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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吴菊香飞快收回手, 定定瞧了瞧孟明逸,表情是少见的严肃郑重:“小孟,婶子感谢你救了我, 也救了映雪,但是你跟映雪……不太合适!婶子理解你们年轻人, 但我还是希望你们俩再郑重考虑下, 没结果还是趁早断了!”


    梁映雪和梁荣林被亲妈这副少见的强势样子惊吓到,愣愣地看着亲妈,竟然有点像小时候做错事被亲妈训斥, 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吴菊香将笤帚随手甩在一边, 回到堂屋重重坐下, 然后便叹气摇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孟明逸腰上未好, 走路姿势很别扭,梁映雪下意识要伸手帮他,被亲哥梁荣林一个眼神点过去瑟缩下收回手, 梁荣林自然而然扶住孟明逸。


    “谢谢大哥。”孟明逸很是客气地道谢。


    梁荣林无奈又好笑, 现在他总算弄明白这段时间孟明逸为什么对自己十分客气, 礼貌有加, 有求必应, 原来是瞧上自己如花似玉的亲妹子了。


    有人惦记自己亲妹子, 还背着自己暗度陈仓,也不知道偷偷交往多久了, 按理说他本该很生气的, 可对上孟明逸略显苍白的脸色,以及联想到自己无疾而终、不如意的感情经历,梁荣林油然而生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因此非但生不起气来,甚至还隐隐替他们担忧起来。


    孟明逸转过身来,吴菊香指了下她对面的长凳示意他坐下说话,孟明逸却拒绝她的好意,就这么倔强地站立着。


    “婶子,我是真心喜欢映雪,其实从去年住在你家养病我就动了心,那回映雪说我瞧上谁家姑娘,没有别人,从始至终只有她。”孟明逸说着苦笑起来,望向梁映雪:“只是她一直都在拒绝我,我没办法,连以后只当朋友的借口都用上了,就是为了让她不要抗拒我的靠近……”


    梁映雪眨了眨眼,还有这回事?


    “她答应跟我交往,也是因为那晚我俩掉进井里,我受了伤神志不清,她实在怕我有事,被我缠得没办法了,才勉强松了口。所以我和映雪,一直是我在强求,真的不怪她,婶子你要怪就怪我,是我对您的宝贝女儿心存遐想,死缠烂打不择手段……你要是生气,等我伤好了,您尽管放开了打!”孟明逸双眼一瞬不瞬望着上座的吴菊香。


    吴菊香瞥向女儿,沉着脸:“真的?”


    她问话时,梁映雪悄悄向前一步,自然而然牵住孟明逸的左手,在孟明逸惊诧而欣喜的目光里,她朝他轻笑了声,随后柔声道:“妈,死缠烂打是有的,强求却说不上,我也挺喜欢他的。”她的神情无比坦然自若。


    她话音刚落,交握的手一紧,被人用力攥住,她不由垂眸去看,就看到一双仿佛盛满繁星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惊人的神采。


    梁贵田反应最大,直接一手挡眼撇过脸去,老脸有些通红。


    “咳咳……注意分寸啊!这还没结婚呢!”梁贵田粗着声音道。


    刚才他是瞧孟明逸这小伙子不错,可当他知道自己女儿跟这年轻人两情相悦,他又有点不乐意了。


    梁映雪瞧着亲妈半信半疑的样子,又说了句:“妈,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吃过亏了,所以这次要不是真的,我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默了默,吴菊香嘟囔:“我知道了,去年你还跟我过说以后不结婚,下半辈子就一个人过,所以要不是真的稀罕小孟,你绝对不会破例的,是这个意思吧?”


    梁映雪老脸一红,怎么亲妈还掀她老底啊?不过经过亲妈这么一提,她自己打脸的速度也真是够快的。


    吴菊香心下已经有了计较,原来女儿跟小孟谈对象竟然不是为了气那个秦玉山,知道这点她心头就重重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女儿表面豁达,实际上钻牛角尖心里一直放不下秦玉山,甚至为了怄气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比如说找个男人气秦玉山。


    她生的儿女她自己清楚,都是极重感情的且专一的,轻易不动心,真动了心八头牛头拉不回,女儿离婚才半年,在她看来女儿不可能完全把姓秦的忘得一干二净。


    吴菊香哪里知道梁映雪重生了,在她眼里秦玉山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


    当吴菊香听到女儿跟孟明逸在谈对象,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利用小孟气姓秦的前夫,简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三个人都讨不到好处,现在得知情况并非如此,她神情一松,转瞬间眉眼嘴角都如冬雪融化了一般。


    不过吴菊香还是未彻底松口,今时不同往日,儿女双双失败的婚姻摆在眼前,不由她不在意,不谨慎,不操心。


    “小孟,你跟映雪两人走到一起,那是天赐的缘分,婶子心里其实是极欢喜的。”吴菊香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形势比人强,婶子也不怕你笑话,映雪上一个婆家就是海市的,家庭条件也很不错,可我那前亲家因为映雪是乡下丫头,又不能生,对我家映雪那是绵里藏针,表面上好,暗地里磋磨人,叫我家傻丫头有苦都没法说……”


    “你也是海市人,家境也好,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能还是会治好,更不清楚你父亲跟继母的为人,我是很喜欢你,但要是前面是一个火坑,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我闺女再跳进去的!哪怕是金子做的,火坑就是火坑,我吴菊香不卖女儿,不图她嫁得富贵!”


    梁贵田边听着一边连连点头,简直要拍手:“对对,还是要找不嫌咱闺女的,公婆妯娌小姑子都好相处的,不然说啥都是白搭。”


    梁映雪简直要对亲爹刮目相看了,上辈子亲爹在得知她跟秦玉山领证,高兴嘚瑟成啥样?这辈子被她跟亲哥双双破裂的婚姻磨炼得,终于明白钱永远不是第一位了?真是不容易啊。


    听到次梁荣林不由肃整表情,站姿都正经几分:“我妈说得有道理,要是映雪嫁到你家竟是些狗屁倒灶的事,也没继续的必要了。”


    恩情是恩情,姻亲是姻亲,不能混为一谈。


    梁映雪被说得脸热,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啥嫁不嫁的,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说这个?”


    吴菊香三人眼睛只盯着孟明逸。


    孟明逸悄悄使力,不让试图抽回的手脱离自己的掌心,梁映雪挣脱无果,干脆认命让他捉着,只撇开眼假装淡定自然。


    孟明逸握着梁映雪的手,心里的紧张感稍稍有所缓解,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像进入考场的考生,比自己高考时还紧张。


    “吴婶子,梁叔,大哥,你们的顾虑我完全理解,今天我就开诚布公地谈,首先,我的出身,我的父母亲人,这些是我没法选择的,不过现实情况没你们想得那么好,也没那么坏,我父亲有些作为,但他和我继母后头又生了一儿一女,加上继母带来的两个孩子以及我,一共五个孩子。 ”


    “不幸的是,我刚好是全家最不受宠的那个孩子,说不定以后我并得不到家中多少恩泽庇佑,也分不到多少财产,所以我觉得你们担忧我出身好,跟映雪门不当户不对,这点担忧并不成立。就目前而言,我也不过是厂里技术部的一员,挣得还没映雪他们多呢。”


    梁贵田点着头,“这话没错,咱家映雪会挣钱,谁娶她就是娶了个金疙瘩!”


    孟明逸看到梁映雪白眼快翻到天上去,十分无语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至于你们担忧映雪嫁给我会受公婆的气,这个问题可以解决,目前我在棉纺厂上班,映雪并不需要面对我那一大家子,就算逢年过节要回海市,我外祖给我留下一套房子,我们住那,如果以后能回海市发展,我们也有地方可以住,不用跟我父亲继母住在一起,你们可以放心。”


    吴菊香眉头彻底舒缓下来,故作矜持地道:“嫁过去毕竟是儿媳妇,你们又没分家,这样子搬出来住不太好吧?”


    孟明逸问君知雅意,道:“婶子,哪怕我不结婚,我回海市也不住父亲那个家,我上高中后就搬出来自己住了,所以婚后搬出来住跟映雪完全没关系,您不要有心理负担。”


    “哎、哎!”吴菊香嘴上应着,心里头是又满意,又心疼的,多好的孩子啊,尤其这么好这么俊的孩子很可能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听他说上高中就搬出去一个人住,那就更心疼得厉害了。


    “小孟啊,婶子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待,以后万一在家里过得不顺坦,还有婶子呢。”吴菊香摸摸孟明逸的胳膊,眼中满是慈爱:“像你这么好的孩子,婶子喜欢还来不及呢!”


    孟明逸不禁想到两段养伤之旅,伤是为了吴婶子和梁映雪伤的,可无微不至照顾自己,关心自己的,也是吴婶子和梁映雪。


    是在梁家,他知道了家的感觉,也享受到了家的温馨和自在。对梁家人来说可能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日子,对他来说却是从小到大缺失的,打从心底希冀的,渴望的东西。


    孟明逸见吴菊香他们这样说,便知他们已经接纳这段关系,心下欣喜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梁贵田父子他们望着自己的眼神有多同情?


    全家只有梁映雪无语望天,分明确认关系还不到一个月,怎么一个个都谈到结婚嫁人上去了?未免也太早了吧?


    梁映雪以为自己隐藏得好,谁知孟明逸说话时也一直偷偷看着她,见她有一瞬间的无语,他微微眯眼,咬着牙笑:“你在看什么呢?”


    梁映雪刚要说话,余光里出现一道人影,她倏地扭头看向院外,对上一双阴沉如水的眼睛。


    第112章


    “秦玉山?”梁荣林率先有了反应, 眉头拧起,“你来我们家干什么?”


    梁贵田背亲儿子挡住视线,乌龟似的往前伸直了脖子, 待看到人,用力“啐”了一口, “咱们梁家不欢迎姓秦的, 快走快走!”使劲摆手,仿佛送走瘟神的急不可待。


    梁家除了梁映雪,包含梁贵田皆是满脸的不悦, 要不是被女儿梁映雪摁住, 吴菊香都起身准备抄起鸡毛掸子教训秦玉山这个前女婿。


    孟明逸唇角含笑, 不动声色打量院中独立的男人,时不时偷瞄身旁的梁映雪。


    梁映雪表现得反而最是自然淡定, 看到从前爱得死去活来的前夫内心毫无波动,跟看见路边的石头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我家人并不想看到你,我劝你还是早点离开, 要是被我其他堂哥侄子们见到, 说不定还要挨顿打。”梁映雪淡淡说了句。


    从头到尾, 秦玉山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只盯着梁映雪和孟明逸交握的手, 像是恨不得盯出一个洞来。


    梁荣林见他毫无反应, 恰逢自己最近火气旺得很,跟弹簧似的跳出堂屋, 一拳攥住秦玉山衣领, 用力推搡甩开去。


    “你还看什么看!叫你走你没听见啊?”


    秦玉山还真没听见,他眼里只看到梁映雪轻飘飘扫过他,不耐地抿嘴, 然后再不看他,仿佛他是什么人憎狗厌的臭狗屎似的。


    这记眼神一下子刺激到他,他咬紧后槽牙,不甘地质问道:“梁映雪,我们才离婚多久,你都找好下家了?枉你从前表现得有多重视我们的感情,有多离不开我,都是骗人的,对不对?”


    梁荣林气得眼睛都大了,急吼吼把秦玉山嘴巴捂上往门外拖,小孟跟映雪刚刚才公开这段关系,还处于感情脆弱阶段,可不能让秦玉山这东西搅黄了!


    梁映雪下意识望向孟明逸,孟明逸弯唇朝她笑,调侃道:“是你太好,哪怕是分开的前夫,也会因为错过你恼羞成怒。”


    孟明逸目光坦荡而信赖,交握的手始终没有分开,叫梁映雪有些紧张的心缓缓放松下来,她回以微笑,转头面对秦玉山时,笑意尽敛。


    “秦玉山,从前感情是真,我彻底放下也是真,既然你我已经彻底分开,就不要再做一些让彼此难堪的事,好聚好散,给彼此留一个体面,成么?”


    见到秦玉山出现的那一刻,她内心的惊讶意外不比亲妈他们少,上辈子跟秦玉山离婚后两人就彻底撕破脸皮,可没有今天这疑似烂马吃回头草的一出。


    不过吃不吃回头草现在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她根本不在乎。


    秦玉山俊白的脸通红,不知是被前大舅哥捂的,还是被刺激得,连眼眶都有些泛红。


    以梁荣林的力气对付一个坐办公室的人不在话下,只是他还是太斯文,换成梁荣宝秦玉山就不会现在脸上还干干净净,多少要被拳头增添几分色彩。


    梁荣林不管不顾要把他轰出去,把人拖到院门外,见到站在院外的人,他立即石化了一般,呆头呆脑,手上的力气瞬间流失不见。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院外站着的,赫然是许久未见的沈洁。


    沈洁头发烫过,漂亮的丝巾扎住卷发,时髦又漂亮,今天穿一身格子条纹大衣,大红色高领毛衣,深蓝色高腰牛仔,脚下是坡跟皮鞋,虽然走在乡下路上不免沾染泥土,但不妨碍她看起来时髦又洋气。


    沈洁显然在院外站了有一会儿,被梁荣林发现却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感,反而朝他展露笑颜。


    “荣林,我回来看看你爸妈。”她扬了扬手上一网兜的东西,轻车熟路错身进了院子。


    “爸,妈,我回来看望你们了。露露,妈妈回来了……”沈洁进了院子,自然注意到梁家所有房子都盖上瓦片,墙体也修缮过,比从前气派整洁许多,甚至比梅林村过半的房子都好。


    不过乡下房子再好看,也比不上城里的房子。


    一进堂屋,沈洁视线飞快掠过堂屋唯一的生面孔,然后就去抱梁贵田腿上的小梁露,小梁露因为许久没见亲妈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沈洁脸上的笑滞了滞,很快恢复,从善如流从梁贵田手上拽走女儿,抱起来就狠狠亲了口,“妈妈可想死你了!小没良心的,才多长时间就把亲妈忘了?”


    小梁露数次挣脱未果,瘪瘪嘴就闭眼开始哭,“啊!!!”


    梁荣林跟失了魂似的飘回堂屋,终于被女儿的哭声招回,“露露许久没看到你,一时生疏也是正常的,小孩子嘛,待会就好了。”说着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沈洁以为他在埋怨自己,眼中很快蓄泪,她擦着眼角,可怜道:“母女连心,这么多天没见到露露,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你不知道我哭了多少回……”


    梁映雪很不合时宜地插了句:“沈洁,我看你气色变好了,脸都圆了一圈,看来还是家乡水土养人。”


    沈洁拭泪的动作一顿:突然有些哭不出来了怎么办?


    其他人碍着过去的情面还绷着些,孟明逸毫无负担的嗤笑出声。


    沈洁顺势望过去打量,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后心下惊叹,这人长相俊美秀雅,竟然比梁荣林还要招眼几分,尤其对方嘴角噙着稀松笑意睨过来,即便知道对方对自己不存善意,作为女性也生不起气来。


    世人都爱美,沈洁当初愿意嫁给梁荣林这个乡下穷小子,对方对自己情深一片是其一,梁荣林的长相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不然换成相貌普通的男人对自己穷追猛打,沈洁只会想拿知青点的扫把赶人。


    “妈,这位是?”沈洁好奇问道,虽然她在院外站了会儿,已经得知对方的身份——梁映雪正在谈的对象!


    这个小姑子,她真是服气,离婚才多长时间,就又找了一个?那从前爱得死去活来的是谁啊?她还真是看走眼了,以为梁家兄妹俩都是死心眼的痴情种呢。


    打从沈洁出现的那一刻,吴菊香全然没一个笑脸,她甚至恨不得拿扫把赶人,只是沈洁到底是儿子心里的人,又是孙女的亲妈,她心里再气不过,也只能憋着,以沉默为回应。


    梁映雪眨眨眼,故作好奇道:“你不是都要跟我哥离婚了吗,还管这么多干嘛?听我一句劝,女人少操点心,不然容易老。”


    多年养成的习惯,沈洁一被小姑子针对就向梁荣林求救,微微垂着脸,有些可怜模样望向梁荣林,梁荣林果然帮她,朝自己亲妹好声好气劝道:“映雪……”


    梁映雪恍若未觉,甚至装傻继续道:“哥,你真是个好男人,人家都要跟你离婚了,你还这么护着人家,妹子希望你再接再厉,对我下一任嫂子也这么好,成不?”


    沈洁跟鹰隼看到血似的倏地扭头,差点没绷住,想到这次回来时办正事的,这才勉强收住火气,不过她也不是吃素的,冷着脸说道:“映雪,我知道我跟你哥离婚你心里有气,只是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们还没办离婚手续你就当着我的面这样说,未免太不尊重人!”


    虽然心中郁结,但梁荣林和吴菊香都觉得梁映雪这话太不中听,都想拉住梁映雪不要再刺下去,只是梁映雪忍到今天,说的不好听,叫“守得云开见月明”,可得好好散散心底的郁气。


    亲人的眼神她一律不看,只似笑非笑,“我哪句说错了?是你沈洁离婚后不会再婚,还是独独我哥不能再婚?恕我愚笨,没想明白。”


    沈洁语塞,脸色很不好看,但这话她不能接,也没法接。


    梁映雪摊手:“既然你自己保证不了,你和我哥以后也都会各自组建家庭,都是人之常情,虽然听起来刺耳,但我说的也没错啊?既然没错,你何必反应这么大?”


    这回梁荣林没插嘴,一瞬不瞬望着沈洁,心底的隐秘角落里,希望沈洁会否认,哪怕只是假的,最起码证明她还在乎自己。


    沈洁被气得有些失了分寸,加上她马上就要离婚离开梁家,没有再虚与委蛇的必要,索性甩掉枷锁,恣睢刻薄地道:“我只是觉得荣林是个长情专一的人,短时间内不会随随便便开始一段感情,他不像你,这么拿得起放得下,洒脱到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就叫见异思迁吧?”


    吴菊香突然厉声喝道:“沈洁!你爸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我养的女儿,你没资格胡说八道!”


    沈洁抱着胳膊,一声嗤笑:“你女儿都敢做,别人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掩耳盗铃,您就自己骗自己吧……”


    吴菊香被气得仰倒,“你,你……”婆媳这么多年,对方竟然是这么个货色,一时间百味杂陈,泪从心来,替亲儿子不值,更替孙女不值——对方心底但凡替孩子露露打算过,就不可能轻易跟梁家撕破脸。


    是她为了前程要离婚,要抛夫弃子,说得再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心底也总该有些愧疚,可她这样子像是有一丁点愧疚的样子吗?


    梁荣林见亲爹梁贵田扶住亲妈吴菊香,再转过头来,神情既震惊又痛苦:“沈洁,请你不要这样,这些年我妈对你不薄……”


    沈洁第一回被梁荣林指责,震惊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你妈对我不薄?就你家这个条件,你妈对我不薄不是应该的吗,不然我一个城里姑娘,嫁到你家就是为了吃苦受气的吗?”


    梁荣林雕塑似的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孟明逸作为唯一没有正规身份的外人,忍得真的很辛苦,再一次要拔起而起,挺身而出的时候,又再一次被梁映雪拉住。


    “沈洁,要说别人腥,麻烦先把自己身上的骚味除一除。”


    第113章


    沈洁挺胸抬头, “我没什么好见不得人的,不像你……”


    她斜眼睨梁映雪,嗤笑:“十七八岁就想男人, 别的男知青都入不了你的眼,偏偏就看上来自海市, 出身最好的秦玉山, 巴着人家就不放,结果呢,捞着好了?老天有眼, 也看不过眼你这种爱慕虚荣, 靠脸吃饭的女人, 才让你生不出孩子,被老秦家人甩!”


    梁荣林眼珠子都在震动, 嘴巴微张着,不敢置信地望着沈洁,“……你怎么可以这样误解映雪?她是我亲妹子, 她帮你干过多少活, 高考她各种托关系帮你找人要复习资料, 坐月子是我妈我妹子照顾你五十多天, 孩子都没让你抱过, 从前咱们最难, 你沈家有事的时候,都是我妹子拿的钱!”


    “沈洁, 人不能忘本!”语气是梁荣林对沈洁从未使用过的质问和指责。


    沈洁面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在, 却依旧毫无悔意,“你妹子这样帮我,还不是怕我跑了?知青返城那么多人闹离婚, 你家人能不怕吗?再说了,是我求着你们帮忙吗?都是你们自愿的。现在又凭什么指摘我?”


    既然闹到这个份上,索性彻底闹开,反正这个地方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梁荣林母子被什么同时击中似的,身形晃荡,差点歪倒。


    虽然是第一回见面,孟明逸真的很想把眼前这个女人的嘴巴缝上,要不是她是个女人,他还会重重给上两拳,真的让人整个肝火都狂烧起来。


    不过他瞧身旁梁映雪气定神闲,丝毫不为所动,猜测她必定有自己的计划,就如二人火车上第一次见面,她所作所为皆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他强压着怒气。


    两人对视一眼,梁映雪心想孟明逸还真懂她,嘴角飞快翘了下,扭头再面对沈洁,面罩寒色,双目怒火冲天。


    “沈洁,我是谈对象了,但我遵从的是本心,并且我谈得合乎情理,因为我的身份是单身!所以在这里,没有人有权利指责我!”


    屋檐下背对着众人的秦玉山低眉垂目,像是刚刚淋了一场雨,浑身散发寒气与萧瑟。


    梁映雪在看到沈洁不屑的表情后,嘴角蓦地扬起一抹讥讽而冰冷的笑,轻点下巴:“倒是你,你竟然还有脸指责别人,和我哥还没离婚就跑去跟人相亲,舞厅跳舞,吃饭约会……请问和老鳏夫谈恋爱是什么滋味?快不快活,美不美?是老鳏夫带着烟酒味的口气美,还是他身上的钱包更美?嗯?”


    上辈子亲哥因她而死,梁映雪语气不可能不怨毒。


    沈洁愣了下,刺耳尖叫:“我没有!!!”


    “你胡说八道!!!”


    沈洁一把冲过去就要扇梁映雪的嘴,其他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包括梁映雪,还是孟明逸眼疾手快挡了下,只是他的耳朵和鬓边被沈洁狠狠刮了下,肤色立即就红了。


    梁荣林飞快放下小梁露,用力擒住沈洁的手,不给她再胡乱打人的机会。


    吴菊香气得浑身都在抖,虽然孙女年纪小不记事,这个场面到底太难堪,她抱起孙女躲着似的往门外跑。


    梁映雪抬手在孟明逸脸侧和耳朵摸了下,回头再看沈洁的眼神如同数九寒天掉落的冰刃。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说的话我送还给你,既然你做得出,就不要捂别人的嘴,去年你妈真的是生病了吗?你回去这段时间真的只是照顾亲妈吗?难道不是跟男人相亲,提前找好下家,现在找到了,就一脚把我亲哥蹬了?是不?”


    “初中同学刘伟强,老知青周朋,还是姓黄的老鳏夫……很难选是不是?”


    梁映雪每说一个字,沈洁的见鬼般的惊恐就增一分,如今她不敢再动手,只恨不得把梁映雪嘴巴给缝上。


    “别说了!!!”沈洁尖锐嗓音变了调,挣脱的手指头疯狂指向梁映雪兄妹俩,表情恶极,“你们监视我,是不是你偷偷跟踪我、监视我?梁荣林,你不是男人!你真叫我恶心!”


    沈洁一边骂一边疯狂朝梁荣林身上捶打,似乎只有这样,自己身上的难堪才会减少,因为梁荣林同样不道德、不体面。


    多番刺激,梁荣林已经有些麻木了,任由她捶打,音调隐隐变了,变得瓮声瓮气:“没有人监视你……”


    只眨了下眼,晶莹的泪滴倏地滚落:“但是沈洁,为什么啊?你想离婚,你想追求更好的生活,你直接跟我说,我不会拦着你,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沈洁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疯狂捶打梁荣林,只是不知不觉间力道小了,拳头慢了,连拳头都透着心虚。


    众人的沉默,与沈洁的失控癫狂呈鲜明对比,众人越是无声,沈洁越是觉得自己就像个小丑,简直在梁家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这种感觉比凌迟还要叫沈洁难受。


    全场唯一,也只有梁荣林对她还有一丝不忍,在沈洁快打得没力气后抓住她的手腕,也不知用什么心情说了句:“说到底是我耽误你……”


    “当年我就不该追求你,你是城里姑娘,我是乡下泥腿子,怎么可能相配呢?”


    “明天上午十点民政局门口,我们把手续办了。”


    “你走吧。”


    沈洁在男人这样包容而难过的目光下悄悄垂下脖颈,额头抵在梁荣林胸口砸了砸,片刻后一手捂嘴,低着头飞快跑出梁家,如同鸟儿脱离了鸟笼。


    沈洁没注意到的地方,梁荣林无声目送,等她衣角彻底消失,他颓然坐下,发顶肩头都被伤心笼罩着。


    直到他的视线里出现一根烟,顺着烟往上看,竟是秦玉山。


    秦玉山目光却没看梁荣林,而是隔着孟明逸与梁映雪四目对望,他知道梁映雪一开口便是剜心讽刺之言,所以没等她开口就平静道:“抱歉我先前的失态,今天我并非来找事的,我跟你、伯父伯母,还有大哥道歉。”


    “亲戚和单位领导同事还不知道我们离婚的事,过年这段时间走亲访友许多人没见到你觉得奇怪,我随口扯了谎,说你在老家,年后我再来这边。领导以为我们吵架,爽快批了假,所以我就来了,顺道看望一下伯父伯母,毕竟从前下乡插队没少受他们的照顾……”


    梁贵田再度伸出脖子,眼神示意:“你是没少我们家的照顾,所以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右手一摆,像是打发路边的阿猫阿狗。


    梁映雪对他兴致缺缺,尤其听他说还没公开离婚的消息,面露不悦:“我可没义务帮你隐瞒一辈子,你最好回去就跟你的亲朋好友说明,以免后面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徒增尴尬。”


    秦玉山捏紧了拳头,可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梁映雪身旁坐着的青年,长眉星目,五官立体,下颌流畅优美,端端是英气逼人,叫人无法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如果没有眼前这位青年,梁映雪就不会这般介意这些“误会”、“尴尬”了吧?


    只是现如今,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要求她站在自己这边呢?


    他这趟鬼使神差回到梁映雪老家,到底是真的为了圆谎顺便看望前岳父岳母,还是心存希冀想看梁映雪一眼,只有他自己心底最清楚。


    他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一切如常,如常地拿出打火机帮前大舅哥点燃烟头,如常地拿出一只烟叼在嘴边,“咔嚓”再给自己点上,很快狠吐一口烟雾。


    待他透过烟雾细看,梁映雪已不在远处,而是被她身旁的青年拉到距离秦玉山最远处的地方,且青年不忘细心叮嘱:“二手烟对肺不好,对女人的皮肤也不好,下次遇到抽烟的坐远一点。”


    梁映雪忍着牙酸陪拈酸吃醋的青年演戏:“哦,好的,都听你的。”


    孟明逸很满意,秦玉山却是:“……”心梗的感觉更强烈了。


    梁家再不是秦玉山的岳家梁家,而是陌生人甚至是仇人梁家,秦玉山恢复冷静后也没脸再待着,把带来的年礼留下,人便很快离开梅林村。


    所有外人都走了,梁荣林受创最大,勤快如他,今天也要回屋躺下,一个人静静地疗伤。


    堂屋只剩下梁映雪三人,梁映雪瞧一眼饭桌上的残羹冷炙,只有亲爹梁贵田的饭碗是空的,也不知是不是一边看戏一边把饭给吃了。


    梁贵田拍拍手就想趁孩子们都上学去,自己一个人进放置杂物的屋子看电视,却被女儿一把叫住:“爸,我有些累了,你把碗筷收拾洗了。”


    梁贵田脚步顿住,回身食指指向自己,“我?你叫我洗碗?”


    梁映雪半秒都没犹豫,“对,就是你!你又不缺胳膊少腿的,擦个桌子洗个碗又怎么了?再说上了年纪就要多动动,不然容易老年痴呆,我是为你好!”


    梁贵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噎了下,到底没敢跟翅膀硬了的女儿强辩,脸上堆笑说道:“映雪啊,你爸我这一辈子没干过活,万一把碗摔了多可惜啊?是不是?”


    梁映雪轻描淡写:“没关系,你打碎一个碗,我就把电视机搬到我自己屋里锁着,谁也别想看!”


    梁贵田顿时成了苦瓜脸,看电视可是他最近最大的爱好,简直比在外头溜达唠嗑有趣多了,要是以后都没有电视看,他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思啊?


    梁映雪这个七寸捏得极好,梁贵田没坚持三秒钟就妥协了,举手同意:“好好好,我来收。”


    梁映雪扶着孟明逸进里屋躺下,一墙之隔的梁贵田怨声载道:“我命怎么这么苦啊,从小到大没干过活,老了老了还要当老妈子……”


    梁映雪和孟明逸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不过孟明逸的好奇心一直没得到满足,自始至终盯着梁映雪没移开过,灼灼目光瞧得人都有些脸红。


    第114章


    梁映雪睨他一眼, “这么看我干什么?来你趴着,我帮你揉会儿腰,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叫你少动, 静养为宜。”


    孟明逸不出于何种考量,比从前乖觉万分地趴下, 梁映雪就隔着一层衣服帮他按揉起来。


    孟明逸侧过脸依旧盯着她看, 闲聊道:“我看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像是故意刺激那个沈洁,我猜她肯定得罪过你。”


    梁映雪冷嗤一声, 似真似假地道:“她当然得罪过我, 拿我亲哥当傻子, 以前跟我拿了多少次的钱,一毛钱也没还给我, 还不尊重我妈,我能不气吗?”


    “所以她的那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孟明逸十分好奇, 因为梁映雪兄妹人一直在老家, 也就去过两次上海, 怎么会知晓千里之外的沈家的事?


    梁映雪神秘一笑, 只吐出两个字:“秘、密!”


    她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重生来的, 所以对前嫂子污七八糟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连带她跟自己亲哥离婚前后跟哪个男人相亲过, 交往过, 以及最后的结婚对象全部门清?堪称“如数家珍”?


    孟明逸笑着评论了句:“神神秘秘。不过咱们可说好,关于我们之间,不许有任何秘密。”


    梁映雪按压的力道稍顿, 笑容未变,笑吟吟推了他一下,“知道了,以后没有秘密……”


    孟明逸是初次恋爱,年纪又轻,所以对她毫无保留,情到深处也更苛求伴侣之间相互的信任,希望彼此能坦诚一切,共享一切,她完全能理解。


    只是她毕竟在感情路上走过一遭,也重重摔过一跤,有些事实在不能与第二个人


    道,她只能保证,且希望,以后能和孟明逸心意相通,互相理解吧。


    上辈子养子秦清禾较其他孩子难养些,小时候白白瘦瘦的,梁映雪为了养子还跟人学了几天小儿推拿的功夫,因此她对自己的手上功夫十分自信,觉得自己为孟明逸揉捏的力道恰当好处,正想着,忽然被人抓住手。


    “不捏了。”


    梁映雪愣神的功夫,孟明逸已经自顾坐起来,不知是不是被捏疼了,白皙的俊脸染上艳红,衬得他一双琉璃似的眼睛流光潋滟的,又亮又烫。


    “我是捏疼你了?”梁映雪长睫扇动,问。


    孟明逸垂下眸子看别处,面上飞快闪过一丝窘意,眨眼若无其事,且肃了肃脸色道:“刚才你答应我彼此坦诚对吧?”


    一瞬间,梁映雪仿佛看到前头有个大坑在等着自己,奈何刚刚甩出去的话,总不能立马就收回来,加上孟明逸似笑非笑时瞧着最渗人,因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句:“是。”


    青年一手撑在床边,倏然凑近了梁映雪的眼,一瞬不瞬盯着她,攫住她不放:“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估计刺激沈洁,让她发疯失态,又故意当面把沈洁的丑事都抖落出来,目的是叫你哥彻底认清她的真面目?是也不是?”


    两人距离极近,梁映雪连孟明逸眼里自己的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四目相连,她连掩饰心虚的机会都没有。


    双肩颓然松弛下来,她垂下眼,叹了声:“我不这样做,以沈洁对我哥的影响力,以及沈洁的手段,我哥这辈子都走不出来,哪怕沈洁结婚了,有孩子了,我哥心里永远有她的位置,永远站在原地等她。”


    “我不要我哥这样,我要我哥放下沈洁,哪怕不再结婚,最起码也要学会爱惜自己,好好活。”沈洁这样的人,压根不值得。


    她垂眸望鞋尖,却听身旁人用悦耳的嗓音徐徐说道:“可你哥,不见得希望这样。而且,太痛苦了……”连他这个局外人,见之都能体会一二的痛苦。


    可想而知,作为当事人的梁荣林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打击,绝对不啻于毁天灭地,分崩离析,整个世界在崩塌的感觉。


    所以他着实想不通,她对自己家人分明那么在意,为什么会让亲哥直面如此之大的打击?难道就没有更委婉,更循序渐进的方法吗?


    这样直白冷酷的梁映雪,和他认识的泼辣大胆,心思细腻,内心深藏温柔的梁映雪,如此割裂,叫他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梁映雪发觉孟明逸实在太敏锐,恐怕说谎话也会立即被他识破,索性破开表象,定定望着他道:“孟明逸,对于一个沉溺在虚幻感情中的人来说,有时候揭开现实未必不是最大的仁慈。今天我哥内心受伤流血,明日止血结痂,他日还能有康复的一天,总比抱着虚假的感情怀念一辈子,到头来被伤得遍体鳞伤,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得多!”


    上辈子蹉跎半生她才想明白的道理,爱人需先爱自己,如果连爱自己都不会,岂不是没有爱人的能力,那还谈什么爱情?岂不完全就是狗屁的扯淡?


    梁映雪眸光微动,屏住呼吸等了会儿,没等到孟明逸的回应,又道:“你到底懂不懂?”


    孟明逸却抬手捧着她侧脸,连她自己都未发觉,在她说这段话时,她眼底深藏的东西在颤动,那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痛楚以及恨意,虽然转瞬即逝,却是真实存在过的。


    孟明逸立即就联想到梁映雪前一段感情,虽然今日秦玉山出现她波澜不惊,只当一个看不顺眼的陌生人,可直到现在孟明逸才从梁映雪身上看出一丝波澜。


    感情如流水,流过无痕,可日久月新,两岸总留有几丝曾经冲刷过的痕迹。


    孟明逸捧着她的侧脸,大拇指在她腮边摩挲了几下,倏地扬起唇角笑了,“懂,我都懂。”


    梁映雪瞧他恢复如常,轻松了几口气,很想白他一眼,“你懂个屁。”


    孟明逸顺势敞开怀抱抱住她,梁映雪下巴搭在他宽阔结实的肩膀上,他并未争辩,只紧紧搂着她,两人拥抱许久,连体温都慢慢靠近。


    梁映雪任由他抱着,心底似刚刚擦拭过的明镜,一片澄澈宁静,未染半分尘埃。


    没多久吴菊香安置好孙女急匆匆回家,梁贵田才将将洗好碗筷,火气正旺盛,少不得把后面发生的事添油加醋都说了,吴菊香一听沈洁连下家都找好了,总是泥捏的人也有脾气,当场就又哭又骂,哭儿子可怜,痴情错付,骂沈洁到底做了这么多年家人,就算要离婚,为什么连这点体面都不留给自己儿子?


    沈洁都这般无耻之尤,她还好脾气忍着,真当他们全家属乌龟的吗?真是欺人太甚!


    梁映雪听亲妈这般大动肝火,显然气极,少不得泡一杯菊花茶给亲妈降火,骂沈洁一家子事小,亲妈被气出毛病才是大事。


    这事到底还是要当事人处理,夜里夜深人静,吴菊香和梁映雪去西屋找蒙头睡觉的梁荣林。


    吴菊香坐在床沿,望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鼻子忍不住一酸,原本准备说的话变得说不出来。


    站在她身后的梁映雪接着道:“哥,沈洁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大伯他们都在问,就怕你委屈难受却又不说。”


    梁荣林背对着她们,无声望着墙壁,过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下鼻子,开口道:“就这样吧,明天我就去县里办手续,她说不要咱家的钱,其他也没啥了。”


    “那……那这事就这么过了?”吴菊香一只手小心翼翼搭上儿子的肩。


    梁荣林偷偷抹了下眼角,道:“她还是露露的妈,我不想让她的名声影响露露,这事咱家几个人知道就行了,成不妈?”


    吴菊香当然点头,“哎哎,妈都听你的,咱们以后谁都不许提她。”


    吴菊香说完急着去厨房给儿子下碗面条,西屋只剩下兄妹二人,梁映雪站了会儿,坐下后忐忑地试探问道:“哥……你生我气吗?”


    面对亲妹子梁荣林坦然许多,终于转过身来,只是眼睛红得厉害,像只兔子似的,连老实可欺的样子都十分想象,嘲弄一笑:“我气啥呢?不都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事,难道还能怪到别人身上么?”


    亲哥越是这般体贴理解,梁映雪心下越是难受得厉害,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用这种方式拉亲哥脱离泥沼,可这辈子的亲哥,就是上辈子的自己,上辈子下半程,她曾经多想能重头来过,哪怕遍体鳞伤,她也要在年轻的时候挥泪斩情丝,彻底结束这段孽缘。


    她在离婚后,在和秦玉山彻底断绝关系后才发现,感情从不该是一个女人的全部。男人亦然。


    梁荣林浑浑噩噩度过一夜,第二日骑上亲妹的自行车如约去了县城,沈洁还真有点担忧他出尔反尔,因此等到他出现时,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是接下来的梁荣林陌生得叫她惊诧,从头到尾没正眼看她一眼,没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神情冷淡得像是一个陌生人,虽然今天之后,两人关系确实堪比陌生人。


    双方一个急着离,一个沉默如木偶,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很顺利,简单到沈洁从办事处出来,心底还有一丝恍惚。


    沈洁用力呼吸了下外面新鲜的空气,面上扬起轻松笑意,主动伸手打破沉默,“梁荣林,感谢这些年你对我的包容,离别之际我们握个手吧。”


    从前的梁荣林自然是不会叫她难堪的,可今天的梁荣林却只冷冷瞥她一眼,表情比冰雪还冷。


    “没必要。”他只轻轻吐出这三个字,然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脚步比往常还要快些,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赶他似的。


    沈洁堆起的笑意僵在嘴边,梁荣林走了一小段距离后,身后传来沈洁银铃似的笑声。


    “咯咯咯……呵呵呵……”沈洁捂嘴大笑,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


    第115章


    同沈洁离婚后梁荣林很快恢复正常, 最起码表面上如此,就连沈洁回梁家收拾东西他也没多余的反应,冷眼旁观, 只是在女儿梁露不愿意接受沈洁的拥抱时,他出声安慰女儿, 总算叫梁露和母亲沈洁拥抱了一次, 然后分别。


    立春早就过了,地里的事情也慢慢多了起来,加上家中还有豆腐的生意, 隔壁木材厂新年开始也在梁家定豆腐, 梁家四个大人忙得团团转, 加上亲妹梁映雪有意为之,让大哥忙得有些晕头转向, 每日倒头就睡,反而没太多时间沉溺于失败的婚姻。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木已成舟无法更改, 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上有老下有小, 他不能一蹶不振, 他还要干活养家糊口, 这才是眼前最紧要的事情。


    在开启春忙前几日, 梁映雪去县城给海市羽毛加工厂的钟爱华打去一通电话,确定羽毛厂还需要鹅毛鸭毛, 梁映雪当晚开始打点行李, 第二日一早就和亲哥梁荣林,以及将将恢复的孟明逸一起出发。


    孟明逸大半年没回海市,虽然父亲继母并不上心, 祖辈又都故去,无人惦念,但他母亲那边还有一个舅舅,他舅舅叶文新只有孟明逸母亲一个亲妹妹,亲妹妹叶静和英年早逝,妹夫又和初恋情人再婚,叶文新对唯一的外甥很是看重照顾,不然不会连其母亲把房子留给外甥也毫无微词。


    这次过年一直不见外甥孟明逸登门拜年,叶文新时隔十多年再一次去孟家登门拜访,谁知前妹夫孟熙民对亲生儿子状况竟然一无所知,叶文新十分恼火,在孟家大闹一场,回家后只能按照外甥来信的地址回信,还是最快电报信,叫孟明逸有空一定要回海市一趟。


    因为这两个月接连受伤,孟明逸给舅舅叶文新写信不如从前频繁,知道舅舅是放不下心自己,所以就想趁病假还剩几天,回海市一趟,好好安安舅舅担忧的心。


    三人结伴同行,这次货物几乎全部办理托运,三人轻装上阵,一路遭遇见闻不提,气氛还是十分好的,除了梁荣林。


    他只要一歇下来,就免不了想到沈洁,想到自己两次挤火车,甚至差点被偷被抢,就是为了追回妻子,为了挽救这段婚姻,然而有些东西就如手中的沙,捏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梁映雪最见不得亲哥露出这样空洞失落的表情,不过她有所准备提前带了一副扑克,拉上亲哥、孟明逸,以及另外一名年轻人,四个人一路打牌,火车上原本就热闹,就这样一路抵达海市。


    孟明逸虽然恢复得不错,但在火车一路熬过来腰部隐隐有些不适,加上叶文新家和羽毛加工厂不在一个方向,两方下了火车就要分道扬镳。


    分开之前孟明逸和梁映雪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说了一会子话,梁荣林自觉站远点,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就见二人说说笑笑,拉着的手摇摇晃晃,就跟在春天里随风摇摆的柳枝似的,瞧着就舒心。


    梁荣林许久不见笑意的眼睛悄悄融化些许的寒冰,虽然自己婚姻不幸,但见自己亲妹子如今跟孟明逸感情进展不错,孟明逸又这般优秀靠谱,他打心底替亲妹妹高兴。


    虽然二人处对象在外人看来和上一段也没多大区别,都是双方家境背景悬殊,可从前梁荣林从未喜欢过秦玉山,哪怕秦玉山成为自己妹夫他也不喜欢,大抵是没哪个当哥的看得惯自己妹子对一个男人掏心掏肺,这个男人还端得很。


    孟明逸和秦玉山就不一样了,首先是人家先喜欢上自己妹子,并且苦追才同意交往的,加上孟明逸的人品比姓秦的好上一万倍,性格好工作也好,婚后还能搬出来住,亲妹子不用看婆家的脸色,梁荣林当然乐意他成为自己妹夫。


    孟明逸才从梁家搬出来,又要在海市分别,这叫他一时之间有些难以适应跟梁映雪分开,最后还是梁映雪开口,他才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


    孟明逸离开后,梁映雪走回亲哥的身边,面对亲哥梁荣林戏谑的目光,梁映雪颇为汗颜。谁知道从前高冷不爱理人,嘴巴还毒得很的男人,恋爱后竟然这般黏人呢?


    当然了,梁映雪也很沉溺于这种感觉,原来谈一段真心相待的感情是这样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叫人浑身暖洋洋的,身心舒畅,再联想自己上辈子和秦玉山那段……原来这就叫冷脸洗内裤?


    “孟明逸是真心喜欢你。”梁荣林肯定道,因为这样的目光他太熟悉了。


    梁映雪并没有羞涩,反而莞尔一笑道:“哥,只要你愿意,也会有人这样喜欢你。”就她亲哥的颜值,哪怕离婚带娃,也绝对不愁找不着老婆。


    梁荣林呆了下,装作揉鼻子先行一步,落在后头的梁映雪忍不住笑了。


    第二日兄妹二人雇挑工帮忙,熟门熟路去了羽毛加工厂,二人去仓库把鹅毛鸭毛都称重好,再拿单据去财务科领钱,领了钱后去二楼采购部门找钟爱华,主要是为了送年礼——虽然年前有一丝的不愉快,但咱跟财神爷能有啥隔夜仇啊?


    才一个正月没见,钟爱华可谓春风得意,又新烫了头发,瞧着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梁映雪瞧着就是一顿夸。


    两位女同志聊得兴起,梁荣林坐了会儿突然直起身,“我下楼抽根烟。”说完人便出去了。


    钟爱华收回目光,玩笑道:“你哥变化挺大的,都开始抽烟了?”


    梁映雪笑意顿了下,心想你跟我哥才几回面,竟然知道我哥原本不抽烟?


    钟爱华眼睛早就炼成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梁映雪在想什么,轻笑道:“妹妹,咱们厂就没几个男人不抽烟的,尤其是几十年的老烟民,待一个办公室能熏死你,你哥这样的在咱们厂就是异类,我能看不出来么?”


    梁映雪想着亲哥在人家这里印象不错,便帮忙解释了句:“我哥最近不太顺,他也不怎么抽,一天最多一根,过阵子就断了。”


    她也不太明白,男人一遇事怎么就开始抽烟喝酒,酒能麻痹神经她能理解,抽烟能有什么效果?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抽烟把自己熏晕过去?


    梁映雪以为这个话题到此就可以结束,谁知钟爱华饶有兴致地问了句:“难道是闹离婚了?”


    从梁映雪脸上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钟爱华往后靠上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部,面上始终维持着浅浅笑意:“你哥虽然长得不错,但我看他不像是有什么花花肠子的人,怎么会闹到离婚这一步?”


    梁映雪不知她打什么主意,也没有把自家私事说与人的嗜好,轻描淡写道:“我前嫂子从前是插队知青,知青返城后这种事多着,不稀奇。”


    “真是可惜。”钟爱华惋惜道,过了会却倏然向梁映雪方向靠近,玩笑的口吻道:“如果你亲哥什么时候有再婚的打算,可以告诉我。”


    梁映雪双目猛然瞪大:“???”什么东西?


    钟爱华再度靠了回去,姿态放松并不见局促害羞,反而自带上位者的沉稳自信,只听她道:“他离异,我也离异,他瞧着应该没到三十?我三十二,年纪应该差得不多。对了,你哥有几个孩子?”


    梁映雪机械似的回答:“一个快三岁的小女孩。”


    钟爱华笑意更甚:“那更好了,我也带了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两个小女孩能作伴。以后他在家中接送小孩,我工作挣钱,他瞧着就脾气不错,我们刚好互补,准能把日子过下去。”


    换个人早就被钟爱华“石破天惊”的发言惊呆,哪有没见几次面女同志就毛遂自荐当人二婚老婆的?并且人家才离婚没多久。更不用说男主内,女主外,男人带孩子,女人养家这种违反认知的论调?简直是贻笑大方。


    可梁映雪听完,震惊归震惊,倒没觉得这话有什么大的毛病,毕竟上辈子见得多了,女人搞事业多正常啊,相较而言,她更佩服钟爱华的勇气和自信,在这个偏保守的年头,有女同志敢这样勇于表达,勇于追求,同时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这些品质无疑是叫人敬佩且印象深刻的。


    梁映雪短暂消化了下,如实回道:“我哥这人太一根筋,恐怕不见得会再婚,而且我妈就他一个儿子,他肯定不会同意背井离乡来这边发展。”


    换做以前,亲哥还有可能背井离乡来海市发展,现在他们在老家也能发展,自然不会舍近求远,除非海市机遇太大。


    钟爱华眉头动了下,打趣道:“你妈不是还有你吗,我看你一个人能顶人家两个儿子,肯定能把你妈照顾好,再不行把你妈也接来海市住,我的房子大,住得下。”


    不过聊到这,钟爱华也觉得这事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她是没想梁家竟然只有一儿一女,使得她的算盘还没开始就要落空了?


    她这番毛遂自荐,除了一丁点对梁荣林的好感,对其高大俊朗外表的欣赏,更多的还是出自成人的考量,想当初她也有一段叫人羡慕的婚姻,她和前夫是同学,一路陪伴多年,可在她为了拼事业不顾一切的时候,前夫却越来越觉得她太不顾家,希望她能以家庭为中心,矛盾就此产生,后来争吵变多,二人逐渐陌路,直到前年彻底结束这段婚姻。


    她离婚后把女儿交给父母养,可父母还有亲孙子要照顾,对外孙女照顾得就没那么妥帖了,一面父母又老是责怪她事业心太强,每每为她安排相亲也叫她烦不胜烦。


    现在情况是,今年她的事业终于迎来突破,她会更加忙碌,可女儿即将步入小学,需要人接送,也需要有人照顾饮食起居,父母那边又威胁她不结婚就不帮忙带孩子,直接当甩手掌柜,请保姆她又不放心,所以在生活上她简直是焦头烂额。


    所以她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好拿捏的男人结婚,不需要他赚钱养家,也不需要他会甜言蜜语,只需要他人品可靠,性格老实温和,能帮她安顿后方,给自己营造安稳轻松的环境就好。


    去年她就有找对象的打算,奈何相亲那么多回,见的男人多了,一听她要一心拼事业,需要男人照料家里,男同志们纷纷打退堂鼓,剩下的要么没安好心想骗好处,要么自己瞧不上……


    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她对再婚对象的要求一降再降,相较而言梁荣林反而显得有不少闪光点,虽然出身差了点,文化水平低了点,家境贫寒了点,还不是海市户口……但都没关系,男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力,如果没有能力,脾气好人品好也是不可多得的优点,更何况梁荣林还长了一张加分的俊脸,所以方才她才鼓足勇气,主动出击。


    不论事业上还是感情上,钟爱华都是主动进攻型,誓必将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


    钟爱华几经变幻的脸色梁映雪都看在眼里,对方最后的话用玩笑的口吻说出,梁映雪便也顺着她的话玩笑道:“行,钟经理你这话我记下了,哪天我哥想通了,说不准他的婚姻线真在这里呢,呵呵……”


    两人又玩笑了几句,此事就此揭过,后面谁也没提。


    临别之际,梁映雪向钟爱华打听,可有服装厂方面的门路,钟爱华还真认识,正是靠年前制造羽绒服认识的服装厂采销科经理,说到羽绒服自然离不开梁映雪当初的出谋划策,因此钟爱华答应得很爽快,说明日陪她去服装厂拜访。


    梁映雪自然感谢,只在内心吐槽,钟爱华这人真是老狐狸成精了,一听她说起生意眼睛立马亮了下,哪里是好心陪她走一遭,分明是想打探消息,看她鼓里到底卖什么药吧?


    梁映雪知道钟爱华抓耳挠腮想知道内情,但她就是不说,哎,就是玩!


    这趟来海市收入还成,不如年前那趟挣得多,但也很客观,梁映雪挣了有四百多,梁荣林因为去沈家耽搁,这趟只挣了不到三百——其实是不多不少,刚好二百五十块,多余的一分一角都没有,梁映雪看到单据时差点笑出声。


    梁荣林浑然未觉亲妹的憋笑,从羽毛厂出来,纠结了半天道:“我是不是该给你……给沈洁寄点钱?”


    面对亲妹惊诧得仿佛在看二百五的表情,他忙解释道:“毕竟夫妻一场,我又是男人,按理说就算离婚,也该分给她一半的钱。她在沈家……其实也不容易。”


    有时候老好人也有老好人的难缠之处,就是过于替别人着想,梁映雪是觉得自己亲哥品性厚道,但既然亲哥询问自己,那她不妨直抒胸臆。


    “哥,你的想法是很好的,作为女同志我很欣赏,不过……”梁映雪话音一转,话说得不太客气:“不过哥你挣的那两三千块钱,得给露露留一千吧,剩下的如果你想分沈洁一千块也可以,直接给你妹子我,沈洁她家从我这可拿了不少钱,一千勉勉强强差不离,就当是哥你替沈家还债了。”


    梁荣林张口结舌,“沈家,跟你借了这么多,还都没还?沈洁不是说……”话音突止,没接着说下去。


    亲妹妹没撒谎,那就是沈洁撒谎了。


    梁映雪心下清明如镜,怎会不知沈洁在她亲哥这就是妲己般的存在,亲哥面对她脑子就不太好使,人家怎么糊弄他都信,当然也不能全怪沈洁,还是自己亲哥太恋爱脑。


    兄妹之间也勿需多言,梁映雪一扬眉手心向上伸过来,“哥,给钱吧。”


    梁荣林:“……”


    然后他还真给了,只留了几张碎票子刚好够吃住和回去的路费的。


    梁映雪气笑了,把钱捏成团一骨碌往亲哥上衣兜里塞,塞完后梁荣林一边口袋像是装了两个大馒头,十分可笑。


    “谁要你的钱!”梁映雪咬着牙笑,双眼却直冒火光:“我就是想告诉哥你,咱们梁家不欠她沈家的,要欠也是沈家欠咱家的!分都分了,你也别老是想着沈洁离婚日子会不会过不好,她娘家会不会亏待她,哥,人得往前看,离开的人就不值得你再留恋,更何况你还有一个露露,你得把自己日子过好,露露才能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梁荣林着实愣住,这段时间父母亲人们怕他难受,都不敢在他面前提沈洁,更别说指摘沈洁的不是,所以梁荣林内心其实隐隐还有一丝奢望,期望着哪天沈洁能回头,可今天亲妹子的一席话,就如一根针一下子戳破毒脓,恶心的脓水瞬间流了满地,叫他无法再自欺欺人,觉得这个毒脓并不存在。


    这一刻亲哥的表情,那一瞬间的脆弱、茫然、痛苦,都叫梁映雪心揪住般的发疼,梁映雪嘴上却越发犀利毒辣刻薄:“哥,你醒醒吧,不要觉得等你有钱了或者哭着求她,沈洁就会回头找你,那样子又有什么意义?她爱钱爱权甚至爱许多东西,她就是不爱你!她不爱你,你懂吗?”


    梁荣林双眼刺红,然后抱着头缓缓蹲下,像是无法面对现实。


    梁映雪在一米之外无声站着,像悬崖上一株被风雪肆虐的梅树,直到许久,风止雪息,梁荣林压抑的零星哭声也渐渐止息。


    再抬首,梁荣林除了双眼红得像兔子,神情倒是清明痛畅不少,梁映雪扶起亲哥起来,玩笑道:“哥,男人还得多笑笑。”


    梁荣林脑子尚未完全缓过来,有些傻里傻气地问:“为什么要笑?”


    “因为爱笑的英俊男人,运气绝对不会太差!”


    梁荣林呆了呆:“……是么?”


    梁映雪毅然点头,“当然,你不知道吗,你才离婚,咱们生产大队就有人托媒婆打听你,你现在的行情可不得了。”可以说比一婚前还要好。


    一是亲哥脾气好性格好还能干,二是她亲哥爱老婆爱孩子顾家是有目共睹,三是亲哥人高马大长相俊朗,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现在亲哥能挣钱了,嫁给他不用吃糠野菜过苦日子,就一个闺女负担也不大,简直就是过日子的好材料。


    哪怕大队里那些大龄未婚的,看在亲哥这张脸上,也不是不能忍他结过一次婚的现实。


    梁荣林的思绪成功被亲妹带偏,却逃命似的一边走一边摆手:“不不,我现在只想把露露好好养大,结婚的事我不考虑。”


    梁映雪瞧着亲哥仿佛见到洪水猛兽的模样,心疼自己亲妈三秒钟,继一双儿女双双离婚后,儿子又步女儿的前尘,不想再婚,估计以她妈的老思想一时是接受不了的。


    这也没办法,人活着,总是要折腾折腾的。


    梁映雪要拜访服装厂就是想折腾,第二日上午,她和亲哥特地打扮一番,穿着正式,男帅女美去找钟爱华汇合。


    一早上钟爱华就被兄妹俩惊艳到,两人伴着晨光迎面而来,那一刻的冲击力是极大的,哪怕心中只有事业没有情情爱爱的钟爱华,心尖也忍不住为之一颤。


    梁映雪的美艳她早领教过,而梁荣林俊则俊矣,平日里到底糙了些,今天胡子刮了,一张脸光洁干净,溶溶春光打在他五官上,立体又干净,嫩得像剥了壳的春笋,衬着他漆黑透亮的眼,直叫人想上手捏一捏。


    加上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长大衣,个头矮的穿了压身高,梁荣林穿着那就是相得益彰,比之从前多了几分潇洒成熟的气息,叫人看着忍不住心脏怦怦跳,简直移不开眼。


    钟爱华在羽毛厂应当是挺受重用,连厂里小轿车都能借到,自己开车载着兄妹二人去服装厂。


    拖拉机梁荣林坐过,公共汽车、火车他都坐过,坐小轿车却是头一回,他瞧着钟爱华对自己和和气气,尤其方才说话声都比平时柔和几分,遂大着胆子东摸摸西摸摸,只是在通过后视镜对上钟爱华含着笑意的眼睛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憨笑了下。


    钟爱华继续开车和副驾的梁映雪天南地北地聊,脑子仿佛被分成三份,一份在开车,一份在惊讶梁映雪知识储备如此丰富,自己说啥对方都能接过去,最后她还分了一丝心神给梁荣林,心想这人还真是个傻大个,她一眼就能把对方看穿,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梁映雪哪里知道钟爱华眼睛在看路,耳朵在听自己说话,嘴巴在说话,心却不知飞到何处,幸亏这年头路上小轿车还是少,大多都是自行车,不然还真够危险的。


    到了服装厂后,梁映雪的心思就再没放到别处,接待他们的人是看在钟爱华的面子上才勉强带他们去厂里走马观花参观了下,一行人很快结束参观之旅。


    直到从服装厂出来,钟爱华也没能猜透梁映雪到底有什么打算,不过即使她抓耳挠腮的好奇,也不能直接问,只感叹自己今天还真是日行一善,给人充当免费司机来的?


    于是在梁映雪上厕所的功夫,钟爱华拿一包开封过的烟递向后坐,示意梁荣林拿一根,梁荣林哪里接过女人递的烟,局促摆手,解释道:“钟经理我打算从今天开始不再抽烟,谢谢你的好意。”


    钟爱华顿了下收回烟,回过身看他:“你真的不抽烟?不会只是不抽女人递的烟吧?”


    梁荣林憋红了脸,一本正经道:“不是的,抽烟不是好习惯,我原本就不爱抽。”


    钟爱华“噗嗤”一声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她这一笑缓和了气氛,加上钟爱华能说会聊,梁荣林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自从结婚后他便主动远离年轻女性,避免沈洁误会,还是年前去齐省摆摊卖羽绒服,他面对女客户又把口才锻炼出来,自此与女同志都能安然相处,只是不知怎么的,面对钟爱华他还是有些不自在——可能是事业型女性气场太强大,完全压制了他吧?


    “……要我来说,现在服装行业也不是那么好做的,哪怕是海市,也有服装厂经营不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的,外行人就更别说了。”钟爱华滔滔不绝地说着,半天没等到后座人的回应,扭头看过去,“你说对吧?”


    四目相对,梁荣林眨眨眼皮子,“钟经理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算盘打得噼啪响的钟爱华:“……”


    她还维持得体的笑意,关心道:“我说这么多,难道你们兄妹俩还想涉足服装业?别怪我说得直接,以你们的身家,就算全投进去也不见得能挣多少钱,反而风险十足的大,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想提醒你们一句。”


    梁荣林神情疑惑:“我们并没有涉足服装业的打算啊,映雪她新谈的对象是棉纺厂的,他们才从德国进口了一批新设备,好像产生了一些问题,我妹妹就想顺便拜访一下海市的服装厂,看看他们厂用的什么设备,想借鉴参考一下。”


    这阵子梁荣林神思不属,以上都是他个人瞎猜的。


    钟爱华再次:“……”


    眼前一脸单纯的男人真的是她以为的一脸单纯么?钟爱华不由陷入怀疑。


    梁映雪花了两分钱上了个珍贵的厕所,再次上车,敏锐地发觉亲哥和钟爱华之间有些怪怪的,钟爱华像是有些吃瘪的样子。


    梁映雪看不懂,梁映雪大为震撼,梁映雪内心狂笑为亲哥鼓掌。


    第116章


    中午梁映雪兄妹二人请钟爱华吃顿便饭, 饭后钟爱华回厂上班,梁映雪兄妹则再次转了两趟车,再次来到年前来过的小集市。


    年后小集市比之前要冷清不少, 梁映雪逛了会儿,又在之前的海报摊上买了几百张海报, 装了整整一个行李箱, 这倒不是全是她买的,而算是她和表妹吴亚兰合伙买的。


    年后吴亚兰炒货生意一下子淡了许多,并且随着开春温度升高, 雨水变多, 炒货动辄氧化变潮, 所以吴亚兰就想搭配其他小本买卖,两手抓两手卖, 总能多挣一点,这不就因为在县电影院卖了几天瓜子,发现年轻人有很多人特迷一些演员明星, 加上梁映雪之前卖过《血疑》, 山口百惠之类海报赚了一笔, 吴亚兰就想学表姐卖海报。


    梁映雪在老家和海市两头跑进货有优势, 便跟表妹吴亚兰商量好一起卖海报, 梁映雪只管进货, 吴亚兰负责卖货,最后吴亚兰分大头, 梁映雪少分一些, 这事就这么敲定了。


    吴菊香知道后嘀咕了两句,说自家亲戚干脆都让她侄女卖得了,进货就当帮忙, 亲人之间帮点算不得什么,吴亚兰可没让表姐当这个坏人,主动站出来说亲姐妹明算账,感情才长长久久呢,吴德泉两口子依稀觉得大女儿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也懂事了,心下十分欣慰。


    除了海报,集市地摊上还有许多卖服装鞋帽之类的,他们有的吆喝自家是南方进货,款式时髦靓丽,有的说是出口剩下的尾货,品质优秀,有的则主打一个便宜……一路看下来,梁荣林眼花缭乱,他实在不明白女性服装为什么比男性的设计复杂这么多,品类那么多,叫他看着都眼晕。


    梁映雪没管摊主吆喝得多天花乱坠,她检查得很仔细,一挑质量尚可的,二挑经典款式,三对比价格,最后带来的蛇皮袋被她买的衣服塞得满满的,连所有空隙都被袜子塞满,没留一丝空隙。


    梁荣林在选衣服方面是一眼黑,啥也帮不上忙,就安心充当劳力帮亲妹子背东西。这么些天下来,别说荣宝梁大梁二对亲妹子言听计从,从无二话,就连他这个当哥的都几乎完全听妹妹的,谁让亲妹子就是懂得多,就是脑瓜子好使,就是能带他们挣到钱呢?


    亲妹子跟他说了,有时候男人不懂就干脆闭嘴,别不懂装懂,也是一种美德。


    一路逛到最后,最尾端的小摊是卖棉衣的,梁映雪没甚兴趣地瞥了一眼就准备打道回府,直到身后大叔抖抖索索叫了句:“同志,棉衣才二十五块钱一件,可便宜了!”


    梁映雪脚步立即顿住,叫住亲哥一起看地摊上的棉衣,一捏看才发现,这些棉衣瞅着不是深蓝就是深黑,颜色不大好看,布料质量倒是结实,填充的棉花也实在,很厚实保暖,梁荣林摸了摸都满意地点了下头。


    摊主大叔露出一丝笑模样,憨憨道:“这是大厂生产的货,质量绝对没问题,二十五块钱是成本价,你们今天买了可算运气好,呵呵。”


    梁映雪放下棉衣,蹲在地上笑吟吟地跟摊主大叔唠嗑:“叔,我看你不像摆摊的,长得恁白,又显年轻,倒是像坐办公室的。”


    摊主大叔要把屁股下的小马扎给梁映雪坐,却梁映雪婉拒,就听他笑呵呵道:“我哪是坐办公室的,我就是服装厂上班的工人,去年厂里不景气工资都发不出来,就拿棉衣给我们抵工资,说卖多少都算我们的,这不没办法,今天第一回出来摆摊。”大叔说着长长叹了口气。


    梁映雪讶然,虽然后世有工厂倒闭潮,工人下岗潮,但现在为时尚早,怎么在海市现在就有发不出工资的?


    “叔,你们是大厂,背靠国家,相信这种现象不会持续很久的。”梁映雪好心安慰。


    摊主大叔打起精神,“那肯定,去年是因为海市一家羽毛厂做了啥羽绒服,用鸭毛鹅毛做的,价格跟棉衣差不太多却轻便暖和,导致咱们不少客户都去订那玩意,咱们做的棉衣一下子没人买,全堆在仓库,厂领导也是没办法。等把这批棉衣处理掉,厂里有了资金,今年咱厂也做那啥羽绒服,工资肯定就能发出来了!”他在厂干了一辈子,厂就是他第二个家,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家能更好。


    梁映雪和亲哥梁荣林对视一眼,梁荣林摸摸鼻子,搞半天还是羽绒服闯的祸,这,这谁能想到?


    梁荣林还在有些愧疚,梁映雪已经翻篇继续下一个话题:“所以叔,听你的意思,你们厂的棉衣还有不少存货?”


    一说这摊主大叔就忍不住发愁,“可不是,咱们厂领导都在找销路,不然无法资金回笼,哪来成本投入生产呢?”


    梁映雪脸上笑意更甚,堪称图穷匕见,“那叔,如果你们价格能再低一些,我可以一次买个四五百件棉衣,要不劳烦您跟您厂领导商量下?”


    摊主大叔眼中精光大盛,如遇福娃,连说话都不利索了,“真,真的?!”


    梁映雪没想道摊主老板如此急性子,她话音刚落,摊主大叔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同时急哄哄地道:“我现在就骑车去厂里,两个小时内就能给你答复,你们等着啊!”


    梁映雪兄妹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摊主大叔就火急火燎地跑了,兄妹二人无法,只能站在原地等了。


    梁荣林这才找自己妹子说话:“要买四五百件,咱们身上的钱加一块不到两千,远远不够啊?”


    梁映雪只眨眨眼示意自己有办法,毕竟在外人多眼杂,谈钱不安全,嘴上说道:“咱们先把价格定下来,要是他们能把价格压到十左右块,我肯定买它四百件!但要是不能,我资金有限,也不能怪我是不是?”


    梁荣林风中凌乱,无语凝噎,还能这样吗?是不是有点过于无耻了?


    梁荣林还是有些担忧:“买回来咱们去哪里卖,眼看天气转暖,恐怕没啥人买棉衣?”虽然一斤棉花就要三块多钱,一件普通棉衣至少三四十块钱,所以这家棉衣价格真的实惠,可再实惠天暖也没法穿呀。


    梁映雪无所谓道:“那我们就还去齐省,不行就再往北边跑,那边还冷着呢,再说还有倒春寒。只要咱们价格合适,现在买年底冷了穿,还能省下一笔,大家伙都是会过日子的人,肯定不会卖不出去的。”这点梁映雪是不担心的。


    梁荣林见亲妹如此果断自信,心底的疑虑便没了,反正年前卖羽绒服那回他和荣宝全程听亲妹子的,这么多回可出过差错赔过钱?没有!就是因为都听自家妹子的,他才挣到人生第一笔一千块呢。


    所以就算自己帮不上大忙,也尽量别添乱,这就是梁荣林这位亲哥的自觉。


    兄妹二人在小集市逗留了会儿,又买了一些大料干辣椒之类的东西,因为表妹吴亚兰做炒货少不得这些东西,多买一些也不怕坏,主要小集市上的东西可比县城国营商店或是供销社卖得便宜不少。


    不到两个小时摊主大叔蹬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赶回来,他的自行车后座还坐着一位穿着半旧西装大衣,系着黑色围巾的国字脸中年人,约摸四十多岁,等摊主大叔停好车,他不急不慢从后座下来。


    梁映雪兄妹正疑惑着,就见国字脸中年人将公文包夹在腋下,对二人道:“我下班回家刚好经过这里,就陪老张过来走一趟。”不然这点小生意,他一个当领导的特地跑一趟,多少有点大材小用了。


    梁映雪可不管人家是厂里什么领导,反正她就是个进货的,想做一锤子买卖的人,没必要搞那么多的弯弯绕绕,遂简单寒暄了下便直奔主题:“……徐经理,咱也不耽误您太多时间,贵厂家大业大,咱们条件有限,就想回老家带上几百件棉衣,看能不能挣点今年的稻种钱,您直接开个价?”


    徐春海目光在兄妹二人身上逡巡,今天二人穿得正式且得体,又长得一张好皮囊,哪里像是地里刨食的?只有触及二人并不细嫩的双手,以及梁荣林比他们更黝黑粗糙些的肤色,才勉勉强强看出他们出自农村。


    徐春海没轻易相信梁映雪的话,但梁映雪他们一是出生农村,日子肯定过得不比他们这些城里人,二是他们长得实在好,偏偏双眼清澈叫人容易心生亲近,三是厂里确实挤压很多棉衣,虽说陆陆续续在出货,但想完全出清还是有压力的,遂徐春海也是想尽办法多卖一些,好给厂里工人把年前工资发了,省得大家都没干劲,还怨声载道的。


    综合上述三个原因,徐春海也没像往常在生意场上来回拉锯,只一句:“二十一件,最低价,你们确定要明早就能来厂里拿货,报我的名字徐春海就成。”


    梁映雪不死心,试着跟他又磨了一会儿,那可是几百件,哪怕每件少一毛那就是大几十块钱,来回路费住宿费都赚回来了。


    最终徐春海和她达成十九块钱一件棉衣的价,两方就此谈妥,只等明日梁映雪拿钱上厂里验货拿货。


    最后摊主大叔乐呵呵地替梁映雪兄妹俩将皮箱和蛇皮袋绑在自行车后座,送两人去最近的地方等公共大巴车,徐经理先前可是答应过他,只要这单谈成,就先把欠他的工资发了,他小孩开学去少年宫的费用就有着落了,妻子也不用再埋怨,家和万事兴,他当然高兴。


    摊主大叔离开后,梁映雪跟亲哥商量接下来的行程,他们不去招待所了,而是转车去找孟明逸,孟明逸在火车站同她分别的时候告知他外婆给他留的房子的地址,叫她有事可以去那边找他。


    梁映雪不跟孟明逸客气,现在她和亲哥卖鸭毛鹅毛挣的钱加上本金不足两千,加上原本带来的五百,以及亲妈吴菊香替她缝在衣服里的一千块,拢共还不到两千五,所以梁映雪准备找孟明逸再借一些,回老家后再还他。


    至于这回她到底进多少件棉衣,这就得看孟同志慷慨解囊能借多少了。


    她深知这次捡漏有自己运气好的成分,摊主大叔第一天出摊就被他们兄妹俩遇上,但自己的本金、胆量、执行力,都是挣钱的必要因素,不然就算其他人发现摊主大叔卖的棉衣便宜,他有拿货的本金么?他有承担压货可能亏本的胆量么?他有马上进货倒卖到其他地方的执行力吗?


    换做上辈子的梁映雪,想必也没这么大的胆量,敢一次拿大几千的货物去倒卖,可这辈子嘛,正应了那句话: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挣个几千块可不是她最大的目标,毕竟恰逢改革春风吹满地,而她尚且还是住在乡下土屋的农村姑娘,她还想在城里买房子,想给母亲挣养老钱,给自己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想带亲哥侄女脱贫致富……这些还需一步一个脚印的实现。


    兄妹二人一路辗转,各自拖着一件重物,好不容易在天


    黑后找到孟明逸所在的地址,竟是独门独栋,地方也不偏僻,甚至堪称得上是绝佳,因为按照后世的规划安排,这里的位置可太好了,堪称是寸土寸金。


    梁映雪敲门,很快门从里面打开,入目的是一张俏丽年轻的女孩,女孩笑声如银铃:“开门表哥你跟我抢什么,难不成开门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叶芳菲一见门口两个人,短短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疑惑道:“你好,你们找谁?”


    孟明逸已经扶着桌子起身迎来,“大哥,映雪,你们来了,快进来吧。”


    有笑声从厨房伴着炒菜声传出:“来你表哥家不找你表哥难道找你,傻丫头。”


    亲妈叶卿云的话从叶芳菲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好奇的目光止不住的在梁映雪他们身上打量,因为叶家基因优良,她们兄弟姐妹四个长相都不赖,今日突然见到两位长得比自家人还出色的人物,加上还是她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她自然好奇无比。


    等梁映雪和她打招呼后进屋,叶芳菲不住地打听:“表哥,他们都是你新交的朋友?我竟然都不认识?”


    短短时间内,有人从厨房和其他屋子出来,客厅一下子又多出三个人,一对约摸五十岁左右的夫妇,以及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无一例外,他们都拥有叫人印象深刻的出众容貌。不过要论谁的容貌最盛,还属孟明逸长得最好,气质也最干净冷冽,独一份。


    孟明逸给两方介绍:“大哥,映雪,这是我舅舅,舅妈,三表弟叶昂,小表妹叶芳菲。舅舅舅妈,这位是梁荣林梁大哥,我养伤全托梁大哥他们一家的照顾……”


    叶文新意外之余,上前跟梁荣林握手,笑容十分和煦:“原来你就是明逸提了好几回的梁大哥,明逸在六塔县没少受你一家的照顾,今晚咱们刚好坐下喝一杯,我替明逸好好感谢感谢你们。”


    梁荣林受宠若惊,忙客气道:“应该的……”


    在梁荣林开口准备诉说孟明逸的英勇事迹,以及对自家的恩情之前,孟明逸极其及时的掐断苗头,接着道:“这位是梁映雪,是……”


    孟明逸和梁映雪打着眉眼官司,因为他不是很确定,她是否介意在这样的情况下见过他的长辈——以自己恋人的身份。


    梁映雪含笑嗔他一眼,佯装责问:“怎么的,我的身份不能说?”


    梁映雪惯常是泼辣爽快的,但只偶尔露出一丝女儿情态,孟明逸悄悄红了耳朵,只见他笑意盈眸,一字一句咬字极清晰地道:“她是我对象。”


    叶文新短暂愣了一下,不免重新打量起梁映雪来,而梁映雪身姿挺拔,眸光莹亮清透,含笑任由他打量,嘴上道:“叶叔叔好。”


    叶文新见她落落大方的,笑得比方才还要亲热:“你好小梁。大家都是自家人,都坐下说。”一面招呼儿子叶昂也梁映雪兄妹倒茶。


    叶芳菲像是发现大新闻,又惊又喜地捂住嘴巴,夸张的动作维持了许久:“表哥,你什么时候谈了个这么漂亮的对象,竟然不告诉我们?金屋藏娇啊你?”


    叶昂把茶水端上来,悄悄睨她一眼,道:“金屋藏娇不是这样用的!小孩子不许说话,边上玩儿去!”


    叶芳菲只当没听见,端坐在桌上继续打量梁映雪二人,越看越觉得养眼,男的英俊不失英朗,女的美艳却不娇气,都好看得大大方方的,看着就舒心。


    因为亲舅舅和交往对象都在场,孟明逸极少见的有几分紧张,面对表妹好奇且紧追不舍的目光,他思量着回答:“我和映雪对待这段关系都是十分认真,奔着结婚去的,原本我们是准备时机成熟再告诉舅舅你们,今天因缘际会见了面,说明是缘分使然。”


    叶文新他们听得都很认真,只有叶芳菲笑得直打跌,为了不给表哥丢面子,她还是贴心地以尿遁为借口去卫生间笑去了——不行了,看到从前不可一世,从来压她一头的表哥突然变得这么乖觉,她真的好想笑啊。


    原来骄傲如表哥,也有为了媳妇儿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的一天,简直太叫人大快人心!


    孟明逸的万分郑重叶文新看在眼里,因此不管梁映雪他们为何突然上门,叶文新出于对外甥的看重,对待梁映雪兄妹二人自然万般和煦客气,叶家其他人有样学样,自然也很热情,这顿晚饭一大群人吃得热热闹闹,饭桌上就没冷落过,可以说是宾客尽欢,欢欢喜喜。


    精明老练如叶文新,如何看不出梁家兄妹有事而来,因此饭后陪着老婆江卿云在厨房收拾好后,便叫上一对儿女先行离开,离开前不忘叫外甥明天中午去舅舅家吃饭,务必!


    叶文新一家子离开后,梁映雪给自己以及另外两位男同志各自倒了一杯水,三人坐在桌上说话。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梁映雪说完轻啜一口水,等待孟明逸的答复。


    孟明逸眨眨眼皮子,只含笑道:“你要多少,说个数。”


    这平平无奇的语气,梁荣林兄妹听着差点倒抽凉气,这语气,这神情,没有一点家资可说不出这种味道来。


    什么味道?有钱人的味道!


    梁映雪想了想,到底底气所限,不敢贪多,果断道:“三千五。”


    三千五加上身上的钱差不多六千,进三百件需要五千七百块,剩余的钱还要用作路费、托运费、住宿伙食费等,出门在外,以防出事,总得多备着点。


    孟明逸起身回房间,走到门口突然回首,笑眯眯道:“亲兄弟明算账,咱们是不是得写一份借据?”


    梁映雪觉得是这个理,起身准备跟过去,亲哥梁荣林起得比她还快,留下一句:“我去外头抽根烟。”


    梁映雪蹙了蹙眉,大哥不是说好今天开始戒烟吗,怎么又抽上了?正疑惑着忽然被人一把扯进房间,紧随着房间们被关上。


    青年热情如火,梁映雪柔软的腰被青年紧紧箍住,被人摁在门上,一段长长的,亲得放肆纠缠的亲吻后,青年替她擦掉糜艳唇角的水渍,额头抵着她的,两人连呼吸都透着几欲窒息的欲气。


    即便,嘴唇又麻又肿,青年危险的眼神还是叫梁映雪有些招架不住,双手抵在他胸前要推开他,同时转移话题:“不是写借据么,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孟明逸稍一用力再次将人拉回来,顺势两臂合拢,彻底将纤秾合度的女人抱在怀中,他体温灼热,气息灼热,眼神更灼热,无一不想把怀里的人融化了,才好彻底嵌入自己的身体与骨血当中。


    “让我再抱一会儿。”青年往常好听清冽的嗓音,沙沙哑哑的,像细细的小砂砾在梁映雪心头摩擦滚动,心脏酥酥麻麻的,连脚尖都忍不住蜷缩了下。


    顾及这未来大舅哥还在外头,孟明逸不甘不愿地松了手,见梁映雪从自己怀里钻出去,第一时间就去找纸笔,他都气笑了,“我说写借据你就信,我说打算今年内结婚,你怎么就装聋作哑了?”


    梁映雪见他靠近,抬手便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无奈道:“谁让我的恋人体贴又温柔,我想多体验体验恋爱的感觉,人之常情,我有错吗?”


    孟明逸以及绷着一张俊脸,梁映雪却依稀看到他身后有一条尾巴在得意地左右摇摆。


    第117章


    孟明逸顺势就道:“体贴温柔的恋人更不会接受借条这种东西, 你就自己收着吧。”


    梁映雪要收回手反被人搂住,她想了想便道:“不要借据,那就按照惯例给你利息。孟明逸, 你要是再拒绝,我就不借了。”


    孟明逸最不喜她在有些事情上和自己分得如此清晰明白, 仿佛不想占他一点便宜, 生疏得像是两家人,这种感觉叫他心堵,但他也只梁映雪的执拗和坚持, 遂只能勉强想了个办法, 道:“我额外再添


    一千块, 当是我对棉服的投资,卖完带我分钱就是。”


    一举两得, 既没让她付利息,自己心里好受些,还能顺带赚点零花钱。


    梁映雪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遂爽快应下, 笑吟吟道:“那好吧, 那这回就叫映雪姐带你躺着挣钱!”


    话音刚落, 男人一手握着女人白皙纤细的后脖颈, 俯身将嘴唇贴了上去, 又亲又咬,男人像是知道后脖颈是她的弱点, 大手时捏时揉, 却寸步不让不给她躲避的机会,梁映雪舌尖被缠裹住,后脖颈却又麻痒得厉害, 两相刺激下,眼角都渗出一滴泪来。


    眼角泪花连连,衬着一张美艳白皙的脸,叫人堪怜,在梁映雪一声轻吟后,孟明逸身体的火越烧越旺,缝宽撕扯着他的意志,啃食着他残余的理智,叫他心底陡然滋生一股要掠夺,要占有的冲动。


    就连梁映雪都有些情动,二人身体正年轻,又是两情相悦,脆弱处被人揉捏把玩,她又是知情、事且身心正常的女人,怎能经得住如此撩拨?


    女人的回应,男人的进攻更加热烈,意志薄弱时,梁映雪都有些把持不住,紧急关头却是孟明逸倏然拉开距离,顶着一张绯红的俊脸留下一句:“我去卫生间洗把脸。”


    过了一会儿后,孟明逸额角微湿回到卧室,梁映雪绯红的脸色也恢复往常,梁荣林掐着抽完一根烟的时间回来,就见两人正在客厅数钱。


    梁映雪看到亲哥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哥你不是说不抽烟了吗?明天开始,我可看着呢。”


    梁荣林:“……”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孟明逸家有客房,晚上梁映雪兄妹就在此留宿,梁荣林和孟明逸同住,梁映雪一人住客房,兄妹二人在外边提着的心倒是能缓缓,不用担心遭贼了。


    第二日梁映雪六点便起,准备投桃报李做一顿早餐慰劳房屋的主人,起来却发现不仅亲哥已经起了,孟明逸也起了,客厅里三人面面相觑。


    孟明逸笑完了,道:“来者是客,在你们家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今天就由我来招待你们,顺便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梁映雪心想早饭熬一锅白米粥再买一些点心需要什么手艺,直到她睡了个回笼觉起来,饭桌上摆着两盘点心和两盘卖相上乘的菜肴,一碟蒜叶炒鸡蛋和一碟清炒时蔬,她才知道他还真是上手艺了。


    三人吃完饭,梁映雪兄妹默契地跑去厨房洗碗,厨房里只剩兄妹二人时,梁荣林跟自家妹子小声道:“小孟真不错,连下厨炒菜都会,遇到这么好的对象,自己可得抓紧咯!”


    他见亲妹子像是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又凑近了一分,极小声道:“你别不当回事,我可跟棉纺厂人打听过,小孟在他们厂那可是香饽饽,好多女同志稀罕他。”


    梁荣林说完自己倒先不自在起来,实在是他不是那种爱说人是非的人,要不是自家亲妹子,他才不想说这些。


    梁映雪憋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


    她能不知道吗,孟明逸在她家养伤两段时间,不少棉纺厂女工人甚至是木材厂的女工人都跟自己搭话,左不过打听孟明逸的近况或是借机想送些东西表达关心,甚至因为在她离婚消息传开后,有几位女同志瞧她的眼神都不如从前暖和。


    梁映雪觉得自己好难,为了挽留这部分顾客,她不能明目张胆公开她和孟明逸的关系,孟明逸又屡屡质问她自己是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遮遮掩掩……她真是有苦说不出,在她看来谈对象是自己的事情,顺势而为被众人知晓就是,难道就非要大张旗鼓说他们正在处对象吗?


    为此梁映雪和孟明逸还曾争论过,孟明逸实在受够了自己谈恋爱如此艰难,梁映雪答应是最难的一关,然后是梁家人,梁家人好不容易都同意,结果自己还是不能堂堂正正处对象,他能不憋屈吗?


    后来梁映雪理亏,决定公开二人关系,冷静下来的孟明逸却又找回理智,女人离婚后再处对象还是太容易收到攻讦,更何况距离离婚还不到一年,虽然映雪心里早就没有那个姓秦的,但孟明逸不想梁映雪为此被人议论,因此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对此被折腾一遭的梁映雪:“……”要名分要光明正大的是你,最后妥协的也是你,果然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最不怕折腾。


    洗好碗后三人去了趟邮电局,孟明逸另外取了三千的现金,加上昨晚给的一千五,以及梁映雪兄妹二人的钱,近七千的巨款,实在太多台扎眼,兄妹二人一路提心吊胆,总算到了徐春海他们的服装厂。


    老张就在服装厂门口坐着,见到兄妹二人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在他的牵引下,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到达服装厂仓库,有徐春海提前招呼过,仓库人员还算热情地招呼他们,在听闻他们要准备一口气拿三百五十套棉衣后,仓库人员以及老张看兄妹二人的眼神都变了,瞧着他们穿着不起眼,竟然能一口气拿六七千块钱的货?以及两人这么年轻,竟然有如此魄力?


    反正换作他们是没这份胆量的,他们在厂干了大半辈子,安稳大半辈子,有风险的事碰都不碰,从前那些投机倒把的有几个捞着好了?还不是被抓紧去吃牢饭去了。


    三百五十件棉衣,单价十九元,合计就是六千六百五十元,厂财务数钱都数了好半天,梁映雪兄妹也没闲着,挑选棉衣款式,拿到手总要检查一遍才放心,还要核对数量,因此等二人在老张、仓管的帮助下清点好三百五十件棉衣后,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清点过程中徐春海路过瞅了一眼,被梁映雪眼尖地发现,她没客气,直接追上去找他帮忙。


    “徐经理,你们厂的运输车能否借用一下,帮我运到火车站就好,否则这么多棉衣我一时没法运走,耽误你们工作就不好了是不是?您放心,运输车的油费我们都出了,不占你们便宜。”


    徐春海倒是佩服一个女人,尤其是如此年轻的女人干事有如此魄力以及胆量,他们进货也是帮厂里创收,加上帮客户送货也并非第一次,因此很爽快地应下了,折身去厂里安排。


    这一天忙碌下来,直到夜幕降临,梁映雪兄妹一天没吃饭饥肠辘辘的,但总算把三百多件棉衣办理好托运,托运费比之前羽绒服要贵上许多,梁映雪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直接付了。


    这趟过来梁映雪原本准备从海市回去,先去邻省买茶树,因此叫大堂哥梁荣汉多备了几张介绍信,这回再次发挥作用,兄妹二人这趟径直往更北的城市而去。


    这趟棉衣比年前更多更重,人手却不比年前多,只有兄妹二人,即便天气不似年前的恶劣,但越往北越是冷,加上人生地不熟,还差点被当地的地头蛇欺负,又因为目标太大,还不得已交了所谓的保护费,交完当晚兄妹二人慌忙跑路……总之这一路是既艰辛又伴随着各种危险。


    等到兄妹二人终于卖完所有棉衣从北方回来已是十多天后的事,孟明逸早已回棉纺厂上班,吴菊香虽然从孟明逸这处得知儿女是去外地挣钱,可儿女一日没回来,她就一日不安心,越是这时候她就越见不得老头子梁贵田优哉游哉的样子,哪里像个亲爹的样子?


    梁映雪兄妹风尘仆仆回到梅林村,还没进门就听亲妈吴菊香在跟亲爹梁贵田吵架,两人吵得还挺凶。


    “……早上我跟亚兰要磨豆子出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鸡喂鸭,下午磨豆子做豆腐,稍微有空还要去地里……我们忙得一刻不得闲,老大跟映雪又在外劳累,就指派你洗个碗,现在都啥时间了?天都快黑了,中午的碗还没洗,等熬好粥要等到啥时候?”吴菊香气得半死。


    梁贵田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就几个碗,你干惯了顺手洗了就是,晚饭晚点吃就晚点吃,多大的事啊,还跟我嚷嚷上了?也不嫌四哥四嫂他们听到笑话咱。”


    吴菊香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大人能等,小孩能等吗,你不知道露露一饿就哭,不知道小孩肠胃弱要按时吃饭吗?你到底是怎么当爷爷的?世上哪有你这样的?你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重男轻女,不把露露当回事!”


    “诶诶,你别往我头上瞎扣帽子啊,孙子孙女跟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生的,我能在你出摊的时候偶尔带带她已经很不错了,你看村里几个老头子带孙女溜达的?你这老娘们儿真是不知好歹。”


    “你,你……梁贵田,你混蛋!”吴菊香一天忙碌下来,精神本就紧绷,被这么一刺激瞬间被气哭,止不住地骂:“你这丧良心的,只管生不管养,老大他们从小到大你可管过,就图自己快活……怎么老天不下一道雷把你劈死,也算给两个孩子减少负累!”


    梁贵田听她又哭又骂,脾气也上来了,直接道:“你吴菊香嫁给我,说明这就是你吴菊香的命,是命你就得认!”


    不说吴菊香,刚跨入自家小院的梁映雪兄妹听着都上火,梁荣林自动走到亲妈身后,对梁贵田怒目而视,梁映雪轻飘飘看了亲爹一眼,用谈论天气似的语气随意道:“结婚不是女人的命,能结就能离,反正我跟哥都大了,都能养我妈。”


    “不过真离了,你猜大伯他们会让谁离这个家?”梁映雪幽幽反问。


    梁贵田震惊地瞪了女儿半天,口不择言:“啥离婚,一把年纪还闹离婚,羞不羞?出门都被人唾沫淹死,又要不要活了?”


    吴菊香也吃惊不小,怔怔瞪了女儿一眼,离婚?这个念头她是真没有过。


    梁映雪站在吴菊香身边悄悄捏了她一把,示意亲妈稍安勿躁,既然今天碰上,不妨给亲爹送上一次记忆深刻的教训,不管管不管用,总得给他紧一紧皮。


    吴菊香最信任的就是一双儿女,便闭上嘴巴让儿女们尽情发挥,只听女儿梁映雪又道:“爸,要说被人笑话,在咱们家那也得论资排辈,首先第一大笑话那就是您,一个大男人一辈子靠哥哥姐姐,对家庭屁贡献没有,就知道混吃等死,连老婆孩子都不管,村里谁尊敬你谁服你?谁提到你不笑话几声?”


    “有你这个大笑话,我跟哥离婚就是小笑话,村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反正咱家在梅林村就是除了孙长生家最大的笑话,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也不差您二老离婚这件新鲜事了。”


    “一门三离,啧,听起来还怪有意思的。”梁映雪一惊三叹地道,“就是苦了大伯几家,少不得因为咱们家的关系被人指指点点。”


    梁贵田这人虽然凉薄了点无耻了点,但一辈子就待在村里没出去过,加上啥事不用愁不用想,其实心思到底简单了点,一是他从没想过离婚,毕竟哥哥姐姐们年纪都大了,不可能照顾自己这个幺弟一辈子,侄子还是亲儿子女儿,哪个更可靠他还是分得清的;二是真闹离婚,年迈的老大哥第一个不饶他,几个老哥哥们虽然从小到老一直惯着自己,也不是毫无底线的,真犯浑三位老哥哥绝对大发雷霆,他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被亲哥教训,简直老脸都丢尽了。


    综上所述,这婚绝对不能离!还一门三离,简直就是一门三大笑话,孙长生听到都能从坟里笑活的程度。


    梁贵田偷偷瞧对面母子三人,吴菊香无动于衷,儿子梁荣林一点说情的意思都没有,女儿梁映雪更是跃跃欲试,一副恨不得父母原地离婚分开的模样,梁贵田瞧着就是眼前一黑——这个家真是没一个人向着自己的!


    梁贵田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婚绝不能离,只是儿女们神情太严肃,他都不好意思厚脸皮打哈哈,半天只硬邦邦撂了句:“反正我就是不离!要我离家,除非把我尸体抬出去!”说着就一屁股往小木墩坐下。


    局外人吴亚兰瞧得牙疼,她爸说二姑年轻时候可美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丈夫?虽然二姑说直接就当他不存在就行,但他一个大活人,迟早有个摩擦磕碰的,他这样的人,除了给人添堵还能干啥?


    要不是她一个小辈不适合插嘴,她都想鼓掌劝二姑离婚了,反正有丈夫跟没丈夫没区别不说,反而还要多伺候一个人,图啥呢?


    梁映雪冷了她亲爹一会儿,等亲爹心情七上八下的时候,她才开口:“你不想离婚,那就证明一下你对这个家,对你家人还有几分在乎,不图你挣钱干重活,适当的搭把手干点家务,这总没问题吧?”


    一口吃不成胖子,想让亲爹一夕脱胎换骨是不现实的,让他偶尔帮个忙总可以,不然随着春忙开始,家里三口人根本转不开,这时候就是亲爹他发挥余力的时候。


    对上女儿强硬的眼神,梁贵田原本就萎靡的心情更是跌倒谷底,半点反抗的心气都没有,长长叹了一声后,他垂头丧气地道:“好吧好吧,现在你们做我的主,都随你们总行了吧?”


    梁映雪勉勉强强满意,吴菊香惊诧后也不知老头子这回能坚持几天,遂冷着个脸瞪他:“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没事就看着你!”


    梁贵田:“……”真是一屋子的冤家。


    他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


    几乎是眨眼之间,梁贵田就消失在自家院子里,不说用吴菊香他们都知道他又找老哥哥们诉苦去了,吴菊香盼回儿女,也就不把老头子当回事,满心满眼只有一双儿女,只瞅了两眼眼泪就落了下来。


    “你俩这趟咋瘦了这么多?过年才养的一点肉,现在都瘦成麻杆了!”


    这一趟北方倒卖之旅可比年前那次艰难多了,兄妹俩可悲折腾得够呛,但回来前两人商量好,便没跟亲妈吴菊香说实话,梁映雪只轻描淡写道:“挣钱嘛,在外地又有些水土不服,这不就瘦了?”


    说着挽着亲妈的手往屋里走:“妈你明天多称点五花肉做红烧肉吃,回来路上我就在想这一口,馋死我跟我哥了。妈最近也累瘦了,咱们一家子都补补!”


    吴菊香无有不应:“哎哎!明早我再杀一只鸡煨瓦罐汤。你跟你哥下回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一去这么长时间我心里慌,咱家卖豆腐不也不少挣……”


    母女俩许久未见不免絮叨了些,吴亚兰勤快地跑去厨房把锅碗给涮了,梁荣林放下东西第一时间去四婶家抱回女儿露露。


    这回他给女儿买了一条春天穿的粉色连衣裙,还有一个敲鼓大象的玩具,小梁露看到新玩具终于舍得把不倒翁娃娃放下,跟四婶小孙子玩起新玩具来,梁家最小的两只凑在一起傻乐,“咯咯咯”地笑,梁荣林瞧着女儿的笑脸,身上的疲乏都减轻不少,不由着跟着一起笑了。


    一家人闲谈到半夜不谈,第二日梁映雪兄妹都想让母亲松快松快,出摊这种事自然由兄妹二人来,等去孟明逸宿舍的时候,梁映雪便将借来的三千五加上孟明逸一千块的投资,共四千五全部还给他,除此之外自然还有本次的分红。


    孟明逸一大早见到许久未见的人,双眼亮晶晶的,梁映雪说到分红他也没反应,直到手上多出厚实的一沓大团结。


    “这趟顺利么?”孟明逸收回心神,说话的同时忍不住在梁映雪身上打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梁映雪道:“我们定价棉衣三十五元一套,越往北越好卖,最后挣到手的大概五千六百块,你的那份五百六,加上先前的四千五百,这里一共是五千零六十元,你有空点点。”


    孟明逸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拉开抽屉把钱扔进去,又从抽屉拿出一只小盒子交到梁映雪手里,“从海市带回的小礼物,看看?”


    两人说话得空当,全程充当空气的梁荣林早就脚底抹油先出去摆摊去了,都是过来人有什么不懂的,哪怕两人啥人没干,同处一室他都觉得浑身不自然,感觉自己无比多余,甚至是碍眼。


    浑然不觉的梁映雪打开盒子,一条细细的精致的金手链躺在盒子里,一头缀着一只可爱的小金狗,憨态可掬,十分讨喜,梁映雪瞧着就喜欢,便伸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朝他笑吟吟地道:“我很喜欢,替我戴上。”


    孟明逸自然无有不应,捉住她的手三两下戴好,戴上后他手掌托着她的掌心左右打量,梁映许以为他是对自己挑礼物的眼光很满意,却听他开口说道:“美人在骨不在皮,这双手指骨也很美。”


    他说着缓缓靠近她,身形一转站到梁映雪背后,五指顺势错入她指缝间,一下子变成十指相扣,他一双眼始终静静端凝她的手,梁映雪悄悄肩头后看去,只见青年目光干净而澄澈,并无任何狎昵的意味。


    他不提还好,一说梁映雪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手自己知道,跟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是没法比较的,可能指骨确实算流畅好看,但她自小干惯农活,在她看来是粗糙的,缺乏欣赏性。


    梁映雪倒是不觉得多遗憾,这年头绝大多数人都在脚踏实地劳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始终是少部分人,大家都是为了活着,不寒碜。


    只是在恋人面前,梁映雪多少有些不想露短,便要抽回手,青年非但不如她所愿,一点没有松开的意思,青年微弓着身子下巴落在梁映雪肩头,抬起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冰凉柔软的唇轻轻落在她手背,一下又一下地亲着。


    待梁映雪回过神来,青年已不满足于亲手背,他的唇一路往上,从耳珠到脸侧,唇珠被含、住舔、舐把玩,直到变得红肿不堪,他便转移阵地直达腹地,大手轻掐着她的脸颊,待她嘴唇微启的那刹长驱直入,一路攻城略地,直待风雨过境,蹂躏得花落满地。


    梁映雪被青年亲得眼眸惺忪,眸光流泻一地,正要说话青年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发烫红艳的嘴唇在她眼角亲了又亲。


    “今天下午五点厂里播放露天电影,到时候我去接你。顺便带你吃点好的,你身上肉太少了,抱怀里像一根麻杆,硌手。”孟明逸说完不等梁映雪发作,果断抽身离开,凭借矫健的身姿和长腿跑得飞快,眨眼不见人影。


    梁映雪手背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抬眼看一眼手表,心里暗骂一声,怪不得孟明逸跑得这么快,两人到底歪缠了多久啊?


    回到棉纺厂门口,许多熟客见到梁映雪兄妹都有些吃惊,短短十来天兄妹两可都瘦了不少,要不是他们脸上笑吟吟的,不知情的还当他们受了啥大罪。


    梁映雪兄妹才不管别人怎么想,这趟倒卖棉衣,梁映雪分五成挣了两千八,梁荣林分四成到手两千二百四十,纵是吃了不少苦头,看到收获心中还是满足的。


    尤其是梁映雪,加上秦家赔偿的三千块,她的身价这下子突破万元大关,这下子她也是实打实的万元户了!


    第118章


    既然是万元户, 梁映雪自然该有下一步的计划。


    这年头钱无论是放着还是存着,都是巨大的浪费,因为它还能发挥更大的效用。所以从外地回来这一路梁映雪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这一万块到底怎么用,才能钱生钱, 丰富自己的钱包?


    盖房子一早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钱变成房子只能成为死物,她千辛万苦挣这么多,可不仅仅为了房子。只有流动的钱, 才能挣来更多。


    倒买倒卖确实挣钱快, 但绝非长久之计, 这次卖棉衣就是个教训,说到底还是得有个稳定的进项, 在厂区摆摊也能挣钱,但她的步伐可远不止于此。


    在跟亲妈、亲哥一通商量后梁映雪自己也想了许久,最后决定今年的计划暂时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和服装有关, 还有一个, 就是她决定要把豆腐卖到县城去, 在城里租个房子, 最好前后两间的, 后面当仓库和操作间,能磨豆子煮豆腐, 前面就是门脸, 用来接待顾客卖豆腐。


    梁家豆腐生意打从年前开始,就一直没淡过,每早买豆腐的都要排队, 来晚了就没有,加上棉纺厂和木材厂两家都买梁家的豆腐,因此吴菊香和梁荣林都挺自信的,加上梁映雪现在实在能干,母子二人一听梁映雪要去县里卖豆腐,虽然稍微有那么一丝忐忑,但没人觉得不可行。


    确定在县城开豆腐店之后,梁家要准备的事情就多了去了,首先就是人手问题,家里这么些人原本就勉强转得开,现在地里也开始忙了,梁荣林要顾及地里的活肯定没精力再干其他的,梁映雪又不想亲妈太过操劳,因此请人势在必行。


    留在梁家的吴亚兰听到请人立马举手,现在炒货生意到了淡季,可她想挣钱的心却依旧火热啊,表姐要去县城开豆腐店,那她去打工挣点,表姐肯定也不会拘着她顺便卖点别的,一来二去不就有进账了?


    梁映雪见表妹吴亚兰主动,自然是乐意的,表妹干活利索人机灵不说,做事也有分寸,自家人帮忙她自然更放心,反正现阶段就是小作坊,大厂还任人唯亲呢,在她这可没那么多穷讲究。


    梁映雪和吴亚兰两个姑娘去县城开店,吴菊香他们可不放心,毕竟两个姑娘都长得不赖,在外没个男人容易受欺负,因此还得请个男同志。


    吴亚兰很想推荐自己亲哥吴建军,但又怕二姑他们用自家人不顺手,做事抹不开面,后来梁映雪去三位伯伯家商量,最后事情落在梁大头上。


    去县城打工自然是个好差事,又是自家人的店,以梁映雪的为人不可能叫自家人吃亏,梁大能被选中一是他手脚勤快,人不耍滑头,做事可靠,二是王小燕怀上了,梁贵金心疼大孙子,又盼着看重孙,因此就叫梁大去县里挣钱贴补小家。


    大房卖蔬菜是挣了钱,但梁贵金有三个儿子,孙子孙女更多,虽然分了家,但三个儿子没分家,孙子们手上不可能有啥钱的。大孙子梁大都快当爹了,手上一个子都没有,那咋成?


    梁大是孙子辈唯一一个结了婚快有了孩子的,其他堂弟们都没意见,反正只要自家能起来,大家都会互相帮衬的。


    去县城的人选确定,原本在厂区的豆腐以及豆腐脑生意梁映雪没准备放弃,这两个生意就相当于会下单的母鸡,杀掉才是傻子,梁映雪交给别人不放心,劝说了一番后,还是交给亲哥来做,至于地里的活就请其他堂哥侄子们帮忙,这回是有偿的——无论如何,土地、粮食是不能放弃的,人不能忘本,再说还得交公粮呢。


    只亲哥梁荣林一个人还是忙不过来,吴菊香就推荐亲侄子吴建军来帮忙,男同志力气大,有他们表兄弟一起干,保证妥妥的,不管是豆腐脑还是两场豆腐生意,都不落下。


    至于吴德泉家农忙是否忙不过来,不至于,因为吴德泉压根没两亩地,还不够吴德泉两口子种的,忙时吴建军还能下午回拐口村帮忙,总之这点不成问题。


    人手问题解决后,接下来就是豆腐店选址问题,梁映雪内心已经有了想法,上辈子县城的规划她是记得的,挑一处人流多的就是,反正先把豆腐店开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考虑,一步一步的来。


    下午梁映雪确实还挺忙的,等她忙完了孟明逸骑自行车来接她,村里人问起,梁映雪就说被孙向东吓的,不敢一个人瞎跑,村里人见她自己也骑着一辆自行车,都习惯她整天到处跑收鸭毛鹅毛黄豆的,因此并未多想。


    因为在外二人关系并未公开,在厂露天看电影的时候两人便保持着一段距离,瞧着就是一般朋友,可即便如此,梁映雪还是接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的洗礼,恨不得在她脸上瞧出个洞来。


    梁映雪可没想忍,谁瞪她她就瞪回去,那些脸皮薄的小姑娘哪里有她这么彪悍,被瞪了几下就乖了,要瞪也只敢偷偷地瞪。


    身旁孟明逸轻笑,梁映雪回眸便是一记刀眼,孟明逸摊手,神情无辜透着委屈,难道就没人瞪他了吗?尤其那位陆延秋瞪得最为持久。


    看完电影孟明逸请梁映雪在食堂吃了顿饭,有红烧肉有虾还有羊肉汤,梁映雪瞧着食指大动,她现在每日劳动量巨大,身体也在渴望油脂,可不会错过这顿香喷喷的大餐,二话不说便开始大快朵颐。


    梁映雪认真吃起餐盘里的饭菜,抬头的间隙发现孟明逸手里握着筷子,目光透着一抹诡异的慈爱,仿佛在看自家养的正在进食的小肉猪。


    梁映雪满头问号:“吃饭呀,这样看我干吗?”


    孟明逸嘴角挤出一抹假笑,“我在想,你这趟到底掉了多少肉,吃多少东西才能补回来。”


    梁映雪从善如流夹起一块红烧肉放他盘子里,微微一笑道:“刚好我也想要一个健壮些的对象,所以咱们彼此彼此,共勉之。”


    孟明逸明显噎了下,试问哪个男人不想要更加健壮的身材,因为两次受伤清减不少,现阶段他体格偏清瘦,距离健壮还需再锻炼一番。


    他面上没太当回事,心里却已经把锻炼提上日程,厂篮球,足球,晨跑……全部安排上。


    后面孟明逸话主


    动问起这趟北方倒卖棉衣之旅,他猜想这趟必定不容易,梁映雪也没想隐瞒什么便挑两件印象深刻的事说了,尤其说到她和亲哥被人勒索交保护费,然后连夜跑路差点被抓的事,孟明逸听着脸上笑意全无,既后怕又为二人的胆量折服。


    一年之计在于春,大好春光不等人,隔日梁映雪兄妹便去县城找店面,梁家在县里并无人脉,梁映雪兄妹只能靠自己找,好在她心里有盘算,就按照上一世六塔县县城最大农贸市场的位置找。


    跑了两日后兄妹二人找到三处比较合适的房子,梁映雪从中选择一家,前后两间约五十平,县城房租便宜,才四块钱一个月,梁映雪一口气付了一年的租金。


    县城开豆腐店不比棉纺厂,县城更大顾客选择更多,所以需要养店,回头客多了生意自然就起来了,这个养店时间要按照年来计算,梁映雪有这个觉悟和准备,所以前期投入少不得。


    店面租下后就是拾掇和装修,一家豆腐店也不需要花哨的装修,梁荣林在县城找了圈,就在街边找到一伙临时组建的工程队帮忙修整店面,其实就是附近乡下或者城里无业的人合伙接活,干刮腻子修房子砌砖这些活。


    因为其中有一位是拐口村吴家人,跟梁荣林兄妹算是认识,他们自然找认识的人干着更放心。


    工程队在店里装修,梁映雪兄妹两头跑,还得准备开店的桌椅、碗筷、用具、食材……还要一家家对比价格和品质,选择最合适的那一款……兄妹二人忙碌得像两只陀螺,吴菊香都时常看不见儿女人影。


    梁映雪抽不开身,去邻省买茶树的事只能交给其他人做,家中就梁大梁二出过远门,因为事关整个梁家,大堂哥梁荣汉跟着儿子侄子一起去,直到茶树托运回来,三房伯伯带着儿子帮梁映雪家茶树也都种上,梁映雪都没抽出空去看一眼。


    这段时间的忙碌,每天县城村里跑来跑去梁映雪觉得身体挺累,梁荣林在累之余却还有别的感知,首先他见得多,跟在亲妹子后头涨了不少见识,现在他自己也有独当一面处理事情的能力,这样自己妹子身上的担子就没那么重,省得她坐椅子上都能睡着,说梦话都是关于豆腐店的。


    还有一点,孟明逸看自家妹子的眼神也不用透着一股幽怨。


    二是梁荣林开始喜欢上这种忙忙碌碌的感觉,每天感觉很充实,白天跟人打交道处理事情,晚上回家沾枕即睡,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想起沈洁了。


    春天真是一个好季节,梁荣林感觉自己如同蜕了一层皮的知了,浑身透着轻盈与活力。


    因为只需将租的店面修整粉刷一遍,这年头人还是老实本分的多,工程队那边不到一天半的时间就干完了,晾晒通气这段时间梁映雪兄妹将所有东西按照计划清单全部置办好,一件都没遗漏。


    这还没完,梁映雪有跑工商那边办理个体经营许可证明,国家第一份经营执照是80年代初办下来的,现在办这个不算新鲜事,只是在小县城里还是显得异类,工作人员直言县城没几个人办这个的,其实就是嫌办这个麻烦,但梁映雪想把事情一把办妥,因此不松口缠了许久,工作人员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实的美女,加上收了她的烟,还是帮她办了。


    不过个体经营许可办下来没那么快,少说二十来天都是正常的,梁映雪只耐心等待就好。


    至此店铺的事都安排得差不多,在大伯梁贵金那求了一个黄道吉日,《梁记豆腐店》门头挂上,再放两挂鞭炮,梁记豆腐店便正式开业了。


    开店可是大事,这日不仅梁映雪自家人,除了远在南方的梁荣宝,其他四房人,以及梁映雪二姑梁贵玉家的表哥表嫂,小舅吴德泉一家全都来捧场,孟明逸上班无法赶来,但托梁大梁二送来鲜花以及两盆漂亮的盆景。


    梁映雪选择的店面前后都是居民楼,左右还有卖蔬菜卖早点等各种的小门店,来回路上有人遛弯有人骑自行车上班,人流量不算太大,但也绝对不少。


    豆腐店开业的动静吸引不少人的注意,但小店平平无奇,大家伙看两眼便继续忙自己的,只模糊记得,像是一家卖豆腐的。可随着梁家亲朋好友三十多人挤在门外唠嗑,那人太多了,路过的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有人产生美妙的误解,以为这些人都是排队买东西的,随即便有好奇的老头老太太过来问,这店卖啥的?梁家自家人自然热情招待,就说这家是卖豆腐的,人家在六塔县棉纺二厂门口卖豆腐,供不应求可好吃了,今天新店开业,每人可免费领一块豆腐尝尝,限量一百块,先到先得!


    老头老太太这一听还得了,简直就如捅到马蜂窝,老头老太太们腿也不瘸了耳朵也不聋了,连忙呼儿唤女叫上老姐妹老兄弟过来领免费的豆腐,乌泱泱将梁家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豆腐软烂好克化还有营养,最重要还是免费送的,试问哪个老头老太太不心动?


    梁映雪这一招在后世都被用烂了,但在这个淳朴的年代免费送的事还是少见,她也不管招数老不老套,管用就成,反正开业第一天她本就没做多少豆腐,就是来白送赚吆喝,先把名声打出去再说。


    养店如养孩子,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梁映雪已做足了前期生意冷淡的准备,甚至都从孟明逸那借来几本书,准备守店无事可做的时候翻翻,还劝表妹吴亚兰去电影院门口卖上回海市带回来的海报,表妹挣钱也有她的一份不是?


    梁映雪难得清闲悠哉下来,只是这份悠闲都没持续一个礼拜,豆腐店的生意肉眼可见的地变好,每日上午来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她前期做的不多每日都不够卖的,连续七八天她都在增加豆腐的斤数,直到有一天她做完豆腐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连续一个礼拜没怎么休息过——因为买豆腐的客人多,买的多,他们一直忙碌才能运转起整个豆腐店。


    梁映雪兄妹知晓自己豆腐有口皆碑,很多人喜欢吃,也知这年头只要东西不差,生意很好做,只是还是没料到生意起来得这么快,有点惊喜,也有点猝不及防,总归是好事。


    一早来买豆腐的老顾客就说兄妹俩太谦虚,他们家豆腐这么受欢迎自然就是因为豆腐做得好,大家都爱吃啊,像他家老人大人小孩都爱吃这口,当然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比如说他们选址好,这里居民楼多,卖豆腐的副食店那些距离得远,大家伙当然不愿意舍近求远。


    有一点大家伙没说,就是这开梁记豆腐店的兄妹俩长得太招眼了,帮忙的表妹也出落得清丽水灵,表兄妹三人往门口一杵,那可比春天枝头的鲜花还要赏心悦目,就是他们那些年老眼花的,看到这三张俏生生的脸,只觉豆腐里都带着花香,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当然了,老板兄妹出众的样貌不过锦上添花,最重要的还是豆腐做得好,细腻软滑,


    不但没有豆腥味,反而似有若无有一股豆子的清香,不论煎炒蒸,还是做豆腐汤,还是添进肉糜做丸子,皆口感绝佳,老少皆宜。


    梁记豆腐店不是没有缺点的,缺点就是品类少,只有一样豆腐,不少顾客督促梁家兄妹赶快多做一些品种,像豆腐干,豆腐泡,豆腐皮这些不都能做吗?


    梁映雪心想原本都提前做好亏本的准备,谁知道生意就这样起来了,我倒是想多做一些品种,问题你们要的豆腐太多,我们哪有这个功夫和时间?


    话虽如此,梁映雪只得把表妹吴亚兰下午休息时间都给占了,表兄妹三下午既要挑豆子磨豆子,还得提前把豆腐干、豆皮啥的做出来,为了更加完美的口感,他们还得自己试,致使有一段时间早上蒜叶炒豆干,中午油炸炒豆皮,晚上蒜苗炒豆干……三人动辄放屁,从早到晚地放,三人脸上都透着麻木。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梁映雪三人一通实验之下,新品豆腐干,豆皮,豆腐泡,千张这类豆制品都达到梁映雪的要求,顾客们尝过反馈都说不错,经常有人买豆腐搭配极快豆干什么的,卖得也挺好,有一阵子豆腐干甚至比豆腐还要抢手,因为豆干炒菜更方便。


    这边有了成果,梁映雪又把成果带回老家,在棉纺厂那边也开始卖起豆制品来,这下子真叫两头开花,两边生意都更上一层楼。


    县城这边生意起来,两边每日产生的豆渣就更多了,这下吴菊香不再阻拦,乐颠颠地去拐口村买了一头小黑猪——田春凤家去年捉的小猪崽现在长得可肥了,吴菊香早就心动不已。


    至此梁映雪兄妹又多了一件事,就是县里乡下来回跑,至多两日就要送一趟豆渣到老家。


    豆渣营养十分丰富,梁荣汉他们瞧着都喂猪心疼,还将其部分用作肥料埋进土里,这玩意无论对家畜还是庄稼可都是好东西,以往闹饥荒是堪比金子般的存在,不知道多养人呢。


    忙碌起来时间就走得飞快,眨眼到了四月份,春暖花开,衣衫薄了,人们浑身精神气都更足了些。


    梁家四房人是全梅林村最忙碌的人家,地里要追肥,要灌溉,要补苗,要除草松土;菜地里如黄瓜这些蔬菜要移苗,许多菜种都能播种了,如豌豆、玉米、土豆、辣椒、洋柿子……加上摆摊卖菜卖鱼卖鸡蛋的生意,事情多着呢——梁荣林卖鸡蛋的生意如今四房在做。


    一年之计在于春,梁家三房人今年势必要把卖菜等生意经营下去,甚至要扩大,因为新年伊始,棉纺厂前摆摊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管理这片地方,说要往正规方向发展,未来的小农贸市场已初具规模。


    梁家三房人不仅自己家种菜,这几个月摸索下来他们做菜贩子也越发熟练上手,经常在附近几个大队收蔬菜收鱼收鸡蛋,连带着不少人家今年靠卖菜挣了点钱,梁家人的名头一下子响亮不少。


    梁家四房人干劲十足,每日一睁眼便是挣钱,好一片欣欣向荣,势头比地里的菜苗还要好,可有人心情就没那么美丽了。


    一直到五月份,两个多月的时间,孟明逸和梁映雪相处时间极少,梁映雪总是在忙碌,孟明逸也很忙,就算周末休息还要帮梁红梅补习,出卷子批改卷子,查漏补缺,他倒是把补习地点改在梁记豆腐店的后面,可店里人很多,地方又有限,哪有两人相处的空间?


    梁映雪忙起来其他心思得往后靠,可怜孟明逸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又是恋爱蜜月期,十天半月见不着更碰不着喜欢的人,上班时火气都大了不少。


    每每孟明逸来店里帮忙,梁映雪就见他眼神一次比一次幽怨,梁荣林都看不下去,这天周末下午,梁荣林打发自己妹子去跟孟明逸去电影院看电影去。


    二人去的时候只有《武当》有票,二人便买了两张找到位置坐下,《武当》是说清朝末期的故事,故事开始武当掌门陈伟为挫日本武士锐气,不顾个人安危去中州打擂……一系列故事就此展开。


    两人许久未单独相处,看电影时四周暗下,不知何时两人十指紧扣着放在孟明逸腿上,等孟明逸从电影中分出心神,发现梁映雪不知何时竟睡着了。


    孟明逸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用脸蹭了蹭她的发丝,位置很舒适,她用的蜂花洗发水也很好闻,他翘着嘴角继续看电影。


    梁映雪迷糊醒来,恍然发觉自己半靠在孟明逸怀里,困顿地抬了抬眼皮子,表情懵懵的,透着无辜和柔软。


    “我怎么睡着了?”睡得浑身都软,靠在男人怀里一时都不想起来了。


    昏暗的电影院里,男人无声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狠捏一把她的脸颊。


    第119章


    从电影院出来天还早着, 正是春日好时光,两人商议着去城外河边走一走,看春光, 看垂柳,看燕子, 看傍晚落日。


    二人共乘一辆自行车一路乘着春风而行, 在县城谁也不认识他们,两人相处更自在些,也勿须注意着注意那。


    路上梁映雪就搂着孟明逸的腰, 两人说说笑笑, 她看到野蔷薇的嫩杆摘了两根, 撕去皮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了,她看到路边野花好看, 孟明逸便停下车摘几朵漂亮的送她。


    梁映雪怀里捧着花时不时低头闻一下,馥郁芬芳,是春日的气息, 当两人从一处高坡一路骑滑下来时, 春风荡漾, 鸟语花香, 梁映雪顿觉心中畅快不已, 忍不住放声叫喊。


    “啊!!!”


    叫完发现孟明逸没叫, 放在他腰间的手戳了戳,“你怎么不叫, 我一个人叫会显得我很傻, 快喊!”


    孟明逸嘴角的笑意就未断过,对于她如此无理的要求很无语,眼尾扫她:“非要别人以为我俩都很傻么?”


    梁映雪哄他:“不不, 你长得就一副聪明样,别人不可能认为你是傻子的。信我。”


    孟明逸真信了,彻底下坡之前也放声叫了声,直到拐弯处冒出一位出来捞鱼的大爷,看孟明逸的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既惊恐又痛惜——长得挺好,可惜脑子好像不太行。


    刚刚发泄完的孟明逸:“……”


    梁映雪捂着肚子,额头靠在他后背笑得双肩抖动,差点没笑出声来。


    二次受伤的孟明逸:“……”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今天孟明逸心情似乎很不错,骑远了后也没跟梁映雪计较,梁映雪忍不住歪头,下巴靠着他臂膀打量他:“我猜你肯定有好消息要跟我分享?”


    孟明逸无辜道:“我每日两点一线不是上班就是下班,能有什么好消息?”


    梁映雪眼珠一转,“好消息就是你找到我这么好的女朋友!”


    孟明逸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梁映雪嘴上胡说八道,心下动摇,难道自己也有猜错的时候?以往孟明逸就没对她隐藏过心思,因此她可好猜了。


    胡思乱想的功夫,孟明逸继续骑车驶向岸边,这时垂柳早就枝繁叶茂,岸边野草丰盛,野花遍地,微风拂着水波荡漾,水面远处有野鸭两三只,周遭一派幽静怡然。


    梁映雪正想着这里景色真不错,车停下,她还没从景色中收回目光,便被孟明逸握住手,牵着她一路往绿色更深处去。


    找到一处被浓绿掩映,幽静无声的大树下,男人搂住她的腰便开始亲,几个呼吸的功夫,梁映雪被他压在粗壮的树干上,承受着来自男人汹涌热烈的渴望。


    梁映雪调整了下呼吸开始回应,打从下午见面的那一刻起,梁映雪便有所准备,两人这么多天没机会单独相处,在店里时偶尔间一个眼神对上,他眼神幽深得就像无底的黑洞。


    天知道,她见惯了他在厂,在同事和他人前的模样,清俊秀雅,气质偏冷淡,像跟其他男人有壁,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可在她这里,孟明逸冷淡的外表步步皴裂,脱离高冷外表之下,他热情如火,胸膛滚烫,每每面对她,仿佛恨不得长出獠牙把她一口吞了。


    往常便如此,更何况现在,梁映雪的回应就如火上浇油,彻底烧毁孟明逸的理智,他无止无境的渴望仿佛只有一直亲着她,肌肤贴着她,才有片刻的消解,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汹涌的渴望……为什么怎么都不够?填不满,放不开,只想将怀里的女人嵌入自己骨血,彻彻底底、永远属于自己才够。


    梁映雪同样不好受,孟明逸学习能力太强,如今吻技早超过自己,他又仿佛深谙女人的缺点,每每唇舌时而猛烈强硬,时而温柔如水,时而火辣直白,兼之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揉着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脖颈,甚至她的耳朵……来回游走,手指灵巧,就像一个坏蛋在人身上到处煽风点火,每次不需多久就弄得她气短轻吟,身体软成水一般。


    眼看又要变成这个趋势,梁映雪这回也不想让他好受,亲了会儿她顺势将青年推倒丰盈柔软的草地上,她跪坐着双手捧着青年的脸,柔软微颤的唇瓣先是落在男人额头,然后向下,薄薄的眼睑,鼻尖,下巴,耳珠……直到最后才是青年红润微肿的薄唇,轻拢慢捻,若即若离,勾得人欲念起伏,若堕深渊,可又永远得不到满足。


    她的手也不安分,在青年修长的脖颈间来回游移,他的喉结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不住滑动,仿佛要失控了一般。


    意乱情迷时,两人迷蒙惺忪而欲念渐深的眼眸对上,而青年眼眸深处,有一抹危险的火苗越烧越旺,就在他想要翻身而上的瞬间,梁映雪陡然抽身,迅速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浮灰草屑,表情很是无辜。


    “时间不早了,咱们逛一会就回去吧。”


    孟明逸缓缓起身,双臂撑在身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被瞧得有些头皮发麻,他倏然抬起一只手,懒洋洋道:“拉我一把。”


    梁映雪有些心虚,便顺从地握住他,握上的一瞬间,孟明逸立即反客为主将梁映雪往自己怀里一扯,梁映雪怕踩到他迈开一条腿,刚好被孟明逸捉住机会,叫她直接跨坐着落到他怀里,他一点反抗机会都没给她留下,一手搂后一手放在腰部以下,因为姿势实在太恰如其分,梁映雪一下子感知到什么,瞬间不敢动了。


    方才还一脸阴谋得逞,决不轻饶的青年,一下子脸色涌上血色,就像煮熟的虾,老成没了,气定神闲没了,精明算计也全没了,就剩下无法言说的尴尬和强行掩饰,却仍旧透出的一抹未经人事的青涩,他有一瞬间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处放。


    受害者梁映雪:“……”怎么一下子身份反转,像是变成她在强迫他似的?


    不过撩拨技术成熟的他,以及青涩容易脸红的他,都有些叫人爱不释手呢。


    后来还是梁映雪先拉开距离,捧着他的脸亲了亲,这世上才少了一位因为脸上发烧而烧成呆鹅的美男子。


    河边散步,二人牵手漫步,孟明逸为掩尴尬主动聊起话题,“咳……我升职了,现在担任技术部主任职务。”


    “原来的马主任呢?”


    “从德国引进的设备一台也不能用,给厂造成那么大损失,被领导下放到车间继续发光发热了。”


    梁映雪毫不意外,随即挑眉,“我就说有好消息,你还忽悠我?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啊,我们年轻能干的孟主任,当初在火车上第一回见你,我就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一般。”


    孟明逸眼尾睨她:“公共汽车上你压根没认出我来,哪来的不一般?”


    梁映雪顺势接道:“这更说明看上的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孟明逸——独一无二的灵魂。”说着在他胸口轻戳了下。


    “油嘴滑舌。”孟明逸最讨厌油嘴滑舌的人,可这话从眼前女人说出来,他怎么就觉得这般悦耳呢?看来只要从实际出发,油嘴滑舌也并非缺点。


    梁映雪已经规划起来:“为庆祝孟主任升职,今晚叫上我哥和我表妹,咱们四个去国营饭店吃饭去。我听顾客大姐说里面有个东北厨子,做的锅包肉和酸菜骨头都是一绝。”


    孟明逸听到肉便转移心神,晚上下馆子的时候,他一个劲给梁映雪夹肉,梁映雪当然知道是他觉得自己又瘦了,所以叫她多吃肉。


    三月份他叫表弟叶昂从海市寄来两罐国外的奶粉,一罐给她爸妈补身体,还有一罐给她补营养,后面又寄来两罐,孟明逸来县里还会督促她每日喝一杯,他帮忙冲好端给她喝也是有的。


    梁映雪自己也不喜欢太过干瘦的身材,加之又爱吃肉,所以牛奶和肉从来来者不拒,现在挣钱了她也不亏待自己,只是忙豆腐店的事,忙里忙外的消耗总是不见胖,她也没办法。


    她上个礼拜称黄豆的时候称过体重,压根一点没瘦,甚至还胖了两斤,也不知孟明逸怎么看出她瘦的,可能有一种瘦就叫男朋友觉得你瘦吧。


    随着豆腐店的生意走上正轨,梁映雪便有时间折腾其他的,这日她把店交给亲哥梁荣林和表妹吴亚兰,自己中午在棉纺厂门口等孟明逸下班。


    孟明逸还没出来,倒是有人先找上梁映雪,正是和孟明逸不对付的陆延秋,这人看到梁映雪眼前一亮,抬脚便走过来。


    “梁映雪?我有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你来咱们厂找人还是有事,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陆延秋很热情。


    梁映雪笑笑:“我在等人,就不耽误你吃午饭了,谢谢你。”


    陆延秋等了好一阵子才盼到佳人,怎么愿意离开,依旧站在她身边没话找话,即便梁映雪态度稍显冷淡也毫不放在心上,直到陆延秋提到孟明逸。


    “孟明逸还在收你租金?他这种人眼高于顶,就知道拿权势压人,其实一点本事也没有,能进技术部纯属靠关系,你别跟这种人走得太近。”说着他突然靠近梁映雪,像是要跟她分享什么小秘密,“我昨天才看到他和厂里一位漂亮的女同事不欢而散,听说是因为他三心二意,同时跟好几位女职工暧昧不清……”


    “像他这种大城市来的有钱公子哥,就知道靠钱、靠脸蛋、靠花言巧语骗女人,谁栽到他手上谁倒霉!我是出于朋友立场才提醒你一句,千万别被他人模狗样的给骗了!”


    他话音刚落,一侧脸颊忽然一痛,他揉着脸又惊又疑地瞪着眼前顶着一张漂亮脸蛋的女人,心底生气却还是没忍心发脾气,只是语气硬邦邦的:“你打我做什么?”


    梁映雪已经兔子似的后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表情又惊又怒:“你,你没事靠我这么近干什么,是不是想占我便宜?我告诉你你给我放尊重点,我跟你没那么熟!”


    陆延秋其实偷偷打听过梁映雪,即便不打听,豆腐小西施梁映雪在厂里也够有名的,因此也听说过过年的时候梁映雪被坏人绑架差点出事的事,陆延秋为梁映雪找好理由,心下的火气很快散了,甚至变得满目同情和心疼,声音不觉柔和许多。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其实我……”


    “你们在聊什么呢?”孟明逸大步流星而来,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一遍,最后冷冷盯着陆延秋。


    因为二人始终在公开场合暴露过关系,所以孟明逸哪怕再生气也只能表现得太过,瞧着死对头围着自己女朋友打转,有说有笑,他正心头冒火,膊弯多出一只手来,柔软带着清香的身躯也依偎过来。


    陆延秋双眼瞪得老大,仿佛看到鬼,而对面的漂亮女人弯起眼睛微微一笑:“我等的人来了,下回见。”然后摆手,孟明逸万分配合地转身离去,从头到尾二人没多给陆延秋一记眼神。


    这种完全没被人当回事径直忽略的感觉,陆延秋气得牙痒痒,目光死死钉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不只他,下班的工人都看见棉纺厂那个最年轻有为,长得最俊,还来自海市有钱人家的孟明逸跟豆腐小西施携手离开,这下真是男乐女泪,从前孟明逸一直独来独往没有女朋友,某些女同志还能努力一把,现在完全没可能了,男同志们则是内心窃喜,求偶路上少一劲敌,天大的好消息!


    与此同时,孟明逸是痛且开心着,痛是有人掐住他的腰,开心则是梁映雪吃醋的样子实在少见。


    在被梁映雪斜眼质问后,孟明逸委屈巴巴地解释:“陆延秋的话也能信?他巴不得把我害得名声臭烂,一辈子打光棍才好。”


    他余光见梁映雪像是无动于衷,继续卖惨,长吁短叹:“昨天是有一位财务科的女同事给我送吃的,我拒绝了,我说我已经有稳定的对象,所以我得跟其他女同志保持距离,叫她离开。人家不信,非说我骗她,拿话搪塞她,我站一边看她哭了十几分钟,然后她就跑了,跑前还瞪了我一眼呢。”


    “至于跟好几位女同志关系暧昧……”孟明逸一副吃到苍蝇似的的表情,表情有些恶狠狠的:“纯属污蔑!平日里我看到女同志都绕着走,除了工作上其他时候都不来往,同事们私底下议论我,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怪癖,还是不能人道……你说我名声都成这样,还男女关系混乱呢?”


    从厂到宿舍,路上孟明逸解释许多,见梁映雪没甚表情,他放下饭盒,道:“你要是还不信,我把甘卫东他们几个请来,叫他们替我作证!”


    梁映雪好笑地问:“证明什么?”


    “当然是证明我的清白!”孟明逸杵在原地,腰杆笔直,目下坦荡无尘。


    他目光触及梁映雪唇边笑意,有些恼羞成怒,眼尾都气得泛起嫣红,口不择言地道:“再不信你就跟我结婚,我孟明逸这辈子只有你梁映雪一个女人。我巴不得你绑着我,囚着我,将我攥在手心……一辈子逃不出去。”


    梁映雪抬手替他整理白衬衫衣领,闻言轻轻一拽,抬眼唇角笑意甜如蜜水,两只手捧上他的脸,“这张嘴这么会说话啊,让我尝尝。”说罢踮起脚尖,拉着他送上自己柔软如花瓣的唇。


    孟明逸将方才被误解的恼怒瞬间抛道九霄云外,结实的臂膀搂住她的细腰,力道之大,简直要将她嵌入身体。


    梁映雪也不知怎么,可能是被孟明逸传染的,也可能是近期激素作祟,看到他就忍不住亲近之意,就想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感受他的体温,悸动燥热的心才能稍稍有所缓解。


    饭盒里的饭菜有些凉了,两人不知不觉亲到床上,梁映雪腰肢软成水,眼眸也似能挤出水来,气喘微微,情波流转望着上方的男人,双手无力搭在男人结实的臂膀上,“怎么……”没说完轻咬嘴唇,无声望着男人,似是无声的邀请。


    情绪到了这里,梁映雪心下松动,已有半推半就的意思,虽然和孟明逸一直发乎情止乎礼,但他服务意识强,撩拨技术又高,嘴巴甜会说情话,身上味道也如此清冽好闻,加上一张如此俊美无缺的容颜,端凝一眼便忍不住心尖一颤,哪个女人能顶得住?


    更别说他身材修长有力,匀称肌理中蕴含男性的荷尔蒙,虽然没能贴身摸过,只隔着一层薄薄白色衬衫,挡不住他肌肉结实有力的轮廓。


    所以真发生什么,梁映雪还真不知谁算是占了便宜的一方,当然你情我愿的事原本就不能这样算。


    孟明逸只觉自己意志一次比一次薄弱,这次竟直接扭过头去不看躺床上眉眼染情,吐气如兰,简直让他快丧失理智的女人,稍稍冷静下来后,故意冷声道:“想白嫖我?行,等我们领结婚证之后!”


    梁映雪:“……”


    看来出于身和心的考虑,是该开始考虑结婚的事了,如果孟明逸非要领证办事的话。


    活了两辈子,她最大的醒悟就是人就该直面自己,认识自己,接纳自己,人都有需求,女人也有,既然有个男友,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忍着?


    不过结婚这事牵扯太多,一时半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梁映雪干脆坐起整理衣衫和头发,整理完毕后开始说正事:“我这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孟明逸伸手搂过她,在她额头亲了亲,示意自己在听,随后放开拿手背贴上饭盒,饭菜冷了,他起身去捣弄铁皮煤炉,然后往锅里添水,再把铝饭盒放进去加热。


    梁映雪没意识到自己一双眼一直盯着他动作,双手撑在床边,嘴里说着:“你帮我找你们厂采销科的负责人询价,女士连衣裙和半身裙单价是多少,还有订多少有优惠价。你是厂员工,想办法帮我把最低价打听出来,想必没什么问题吧?”


    棉纺厂也做衣服,有孟明逸这个现成的人脉,她也无需大费周章送礼请客了。


    孟明逸把饭菜温上,闻言回身在她脸颊捏了捏,俊脸漾着笑意:“当然,我未来老婆这么能干,我还不得出把力表现表现?”


    他只稍稍有些牙酸,更觉得自己这个二十三岁的技术部主任真是没啥大用,也就名头响亮,挣钱方面真不如自己女友。


    若是外人知道他是这个想法,估计都想骂娘,人家二十来岁能进厂当学徒工都求之不得,你年纪轻轻就当部门负责人,技术被领导看重,管理能力不俗,每个月工资加上补贴、奖金能有一百五十块多,这样还觉得自己不会挣钱,让其他人还怎么活啊?


    饭菜热好,孟明逸却没替梁映雪找碗筷,就搬来凳子正坐在她对面,拿筷子夹一块藕盒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梁映雪心想刚才都亲到那个份上,也不在意卫不卫生了,加上真的有些饿了,便张嘴咬下一块咀嚼。


    “味道不错。”梁映雪评价,“下回我来做,味道也不差。”


    抛却乱七八糟的因素,她自己空闲时也爱倒腾吃的,不是嘴巴馋,而是享受安安静静完成一件事的感觉。


    梁映雪把剩下半块藕盒也吃进肚子里,发现孟明逸一口未动,便催促道:“这个点早饿了,你也快吃吧。”


    孟明逸但笑不语,又夹一小团米饭放进她嘴里,当她张开嫣红微肿的唇瓣,粉嫩的舌卷进雪白的米粒,孟明逸油然想起方才丁香小舌与自己纠缠,就像含着一块藏在雪沙里的桃花碎瓣,触之凉凉,咬之软弹,吮之如饮花蜜,怎么也玩不够似的。


    孟明逸喉结无声耸动,只扬了扬眉,轻描淡写道:“我已经饱了。”


    至于他靠什么填饱的肚子,你自己猜去。


    饶是梁映雪再处之泰然,面对男人别有深意的眼神,她也不禁脸颊飞红。


    孟明逸办事效率很高,傍晚天已暗下,梁映雪在豆腐店后面和表妹吴亚兰正吃着晚饭,他骑着自行车便来了。


    梁映雪将孟明逸带来的报价,以及年后在海市服装厂的报价比较,结论是价格还是不够低,当然海市工人工资高,成本就高,而孟明逸他们的棉纺厂主业是生产棉纱、棉线,做衣服只是顺带,规模小成本也高,因此两家报价都不低。


    孟明逸吃完放下碗筷梁映雪依旧保持一手撑着腮的姿势,像是在思考一件极重要的事,孟明逸见吴亚兰在挑豆子,他自己挽起袖口收拾起来,无意打扰深思的梁映雪。


    碗筷洗刷好再放着沥水,吴亚兰瞧他干活熟练且利落,将桌椅工作台这些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内心默默点了个赞,自己表姐还是太会挑男人了,长得俊就算了,工作还好,还这么勤快能干,还对表姐体贴入微,这几个月送奶粉,送零食,送水果,连衣裙,半身裙,衬衫牛仔裤鞋子……不辞辛苦经常两头跑,就为看表姐一眼。


    老天爷啊,这样的男人麻烦给她一打好吗?


    梁映雪收回思绪,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对屋里另外二人说道:“过几天我去南方一趟,那边服装成本比较便宜。”还能顺便探望堂哥梁荣宝,几个月未见,他们都挺想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梁映雪请来小舅妈范春花以及亲妈吴菊香来县城帮忙, 家里以及小梁露有梁家四婶以及亲爸梁贵田照顾,把家里豆腐店里的事都安排妥当,梁映雪兄妹俩便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


    因为卧铺难买, 兄妹二人坐了很久的火车才到站,屁股已然失去知觉, 双腿麻得使不上劲, 兄妹俩抖着腿下火车,有种重见天日的轻松感。


    南方比老家热上许多,虽然没有盛夏的威力, 但太阳照在身上滚烫, 加上湿度大, 长袖衣衫穿身上如同裹着一层塑料薄膜,令人十分难受。


    梁映雪兄妹有所准备, 到了南方便脱掉长袖外套,只着短袖汗衫,不冷不热刚刚好。


    兄妹二人被拥挤的人潮推着前进, 正四处张望着, 被一惊天的大嗓门叫住:“梁荣林, 梁映雪!”


    梁映雪兄妹俩顺着声音往回看, 不是梁荣宝又是谁?梁荣宝不改暴躁的本性, 一路扒开人群挤过来, 见到亲人嘿嘿直笑。


    梁映雪兄妹打量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转了圈啧啧称奇, 一头齐肩卷毛, 夸张的**镜架在头顶,上身宽松的汗衫,下身短西装裤, 脚上一双露趾拖鞋,走起路踢踢踏踏地响。


    梁荣林跟堂弟勾肩搭背,对着他的穿搭很不解,尤其是脚上就一双凉拖鞋,梁映雪却觉得这感觉就对味了。


    堂兄妹三人三个多月没见,凑一块就如同鸭子开会,一路嘀嘀咕咕说个没完,两方都觉得对方变化大,梁荣宝“时髦”的打扮无需多言,见到堂哥堂妹也不叫名字,就叫兄妹俩靓仔靓女,偶尔飚几句四不像的当地话,梁荣林是懵的,梁映雪则是紧抿嘴唇,生怕笑得太大声叫堂哥丢了面子。


    梁映雪兄妹俩的变化也是肉眼可见的,梁荣林是瘦了,头发剔短,脸上是一圈浅浅的胡茬,这样子竟然也格外养眼,换了发型的他现在身上多了一丝成熟男人的气质,不是具有压迫力的那种,而是温润低调、令人觉得可靠的成熟。


    至于梁映雪,梁荣宝也说不出堂妹具体哪里变了,只是瞧着头发长了随意披散在肩头,多了一股女人的清媚,加之双眼莹亮有神,唇边笑意怡然,浑身散发的自信与活力,她站在那就一个字:美!


    堂兄妹三一番交谈,便知彼此产生变化的原因,梁荣宝来南方后在孟明逸朋友帮助下做起小生意,来来回回折腾几次,赚过也赔过,最近在跟两个朋友合伙卖牛仔裤,这边牛仔裤特别便宜,你见过按斤两称重卖的牛仔裤吗?


    梁荣宝总结下来,来南边淘金的人五花八门,龙蛇混杂,骗子也多,出门在外说到底还是靠朋友,结交朋友刚好是他强项,所以南下这段时间他没挣多少钱,但结识了不少的朋友,目前还算混得开。


    当然,关于自己为挺兄弟,跟人干了几场硬仗有一回差点被人捅肚子,这种事就不用跟堂哥堂妹们分享了,以免吓坏他们,到时候不放心自己肯定要拉着他回老家。


    他来南方后方知南方的好,各种新鲜玩意新鲜东西层出不穷,人也开明不古板,机遇还多,只要肯干绝对饿不死,又比在老家自由,无拘无束没人管,能广交朋友,梁荣宝来南方便爱上这种自由且蓬勃欣欣向上的感觉,短时间内一丁点回乡的想法都没有。


    梁映雪兄妹见梁荣宝聊起在南方这段时间滔滔不绝,便知他在南方过得挺好,如此便放下心,回乡也好跟大伯他们交代。


    梁荣宝喜欢上南方,对家乡叔伯侄子侄女们却也很记挂,梁映雪兄妹分享梁家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梁荣宝听得津津有味,得知梁大媳妇王小燕怀了,他就说到时候给小侄孙邮寄小衣裳,得知梁二跟余蓉已经订婚,下半年就结婚,他连连叫好,转头又骂自己被侄子们超过去,都快成奔三的老光棍了。


    他这样说着,可吊儿郎当的模样,没一点想结婚安定下来的意思。


    要说梁家发生的大事,当属梁荣林跟沈洁离婚,时隔几个月,如今梁荣林坦然许多,亲妹子说起这事他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只在梁荣宝骂人的时候出声阻止,可梁荣宝是谁,脾气上来他想骂谁就骂谁,更何况得知沈洁背叛在先,貌似又准备再婚了的消息,他当时就一顿输出痛骂沈洁背信弃义,不是个玩意儿,连带沈洁娘家一家子都被他问候几十上百遍。


    梁荣林听不下去又阻止不了,先走一步离得老远,直到梁荣宝骂爽了,这才重新汇合。


    梁映雪内心毫无波动,也没出声一起痛骂沈洁,反正该骂的上辈子就骂了,这辈子只要亲哥和露露过得好,沈洁别再来祸害自己亲哥以及侄女,管她几婚,反正已经和自家无关了。


    得知梁映雪在县城开了一家豆腐店,短短两三个月生意越来越好,比再棉纺厂那边生意还好,梁荣宝直呼妹子牛逼,摆摊归摆摊,开店却是要承担很大压力的,可也就几个月时间,堂妹就把店给开起来了,生意也愈发火爆,谁不赞一句能干?


    也就他在南方这几个月摸爬滚打,方知有些事瞧着简单,真做起来可没想象得那么容易,尤其是做生意挣钱,开店前期装修,买设备买工具买材料,然后调整配方,早晨三四点就得起床忙活做豆腐,店开张了得招呼顾客,应付各种各样小问题,还要保证后厨卫生,记账做账……生意好,就忙碌得脚不沾地,生意不好容易亏损睡不着,还得一直守着店。


    开店事情多而繁琐,时间、体力、精力都在大量消耗,所以怎么可能是一件简单的事?


    面对自己这辈年纪最小的堂妹,梁荣宝只有两个字:服气!


    梁映雪和孟明逸的事自然也告知了梁荣宝,梁荣宝的表情经历了讶然、我悟了、还不错,最后表情十分淡然:这小子还是占了长得好的福,跟我堂妹也就勉勉强强算相配吧。


    梁荣宝真是这样想的,南下打工的群体不乏女人,这年头妇女能顶半边天,虽然孟明逸确实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但自己堂妹又能干又孝顺,又漂亮又能挣钱,正所谓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嫁给谁能过得不好?


    虽然梁荣宝在南方算是开了眼,但堂妹梁映雪始终是她心目中最能干,也最重情义的女人,她值得一个好男人真心以待。


    梁荣宝千叮咛万嘱咐,叫梁映雪跟孟明逸哪天结婚一定要提前来信或者打电话,他得回乡喝妹子的喜酒。叫她万一跟孟明逸吵架也别怕,他坐火车回去收拾他,他早就想跟孟明逸切磋一番干架的手艺了。


    梁映雪知道堂哥表面吊儿郎当,实则最重感情,如今梁家五房,他跟自己以及亲哥梁荣林关系最要好,内心跟亲兄妹没差,她心下感动,自然满口答应。


    待从人头攒动的火车站出来,三人均是一身的汗,梁荣宝帮拎着行李拐了几个弯错开人群来到路边,直奔一台摩托车。


    梁荣林看呆了下,忍不住绕两圈打量,摸这摸拿,梁荣宝瞧着他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抽着烟咧嘴直笑:“日本进口,铃木50cc,一千八一台,看着还可以吧?”


    “你买的?”梁荣林瞪圆了眼。


    梁荣宝嘴里咬着烟,一边将皮箱绑在后座托架上,闻言差点把烟笑掉下来,“哥你也看上摩托车了?这都是几年前旧款,去年引进的CJ70比这个还好骑。明年,最迟明年老子就买它一台!哈哈!”


    梁荣林忍不住咋舌,梁荣宝给他递烟他没接,眼里有摩托车:“这车难不难骑?不难我也试试。”


    梁荣宝乐了,“可以啊,你腿这么长有啥不能骑的?还怕摔了不成。哈哈……”


    梁荣宝坐上后招呼兄妹二人上摩托车,三个人坐显得拥挤,不过三人体格都不胖,就是看起来不大安全,但待摩托车载着他们出去,路上遇到几辆摩托从火车站出来,无一不挂满了人或者货物,这年头摩托


    车稀罕,相关制度不健全,可没人管。


    梁荣宝有心炫技,一拧油门摩托便直冲出去,一路风驰电掣,跟一条灵活的鱼似的左右穿梭,半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梁荣宝跟朋友合租的出租屋。


    摩托车起得快停得也急,梁映雪还算适应,梁荣林却被这新鲜玩意差点弄吐了,一嘴的酸水往上涌,可就这样了,他擦擦嘴还是再次爬上摩托车,一心想要亲自骑一圈——梁荣宝说晚上就要把摩托车还给朋友。


    梁映雪看不懂,梁映雪大为震撼,梁映雪尊重他人爱好,随他们去吧。


    梁荣宝租住的地方在小巷子里面,类似城中村,建筑低矮老旧,随处可见的晾衣绳,各色衣服被子随风摇摆,时不时有小孩或者妇女男人的叫唤声,生活气息很浓。


    梁荣宝租的房子六层高,楼上楼下都是住户,一眼望上去全是晾晒的衣服被子,梁映雪他们拾级而上,楼上楼下几家住户一看到兄妹二人,一个个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夸靓仔好靓,靓女好劲啊,还有跟梁荣宝相熟的人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他们什么关系,兄妹俩有没有结婚,她表妹表弟正单身云云。


    梁荣宝不顾梁荣林被这直白的架势问得脸红,大着嗓门回应,“我堂哥堂妹都是单身未婚,要想跟我哥我妹相亲得排队,交一百块押金先。”


    楼上女人瞪梁荣宝一眼,“扒皮仔!”


    梁荣宝哈哈大笑。


    梁荣宝跟朋友租的两室,空间不大,他朋友还挺仗义,知道梁荣宝亲戚来了把出租屋让给梁荣宝他们住,自己去朋友那挤两晚,梁映雪兄妹便在出租屋安顿下来。


    兄妹俩这趟南下几乎带上全部身家,上了火车那是眼皮子都不敢耷拉一下,全程精神紧绷着,到了出租屋再也支撑不住,躺床上便睡下了,也不管睡下后多热,流了多少的汗。


    一觉醒来已经是傍晚,梁映雪在出租屋简单冲洗了下,梁荣宝说要带他们去吃这边的特色大排档。


    梁映雪二人客随主便来到一处路边摊,二三十张小圆桌摆在路边,几乎每桌上都是人,呼朋唤友饮酒吃菜,说话声,笑声,倒酒声,划拳声,唱歌声……不绝于耳。


    梁映雪还听到一醉酒大汉,夹着烟的手拿着酒瓶,闭眼高歌:“万里江山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


    梁映雪找空桌坐下后,一手支着下巴,听得是津津有味。


    梁荣宝点菜的空当咧嘴笑:“《大侠霍元甲》,在这边老太火了!霍元甲,赵倩男,陈真……啧啧,真是好看的不行,还有给霍元甲下毒的败类,唉!家里不是买电视了,你俩看过没有?”


    梁映雪兄妹纷纷摇头:“没看过,应该只在这边播放。”先是南方,然后才一路传到全国大街小巷,霍元甲的故事就如改革的春风,播放得如火如荼,燃烧人心,振奋人心,坚定爱国心!


    正说着,大排档门口的彩色电视机打开,《万里江山永不倒》铿锵有力的男声传开,周遭乱糟糟的声音顿时小了八度,一个个不约而同看向彩电,那叫一个如痴如醉。


    剧情正进展到陈真扛棺材去龙海生医馆找霍元甲报仇,和龙海生手下动起手来,打得拳拳到肉,虎虎生风,有人已忍不住鼓掌叫好,梁荣林和梁映雪也不自觉看了进去。


    看了一会儿电视,梁荣宝点的菜也上桌了,是这边特色招牌菜,一份脸大份的牛杂煲,一份啫啫黄鳝煲,一份葱姜炒蟹,一份烧乳鸽,除此之外还要了几瓶啤酒。


    梁荣林在外也闯过,就没多说了,拿起筷子就开吃,一吃就停不下来,味道确实很赞,梁映雪也是大快朵颐,丝毫没跟堂哥客气,直说少了可得另加。


    梁荣宝跟梁荣林拿酒瓶碰了下,没骨头似的靠在塑料椅子上,闻言笑得不行,大言不惭道:“今天你能吃多少,哥就付多少的钱,千万别给哥省!就你那点胃口,还跟我整这些虚的?”鄙夷之情,毫不掩饰。


    梁映雪瞪他一眼,啃着螃蟹吃得十分带劲。


    没有了白日的日晒,晚上凉风习习,周遭热闹喧腾,好友两只吃着夜宵,碰个杯啤酒下肚透心凉,懒懒散散无烦恼,当真人生一大乐事。


    一桌菜被吃个精光,酒酣饭饱,堂兄妹三人聊到正事。


    “这趟过来,是不是又有啥挣钱的路子?”梁荣宝一只胳膊架在椅背上,脸上被酒气晕红,双眼却锃亮锃亮的。


    梁映雪也喝了点啤酒,跟喝白开水一样毫无反应,三人中属她神志最清晰,她道:“听说这边服装便宜,我想找个厂做女士裙子,再运到其他地方卖。”


    梁荣宝现在对市场也算小有了解,道:“从这边进货拉去其他地方卖……也行,能挣到钱,就是可能有点辛苦,我遇到不少外地人来南方进货,倒腾回去能挣一笔差价。”


    转而又道:“如果这样的话,干啥非要女士连衣裙,就算天气热了,牛仔喇叭裤,牛仔外套,汗衫这些还是好卖,男女款都进一些,能卖得更快!”


    梁映雪倾过身子跟自己堂哥分析道:“堂哥,你去过海市,又在这边待了三个多月,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梁荣宝想了下说道:“我感觉咱们国家正在加快速度发展,尤其是南方,发展十分迅猛,我相信以这个势头,这边明年又是一个样,再往后十年,恐怕到处小汽车,小楼房,彩电冰箱洗衣机又算什么?以后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外省人来南方打工,因为这边机会多,挣的钱多啊!”


    梁映雪投去一记赞同的眼神,“所以咱们国家发展会越来越好,老百姓生活水平会越来越高是不是?”


    梁荣宝脱口而出:“当然!”来南方他眼界大开,方才窥得未来的一角,由此他对国家未来充满信心,南方作为领头兵,他就想待在这片土地,更有可能飞龙腾云沐雨的机会。


    “不过这跟卖女士裙子有啥关系?”梁荣宝猛地回过神来。


    梁映雪好整以暇,笑道:“国家在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在提高,咱们就不能用旧的眼光看待一切,就说男同志现在就不太爱穿黑蓝绿灰这些深色衣服,都爱追时髦穿喇叭裤牛仔外套,更何况女同志?女人更爱美,而我觉得现在这些偏暗沉,偏朴素的衣服已经不符合部分女同志的喜好,随着经济的发展,精神上的富足,她们会更愿意穿一些鲜艳的,明亮的,能展示个性的服装!”


    “这一块是空缺,也是一次巨大的机会!我以为,是时候生产一批更漂亮艳丽的女士服装,来满足女同志的需求!”


    梁荣宝和梁荣林表情十分同步,均是学生听老师上课时听得认真却又确实半懂不懂的样子,尤其在女性服装这一块,他们是一点也不懂啊,黑色裙子还是粉红色裙子,有啥大的区别吗?


    不过这点小问题一点不影响二人点头如捣蒜,活像上课点头跟老师不懂装懂的小样,不管悟没悟,亲妹/堂妹声音大句子多表情真,凡事必有她自己的道理。


    梁映雪的想法发自肺腑,都经过脑子的细细考量,但要刨根问底,还是两部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红衣少女》的功劳,上辈子就在今年,首先一部《街上流行红裙子》问世,棉纺厂女工、青年劳模陶星儿冲破旧的观念束缚,大胆穿上红裙子,敢于追求生活之美,电影问世,街上穿红色裙子的女同志一下子爆增。


    《红衣少女》之后,女同志们彻底解开封禁,脱离桎梏,在穿衣上更加大胆奔放,各种五颜六色的衣服都敢穿了,约会、节日、草坪拍照留念,处处皆是风景线。


    梁映雪记得这么清楚,一是上辈子秦玉华爱赶时髦,有一段时间她就爱穿红色的连衣裙,半身裙这些,连她瞧着都动心,也赶时髦买了两件红裙子,那一两年里城里谁家年轻女同志衣橱里没有一两件红色裙子呢?


    红色之后,大家思维彻底扭转过来,自此街上各色裙子就更多了,花枝招展的可漂亮了。


    说到底这个机遇不是重生带给她的,而是国家的发展带给她的,她无比感恩,当然更要抓牢,不要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自己能力有限,做不到靠这个机遇一朝翻身暴富,自此实现财富自由,但抓住这个机会挣上一笔,给资产翻个倍应该是没问题的。


    梁映雪清晰感知到自己野心更大了些,这次不但带上自己所有家资一万块,还有亲妈吴菊香攒下的五百块,表妹吴亚兰入股三百块,亲哥梁荣林带来三千块。


    最最大的金主还属孟明逸,他转手拿出两万块交到她手里,声称这是他的老婆本,叫她好好保管利用。


    梁映雪没想过这次能筹这么多钱,不过机遇来了她总不能任它溜走,总归这次投资要加倍小心,不让大家心血以及期望白费就是。


    梁荣宝一听这回这么多人拿钱入股,加上他原本就无脑相信堂妹,当下果断大手一挥:“我也投两千,挣钱的事怎么能少了我?”


    吃完晚饭回家路上,梁荣宝暗自琢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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