喝得有点多,梁大他们这下更不愿意放了他,一个劲地撺掇他上拍桌。


    二十分钟后,梁大三个脸都输白了,原本以为拉了个醉鬼,谁知道拉了个大爷,特么的孟明逸长得好久算了,脑子还好使,他超会记牌,这还怎么输?


    就算打牌不赌钱,一直输也没意思,没一会儿孟明逸就被踢下桌。


    屋里人太多,孟明逸起身扫视一圈,才发现梁映雪不知何时进来的,坐在梁红梅他们那桌打牌,她应当是摸到一副好牌,双眼熠熠有神,仿佛盛满清辉,漂亮的脸因为激动沾上绯红,明艳逼人,叫人见之心折,不自觉被其吸引所有目光。


    孟明逸干脆抱臂靠在梁柱上,视线穿过喧闹人群只看一人,默默看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孟明逸哂笑,这女人莫不是铁做的不成,连心也是冷的?他在这被折磨得心绪难宁,她在和亲人打闹嬉笑,时不时发出大笑声,没有丝毫被他影响的影子。就连那个吻,叫他至今嘴唇发烫的吻,她也丝毫没放在心上。


    难道从头到尾,被折磨的只有他一人?


    又过了一会儿,孟明逸心底郁气散了,瞧着梁映雪笑靥如花的模样,他的心再次被填满,浑身懒洋洋的像是泡在春水里,无端觉得安宁而满足。


    她只要笑一笑,他的世界就更亮了一分。


    一群人嬉笑打闹玩耍了一夜,哪怕孟明逸酒意上来犯困,最终难逃梁小八等几个小的魔爪,缠着他一起打牌,因为大的不带他们玩,反而孟小叔叔知书识礼,气质高雅,一看就不是那种乱发脾气的讨厌鬼大人。


    孟明逸能对大的施展砒*霜小嘴的功夫,对小的却没办法,只能舍命陪君子,熬了大半宿,绞尽脑汁,施展十八般武艺输给一群小孩子,一晚上的功夫,总算成功俘获梁小十一几个小的的欢心。


    守夜到了下半夜,大家都涌上倦意,有的回家睡觉,有的干脆留在梁荣宝家当大通铺睡。


    出了门,梁映雪被梁小十一这个小机灵鬼缠着,抓着小姑的手左摇右晃:“小姑姑姑姑姑姑……”


    梁映雪抚摸额头,闭眼作头痛状:“你是布谷鸟吗,咕咕咕咕咕个没完……有话快说!”


    小姑娘嘿嘿笑:“小姑,你看你一个人,孟小叔叔也是一个人,你长得像天仙,孟笑叔叔长得像仙君,你们多配啊?你干脆把孟小叔叔变成咱小姑父吧,有好处咱们先占着,可不能便宜了其他人!”


    梁映雪双眼睁开,狐疑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你一个小屁孩,倒是当起红娘来了?怪不得你爸说你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该打!”说着扬起巴掌。


    梁小十一兔子似的一下子蹦得老远,一边逃一边叫唤。


    “小姑你真傻,有好东西放你面前你竟然都不要,真是暴珍天物啊!”


    “那叫暴殄天物!”梁映雪一听成语,人都麻了,强忍脾气骂道:“小十一,大过年的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再胡咧咧年后仔细你的腿!”


    梁小十一早就一溜烟跑得老远,啊,嘴里的大白兔可真甜呀,一想想这样的美味兜里还装了一大把,梁小十一就更美了。


    小姑真是傻,孟小叔叔长得帅又有钱,出手大方脾气又好,小姑有啥不愿意的?就小姑那泼辣脾气,也就孟小叔叔这样好脾气的男人才忍得了啦!


    梁映雪要是知道小侄女心里这样想,估计大过年的也要追她几千米胖揍一顿,谁说她泼辣脾气不好的,最近半个月她都没发过脾气好不好?还有这小妮子眼睛需要擦一擦,看人一点不准,被顶着一张俊脸的男人三言两语就给骗了,当他孟明逸真是好脾气呢?


    孟明逸?好脾气?请问这六个字有一毛钱的关系吗?狗脾气还差不多。


    闹到半夜不知不觉迎来大年初一的凌晨,一过十二点便有人家放鞭炮,辞旧迎新。


    梁映雪回屋睡下,一下子少了表妹吴亚兰还真有些不适应,迷迷糊糊睡了一夜,下半夜耳边鞭炮声更是不绝于耳。


    从拂晓时分,到公鸡报晓,再到清晨第一片曙光铺洒大地,梅林村乃至梅山大队鞭炮声一声接着一声,新年开门第一挂炮仗,寓意开门红,家家户户最起码上百响起步,炸起来那叫一个热闹连天。


    梁映雪被自家开门鞭炮炸醒,换上从海市买的衣服,草绿色毛衣、灰色大衣,牛仔裤子、浅米色靴子,从头到尾都是全新的,新年伊始,梁映雪就是要讨个好彩头,毕竟是重生后的第一个春节,意义不同。


    因为平常都要干活,梁映雪没怎么添置各式衣服,过年新衣服并未特地搭配过,可有她的身段和脸蛋打底,这身衣服穿身上就是好看,就是显得人高挑玲珑,艳若桃李,就是别有韵味。


    梁映雪涂了粉画了眉,最后浅涂一层薄薄的口红,显气色却又不会太过艳丽,把她的肤色衬得正好,肤若凝脂,樱唇雪肤。


    梁映雪穿戴打扮好出来,一早来拜年的堂哥侄子侄女们集体呆了一瞬。


    “小姑新年好!”梁大梁红梅异口同声,兄妹俩精神奕奕,脸上洋溢着喜气。


    “小姑新年好!”梁小十一笑嘻嘻跳过去搂住梁映雪的胳膊,眼中盛满惊叹和欣赏:“小姑你今天好漂亮!好美哦……”


    穿新袄子的小梁露撅着歌小嘴,迈着小腿冲上前一把搂住姑姑的小腿,不高兴地瞪着梁小十一。


    梁小十一冲她吐舌头做鬼脸,“叫十一姐新年好!”


    这方小梁露还没打走可恶的十一堂姐,她的亲姑眨眼间被她大堂哥二堂哥……数不清的堂哥堂姐包围。


    “小姑,新年发财,红包请拿来……”


    “你出门是忘记把脑子带出来了吗?小姑现在是单身,给啥红包?”


    “哦哦,小姑,我不要红包,我要大白兔!”


    “我不要大白兔,我要鸡蛋糕!”


    “小姑别忘记还有我……”


    被人群淹没的梁映雪:“……”谁来拯救我,我的亲人?


    心有灵犀似的,身后突然传来孟明逸一声轻笑:“我这有一斤大白兔和一斤水果糖,你们要吃的自己来拿。”


    于是乌泱泱的,方才围绕梁映雪的人群海水似的消退,眨眼又成了孟明逸的拥簇。


    梁映雪望去,被人群包围的孟明逸朝她微微一笑,“新年快乐,映雪姐。”


    众目睽睽,梁映雪扬唇回以微笑:“新年快乐,明逸小兄弟。”


    孟明逸笑容微微一僵:“?”


    梁映雪轻挑眉头,抱起侄女去洗漱去。


    被晾着的孟明逸:“……”


    无论如何,大年初一还是得保持微笑。


    大年初一,意头最重要,什么都要得,就是不开心要不得,不然小心年头衰到年尾。


    所以哪怕苦大仇深如梁荣宝,今天也得把嘴角咧上去,给新的一年带来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要为春节存稿啦OZ,目标每天更三千字~


    第95章


    梁荣宝按照惯例在叔伯家蹭饭, 今早留在六叔梁贵田家吃的老母鸡汤面,饭桌上梁荣宝作风不改,一边闷头吸溜面条一边哈气, 开水一般的温度都不能影响他进食的速度。


    梁映雪不得不提醒一句:“十三哥,食物过烫对食道不好, 你看这个温度烫猪肉都能烫得发白, 何况是人呢?你慢点吃。”


    梁荣宝“嗯嗯”地点头,总算减缓吃面速度。


    梁荣宝身旁的孟明逸望向梁映雪,再低头瞧一眼自己滚烫冒热气的面碗, 那眼神像是在说:同样都是人, 怎么还能差别对待呢?


    梁映雪撇过脸假装没看见, 新年第一天,白眼还是得控制一下, 能不翻就不翻。


    梁映雪慢条斯理吃着面条,余光却还是时不时落在堂哥梁荣宝身上,她总是试图从他身上看出一点什么, 可直到早饭结束, 还是徒劳。


    现在的堂哥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不像从前如一潭浅浅的水池, 几乎一眼望到底, 现在的堂哥像是水池上飘着雾气, 隐隐约约瞧不真切。


    尤其是关于她表妹吴亚兰的事情上,年前她找了个机会替表妹把大衣退还给堂哥, 堂哥随意放到一边, 表情不见异样,一点解释或者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她毕竟不是当事人,感情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加上堂哥情绪一直不见好转,所以她没多问。


    从年前到现在,堂哥除了每日阴沉沉地盯着孙家,一切如旧,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梁映雪不禁去怀疑,堂哥对表妹吴亚兰的感情,到底只是一时兴起,还是他情绪太过消沉,对感情也变得兴致了了?以她对堂哥的了解,他对背后捅刀的十多年兄弟最厚都忍了,他对感情向来是看重的,既然都对表妹吴亚兰告白,又是二十六七岁铁树开花动了心,怎么可能轻易结束?


    可堂哥的表现又与她的猜测大相径庭,如此割裂,令她着实困惑。


    虽然后来表妹吴亚兰也表现如常,仿佛毫不在意,梁映雪还是决定在堂哥出发去南边以前找他聊一聊。


    早饭后梁贵田行使每年一次且仅有一次的一家之主的权力,叫上妻儿老小一起去三个老哥哥家拜年,梁映雪上辈子离婚回村子住下,长辈们几乎都不在了,因此此番挨家拜年的热闹情形已经是很遥远的回忆。


    轮流拜年再互相拜年,没多久她脑海中的记忆复苏,记忆由模糊浅淡一下子变得具体且生动,欢喜的气氛感染着她,一路以来她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


    梁映雪今天可体验了一把当小辈的感觉,因为现在离异单身的状态,三房伯伯伯娘还特意给她发了一个红包,大伯娘第一个塞给她的时候她都惊呆了,上一次被当成小孩发红包,已经不知该追溯到什么时候。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呆手呆脚接过了红包,堂哥堂嫂他们都看笑了,就拿她开玩笑,说小财迷见到红包走不动道了。


    梁映雪囧囧有神地接了三个红包,加上今早亲妈和亲哥给的红包,今日收获真丰厚呢。


    梁家在梅林村扎根几十年,亲戚就自家五房人,长辈们还去村里晃悠,小辈们拜完年便急着找搭子打牌,连梁小十一他们都凑了一桌。


    梁映雪和梁荣宝、梁大、梁二一桌,嗑着瓜子打着牌,还有招待客人的糖果糕点可以吃,新泡茶水可以喝,唯有惬意悠然能形容今天梁家人的心情。


    梁映雪打牌不爱带脑子,想到什么出什么,牌技十分之鬼神莫测,因此梁二他们都爱找她玩,因为她稳定得毫无牌技,不会给大家造成太大的压力和困扰。


    即便是大年初一,并且不花钱的打牌运动,梁映雪也是被自己牌技和运气双双滑坡的状态气笑了,输一回可能是运气,输三回可能牌技有问题,一上午只输不赢,唯有一句见鬼能解释得了。


    一输到底的态势直到孟明逸的到来开始有了转机,梁映雪正为抓得一手烂牌气得腮帮子都微微鼓起来,身侧青年一手搭在桌面,微微欠身来看她的牌,随手指了一张。


    “先出这张。”清冽干净的嗓音擦过她的耳尖。


    梁映雪心头浮起躁意,忍不住拿手肘推了他一把,美眸怒瞪,不客气道:“离我远点!”


    这一动作,立即引起桌上另外三人的注意,不过都是同情,自己堂妹/小姑就这脾气,他孟明逸撞上来结局也一样。


    孟明逸的反应很有层次,先愣住,似是震惊和不敢相信,既而心头疑惑,最后只剩下无辜和一丝委屈。


    “映雪姐,早上你还当我是弟弟,互拜新年,怎么突然就变脸,难道是我哪里惹得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省得我乱猜测。”


    梁大三人目光整齐划一,由左换到右,目不转睛盯向梁映雪的脸。观他们表情,仿佛梁映雪无理取闹,怎么欺负人家孟明逸似的?


    梁映雪:“……”真是跳进黄河也解释不清了。


    她忍不住再瞪孟明逸这张佯装无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脸,气得胸口疼:“你还装!”


    孟明逸居高临下站在跟前,长身玉立垂眸望她,姿态落拓不羁,唇边笑意暗含恶劣,说的


    话却比谁都乖巧好听:“好吧,我都听你的,梁大梁二,比起做你们的干叔叔,其实我更希望能做你们的小……”


    梁映雪一脚踩在他皮鞋上,千钧一发之际将将堵住他的话头,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梁映雪扭过头给其他人只留下一个漂亮的后脑勺,唇形漂亮的嘴巴仅对孟明逸一人口吐芬芳。


    “再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教训你!”梁映雪表情恶意狠狠,无声地威胁道。


    孟明逸随意耸了下肩,一副“我毫无所谓”的光棍态度,甚至还朝梁映雪露出灿烂至极的笑。


    梁映雪:“……”这人根本就是个无赖!


    奈何人家真的不惧威胁,甚至乐见其成,被人追求的她反而做贼似的,唯恐露出蛛丝马迹,她找谁说理去?


    事到如今,梁映雪只好捏鼻子任由孟明逸去了,小声埋怨:“都按照你说的打,成了吧?”


    梁大他们比梁映雪还要激动,“啥干叔叔,孟哥你跟咱们差不多大,可不兴占咱们便宜!”


    孟明逸笑骂:“滚一边去,当我想当你们干叔叔?”


    就这唇边一抹笑,怎么形容呢,梁大他们只想到一个词:春风荡漾。


    孟哥他到底在荡漾啥荡漾啊?


    打牌继续,转了一圈又轮到梁映雪,孟明逸再次欠身,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在牌面指了指。


    既然开始,梁映雪索性彻底放弃动脑子,后面全听孟明逸的,他说怎么出怎么出,连续四把全都赢了。


    梁映雪强压嘴角,虽然被孟明逸指导很不爽,但打翻身仗,逆风翻盘的感觉爽啊,尤其现在风水轮流转轮到堂哥侄子们一脸菜色。


    梁大几个推开纸牌,开始耍赖。


    “不公平,小姑你有孟哥帮你,你自己忽略不计,他一个人脑子就能顶咱们三。”梁大手指划一圈,不忿地说。


    梁二帮嘴,“就是就是,有孟哥帮小姑,小姑你怎么可能会输?”


    梁映雪早就习惯自家人对孟明逸乱七八糟的称呼方式,她仍旧气结上一个问题,“喂喂喂,凭什么我的脑子就忽略不计,你们什么意思?”


    梁二大惊小怪,“小姑,美貌你有了,脑子你也要,你要求会不会太多了,知足吧小姑!”


    梁大上了牌桌认真得厉害:“孟哥,你该放开手,让小姑自己经受暴风雨的磨炼,温室里的花朵是长不大的。”


    孟明逸笑得很克制,可还是笑得直不起腰,随后很厚脸皮地讲道:“我喊映雪一声姐,那就是亲如一家人,我帮自己家人打牌怎么能算作弊呢?”


    梁大、梁二:“……”无法反驳。


    梁映雪:我呸!可怎么无论映雪,映雪姐,他怎么喊,都似有若无透着一丝暧昧呢?


    年轻人嘻嘻哈哈打牌打了一上午,中午各自回家吃饭,约定下午再战。


    中午梁荣宝被叫去大伯家吃饭,孟明逸还是去梁映雪家,回去路上有一段路只剩下他和梁映雪二人。


    孟明逸瞧着只要自己稍微走近些,梁映雪就加快脚步往前走一截,来来回回势必要和他保持距离的态势,他都看笑了。


    “梁映雪,我是能把你吃了还是把你揣兜里拐了?”等梁映雪回头睨他,他笑得更欠揍,揶揄道:“你看看你,跟个小孩子闹别扭一样。”


    梁映雪站定,确认左右无人,骂道:“孟明逸,大过年的,我不想揍人!你别惹我!”


    孟明逸瞧她就像炸了毛的猫似的,指尖摩挲,好声好气安抚道:“别气了,我不也没干什么吗?我叫住你,其实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孟明逸表情转换得很快,方才还笑意慵懒,眨眼间敛了笑,神情认真中暗含一丝凝重:“我猜测荣宝可能还有什么打算,我指的是他对孙家。”


    梁映雪心下一凛,“你跟我堂哥住一起,是发现什么了?”


    孟明逸摇头:“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他现在这副模样,既不像彻底放下仇恨,也没有即将离家的不舍,和对去南方的向往,我觉得状态有一点不太对劲。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其实哪怕你不说,我也隐隐有些不安。总怕堂哥还没能放下,到头来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事来。”梁映雪眼神沉了沉,对孟明逸稍缓脸色,道:“这段时间还得麻烦你,多开导开导我堂哥,他就信文化人。”谁让文化人更会忽悠人呢?


    第96章


    “当然可以。”孟明逸答得很爽快, 却话锋一转,“所以,我能索要一点点报酬么?”


    梁映雪柳眉倒竖, “你又打什么鬼主意?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


    孟明逸表情顿了下,诚恳道:“昨晚我喝了酒一时有些情不自禁……”


    他默默观察梁映雪神色, 道:“无论如何我都不应该, 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梁映雪面色稍霁,听他继续说道:“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补偿你, 叫你心里好受些, 我都愿意去做, 哪怕你亲回来咬回来我也保证任由你作为……”


    梁映雪脑子一个激灵,某个画面不适宜地闯入脑海, 她想都没想抬脚踹过去,“你还胡吣!”


    孟明逸一边逃一边小声呐喊:“凭什么你们女人被亲还是亲别人,都觉得是被占便宜的那个?我们男人不论被亲还是亲别人, 都是占便宜的那个?都是嘴, 还分三六九等吗?这不公平!”


    梁映雪说不过他, 也懒得说, 干脆化悲愤为动力, 死死追打前面那个厚脸皮的男人。


    直到孟明逸老鼠归洞似的回到梁家, 梁映雪瞬间不敢嚣张了,吴菊香听到动静出来, 看到的是气定神闲, 满面春风的小孟,以及气喘吁吁,艳若桃李的女儿。


    “大老远听你俩吵吵啥呢?”


    “打牌输了!”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哦哦。”吴菊香没有多想, 招呼梁映雪端菜吃饭。


    吴菊香一转身,孟明逸露出得逞笑意,梁映雪刀眼刮着他,怎么会有人这么讨要?


    下午梁红梅却是没再来梁荣宝家,梁大说家里没人正安静,刚好适合红梅看书。


    梁映雪对大侄女瞬间起了敬意,就冲大侄女这份冲劲和勤奋劲,她决定明天就去梅山给大侄女烧香祈福,望各路神仙保佑红梅今年得偿所愿,考上大学!


    上一次是去年的,这次是今年的,并且这次只许一个愿望,各路神仙总不好意思视若无睹吧?


    梁映雪和大堂哥大堂嫂他们都觉得红梅这孩子刻苦,这孩子特努力,奈何孟老师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梁红梅脑子一直抻着,得不到放空放松的时候,脑子也就固化,吸收知识能力减弱,反而不利于学习。


    初二梁家许多人要回娘家上岳家拜年,孟明逸也得值班,初三这日梁大几个按捺不住,乡下一年忙到头,也就过年闲一点,手上也有了三两个子,于是一伙年轻人相约着今天去县电影院看电影。


    县电影院成立不过几年,梁大他们至今没进去过,一个个个的可新鲜好奇了。


    孟明逸建议梁红梅也去看一场电影,电影费用由她这个老师出钱,梁红梅知道自己最近看书看得有些魔怔,孟老师也是为了她好,便答应了。


    她本向拉着嫂子王小燕一起,被亲哥瞪了一眼,转头只能央求小姑梁映雪一起去看电影,梁映雪原本就挺心动,一拍即合一起去了。


    梁家一大群年轻人赶往城里,到了县电影院果然不是一般的热闹,门口挤满了人,关于看哪场电影大家伙意见不统一,有人听说解禁的老片子《林海雪原》经典好看,要一睹风采,梁大梁二对刘晓庆《垂帘听政》的海报印象深刻,决定看这部,梁荣宝要看《四渡赤水》,而梁映雪坚持自己的想法,她要看人最多,排片最多的《少林寺》,就是他们只能买到傍晚的票,其他时间段均售罄。


    梁映雪这几天有的就是时间,既然要看,就看最喜欢看的。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是先陪着侄女梁红梅看了一场《林海雪原》。


    经典就是经典,哪怕这时候电影画质不行,可高差迭起的剧情,和主角杨子荣的人格魅力,仿佛能穿透幕布直达心底,尤其看到后来主角杨子荣被**击中,缓缓倒下的画面,梁映雪和梁红梅均是捂住胸口,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姑侄俩也不知谁先开始,起先只是无声流泪,等电影快结束,眼泪却越流越凶,像开闸的洪水,汹涌澎湃,哭到后来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差点都嚎了起来,仿佛受了偌大的委屈似的。


    从电影院出来,姑侄俩的哭模样被众人围观,虽然大家伙看到杨子荣死去心里也难受,也没见谁哭成这样啊。


    更有甚者见梁映雪哭得鼻子红红,泪眼朦胧的可怜模样,怜香惜玉地递上干净手帕。


    “姑娘,给你手帕擦擦吧。”


    “姑娘,你别哭,杨子荣永远活在咱们心中!”


    “妹子一看就是善良心软的姑娘,要不我再请你看一场《喜盈门》?”


    一连有五六个年轻男人过来安慰或是递手帕,梁映雪哭泣的情绪被打断,有些哭不出来了,正要拒绝,从身后又递来一条干净的新手帕,且以不容置喙的态度直接放她手上。


    回头一看,是孟明逸,他刚从某两位年轻女同志的左右夹击下逃脱,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我有手帕,为什么用别人的?”孟明逸轻挑眉头,把围在梁映雪身边的男人往外推,“麻烦让让。”


    这副画面落在其他男人眼里,自然是宣誓主权,他们忍不住上下打量挑刺,看看他是什么样的男人,配不配得上大美女的芳心?


    十几秒后,梁映雪身边陌生男子作鸟兽散,妈的个子高就算了,还长得白,长得白就算了还比自己俊那么一丢丢,俊就算了看着竟然还挺有钱?到头来还是自己略逊一筹,主要是没人家有钱,还是走人吧,看来是争不过了。


    孟明逸算是替梁映雪解了围,可行为到底有些许的暧昧,梁映雪不由去看侄女梁红梅,梁红梅一脸单纯:“小姑,孟老师替你解围,你怎么还瞪孟老师?”


    梁映雪:“……”侄女一介读书人竟然眼睛不太好使。幸亏侄女眼睛不太好使,看来读书还是有点用的。


    孟明逸:“噗嗤……感谢红梅替我伸冤。”


    “那有啥,我小姑从来都是用于承认错误的,是不是?”梁红梅朝自己小姑笑。


    梁映雪面无表情移开目光,迈开步子走得飞快,她怕慢一步会忍不住给自己大侄女一个大逼斗。


    真的坑的一手好姑姑啊!


    从电影院出来梁映雪和梁红梅均是神采奕奕,方才放肆哭了一场,现在两人心情格外晴朗无云,仿佛所有阴翳都被眼泪逼了出来,所以心一下子就干净了。


    梁红梅不由好奇问:“小姑,刚才在里面你咋也哭成那样?是受委屈了?”


    孟明逸也看向她。


    梁映雪心里微动,叹口气,苦笑道:“我啊,我就是想到了秦玉山,一时有些忍不住。”要是那把**击中的是秦玉山,让秦玉山替英雄杨子荣去死,该多好啊?


    当然,这些话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果不其然,某青年俊脸黑下来,阴沉沉的。


    梁红梅这个单纯姑娘完全不知情况,还在那感叹:“小姑父……额,其实你俩多配啊,要是那个孩子是你们生的,那该多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梁映雪望着面带微笑的青年,只觉他像露出一口獠牙的凶犬,瞧着恶狠狠的,她不由道:“都过去了,还提他做什么?”


    梁红梅以为小姑仍在为前夫黯然神伤,只是嘴硬不想提而已,毕竟距离离婚还不到半年呢,从前小姑多稀罕前小姑父她是看在眼里的,那时满心满眼只有人家。


    “小姑你别逞强了,我知道你还没放下。”不然怎么看个《林海雪原》,还能联想到前夫?不正应了那句话,从此以后山是你,海也是你,余生都是你?连看个英俊男人都是你的影子?


    不顾梁映雪微微圆瞪的眼睛,梁红梅这个感情白痴在那一顿瞎安慰:“你惦记前小姑父也不丢人,人家条件确实优秀,这点咱们承认。但是你听我一句,好马不吃回头草,过了今天,以后不要再去想他了。昨天他没珍惜,以后照样不会珍惜,咱们往前看,好吗?”


    梁映雪突如其来的灵机一动,成功造成一根筋变成两头堵,她无法解释,干脆躺平不解释,爱咋咋地吧,就算大侄女胡说八道简直能笑死头猪,但万一孟明逸真听进去,以为她对前夫余情未了,自此打退堂鼓不再纠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突然提起秦玉山本就是这样打算的,不是么?虽然除夕夜她才把秦玉山骂得一文不值,但女人惯常会口是心非,多正常啊?


    梁映雪懒得解释,干脆侧过头装作看风景,主要是一侧的孟明逸眼神实在锋锐,明晃晃的写着:就那玩意,不点燃当柴禾烧了,也值得你留恋?


    梁红梅不知气氛怎么突然冷淡下来,他们看完《林海雪原》,他们有的人买的电影票才开场,大家伙约定好了看完一起回去,于是梁红梅他们便在电影院外找了个地方坐下等人。


    电影院外也热闹,虽然时不时有人巡查,挡不住过年人流多,好挣钱,就一会儿的功夫,梁映雪就看到了卖瓜子汽水的,卖磁带的,卖爆米花的,卖烤红薯的,卖冰糖葫芦的……他们准备的东西不多,挂在身上或者推着自行车,方便打“游击战”,巡查人员一冒头他们就往人多的人群里钻,压根抓不着。


    大过年的,梁映雪瞧出来巡查人员也不是真的要抓,只要不太过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各自算了。


    梁映雪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往人群里站,她也没干吗,只是竖起耳朵听一群穿着时髦,一看就不差钱的年轻人在电影院门口讨论昨晚的春晚,没多久便哼起歌来。


    “河山只在我梦萦,祖国已多年未亲近……”


    “长江、长城、黄山、黄河,在我心中重千斤……”


    “……就算身在他乡也改变不了,我的中国心。”


    第97章


    梁映雪津津有味听了一会儿, 掉头又往一处女同志非常多的角落里靠,这些女同志年纪有大有小,在讨论电影电视剧。


    “我记得《追捕》是78年上映的, 我跟我哥我姐一起去看的,高仓健饰演的杜丘警官, 还有真由美, 实在太叫人印象深刻了,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也看了,看完《追捕》和《望乡》, 我咬牙花钱买了一条喇叭裤, 被我妈妈说裤子好丑……”


    “我喜欢高仓健, 同时我也喜欢阿兰。德龙,《佐罗》里的他是个多么有魅力的人啊……”


    “电视上最近播放的《血疑》你们看了没有, 听我的,没看过的赶快去看,实在太感人了, 害我掉了好多眼泪, 呜呜呜……”


    “怎么可能没看, 我每天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不想吃饭不想上班, 就想等《血疑》播放, 幸子和光夫真的好相配,就是不知道幸子的病能不能治好, 要是不能, 我得哭死!太惨了!”


    “可为什么幸子跟父母血型不符合,反而跟光夫血型符合呢?电视剧太吊胃口了,急得我最近吃饭都不香……”


    因为有一种东西叫骨科啊, 梁映雪心想,到底是日本人敢拍,早早就把爱情拍出花来,尤其是爱而不得,阴差阳错的悲剧,就如注定凋落的樱花瓣叫人心碎。


    《血疑》作为上一世80年代万人空巷的情感剧,赚足了各个年龄段女同志的眼泪,那时梁映雪在小姑子秦玉华的带领下也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眼泪掉了好几缸。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知道《血疑》绝对会火,所以年前在海市小集市承包所有山口百惠和三


    浦友和的海报,眼瞅着出货的机会不就来了么?


    梁映雪当场就坐不住了,尤其是她还准备看下午四点半的电影《少林寺》,时间十分充裕,她决定立即骑自行车回家去拿海报、贴纸,下午就加入电影院“游击队”摆摊队伍。


    说干就干,梁映雪跟梁红梅说了声,推起自行车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骑了几百米身旁多出一辆自行车,赫然是孟明逸。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长的,绿色军大衣穿在别人身上像一头熊,穿他身上就衬得他肤色净透白皙,丝毫没遮挡住他身高腿长的优点来,甚至当寒风亲吻他的发梢,几丝凌乱颤动,反而叫他多了几丝不羁的俊美,原本俊雅秀气的气质被冲淡不少。


    不过左下无人,美色也无用,梁映雪可不准备再与他虚与委蛇下去,倏地捏停刹车,一脚撑地,笑意全无。


    “我以为我说得够清楚了,你是聪明人,要是还想继续做朋友,做我妈的干儿子,就不要做出让彼此难堪的事来。所以,麻烦你不要再纠缠我了,好么?”


    孟明逸愣了下,面色随即冷了下来,“我只是担心你一个人骑车回去不太安全。”


    对上对方似岩浆陡遇冰雪,倏然冷却下来的目光,梁映雪悄悄移开目光望自己的车把手,声音是叫自己都讶异的冷淡:“我骑车在各个大队之间穿梭收鸭毛鹅毛,早就习惯了,谢谢你的关心,但是我并不需要。你还是把这份关心,留给其他姑娘吧。”


    孟明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忽的轻笑:“你又不是真的是我姐姐,轮得到你关心?”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你是真的关心么?真心为一个人好,明明该清楚他真正需要的是什么,而不是为了自己心安,顺势而为的敷衍!”


    说完孟明逸再没犹豫,骑上自行车往相反方向而去,不曾有片刻迟疑。


    梁映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脚都有些冻僵了,忙骑上车动起来,好叫自己暖和些。


    梁映雪一路骑回梅林村,已经过了午饭的点,梁映雪随便对付两口,装好海报挂在车后座两边,又马不停蹄往县城电影院赶。


    叫梁映雪惊喜的是,下午电影院门口人更多,可能是越往晚上时间去,看电影更有氛围,尤其是小情侣新婚小夫妻什么的,晚上看一场电影,回家路上挨在一起取暖,你温暖我,我温暖你,无人时再十指紧扣,送上一个拥抱,甚至一枚香吻,多浪漫啊?


    梁映雪觉得今天来看电影算是来对了,她熟练得将蛇皮袋抖开,往角落里一铺,海报分批放在蛇皮袋上,像纸牌一样展开,再精挑细选两张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海报放最上面。


    几乎在她刚把摊位拾掇好,就有两位年轻姑娘蹲下挑选,忍不住惊喜地道:“山口百惠,还有三浦友和,《血疑》剧照全都有!哇……小姐姐你怎么能电视剧还没放完,就能弄到这么些海报哒?”


    其实梁映雪瞧着年纪也不大,但人家摆摊锻炼的老练气质,就是让人觉得她像个成熟干练的姐姐。


    梁映雪面对顾客,那从来都是春风化雨、春水涤荡似的温柔耐心,尤其是面对可爱年轻的女顾客们,那可都是为了偶像能花钱的主。所以她的笑容就别提多美多可亲温柔了。


    “年前从海市带回来的,因为《血疑》之前在地方台播放过,只是没这么轰动,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电视剧特别好看,所以赌运气进了一些海报,没想到运气不错。你们是我新年第一二位顾客,你们要买的话,单张八毛,两张一块五,三张往上都按照六毛钱算。”


    两位小姑娘咬牙,如果只按照纸张价格来说,价格贵了,可她们又实在喜欢,每一张瞧着都喜欢,要是一次买多张,那就更花钱了。


    她们还在犹豫着,旁边已经有姐姐辈的人物出手了,人家不知何时在一旁暗暗观察了会儿,确定目标后深刻贯彻“快狠准”政策,直接出手一口气就拿了五张漂亮海报。


    “五张,三块钱给你。”戴眼镜的大姐姐盯着贴纸,绷着个脸,“我买了五张,能不能送我几张贴纸?咳咳……我侄女喜欢。”


    “当然可以。”梁映雪笑吟吟从最上面拿了两张给这位姐姐,她原本就准备拿贴纸当添头,不过这话自己说就少了点意思,顾客主动要更有满足感是不是?


    戴眼镜的姐姐抱着海报心满意足离开,眨眼摊位上又来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孩拿起哪张年轻男人都说好,反正犯不着跟一张纸怄气,为了拼价格,他们也买了三张,年轻男人付钱很积极,生怕女孩不要似的。


    梁映雪喜滋滋的收钱,最初来的两位年轻姑娘再也熬不住了,一人买了三张,当然也要了贴纸,回去方日记本里贴上,没等到电视的时候可以看日记本呢。


    这年头的追星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喂,这边有山口百惠、三浦友和的海报!”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嗓子,简直天助梁映雪也,一下子吸引许多人的注意力,反正等电影开场也是等,不如来小摊逛一逛。


    小摊一旦开张,来买海报的人越来越多,摊前生意好得很,就连卖瓜子红薯的都在她附近晃悠,想蹭上这波人流量。


    梁映雪当初一毛钱一张进的货,现在至少六毛一张卖出去,一张至少五毛钱的利润,那叫一个赚啊。


    梁映雪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站在风口,猪都会飞,过年来电影院看电影的本就是不差钱,追时髦或者谈恋爱的那一拨人,手头都松,现在《血疑》正热,她又是县城第一家卖山口百惠、三浦友和海报的人,能不好卖吗?


    别说了,她买来的一百五十海报张压根卖不过来好吗?甚至有客人为了海报差点呛起来。


    中途梁映雪听到有人在骂她黑心商贩,无情资本家,她全都置之不理,人家故意说给她听她也装没听见,这价格确实不便宜,但你可以不买啊,再说挣了小几百就是资本家啦?这年头的资本家也未免太不值钱了。


    她大老远从海市带回来,不是为了做慈善,是为了挣钱,退一万步说,这个价并不算很贵好么?只是她进货的时候《血疑》并不火,人老板当废纸贱卖给她,如此才被她捡了漏。


    她只是有点可惜,卖海报的年轻老板没多进一点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不然自己可以在电影院门口多卖上几天,每天挣它个百来块,美滋滋。


    七八米外树后,某青年仗着身量高无声凝望摊位中间的某人,眉目郁色深沉,女人笑得越开怀,他就越是郁色难掩。


    从头到尾,难受纠结的只有自己,像个小丑的也只有自己。


    而梁大他们几个从电影院出来,都被自己小姑弄出来的阵仗惊到了,虽然知道小姑回家拿海报,可怎么才一场电影的功夫,简陋的小摊就经营得这般红火热闹?


    梁二与有荣焉向余蓉介绍自己小姑,声称只要给小姑一个舞台,她能把小摊开向全国,梁二觉得梅林村第一摊主的头衔非他小姑莫属。


    忙得不可开交的梁映雪:“……”虽然但是,这个头衔听起来一点不高大上,我拒绝。


    梁大王小燕他们这些自家人自然要帮忙,也是一番忙碌之后他们才知什么《血疑》,什么大岛幸子,相良光夫,山口百惠,三浦友和……什么拗口的人名,听着都难受。


    不过这些他们完全没接触过的东西,小姑就是知道,就是卖得好能挣钱,那就没什么好讲的了,能给自家人带来美丽的大团结就行。


    梁大先是自我怀疑,然后开始后悔,跟媳妇王小燕小声道:“上回在海市小姑叫我们花点钱买些邮票,我没舍得,媳妇儿你说会不会有一天邮票也会变得很值钱啊?”


    王小燕听完就拿拳头捶他:“你为什么不听小姑的,为什么不听,不就几毛钱嘛!”


    “哎哟你轻点,我疼……”


    “哪里疼,快给我看看。”


    “我逗你玩的,嘿嘿你真信了,傻姑娘……”——


    作者有话说:小年快乐~


    第98章


    距离《少林寺》开场前一个小时, 最后五张略有瑕疵的海报以三毛钱的价格卖掉,至此一百五十张海报全部卖完。进价十五元,两三个小时卖了100.6块钱, 净利润达85.6元。


    梁映雪将乱糟糟的票子整理好用旧头绳扎好塞包里,拍了拍鼓囊囊的钱袋子, 心中十分满意, 当场请堂哥堂侄堂侄女们吃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的大爷立马就能回家了,不知道多高兴, 把剩下的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白送给梁映雪。


    其他人都拿着冰糖葫芦吃起来, 梁映雪手里拿着两串小的和一串最大的冰糖葫芦, 她实在吃不下大的,望着远处侧身对着自己, 抱着胳膊冷峻无言的孟明逸,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递上最大的那一串。


    孟明逸不接过去, 也不说话, 就这么看着她, 眉目疏离冷淡。


    梁映雪觉得自己很无辜, 感情里不论对错, 只有情不情愿而已, 拒绝孟明逸是她的选择,更是她的自由, 所以她没有错。她心里清楚, 可对上孟明逸的眼神,她还是莫名心虚,莫名觉得对不起他。


    三番五次被拒绝, 是人心里都不会好受的吧?心里不高兴也是正常的。


    梁映雪轻轻甩动圆润晶莹的冰糖葫芦,孟明逸还是没接,就听她道:“大家都有一串,你拿着呗?”


    经过上午那么一出,她是觉得现在挺尴尬的,但每个人都有就孟明逸没有,这也太奇怪了。


    孟明逸眼神更冷,唇边笑意不知该怎么形容,像是讽刺,又像是自嘲,那么多人看着,孟明逸到底接了过去,只是不明情况的人还当他接过去的是砒*霜,而不是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


    好在孟明逸这人在人前还是比较理智的,没有当场甩脸子,或是当场发疯。


    眼看时间不早,梁大他们还要赶回去的公共汽车,梁映雪便让他们先回去,自己晚上骑自行车回去就行。


    梁映雪万万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梁红梅闹肚子疼,电影是看不成了,最后一场《少林寺》竟然只有她和孟明逸买了票。


    进电影院前梁映雪还忐忑得很,孤男寡女的,又是小情侣们的恋爱圣地电影院,她和孟明逸现在这个状态,坐在一起看两三个小时的电影,岂不是比上刑还要折磨人?


    不过后来证明她确实想多了,孟明逸并没有坐在她附近,而是特地挑了个远处的位置,两人隔了很远的距离。


    《少林寺》真的很精彩,尤其是在八十年代,两毛钱一张电影票创造出的上亿票房神话,精彩程度不言而喻,梁映雪这个上辈子看过的人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年轻的李连杰真的耐看,舞蹈动作行云流水又不失飘逸,不怪曾经的香市武打片能在大陆打出一片天来。


    就是如果身边两个青年别有事没事炫耀他的手表皮鞋花呢大衣,时不时找她聊一些不知所谓的话,那就更好了。


    金钱能装饰人的外表,却粉饰不了内在,肚子空空就是肚子空空,一开口就露馅,她就是愿意搭话,也没啥好说的呀。


    再次从电影院出来,梁映雪意犹未尽,不过这一场看这么久,肚子都饿了想吃点东西。


    孟明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毫无起伏问了句:“吃点东西再回去。”


    梁映雪觉得气头上的青年还是少接触为妙,毕竟人家那冷冷的眼神就跟刀子一样,看着就渗人,她当即摇头:“我不饿,我现在就回去,晚了我妈他们肯定不放心。你要是饿了可以去吃,我自己先回去就行。”


    反正她身上是有东西护身的,再说以前不是没有过一个人走夜路,乡下没那么娇贵。


    孟明逸冷冷哂笑,沉下嗓音:“我是毒蛇吗你这样恨不得躲着我走?让你一个年轻姑娘大晚上一个人走夜路,真出事了我怎么跟吴婶子荣林哥他们交代?”


    说完不等梁映雪反应,他先行一步去保管车辆区开锁推车,等梁映雪也出来,他随手一扔,大串冰糖葫芦不偏不倚落进她车篮子里。


    “现在还给你。”说完再没看她,骑车便走。


    不过他骑了一段路便没再加速,而是始终和梁映雪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样两人一手拿着手电筒,就怎么披星戴月地往梅山大队赶。


    夜里外头冷冰冰的,寒风吹过发丝,头顶凉飕飕的,梁映雪心想这就是秃驴一秒入冬的感觉吗?可惜孟明逸是感受不到了,人家军大衣加雷锋帽,不知有多暖和,哪像自己……头顶光秃秃,还被冷风刮成马蜂窝。


    梁映雪一边骑车,再咬一口冰糖葫芦,这一边甜一边酸一边透心凉的酸爽感,谁尝谁知道。


    吃完冰糖葫芦,梁映雪身上有了力气,为了抓紧时间回家,她几度蹬得飞快,甚至超过孟明逸,不知是不是她羡慕的眼神实在露骨,孟明逸再一次超过她时,拿一顶厚实的雷锋帽练习投篮,再一次准确无误扔她车篮子里,投中后也不见他高兴,而已一溜烟再次把她甩在身后。


    梁映雪:“……”抛开一切不谈,这人还是懂照顾人的,就是脾气大了点。


    两人一路演默剧似的,终于到了棉纺厂厂区,然而孟明逸并没有停下,而是一路朝着梅林村方向去。


    梁映雪记得他今晚还要值班,眼看着梅林村距离不远,都能看见村里的两三点灯火,她朝前方孟明逸喊了声。


    “孟明逸!”


    “我快到家了,就送到这吧,今晚麻烦你了。”


    孟明逸背影一顿,我行我素又骑了一截,眼看到了梅林村村口,他这才折返回身,骑着车子径自从梁映雪身边经过,余光都没多看一眼身旁的女人。


    梁映雪反应过来雷锋帽没还给人家,又骑了段想还给他,可也不知道孟明逸着了什么魔,自行车骑得飞快,眨眼间不见踪迹。


    一路骑回来梁映雪屁股有点不舒服,干脆下车推着走,眼看着快到村口,无端后背一凉,没等她转过头去,后脑勺一记闷痛,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便人事不省了。


    梁映雪是被一束刺目的手电筒光照醒的,她脑子昏昏沉沉,看清对面的鬼魅似的人影后,脑子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不少。


    “孙向东?!”梁映雪又惊又惧又气,挣扎了下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绳子捆住,动弹不得,周遭还是一片黑压压的密林,她心脏更是一阵狂跳。


    孙向东跟鬼魅要吃人似的死死盯着她,黑眼珠子黑沉沉的,却始终一言不发,加上他才操持完父亲孙长生亲事,人明显瘦了一大圈,此时仍旧披着麻戴着孝,冷冷的模样,瞧着叫人无端心底生寒。


    惊惧之后梁映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孙向东不愿意开口,那她就以静制动,反正他抓来自己,必定是有所求,自己等着就行。


    想通这点后,梁映雪不再盯着死人脸孙向东看,干脆低下头瞧自己的脚尖,与此同时心下在琢磨着怎么才能解开手上的绳子,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在树干上来回蹭,或是试着用手指头慢慢梳理,找清楚脉络……


    孙向东原本就是没什么定力的人,他设想的梁映雪惊慌失措,哭泣婉转求饶一个都没发生,反倒是自己先坐不住了。


    “梁映雪,你难道没什么想问我的?”孙向东厉声问。


    梁映雪嘴巴动了动,强忍一口唾沫啐他脸上的冲动,毕竟还是小命要紧,这时候逞强惹孙向东生气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遂只是撇过头去,压根不想看他。


    “你我原本无冤无仇,你现在放了我,我只当你心情不好,什么都没发生。”


    单单这是这样无关痛痒的一句,孙向东却受了刺激一样,眼睛血红一片,喘着粗气道:“无冤无仇,要不是你挑唆,我怎么会鬼迷心窍去偷我爸的钱,又怎么会引来警察,又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最后连我爸的命都丢了!都是你,梁映雪,是你把我爸害死了!”


    “我爸行刑前一天,你在我家后面也去探监了是不是,你把一切都告诉我爸了是不是?你知道吗,我给我爸殓尸,到下葬前他眼睛都没闭上,他死不瞑目啊!”谈论起这事,孙向东泣不成声,多日来的惶恐不安一下子开闸似的涌上心头。


    实在是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不敢跟亲大哥说,也不敢跟妻子高翠红说,就连最疼爱他的亲妈史盼娣都不敢提起,生怕露馅会被家人唾骂诅咒,骂他害死亲爹,害了二哥,害了一家人。


    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他们一定会恨死自己的。


    所以这些日子他一边以从未有过的态度给父亲治丧,一边又要遭受内心的煎熬,日日夜夜睡不着,却无人可诉说,每天只要一闭眼,亲爹死死瞪着双眼的画面就会冒出来,来来回回,时时刻刻,无处不在地折磨着他。


    从给亲爹孙长生殓尸到办完丧事,五天的时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不仅人瘦了憔悴了,精神更是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整日整日睡不着,只能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时候他想起了梁映雪,要不是受梁映雪挑唆,他压根不会想偷家里的钱,亲爹就不会死,二哥就不会仕途尽毁还要坐牢,这个家也就不会散,他就不用受这种良心上的折磨。


    更何况梁映雪还是梁家人,是梁荣宝的堂妹,错上加错,罪上加罪。


    所以,梁映雪必须为这事负责!


    第99章


    梁映雪一副吃到五彩臭虫的“惊喜”表情, 还是克制道:“要不你再想想,真的是我的错吗?”


    孙向东一丝犹豫也没,秒点头:“就是你的错!”


    随即狞笑加冷笑:“你不用白费力气狡辩了, 今天是不是你,倒霉的都是你!要怪就怪你投错胎, 怪你是梁家人, 怪你骂我没用比不上我老子!”


    说着竟然张开手就往她身上扑,兽性大发要撕开她的衣服,嘴巴也使劲往她脖颈处凑, 一副要生啃她的架势。


    梁映雪这下子再也憋不住了, 火气蹭蹭往上涨, 也不顾自己会不会受伤,卯足了力气一头撞孙向东鼻子上, “去你大爷的!你这个疯子!”


    这一下子她头轻轻晕了一下,孙向东却鼻血狂流不止,生理性的疼痛叫他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捂住鼻子, 兽性大发的进程被迫中断。


    梁映雪发觉孙向东今天是真疯了, 势必要办了她的态势, 现在跟疯子说情说道理是不可能行得通的, 她只能自救, 可奈何腿脚被捆成麻花状,她刚要站起来, 摇摇晃晃又摔了下去。


    梁映雪不放弃, 鼓足劲一拱一拱,像毛毛虫似的往前挪,这副画面落在孙向东眼里, 那就是蝴蝶落入蜘蛛网,即将被吞食前无望的挣扎,除了可笑,没有一丝用处。


    他捂住鼻子步步逼近,声音幽冷麻木:“梁映雪 ,你现在还有一条生路,就是跟了我。只要你从了我,你就是我孙向东的女人,我就不会害你,你自然就没事了。我劝你放聪明点,别做无谓的挣扎。”


    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下地狱,地狱里面也就不孤单了,不可怕了,孙向东心安理得的这样想。


    “滚犊子!”眨眼被孙向东截住去路,梁映雪毫无形象可言,尤其见到孙向东掏出一把刀,她自觉无望,干脆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你要杀了我?那你杀呀,我宁愿被你一刀捅了,也不愿意从了你!”


    “孙向东你就是个懦夫,敢做不敢认的懦夫!孬种!”


    “什么叫都是我的错?你们男人就会这一招是不是,天要下雨,是女人的错,出门掉茅坑,也是女人的错,什么都是女人的错,就你们这种神经病最心思单纯,最没错!”


    “请问我是叫你偷钱了,还是叫你报警了,还是叫你瞒着你亲爹,临死都不敢说出真相的?还是叫你自私自利,不把钱拿出来给亲大哥治病的?还是我拦着你给你二哥找关系的?”


    “谁也没有逼你,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勇敢正视自己吧,你孙向东就是这么个愚蠢,自私,肮脏,龌龊的懦夫!既要又要,当了鸭子还要立牌坊,少恶心人,哪天你敢说一句我错了,我还敬你是一条汉子!”


    孙向东听得青筋必显,血气上涌,虽然原本就存了偷偷杀掉梁映雪,给泉下亲爹陪葬的心,但被这么一刺激,原本想一逞**再行事的心立马被杀心所掩盖,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蹲下去盯着衣衫凌乱,双目仇视,仍旧不掩姿色的美丽女人,心一横,拎着她胳膊拖了两米,准备往此处一口荒井里扔。


    这里是一处荒山,听闻世纪初以前是一个村子,后面打仗村里人都被屠了,成了一处荒村,周围人家不敢来这里更不敢住这里,说村子里怨气大,闹鬼,一来二去十几年过去,这里早就荆棘密布,高树林立,成了一处荒无人烟,且无人敢靠近的禁地之所。


    把梁映雪直接扔慌井里,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不过一晚上就被冻死,等别人发现尸首也毫无头绪,只当是失足落井,他既给亲爹一个交代,杀了个梁家人也能稍稍给亲爹出口恶气,同时还不被人怀疑,孙向东甚至有些为自己的计谋沾沾自喜。


    就是没碰梁映雪的身子有些可惜,但她都献出一条命了,这点缺憾也算不得什么,再说他对碰将死之人还是有一点心理障碍的。


    梁映雪被绑得死劲,眼睁睁看着自己距离井口越来越近,可她哪怕发了疯了扭动也不是一个壮年男人的对手,临到跟前,她干脆闭上眼睛。


    没有被他一刀捅死,落到井里还有一线生机,不到绝路她绝不认输。


    孙向东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很是惋惜的看一眼梁映雪,随即松开手,梁映雪像一颗脱落的珍珠径直往井里坠落,只是她才进入虚无的坠落感,身体猛地一顿,像是有个人慌忙抓住自己一把。


    井内昏天暗地,梁映雪睁眼也没看清探出半个身子的人是谁,说时迟那时快,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梁映雪像是被怪物卷住腰部用力往下一拉,人再次猛猛往下坠,连带原本抓住她衣服的人,都被她一同拉拽了下来。


    此时此刻梁映雪:都怪冬天衣服太厚,不然不至于买一赠一。


    而经历一系列冲击之后终于落到井底,梁映雪反而庆幸多了一个人,不然以这口井的深度,以及井壁纵横凸起的石块,她可能还没落到井底,就头撞石头鲜血淋漓,或是腰或是四肢撞到石头,撞断了手脚甚至腰部受创,自此成了残废。


    还好有另外一个人,紧急关头死死搂住自己,甚至好运气的极短暂地挂住一颗凸起的石头,虽然可能仅仅0.5秒的时间,可却大大缓冲了急速跌落之势,叫他们真正摔到底下时,不至于立马内脏破裂,脑浆迸出,横死当场。


    梁映雪躺在井底,久久没能从死里逃生的惊颤中缓过神来,直到她缓缓的,发麻的四肢动了动,一直死死搂住她的人也终于有了动静,缓缓爬起,似乎跟她一样吓得不轻。


    那人坐起,装载口袋里的手电筒滚落下来,倾洒一地光芒,井底这块方寸之地瞬间被照亮,两人的面目也就陡然清晰起来。


    和她只有一米距离的人,赫然是她自行车都快蹬冒烟都没能追上的孟明逸。


    “孟明逸。”梁映雪咽下一口唾沫,“你怎么会在这?”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没撞出什么毛病来。”孟明逸随意扯了下唇,手电筒由下向上的


    原因,照得孟明逸眉目恹恹,没甚精神。


    他先替梁映雪解开绳子,中途不顾梁映雪阻拦,翻来覆去把人检查一遍。


    确认梁映雪除了多出擦伤,大的伤口真没有,孟明逸神情缓和了些:“你运气真不错。吴婶子应该不会责怪我。”


    梁映雪没理会他,伸手就要扯下孟明逸的军大衣,孟明逸稍稍睁大的眼睛,一脸震惊地扯回衣服,死死抱住:“你干什么?你我什么关系,动辄脱人衣服?”


    梁映雪见他还能生龙活虎阴阳人,动作也很麻利,尤其嘴巴气人功夫不减,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白他一眼,干脆调转方向不看这张脸,不论是现实还是在梦里,这张脸,这双眼,总是引得她心烦意乱。


    面对井壁,梁映雪情绪正常许多,听后方的人半天没什么动静,微微侧过头:“孟明逸。”


    孟明逸靠在井壁上,懒懒道:“干什么,要不是跟我道歉,就请闭嘴,不要打扰我想办法。”


    梁映雪磨了磨牙,心想看在你跟刷任务似的又救了我一命的份上,不跟你计较,遂无视他的阴阳怪气,坦荡荡道:“现在这个境况,咱俩就不要斗气了,各自想办法出去才是目前最紧要的事,你说呢?”


    “嗯……反正你说的永远都是对的,我听你的。”


    梁映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好,那我先给你道谢……”梁映雪再次转过身来,决定先从破除嫌隙,团聚人心开始:“感谢你在危急关头救我一命,要不是你……”


    望着孟明逸再次搂紧军大衣,十分警惕地望向自己时,后面真心实意的感谢就没有那么想说了。


    梁映雪一头黑线,拳头捏了几回才忍住没发作。


    尤其是冷静下来想想,你孟明逸就不能在旁边暗中观察,再伺机而动,等孙向东把她抛进荒井后人走了,他再想办法把她拉上去,就非得跟着一起掉进荒井吗?


    打住,危急时刻,破坏团结的话不要说,不能说。


    梁映雪身体缓得差不多了,试了试扶着井壁从地上站起来,感谢正值枯水期井底没水,不然也不用费心思逃命了,等着被淹死冷死,冻成冰雕吧。


    她先在井壁摸了摸,有苔藓,她攀住粗糙些的石头试着往上爬,只是轮流爬了一圈后,她力气耗没了,心头的希望之火也快耗没了。


    果然孙向东把她扔这荒井,走前也没往井里扔石头,都是有原因的,这井压根爬不上去,尤其越往上凸起的石头越少,压根没有着力点。


    梁映雪只得放弃爬上去的想法,坐下来后发现孟明逸靠在井壁闭眼假寐,安静得有些反常,她不由蹙起秀眉,心提起:“喂,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怎么不吭声也不起来?这个时候咱们就是一体的,队友之间要坦诚,不能隐瞒。”


    孟明逸瞬间睁眼,眼神清亮蕴神,抱着胳膊大马金刀地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同时掀唇笑道:“难道现在你还没分清你我的分工?”


    “什么分工?”梁映雪一头雾水。


    孟明逸微微一笑,意有所指道:“当然是你负责体力,我负责脑力,所以方才我既是在保证力气,同时也在思考,做得可比你多多了。”


    梁映雪:“你!”


    梁映雪在脑子里狂骂一本书的脏话内容,心情终于平和些,放缓了声音:“所以呢,请问你,聪明的孟明逸同志,可否想到什么可行的办法。”


    “有!”


    “哦?”梁映雪来了精神,凑过去问:“什么办法?”


    孟明逸再次闭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指指天。


    “等老天下暴雨灌满水井,把咱们浮上去。”


    梁映雪:“……”


    梁映雪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断裂,她真的被这男人气死,抬手就要揍他,谁知闭眼的孟明逸跟开了天眼似的,准确无误捉住她的手腕,顺势望怀里一拉,梁映雪陡然贴近他,这才发现他的手有多滚烫,连带呼吸都带着灼热,且急促。


    “你受伤了!”这次是肯定句,梁映雪心下顿时乱了起来,抬手就要摸寻,“在哪里?要不要紧?”


    孟明逸睁开眼,这般近的距离,彼此呼吸可闻,梁映雪才发现他眼底血丝骇人,就连瞳孔都有一丝飘忽。


    梁映雪吓得脸色煞白,咫尺距离的男人却笑吟吟地问她:“我想亲你一下,这次行不行?”


    第100章


    梁映雪抬手, 又倾颓放下,“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


    说着就不管不顾要扒开他的军大衣, 这下孟明逸没了阻挡的必要,便索性任由她去了, 脸上端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懒散模样。


    梁映雪的手穿过厚实的军大衣, 呈环抱状在孟明逸身上来回摸索,最终在他腰侧摸到一片冰冷的黏腻。


    梁映雪跪坐着,怔怔地望向自己的手, 满手的鲜红, 连夜色都掩饰不住的刺目, 直叫梁映雪喉咙耸颤,有种胃部灼烫欲吐的感觉。


    “你……伤成这样, 你为什么还要装作如无其事的样子?还要说话气我?难道你就不知道疼吗……”梁映雪像在看一个疯子,比孙向东还疯还傻的疯子。


    孟明逸才要开口,微蹙的眉头猛然一皱, 就这轻轻的动作, 立马叫梁映雪呼吸随着乱了一分, 立即抬手摸向他的鬓边, 果然摸到汗水的湿意, 连带头发都变得濡湿潮气。


    她手刚要离开被人一把握住, 脸颊贪恋地摩挲了下,两种感触, 她的手是冷的, 他的脸是滚烫的,她的冷被他的脸擦拭殆尽,他的热却透过掌心尽数蔓延开来。


    孟明逸丝毫没有自己在生病的觉悟, 微微歪着头汲取她掌心的凉意,清润的眼眸因为发烧透亮透亮的,像雪夜里的绮丽烟花,一瞬不瞬望着梁映雪,眼里也只有她。


    “我知道啊……”


    “其实我疼得厉害,刚才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看到你气鼓鼓的样子,好像一只漂亮的女青蛙,这么一想,我就也被转移注意力,能暂时止疼……”


    梁映雪哭笑不得:“什么漂亮的女青蛙……”恍然间,眼前已经模糊。


    有人先一步替她拭去源源不断的眼泪。


    他叹息:“所以我没开玩笑,哪怕我现在要死不活,可我还是贼心不死,就是想亲你。我就是这种不要脸的无赖。”


    他说得倒是轻松,可呼吸紊乱的人是他,疼得冒汗的人是他,嘴里说胡话的也是他。


    梁映雪强迫自己止住眼泪,抽回手清清哑了的嗓子:“我先想办法给你包扎。”


    孟明逸一把按住她的手,然后捉住,以此扯住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次不等梁映雪开口,他便把嘴唇贴了上去,和他的体温相仿,连他的嘴唇都是滚烫的,带着灼热的温度熨烫着梁映雪的嘴唇。


    也是这时候梁映雪才知道,他竟然身体在发微微抖,下颚紧绷得厉害,连带着亲吻不像亲吻,更像一块烙铁贴着她的唇瓣,僵硬得厉害。


    可即便如此,孟明逸还是倔强得厉害,她试图推了几下,孟明逸纹丝未动,始终紧紧贴着她的唇,最多换个角度轻轻摩挲,青涩得厉害。


    梁映雪无声叹气,亲也亲了,救命恩人他一副死了也不撒嘴,把她当做救命神药的无赖模样,她能怎么办,只能任由她他去了。


    孟明逸意识模糊间,安静的唇间忽然有了动静,有一抹凉凉的,软软的东西轻轻在他唇瓣扫了下,又扫了下,只这一动作,一股电击似的麻意顺着脊椎一路攀爬,刺激得他脑子一个激灵,连带视线也随之清明几分。


    就在呼吸相闻的距离里,对面的女人不知何时又哭了,无声无息,泪水却溢了满脸,像被大雨淋湿的娇花,透着一丝脆弱和可怜。


    “不许睡过去!”梁映雪蠕动嘴唇,命令地说道。


    而就这个间隙,孟明逸已经抓住机会,探出舌头长驱直入,他原本就是好学的学生,哪怕梁映雪只稍稍点拨,他却能举一反三,轻易发觉舌头的妙用。


    他不仅发觉它的用处,他还在实践中不断创新,反复试验,交互配合,极尽所能施展它的用处,催化它对大脑的感官刺激。


    尽情的,肆意的,放纵的亲吻,刺激着孟明逸,眼底的血红再不是之前病态的潮红,而是带着浓重欲念的嫣红,连带着四肢百骸都重新灌入力量,一扫之前的颓靡。


    梁映雪原本只是害怕孟明逸坚持不住,一睡不醒,所以试探着刺激他一下,谁知效果竟这般明显,不仅叫孟明逸起了精神,连她自己都被拖进异样的情潮里。


    在今天以前,梁映雪竟不知简简单单的亲吻,竟然能使出这般多的花样,极尽痴缠处,她舌尖又麻又酸,身体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浑身软得厉害,她竟还需要双手攀在病号孟明逸的肩头,腰部也被人紧紧攥住,这才能勉强撑住软如水的身子。


    也不知亲了多久,梁映雪恍然间冷得一个哆嗦,这回她轻而易举推开不设防的孟明逸,咬了咬牙,忍着发麻的唇舌,朝孟明逸命令道:“转过头去,闭眼不许看!”


    餍足的孟明逸十分听话,闭上眼扭过头去。


    梁映雪动了动四肢,一阵窸窸窣窣,到底还是将秋裤外的裤子脱下,孟明逸伤在腰间,伤口又大,小块手帕压根没用,思来想去只能用自己的裤子了,好在里面还有秋裤,自己穿的长款羽绒服也能驱寒一二。


    梁映雪又忙活了一阵,终于将孟明逸的伤口包扎好,叮嘱他:“别乱动了,不然失血过多死得快。”说完她坐在一旁曲着腿,努力将冷冰冰的腿藏进羽绒服里。


    心里暗骂孙向东好歹毒的心,这寒冬腊月的夜晚,一夜过去她一个人绝对冻得一命呜呼。好歹她也算个美女,红颜薄命就算了,竟然被冻死在荒郊野外的荒井,并且还少了一条裤子……光是想想就糟心。


    孟明逸确实没了力气,也配合着不乱动,只伸出一条胳膊:“我身上烫,靠过来取取暖,不然也是浪费。”


    梁映雪不太乐意,他接着又道:“虽然我发着烧,但我还是冷得厉害,映雪你帮帮我罢?”


    梁映雪一边暗骂这人诡计多端,身体却诚实的靠了过去,因为她知道真正生病的时候确实有这个情况,说明孟明逸的体温还在急速攀升,所以才会身体热,手脚却冷,连牙齿都在打颤。


    孟明逸的军大衣发出妙用,它够宽大够厚实,梁映雪又清瘦,依偎在孟明逸怀里军大衣完全可以包裹住二人,暖和又安心,如果梁映雪愿意的话。


    梁映雪当然不愿意,靠得这样近连彼此身体轮廓和体温都能感知,也未免太过暧昧,她清晰感知到,她贴近孟明逸胸膛的一瞬间,这个平日里看着光风霁月,冷峻矜持的男人,呼吸猛地一滞,眸色瞬间变了,像一头身受重伤,仍旧凶意凛然的恶狼,恨不得要将她一口吞了。


    梁映雪清晰地感知到危险,自然不会傻到自己送上门去。


    好在孟明逸是个病号,又不能乱动,只好妥协:“一人一半,不然你得在我前面冻死,精明姑娘可不干这种傻事。”


    梁映雪觉得有道理,主要他的军大衣厚实得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真的暖和贴心,以及虽然地狱笑话,但不得不承认,发烧的孟明逸真的好暖和,在这天寒地冻的夜晚,他就像一个天然的火炉,靠近他就暖和。


    孟明逸像是看穿她的想法,调侃道:“我发烧,你得利,也算物尽其用是不是,看我哪怕摔成这副鬼样,身体却还惦记着你……”


    要不是条件不合适,她真的好想在他身上揍几拳。嘴脸真的欠揍。


    两人包裹在军大衣里面,挨在一起,梁映雪没怎么犹豫,干脆抓住他一只手,慢慢揉搓起来。


    “干什么?”孟明逸头靠井壁,懒懒笑问。


    “你还在升温。”梁映雪垂着脖颈,“这样你能好受点,避免高热惊厥什么的。”


    “我这么大的人了,不会惊厥。”


    梁映雪不理会他,继续揉搓,比起惊厥,她更怕他那股劲散了,撑不到天亮,只能在他身上找点事做。


    孟明逸眼底是女人漂亮的眉眼,虽然在井底,虽然条件简陋,虽然光线灰暗,虽然她脸上还有泪痕,但他就是觉得此刻她如此漂亮动人,五官眉眼,无一不长在他心尖上,简直勾魂夺魄,连他的心都被挖空了。


    想要她的心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梁映雪,如果这次我们能侥幸出去,你嫁给我?”


    梁映雪换一只手继续揉搓,抬眼瞥一眼他,好笑道:“我有那么好,都没认识多长时间,也没正式交往过,这就谈婚论嫁上了?也许结婚后你会发现,我俩压根不适合呢?”


    孟明逸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酸道:“你尝过一次葡萄是酸的,就理所当然以为后面的每一颗都是酸的?我是不能保证它是酸的,我能保证的就是无论是酸是甜,只要是我想要的那颗,我就不会后悔。”


    “再说了,难道我不比你那个前夫强?最起码我没有初恋女友,没有私生子,更没有骗过你……我不喜欢勉强自己也不勉强别人,我是真心想好好过一辈子,才会想跟一个女人结婚。”


    梁映雪撇撇嘴,还不勉强别人,自己都拒绝他多少次了,还不是阴谋阳谋使了一通,闹到今天?


    孟明逸自以为心都剖出来给这女人看,这女人还一副不解风情的模样,他气得要死,又顾不得伤口了,被女人揉搓的手转瞬间转守为攻,反手抓住她手腕往怀里轻轻一带,唇舌再次贴了上来。


    梁映雪好悔,为了一点暖和误入狼窝,两人靠得这么近,抬抬下巴就能被他亲到,她又不敢欺负病号,真是只有放弃脑子被亲的份了。


    孟明逸亲一下,轻咬舌尖一下,鼻尖相抵,呼吸交融,他呲着獠牙威胁着问她:“到底同不同意?”


    梁映雪不吭声,他就故技重施,再亲一下,再缠住某人舌尖不放,来回戏弄,直到梁映雪面红耳赤,雪眸晃动不止,他才堪堪鸣金收兵。


    “给我一个准话,梁映雪,不然今晚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孟明逸说着话,舌尖还在浅浅描绘女人的唇瓣,饱含欲念,双眼却是怨气深沉,堪比怨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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